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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社恐能做好皇帝吗? 60-70

60-70

    第61章


    贺麒麟召见心腹大臣, 立储七皇子的消息掀起骇浪,群臣纷纷出列谏言。


    “陛下,我大魏国情特殊, 倘若由男子继位, 很难不出现形势倒退,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三纲五常根深蒂固, 又岂是一朝一代能改变的, 倘若由男子来继位,此子必定是品性高洁,超脱世俗, 已完全抛开男女成见又不乏铁腕手段的人。


    往前几百年, 往后几百年,看一看, 数一数, 也只出现了陛下这一人。


    因着陛下偏宠,群臣对小七殿下也不陌生, 仁善可爱, 内秀, 有礼貌, 与杀伐决断的帝王之尊是完全不搭边的。


    群臣想到此, 往上首望去,不敢置信,又免不了失望愤怒,本以为冷静果决的威武明君,竟也受私情所困,被母子之情所蛊惑, 做出此等祸国殃民的决策来。


    小七皇子非长非嫡,论身体,论才学,又哪里能比得上其他几位皇子,就算是不学无术的纨绔皇子贺煎煎,也有一幅康健的好身体不是?


    小七殿下是怎么个情况?


    眼看着大魏一路从战乱中走来,好容易盛世强国的老臣们更加受不了,情绪激动,跪在地上就开始哭嚎。


    劝诫声此起彼伏,宣殿里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七殿下生性懦弱,又无才干,不堪为君,陛下要当场打死老臣,老臣也要说,陛下荒唐啊!”


    “陛下三思,七殿下无才无能,老臣宁死,也不奉诏!”


    “陛下正值盛年,何故着急立储君。”


    “依老臣看,陛下当开选侍,广纳后宫,诞下嫡女,继承大统。”


    宣殿里男男女女哭嚎声一篇,连几位爱美,素日里最注重仪态的女将女官,也都不顾形象了,还有那些个以素日里以大儒自居的老头子,现下什么风骨也顾不上了。


    大有她不收回成命,便不择手段的架势。


    贺麒麟听着哇声一片,不免无言,让山蓝把几箱子文书送下去,“朕也是后来才知,先前出自鲁鲁和小婵的冶铁,织造,纸张,闷雷弹都是小七编纂了文书,交由他们去做的。”


    “年前出的瓷器烧窑法,也出自小七之手,另外一箱是还未实施的文策,里头包括煤炭,香蕉,棉花羊毛,河海盐田,犍牛桑种等百工技艺,小七都有涉猎,诸卿先看看。”


    群臣一呆,仿佛听到了天书,脱口就想说怎么可能,可却又知晓,女帝自来一言九鼎,便是要为七殿下铺排造势,也不用编出这等荒诞之言来。


    一时都是神情变幻,见内侍抬了两箱子文书下来,便都急忙爬起来,挤到前面去,抢了文书来看。


    文书上字迹稍显稚嫩,却条理清晰,朝中能干的强吏又有不少是从地州升上来的,加上这些改进农具、煮盐的工艺,图文并茂,略翻一翻,就能看出其中的奥妙和利益。


    齐长卿和赵成更是连连惊呼,“有了煤矿,这铁器的价钱还能再降,冬日也可用做取暖,对容易大雪封山的北地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了!”


    两人神情激动,其余人听了,都围上前去看,震惊于这些先进的工艺,文书一卷一卷看过,早已顾不上这是宣殿,陛下还在上首,已十分忘我地讨论了起来。


    山蓝,以及随候两侧的禁军看着殿中菜市场一样的情形,都是目瞪口呆。


    贺麒麟喝着茶,耐心地等着,世人越是震惊,越是不敢置信,不正说明,小孩是天纵奇才么?


    毕竟就算这些东西在小七的世界稀松平常,但也不是有,就能装进脑子里,年仅十二岁便学会并且消化了这么多东西,读过这么多书籍,她可断言,小七便是在她的世界,也是不得多得的天才神童。


    只不过大约因为父母的关系,明珠蒙尘,让小孩养成了自卑怯弱的性子。


    她本该受人称赞,做更有意义的事,方才不会浪费天纵之姿。


    假如只让小七做一名辅佐君王的能臣,也是不现实的。


    不消说那些还未现世的工艺,单就她会造闷雷弹,甚至脑子里装着比闷雷弹厉害数倍的武器,又有皇子皇女的身份,光是这一条,便不可能再为继任君主所容。


    见识过烟花的百姓,已将制造烟花的皇室奉为神明,农人士兵对鲁鲁感激爱戴,读书人为纸张传播的书籍知识,对小婵感恩戴德。


    她有身份,亦有声望。


    若不为帝,将来便是其它兄弟能容,天下拥戴她的人,也要平添出事端。


    在她的映衬下,再出色的君主,只怕也要黯然失色。


    如此便成江山稳定最大的隐患。


    想天下稳定,亦想留住大魏崛起的机会,只有为君这一条路。


    至于性情软善,相比之下,已无关紧要了。


    既已立为太子,贺麒麟会亲自教她,教她如何为君,掌帝王之术。


    她能想到的,阶下这群宦海沉浮的臣子们,必然也清楚。


    两个时辰后,堂中便只剩下了怅然感慨,“陛下当真真龙天子,几位殿下无不聪慧,小七殿下竟又如此——出众,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七殿下之才学,已不能用出众二字来形容了,昔年曾有道士惑众,言陛下多智近妖,此言虽大不敬,可现下提起小七殿下,脑子里也唯有这一词可囊括了。


