第一次出远门, 林宛做了不少功课。


    她去网查阅各种资料，记录好几页纸的相关信息，才决定出发。


    星期五, 她请一天的假，早上五点半便出门了，天未亮, 她跑出幽暗的小巷，在一家包子店铺前吃了早餐，随后踏上远征的路程。


    江河城没有火车站，林宛只能先坐车去市区, 在市区买火车票转站去原南市，再从原南市做高铁去往京市。


    从江河城去往京市，要经历半个中国，当中会穿过无数个城市, 路途的风景多半是人迹罕至的铁轨无人区。


    林宛在高铁上, 遇到一个同样去京市和男朋友奔现的女孩, 女孩23岁，刚大学毕业后不久, 她长得很一般，却有精心打扮过, 在她的聊天内容中，不难听出她很期待这次的旅行。


    她说她的男朋友26岁, 在一家大企业里上班, 是京市的本地人。


    女孩很健谈，两人一起嗑瓜子聊天，一路上林宛并不感到孤单和不安。


    坐高铁将近十个小时，林宛和那位奔现的女生终于抵达京市西站。


    那女生不是第一次远行, 她有不少的旅行经验，一下站便前往乘坐出租车的区域打车，林宛则还要查看路线，看看要从哪个出口离开。


    林宛在车站里转悠好久，最后跟随一群人买了地铁币，坐上京市的地铁。


    在她十八岁的生命里，这是林宛第一次坐城市地铁。


    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她看着一节节连绵不断的车厢，观察地铁上各式各样的年轻人，只见年轻人中，有人穿汉服，有人穿JK制服或洛丽塔，有人穿时尚的潮牌服装，他们有的开心交谈，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静默沉思，他们和江河城的居民相比，有着不一样的年轻态气息。


    林宛透过地铁玻璃窗看了看自己，她把自己的头发放下来，用手捋了捋头发，努力让自己更漂亮一点，好融入这一个全新的世界。


    当地铁抵达文化广场站，林宛走下地铁，跟随川流不息的人群慢慢走出地铁站。


    刚坐上自动电梯出站，林宛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只见四周高楼林立，无数具有科技感的高楼大厦团团包围着她，周旁车流不息，人潮涌动，整座城市给人的感觉除了繁华，还有庞大。


    林宛感觉到一丝晕眩，觉得这个世界好大，以前在江河城心气比天高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渺小，她就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一样傻气。


    她一边走一边看，口渴了，她走进一家装修高雅大气的奶茶店里，在她排队买奶茶的间隙里，她不时观察周围的年轻人，女孩们都化着妆，一个个打扮得光鲜靓丽，男孩们穿衣时尚，有着江河城男生鲜少有的聪明气，他们一边喝奶茶一边聊天，偶尔低头玩手机，画面惬意而美妙。


    终于等到林宛点奶茶了，当她看到价位表上，一杯奶茶要35块钱，她转身便跑，像是逃离某种屈辱，逃离某种不堪和尴尬。


    最终，她也只买一瓶农夫山泉。


    走在大街上，看着周围陌生的人，可能觉得孤单，林宛主动给奔现的小姐姐发短信，分别时，她们有互相交换号码。


    ——这个城市好大，姐姐，你找到男朋友了吗？


    半晌，对方回复。


    ——在等，可他一直没有出现。


    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每一个人的心境又那样复杂，我们又怎么能确定对方的心意和你一样真诚呢？


    从遥远的城市奔赴而来，或许她们为的，只是那个躁动的不肯割舍一段爱恋的自己。


    查询地图，又询问了几个路人，林宛终于找到这次旅程的目的地——京市二中。


    网上查询到，这是京市最好的高中。


    京市二中校门很气派，校门前有一个宽敞的由鹅卵石铺平的圆环道路，巨大圆环的中央有假山和喷泉池水，假山旁边立一块碑，上面刻下“德才兼备，知行合一”的字样，给人一种庄重严谨的感觉。


    林宛这一路舟车劳顿，旅途匆匆，她来到京市二中校门口，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学校已经快到下午放学的时间。


    她站在校门口，看被铁门阻隔在校门之内越积越多的学生，心跳莫名加速。


    她也不确定阿雨在不在这所学校，不知道此行是否有结果，可她还是把希望压在这里，在这里等一个男生，总比在大街上期待偶遇，遇见的概率更大一些不是吗？


    很快，学校放学铃响，校门慢慢敞开，无数个穿京市二中校服的男生女生蜂拥而出。


    林宛觉得自己像海浪里的一块礁石，人潮的海浪向她扑面而来，她像石头一样不能动弹，任凭人潮的海浪穿过她，将她团团包围。


    她听到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留意到旁人无所不在的好奇目光，看到无数个城市的男男女女陌生的面庞，看到无数私家车在她身后走走停停。


    终于，等到一波浪潮过去，人流渐渐稀疏，她不像是一块奇怪的礁石，更像一个不断四处张望的守望者。


    近一个小时后，人越来越少，林宛还是等不到那个人。


    心里攒够了失望，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从里面拿出一抓被叠成爱心形状的纸片，她往空中一撒，将这一年多来写给阿雨的情书，全部留在了这里。


    阿雨，如果他真的在这，希望他能捡到任何一封情书纸条，无论哪一张纸条都好，起码能让他知道，林宛来过这里，千万别把她遗忘在了江河城。


    此刻，学校门口仍有人走出校门，他们看到林宛往空中洒下爱心纸条，都像看异类一样驻足留望，林宛也不在乎，反正他们谁都不认识她，转眼就会忘记她的长相。


    有人偷偷捡起地上的爱心纸条，拆开一看，只见上面有用签字笔留下的一行字。


    ——周时雨，我想你。


    顷刻间，窃窃私语惊起，他们用怪异的眼光看向林宛，仿佛在看一个富有戏剧性的行为艺术。


    “哎，她在跟咱二中校草表白。”