    想着那小孩软和软糯的模样,竟没了先前可爱亲近的感觉,隐约生出了敬畏来。


    都唏嘘不已。


    都是人,怎么陛下生出的孩子,就这般出色,家里的子孙儿女,四岁的时候不都还因为大人不给玩泥巴撒泼哭闹吗。


    这么一想,更是备受打击,焉头耷脑,连恭贺万岁的声音也倍加虚弱。


    立小七殿下为皇太子,也完全没有异议。


    有这样的天纵奇才为君,将来大魏势必会更上一层楼,介时都不知道是什么景象,雍国、靖国那些老迂腐算什么,介时必定是万国来朝,普天之下,江河所过之地,日照之处,莫敢不从,莫敢不服!


    就又精神振奋起来,目光灼灼。


    贺麒麟见臣子们平静下来了,起身道,“另外小七是女孩,如此诸卿们,无后顾之忧了。”


    “女孩————”


    “公主————————”


    “怎么可能,不可能——”


    又一枚烟花腾升天空,发出砰地巨响,震得刚刚安静下来的宣殿重新陷入了混乱,不敢置信如在梦中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贺麒麟看臣子们目瞪口呆震惊的模样,眉间漾起笑意,也不管他们,施施然下了台阶,打算先回中正楼用膳了。


    山蓝亦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神魂颠倒,直愣愣站着,半响也回不过神来,旋即涌上心头的便是狂喜,公主,小公主,小七殿下竟然是小公主!


    陛下竟然有了一位小公主!


    难怪,难怪小七殿下生得比其余几位殿下都要精致秀美,个子小小的,性子也软乎乎,还擅长刺绣。


    难怪好几次他想帮小七殿下换洗,那李嬷嬷无不神情惊慌,每每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小殿下。


    原来小七殿下竟然是小公主。


    不知小公主换上女装,得多可爱。


    山蓝高兴得合不拢嘴,四下看看,就想先去酒酒宫看看小七殿下,只不过才下了台阶就被大臣们团团围住了,难以脱身。


    “蓝中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魏有公主是天大的好事,陛下为何要瞒着我们。”


    “是啊是啊,陛下瞒得我们好苦,岂不知我等盼着陛下能生小公主,绞尽脑汁,时常安排家中子侄与陛下偶遇,偏陛下又看不上,害家里的孩子患上相思病——”


    “小七殿下平时喜欢吃什么,有无喜好的玩乐——”


    “听闻小七殿下病了,现下可大好了——”


    山蓝虽然能体会大人们激动的心情,但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又着急想去酒酒宫,连声应着,急忙忙走了,“陛下起驾了,老奴得去伺候,大人们让让。”


    今日朝会,可谓是一波浪平,一波浪起,端的是惊涛骇浪。


    细想小七殿下,孝悌友爱,满腹才学,又礼贤下士,是何等明君之相,至于没有武学根基,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治国并不靠武功,小七殿下武学上的天赋,必定是悉数化成了智慧,这于魏国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有欣喜高兴的,自然也有依旧不信的。


    于是等贺酒赶到宣殿,就见平时言行有度,下雨天也不疾不徐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或是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着出宫,或是目光呆滞行走如丧尸,又或是摇头唏嘘感慨。


    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雪纷飞,也一点不冷的样子。


    连平时井然有序的宫侍卫兵,也十分站不住的样子,交换着眼神,空气中有什么热烈的因子在流淌奔涌。


    贺酒想上前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又因为现在是棉花团的样子,只得作罢,进了宣殿不见妈妈,猜测妈妈是回中正楼了,抖抖身上堆积的雪花,又往中正楼跑去。


    第62章


    有关大魏公主的消息满天飞。


    裴凡却顾不上欣喜, 他武艺超群,不到一刻钟,人便进了中正楼。


    山蓝看见远远有人掠来, 想拦, 却也是拦不住的,裴宗主武艺独步天下,除了陛下, 只怕无人能敌, 漫说是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宦官,便是暗卫四首联手,也未必对手。


    天下便是有这般天纵奇才, 好在这裴公子为游侠之首, 素来有兼济天下的侠义心肠,陛下从来由得他来来去去。


    现下裹着风雪急匆匆来, 想是与陛下有话要说。


    山蓝朝宫女侍从们示意, 悄然带着人退得远远的。


    知道小殿下变成小公主,尤其这个小公主还是小七殿下, 几位皇子父想必高兴坏了。


    山蓝遥遥看了一眼, 领着宫人退到抱厦里烤火去了。


    裴凡进了中正楼, 只见那素来冷情的帝王随意披着件外袍, 白雕般的手指握着朱笔在奏疏上写着, 见他来了,只抬眸扫一眼,清清淡淡的,无多话。


    这副心中只有江山社稷的寡情模样,才是他认识的贺麒麟。


    叫人难以想象她能昏聩至此,裴凡尽量压着翻腾的怒火, 语气平静,“可以告诉本宗主,小七的父亲是谁么?”


    贺麒麟视线扫过他的面容,早年查过小七的父亲是谁,查不到,连她也查不到,确实不得不提防,这两年排查经过那山的人手增添了许多,依旧一无所获。


    但愿那人如她猜测的一般,是界外之人,或者完全不知有小七这样一个孩子,尚可安稳的生活在某处,省得她动手。


    “死了。”


    语气依旧是清淡无绪的,裴凡怒火一下就上来了,开始在殿中摔摔打打,除了女帝身前的案桌,两侧的博物架,盆栽花瓶,悉数都砸烂。


    乒乒砰砰的响动没个停歇,殿里的东西砸烂砸碎,贺麒麟搁下壁,眸光锐利,“你放肆。”


    山蓝领着侍从急忙慌冲进来,瞧着都惊呆了,尤其陛下说了声你放肆后,裴宗主还不知死活不肯罢休。


    陛下好似从没被气成这样过,胸口起伏,面色冰寒,片刻后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山蓝见那些个碎片都离陛下远远的,略一想,又领着宫人退出去了。


    贺麒麟扫了眼满地狼藉,“你发什么风。”


    裴凡盯着她,俊目里淬了毒,冷笑,“小七是公主是喜事,可小七就在这一两年,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着拼了命救小七的主意!”


    贺麒麟冷淡了神色,“你多虑了。”


    裴凡砸了手上最后一尊珊瑚瓷瓶,“陛下英明神武不假,可也别把全天下的人都当傻子!你不拿性命做赌注,何必在这时候大张旗鼓公布小七的身份,与她造势,让她坐稳太子的位置。”


    “你完全可以等治好小七,再做这些,可你急忙急火,甚至想叫梁家的孙子与小七定亲,稳固太子之位,贺麒麟!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孩子只要你想有,以后就会有,你疯了吗,小七不过四岁,是龙是蛇尚未可知,你对得起这天下吗?”


    “你对得起天下百姓对你的拥戴么,对得起那一干追随你出生入死的朝臣吗?”


    贺麒麟不由后悔,昔年有些色令智昏,加之这几人皆是不世之才,各有各的才干,又自视几人在她手心里翻不出水花,故而没有及时斩草除根。


    有足够的智谋,现下有了子嗣,稍有不慎,便也成了能给小七带来麻烦的隐患。


    贺麒麟兀自掂量不语。


    裴凡心间火焰灼烧,“就这么放心撒手人寰,就不怕我们几个造反,毁了你的大好河山。”


    贺麒麟声音冷厉,“解决了你们几个大的,小的自然不成气候。”


    裴凡勃然色变,不敢置信,瞧着面前冷若冰霜的人,心脏仿佛被重锤锤过,一时只觉坠入冰窖,冷得他牙齿都打颤,“贺麒麟,你——”


    “我去杀了小七,趁早打死她,也省得祸患。”


    言罢,提气转身,只不过将将催动内劲,便觉心脉里内劲阻滞,加上情绪激动,被石阶绊了一下,竟控制不住身形,栽倒在地,想起来也起不来了。


    他也懂些医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是被下毒了,这天下能悄无声息给他下毒的人,除了贺麒麟,不做它选。


    原因也很简单,贺麒麟若无事,他就算有一千万个念头,也绝不敢动小七,但贺麒麟若不在了,纵然他裴凡心怀天下,不会对小七不利,但他武艺超群,又有天下游侠做后盾,为免除他日后变心的隐患,自然是早日下杀手。


    至于为什么只是下毒,没有一掌将他打死,或许是因为不想耗费功力,留着救那小公主,也或许是因为贺小七与贺饮饮几人亲近,倘若想不给贺小七增添仇敌,这杀父之仇的根源,是万不能落在小七身上的。


    几人里只有他可以视皇宫守卫如无物,上金銮殿杀掉小七并非难事,贺麒麟自然要头一个对付他。


    裴凡躺在地上冷笑不止,余光还能看见那仿佛观音低眉的倾世华颜,却是捂不热的心肠。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却压根不想给几个孩子留活路,要不是杀子太过残忍, 只怕她也要亲自动手了。


    裴凡眼睛通红,其实她何必动手,她要当真出了什么差池,有了三长两短,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有意思的事么?