    “周时雨，不会，这女生也太敢了？”


    “我曹，真是冲周少来的，凡人居然妄想追求神仙？！”


    周时雨是什么人？他大概是京市二中最神秘、最具有魔幻色彩的人了。


    要知道京市二中的学生，不乏富二代、官二代或者职场精英的子女，他们拥有优越的家庭背景，唯独周少的家世背景深不可测。


    除了非同寻常的家世背景，周时雨的神秘之处，还在于他不经常来学校，然而每逢考试，他都稳站年级前十，学习好也就罢了，关键是他长相帅到爆炸，他五官精致高级，皮肤白皙干净仿佛会泛光，身上有一股优雅且超凡的气质。


    在京市二中里，关于他的传奇事件有很多，比如——


    他在高一第一学期里，来学校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第一次来上学，学校已经开学近一个月，当时谁都不知道这个缺席的学生，到底长了什么样，忽然有一天他来了学校，安静清闲地坐在教室里，顷刻间，全班女生开始脑补恋爱。


    周少的品味十分了得，他嫌学校关于孔子孟子的标语牌太土气，给学校捐了十几副山水画，山水画就挂在教学楼的廊道里，瞬间让教学楼富有高逼格气息。


    关键是山水画的作者，就是周少本人，据周少几个玩得近的狐朋狗友介绍，周神的一幅画最低也能卖出十几万，周少爷的毛笔字也不便宜，而学校廊道这十几副画作，也不知道能值多少钱，曾有学生调侃过，说如果家里以后破产了，他就来学校偷画。


    一年前，周时雨好久都没有再出现，他的狐朋狗友说周少回老家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使得全校女生集体失恋，再后来他回来了，却永远如同天上的神仙，偶尔出现一两次，让女生们兴奋得自我达到高潮，又会在第二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而言之，周校草即便不经常来学校，学校依然流传他的传说。


    所以当众人发现爱心纸条上写的名字是周时雨时，所有人都当看好戏一般围观林宛，认为这个女生那么勇敢，又那么不自量力。


    尚翰飞和几个富少从教学楼里出来，他们身旁还跟几个妆容别致的学生妹，几人商量着晚上去哪里过夜生活，谁想刚一走出校门，便见校门口洒满了彩色爱心。


    “啥情况啊这是？”尚翰飞向扫雷一样，踩过没有“爱心”的空地，不时用目光询问周围的人。


    有人笑着回应：“刚才一个女生洒下情书就跑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


    “给谁的情书，呵，还挺轰轰烈烈的。”严浩渺轻笑，他也是周时雨狐朋狗友之一，全校的学生都知道。


    “给周时雨的。”一个女生说。


    尚翰飞挑眉：“给谁的？”


    “给周少的。”


    “我靠。”尚翰飞蹲坐下来捡起一张爱心标签，忍俊不禁道：“居然敢惦记周爷，简直色胆包天。”


    纸条被拆开，情话跃然纸上。


    ——这是半夜写的，刚刚梦到你了，我们在巷子的狭缝里接吻，好想你呀，阿雨。


    再拆开一张。


    ——周时雨，我的胸围好像大了一点点，以前的内衣穿不上了，我不喜欢这样，跳舞的时候碍手碍脚。


    ——你的手帕染满我的汗味，我偏不洗，我们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了。


    ——我大姨妈两个月没来了，我可能怀孕了，阿雨，是你的。


    “噗哈哈——”尚翰飞笑得肩膀都在颤动，其他人拿起纸条看了看，也忍俊不禁。


    “太逗了，分明在故意调戏我们周爷。”


    “走走走，我们去阿雨那里，让他看看情书。”尚翰飞招呼众人，严浩渺迟疑：“不好，周哥不喜欢我们去打扰他，尤其是从江河城回来以后。”


    周时雨刚从江河城回来，当时仿佛死了半条命，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后来他病情渐渐好转，却经常避不见客，就算是他们这些从小一起玩的伙伴，也很不给面子。


    “你真不想看他见到这些情书，会是什么表情？”尚翰飞挑眉。


    众人动摇。


    别说，还真挺想看看某位神仙，在看到某位色胆包天的女生写的调情书，会是怎样一张厌世嫉俗的脸。


    “来来来，多拿几张。”


    “够没？”


    “再捡几张，看不恶心死他。”


    一个小时后，周家郊外四合院里。


    周时雨站在桌案前画画，他在用细致毛笔细细勾勒一个琵琶美人的轮廓，只见他所在的庭院里种满绿植盆栽，绿植被打理得极富有美感，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花香。


    和过去一样，他身上披一件棉质披肩，桌案旁放一个鸟笼，鸟笼里的鹦鹉在孜孜不倦地叫着“林宛”。


    半晌，一个保姆走过来：“周少爷，你的朋友在门外，说想要见你。”


    继续用细笔勾勒美人，周时雨淡淡道：“不见。”


    “他们说......”犹豫了一下，保姆道：“有个女生怀孕了，是你的。”


    周少爷拿笔的手抖了一下。


    “还说......那女生最近胸围大了一点点，以前的内衣穿不上了，跳舞的时候碍手碍脚。”保姆汗颜，她觉得她干保姆这一行，是一份高危的职业。


    周少爷凤眼轻抬，眼眸滑过一抹亮色，但很快又转瞬即逝。


    他是被“跳舞”这两个字眼触动到了。


    “让他们进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