    根本不劳她动手。


    但对方绝情至此,叫他心灰意冷,便什么也不想说了。


    既然都是死,还不如死得热烈些。


    全当是热衷权势,如今孩子继承皇位无望,自我了断在这里,贺麒麟此人,对亡故的人反而记得长远。


    他心思一动,垂在一侧的掌心内劲流转,灌向自己的血脉,也不去看她,心里却恶狠狠的,动作下了死手,必定要叫自己死得惨烈,好让她想忘记这一幕也忘不了。


    自从雍国回来,重伤痊愈以后,贺麒麟内功心法上了一个台阶,纵然地上躺着的人藏得严实,内劲一动,她也发现了,原以为对方是要垂死挣扎,不曾想对方是打算自戕。


    手中两枚棋子,打中对方明穴,贺麒麟唤了山蓝进来,淡声吩咐,“先把他抬下去休养。”


    她给下的毒药并不会立即毙命,目前只是让对方使用不上内劲,六个月后没有解药,才会要了对方性命。


    裴凡想怒的,心底却又忍不住冒出一点扭曲的念头,叫他眼里灼起了光,毕竟换个角度想,这个心里只有江山的绝情女人,没有立刻毒死他,还阻止他自戕,是不是不想他去死。


    只不过因为他武功太高,遭她忌讳了。


    察觉到自己正找理由为她开脱,裴凡俊面扭曲,他真是病得不轻了。


    可……


    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唇角要起来的弧度,毕竟江山社稷,在这个女人眼里,可是高于一切,能不留的隐患,她竟然没有完全除去。


    可心底的火气已经一阵一阵往上冒,“你坐拥江山天下,还有多少抱负还没实现,你喜欢的山川湖景都看遍了么,这几年一直忙于朝政,你都没能出去访景,甘心么?”


    贺麒麟不打算跟他废话,“抬下去。”


    裴凡胸膛起伏,“我要睡龙床,你走的时候,我心甘情愿随你一道走——”


    贺麒麟是没打算什么走不走的,只不过想用源源不断的内劲给小七续上残缺的经脉非但不容易,还极为凶险,就算是她已至臻境,也不能完全确保中途不会有意外。


    事关天下安稳,容不得一点差错,小七十二岁,也还是太年幼,所以有那万分之一出现了差错,那么该带走的隐患她会带走。


    大约因为她没反对,裴凡被抬去了内殿,放到了床榻上。


    大约是气急了,胸膛起伏得厉害,瞪着她恶狠狠的,又隐藏着怒意和心痛。


    贺麒麟看了半响,开口道,“朕有九成的把握,不一定会出事,但倘若有了万一,朕会带走你。”


    裴凡不比其余人,除了学什么会什么,甚至懂测算天象外,还有极高的武学天分,当年曾被废了武功,没花几年功夫,又追上来了。


    似他这般已超出天才范围的逆天高手,足抵千军万马,只要起了心思,取小七的性命,如同探囊取物,所以一旦有了万一,她必是要带走他的。


    裴凡神色变幻,明明是被人预定了殉葬的脑袋,可被她这样垂眸看着,竟然叫他身体潮热,发烫,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摁住,起不了一点旁的心思不说,涌上的欢欣喜悦竟叫他难以自持。


    裴凡咬牙切齿,“你解了我的毒,我先来试试,练那心经,成了便成了,不成我死了,你再试。”


    贺麒麟摇头,如今她心底已清楚,此事非她不可,心经是她根据自己的经络特征研习的,旁人强行练,不过平白丢了性命,耽搁时间,她试过重新修改心法,但没什么进展。


    本就是当年偶然得来的感悟,才有这一卷心经。


    贺麒麟温声道,“我在朝堂上说的,有关小七才干的事,都是真的。”


    裴凡怔住,心里翻起骇浪,又渐趋于平静,如果是真的,便也能说得通了。


    那些工艺已超出现有工艺太多,握在当权者手里,无论哪一样,都足够引起变革。


    她正是因为大魏,才会这样。


    心里便泛起了涟漪,有时候他希望,她可以自私一点,像那些个有了功绩,开始享受盛世,纸醉金迷的帝王。


    但显然她不是。


    她已下定了决心,便不会更改。


    虽知道,但心里依旧闷痛不止,裴凡眸光落在她容颜上,见她似乎要接着去处理政务,忽而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过,我要求,在死之前,要与你鱼水之欢。”


    贺麒麟放在帷帐上的手僵住,不理解此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裴凡目光灼灼,“怀皇子们那一次的经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跟死了还是童子之身有什么区别,而且这几年你对我们碰也不碰,定然是因为那时药太烈,太混乱,没给你带来快乐,反而留下了阴影,我不服。”


    眼见榻前的人神情僵住,裴凡却不打算放过她,“你不会吝啬到临死之人这点要求也不答应吧,陛下。”


    贺麒麟不感兴趣,正打算找理由拒绝,暗卫在外叩首求见。


    贺麒麟转身,疾步出了寝殿。


    那脚步简直踩着风,甚至可见地用上了轻功,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裴凡气得要死,心堵的躺回去,心情复杂,一面想着这辈子可与她共长眠,心里生甜,一面又希望千万不要出事,对比起虚无缥缈的下辈子,他还是宁愿这辈子她安安生生的,哪怕待他一直这么爱答不理。


    一时情绪纷乱。


    等其余人脸色惨白的赶来中正楼,竟下意识就想炫耀她选了自己做陪葬。


    裴凡脸色扭曲,紧紧闭上嘴巴,她没疯,是他疯了。


    贺麒麟往酒酒宫的方向赶,“怎么出了宫才发现,这么大的雪,她身体才刚好一些。”


    贺扶风跟在身旁,低声回禀,“公主好似有专门的暗道从酒酒宫出去,能避开所有的守卫——”


    “公主在酒酒宫给主上留了信。”


    贺麒麟接过叠起的纸张,并没有拆开看,如今也顾不上许多,知道小孩现在已经到了长明街,与暗卫说了声不必跟着,自己追出宫了。


    大雪飘飞,在地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已是傍晚,街上没有什么行人,看着是出城的方向。


    小孩带着棉帽子,穿得厚厚的,像个棉球,背着小挎包在风雪里,擦着墙边走得艰难。


    贺麒麟掠上前,从后面提溜住小孩的书包,直接把小孩提起来了,“你要去哪儿。”


    贺酒以为是拐小孩的,挣扎着想下来,听见妈妈的声音,吃惊惊讶,想扭过身,又望望不远处的城门。


    为了避开人,她是从酒酒宫旁边的狗洞钻出去的,并且不走正门,而是绕着猎山走,唯一能见到人的路就只有长明街这一小街,走出去就能出城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能确定的是要离开这里,这样妈妈不会因为要救她而受到伤害。


    而且还忧关性命。


    妈妈为什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她宁愿自己去世,也不要独活!


    贺酒挣扎着想下去,她不要妈妈当自己的妈妈了!只要不是妈妈的小孩,妈妈就不用救她!


    小孩还犟着要出城,一声不吭的,贺麒麟第一次见小孩有脾气,有些稀奇好笑,大概猜一猜,也能猜到,无非是太医或者是裴凡在的时候,叫她听见了。


    贺麒麟探手捏了捏小孩冰凉的脸,催动内劲给她取暖,“回去。”


    贺酒眼里噙着泪,打算好好跟妈妈讲讲道理,“妈妈,酒酒已经够了,妈妈不要为酒酒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脖颈的地方被妈妈重捏了一下,十分酸麻,还没等反应过来,眼前就模糊起来,意识到妈妈是要把她敲晕,立刻想挣出意识体,却立马又被捏住,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贺麒麟接住小孩,把小孩背的书包和挎包扔给后头的贺扶风,触及小孩冰凉的小手,还有已经湿了的鞋子,轻叹一声,索性将她鞋脱了扔了,一整只的笼进自己的风袍里。


    回了皇宫,吩咐贺扶风,“封闭皇宫,调禁军暗中守住中正楼,召十六卫,另外去请陈林王甫。”


    贺扶风听召十六卫,知道是有要事,不免提紧了心神,立刻去办了。


    第63章


    天子前天公告太子身份, 选定辅政大臣,紧接着中正楼闭关,圣令一道接着一道, 朝野上下引起不小的波澜。


    上京城一时暗流涌动。


    正常盛年的皇帝, 谁也不会急着给储君安置辅政大臣。


    朝臣并不敢互相串门,但在各个地方等着‘偶遇’同僚的官员,一团接着一团。


    谢璿领中书台, 属于颁发天子密令的天子近臣, 自然成了被围堵的对象。


    “燕草兄,陛下当真调派禁军守中正楼么?”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陛下可是龙体……有恙?”


    御史大夫压低了声音,迟疑惶恐, 却问出了大部分臣子的猜忌。


    谢璿望了望中正楼的方向, 心中沉凝,面上却不显, 只略拱了拱手, 急匆匆告退了。


    群臣面面相觑,拿不定注意, 又围住了鸿胪寺正卿陆子明, 只因这陆正卿擅观天象, 倘若大魏有异动, 他这多少能看出些端倪吧?


    昔年女帝登位, 陆子明尚能看出紫微星破军,但自从四年前起,大魏星象深邃遥远,不可莫测,陆子明已看不清大魏的国运了。


    陆子明苦笑着告辞,不难看出里头几个臣子神情变幻, 颇有些想在乱局里博出位的架势,不想宣殿阶前染血,不免多提了一句,“诸卿可是忘了元年、三年的事,再不济年前雍国奸宄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可莫要行差踏错。”


    诸臣听得心里发突,神情凝重,各自散了,安安静静各回各府。


    要说陛下文功武治,胸怀坦荡,争论起来,平时朝臣言语有所冒犯,陛下也未必会降罪,但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陛下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大魏必腥风血雨。


    洒下一把饵,任凭下面的鱼厮杀抢夺不说,这有异心的人势必坐不住,介时也不必陛下寻什么由头了,引颈待戮罢。


    稳坐钓台,是陛下惯用的手法。


    岂不知这次立太女,会不会又是陛下的考验,毕竟大魏虽蒸蒸日上,也有不少男子希望能归正三纲五常。


    他们都知道的事,陛下岂会不知,现在初立太子,立刻龙体有恙,又会不会是陛下为太子扫清障碍,清理异端的手段?


    谁在这时候不安分,想蹦出来,说不定离死期也不远了。


    陛下手里自有监察司,监察百官,只要有心,连你今天喝了几次水吃了几次肉都知晓,又设下越级告密,甚至是告御状的渠道,这天下事,有什么是陛下不知道的。


    风雪刮得厉害,淋得一头一脸,众人不敢再议论,拢着手埋头离开宫墙,平时做什么,现下便去做什么。


    到第三日,内侍传令明日宣殿早朝,不由都松了口气,各有庆幸。


    贺酒尚且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先感知到了身体的异常。


    像整个身体是棉花做的一样轻盈,也像是土地里的豆子,被浇灌了甘霖,迸发出了蓬勃的力量和朝气,以往的清晨醒来,身体总会显得沉闷,现下一丝一毫也寻不见了。


    甚至于开了天眼一样,能感知到血脉里有一个柔软又坚韧的气在流窜游走,没有带来任何不适,反而好似水中的鱼,与身体极为亲近。


    以前听三皇兄说过,拥有武学根基的人,天生就能感知到血脉里的内劲,经过不断练习锻造,对内劲的感知和控制都会变强,到最后能将内劲化为利器,也就是武功。


    她背熟了好几本心经,试过无数次都不行,现在却能感知到了内劲了。


    贺酒从榻上坐起来,立刻感知到了身体不同寻常的轻盈,四下看看,知道这是妈妈的中正楼,却跟以前不一样,摆设是一样的,但她的视力似乎变好了,耳朵也更好了,能看得清窗棂上放着浅梅的花朵花瓣,听得见外头飞雪簌簌的轻响。


    贺酒便想起来了昏睡前的事,心里慌乱,一声接一声的喊妈妈,下了床榻往外跑,“妈妈——”


    贺麒麟在外间处理政务,听到动静示意臣子们噤声退下,往后殿去。


    小孩惊慌的声音含着哭腔,看见她时先是一顿,接着一下冲过来抱住她,又退开,牵着她的手,围着她前后左右的检查,急出了眼泪。


    贺麒麟压着喉咙里的轻咳,俯身将小孩抱起来,声音温润,“好了,无事,那日不过是裴凡夸大其词,朕也要做万全的准备,动静才大一些。”


    贺酒两只手紧紧揪着妈妈的衣服,仰头看妈妈脸色,见妈妈跟以往一样,紧绷着的心会呼吸了一些,可又隐隐的不安,她应该是上辈子喝毒药留下的病症,如果妈妈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治愈她这样在后世也不一定能治好的沉疴,甚至能让她拥有武学根基,那么依照妈妈爱戴子民的脾性。


    天下又怎么还会有疾病,又怎么会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习武。


    妈妈肯定是付出了一种说出来她会自责会难受的代价,这种代价她一定不会同意,所以妈妈才连说也不与她说,直接把她敲晕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一点疼痛也没感到,睡一觉起来,病痛就消失了。


    湿润的水痕透进衣衫里,贺麒麟轻叹,把默默哭得汹涌的小孩从怀里捞出来,看她眼睛里都是泪,默然片刻,“朕私以为你是上天赐给大魏的礼物,必不会让大魏错失崛起的良机。”


    “朕希望有一日,大魏的百姓,能全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仅仅是衣食无忧,也还不够,朕还希望他们能看见,你曾经所生活过的年代的繁华,那些方便快捷的工具,让人眼花缭乱的科技。”


    “如果单靠朕与朝臣,似以往那般,如同井底之蛙一般缓慢地流动着,又要过多少年,百姓们才能见到那样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朕和大魏的朝臣,需要超出现有境界的知识,见闻。”


    “小酒,换做任何一个人,倘若与你拥有同等的才能,朕也会想办法治好她的。”


    贺酒听了,心脏有些闷闷的,但她并不关心这个,“妈妈的身体没有问题吗?”


    贺麒麟颔首,“当真危机到性命的事,朕也不会做的,毕竟你有才华,年纪却还太小,性子也太软,坐不稳江山,还容易被人给害了,朕如何会拿龙体开玩笑。”


    贺酒根本不会为妈妈的绝情难过,反而希望妈妈就是这样绝情,妈妈越是这样,就越会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但显然,笨蛋才会以为妈妈对她没有爱。


    贺酒朝妈妈伸手,要妈妈抱抱。


    贺麒麟接住小孩,察觉到小孩的依恋,想说什么又沉默不语,片刻后道,“朕已经立你为太子,以后好好成长,将来继承皇位。”


    贺酒惊呆了,一时脸色涨得通红,她知道妈妈的意思,妈妈对她寄予厚望,可她这样的小菜鸟,怎么可能做皇帝。


    贺酒连连摆手,“妈妈你肯定听过,一将不成,累死千军,酒酒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做皇帝,会亡国——”


    贺麒麟看她几乎想钻进地洞里藏起来的模样,顿了片刻,抱着她在舆图前坐下,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必须要一个女孩继承皇位,挑选不认识的孩子培养,会浪费朕很多时间,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么多年,朝务繁忙,朕不得歇息,连玩乐也悉数戒了,小酒你不愿意来帮娘亲么?”


    小孩想方设法将冶铁工艺送往冶铁司,又假托他人的名义把造纸术摆到臣子面前,说明小孩其实有一颗不求回报的仁善之心,再加上勤奋好学,便没什么不可以。


    贺麒麟手指在惠州南山的地方点了点,“这里隆冬有梅林,朕想去好几年了,可朝中无人坐镇,各地又有灾情,朕也不方便出行游玩,有太子监国,朕也能脱身一二。”


    贺酒坐在妈妈膝盖上,呼呼着缓解因为要当太子带来的紧张,她的手好麻,手指像鸡爪一样爪在一起,根本缓解不开,在大家看不见她的时候,变幻成杯子待在妈妈御桌上,看下面的臣子,有妈妈在背后,她一点也不紧张。


    可要她真身出现在朝堂上,想想她都想晕倒!有时候还需要和臣子争辩,那她肯定吵不过,臣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行不行,她干不了。


    贺酒急得脑袋都要冒烟,“不行不行,妈妈我不行,我很菜的。”


    “……”


    早猜到了小孩性子内秀,没想到内秀成这般模样。


    贺麒麟只问,“如果你当太子,能让江山社稷安稳,百姓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那你当不当。”


    贺酒当然懂得,在封建社会,子嗣和储君对天下安稳的影响,可……


    贺酒连续呼呼了好几下,握紧了拳,脑门出虚汗,声音虚弱,“当……当吧。”


    贺麒麟从来只见过天纵奇才恃才傲物,少见聪慧又这样可怜可爱的,又知小孩被养成这样自卑怯弱的脾性,上辈子定是吃了不少苦,一时叹息,未曾想太多,在小孩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里带着笑意,“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从明日起,随朕一道上朝。”


    贺酒已经懵了,所有的感知都退化成了虚无,只有轻轻落在额上的吻,知道这是妈妈在亲她,一时激动得扭来扭去,又想翻跟头,身体也迸发出了无穷的勇气和力气。


    妈妈竟然亲她了!


    所有得到妈妈亲吻的宝宝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宝宝!


    贺酒脸红红,心里的小人激动得翻滚,精神体直接蹦出来,却是一下子蹦出了两个棉花团,甚至于她本身的意识还在自己的身体里!


    贺酒被吓到,转身埋进妈妈的怀抱里,却见另外两个棉花团也跳进妈妈的怀抱,挤在旁边使劲往妈妈怀里拱,依赖依恋。


    饶是贺麒麟已足够见多识广,此时也惊住,片刻后便也释怀了。


    想来先前小孩羸弱的身体限制了精神力,这样看来,她这一项能力以后会越来越厉害。


    贺麒麟替她高兴,一手在一只棉花团的脑袋上摸了摸,“总之,一个月,不管你能不能适应上朝,一个月以后,朕必定是要出游的。”


    贺酒让棉花团回来,小棉花们就消散了,贺酒抬头看妈妈,知道妈妈一点没有觉得她是小怪物,心里暖呼呼的,又秉着呼吸握了握拳,努力挺直脊梁骨,她要努力,至少不要胆怯,要匹配做妈妈的女儿。


    贺麒麟轻拍了拍小孩的后背,“让山蓝先送你回宫,贺煎煎他们担心你,几夜没睡,你先回酒酒宫好好休息,明日寅时需得起床。”


    第64章


    贺酒一出中正楼, 就遭到了强势围观。


    宫侍叔叔和宫女姐姐们没有围上来,各司其职候在原地,只是总是忍不住偷看她, 端着托盘路过的, 脑袋也撞在了柱子上。


    长阶两侧的禁军侍卫,也是一样。


    像是一只鸭子误入了正在安静汇演的舞台,贺酒走得腿软, 明明宫里的雪不算厚, 但她的脚还是不受控制地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走得极其稳当, 避免像以前在升国旗的时候, 在讲台上摔一个大马趴。


    可走得越认真,越容易出事故, 下台阶的时候, 她踩着被铲了雪的湿地,脚下有些打滑, 不过只是一小点趔趄, 周围已经响起无数焦急的惊呼声了。


    “殿下小心——”


    “殿下小心——”


    伴随着惊呼声的, 是从四面八方奔跑过来的身影。


    宫女, 侍从, 侍卫。


    引发的动静就好比是幼儿园里跑进来一条蛇,老师校工家长甚至是警察,全都跑过来,如临大敌。


    贺酒心里的小人已经狂奔跑了,只是理智还让她待在原地,磕磕巴巴地连连摆手说自己没事, 自己可以,不需要抱不需要背,自己能走,也绝对不要去取了毯子来把回酒酒宫的路都给铺上地毯。


    山蓝跟在旁边小心护着,瞧着小公主大冬天里脸红成了燃烧的小火炉,笑眯眯让其他人都散了,“大家各安其职,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莫要在这里围着了,反吓着小殿下。”


    “是,奴婢告退。”


    贺酒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只不过很快就发现,今天路边的宫侍宫女特别的多。


    都在偷偷围观她!


    贺酒想把绒帽拉下来一些,想着自己是妈妈的女儿,现在是太子,又努力鼓起勇气,目光坚定地往前走。


    山蓝眼看着小殿下握着两个小拳头,风雪地里埋头走得胸膛挺直,偏过头去让自己憋住笑,才又转回头来,小殿下已经换下了男孩的装束,踩着绣萌虎鹿皮小靴,青色小裘袍里是粉色镶绒边襦裙,发髻大约是陛下亲自扎的,头顶两个双髻有些凌乱,只用陛下的青色发带稍稍裹束,洁白毛绒的裘领簇着一张精致瓷白的小脸。


    虽然大步往前迈雪地里走得气势汹汹,可因实在生得软糯可爱,倒像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虎崽,叫假装路过的宫人们看了一眼又一眼。


    自从小七殿下是女孩子的消息传开后,这几天宫里的侍从宫女总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在中正楼和酒酒宫中间这条路上晃荡。


    都是想看看小公主的,哪怕大家已经知道小公主的长相,以前也见过了。


    现在走出去老远,都还能听见宫人好漂亮好可爱的惊呼惊叹。


    将近半个时辰的路,硬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一点雪花也不沾。


    少府司的官员早先来问过,要不要在中正楼和酒酒宫中间修出一条栈道,这样小殿下以后来往中正楼和酒酒宫之间,不会受风吹日晒。


    不过册封大典过后,小七殿下也许会迁到新宫殿,小殿下又坚决不同意,这项计划也就搁浅了。


    酒酒宫侍从早得了消息,在宫外遮伞候着。


    贺酒远远看见皇兄们都在,心里呜呼了一声,停了停脚步,才又紧张地走过去。


    哥哥们知道她是女孩子了!


    山蓝笑眯眯上前,给诸位皇子们见礼,交代好酒酒宫侍从们照顾好殿下们,先回去复命了。


    近年来小殿下们常常在一起做事学习,每到这时候,侍从们都会退到殿外,现在几位殿下显然是有话说,文清文灵几人再是激动,也只能先忍着,把小殿下们接进内殿,准备了吃食茶点,先退下了。


    贺煎煎盯着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看,确认了小七弟是女孩,一时两眼发直,等听见小七喊了声皇兄,只觉得天也转地也在转,眼睛一翻,直挺挺就往下倒,比贺白白接住,脑袋也还是晕乎乎的。


    小七竟然真的是女孩子!


    这是妹妹不是弟弟!


    不免又想起自己先前抱着小七睡觉的情形,一时脸色红透,直起身体,看了梳着双髻的女孩一眼,好怪,再看一眼,好软糯,像是漂亮的糖糕。


    贺煎煎又想起小七的身体,平时的关心忽而就有些问不出口,又看了一眼,小女孩脸色红润看着比之前还好,听老爹说母亲闭关是给小七治病,如果没治好,外面下着雪,母亲和山蓝叔叔,肯定不会让小七这样回来。


    明明一句话就能问出来的。


    贺煎煎想着自己以前撒泼打滚,甚至不识字,念错成语的自己,霎时脸色大红,最后再看妹妹一眼,先回去了。


    贺白白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小七是公主,简直是他梦中最理想的状态,毕竟这样一来,大魏以后没有了兄弟相残的隐患,而且小七聪慧又懂事,以后肯定会是好皇帝。


    贺醺醺眼睛眨啊眨,喊了声皇姐,贺微微站在旁边,酷酷的喊了一声。


    贺酒捧着手应了,跟皇兄们打招呼。


    大皇兄,五皇兄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二皇兄眼睛下有两团青黑,甚至于连以往整齐的头发都没有束整齐,几丝垂落,人也有些失魂落魄的。


    贺酒知道为什么。


    因为二皇兄一直勤学苦读,一心想学圣人之学,平时下了学,经常看治国理民的书籍,哪怕二爹爹不允许他打听朝廷国政,他还是会努力想办法汲取时事知识。


    二皇兄抱着小狗的时候,会说他一定会努力成长,将来配得上太子之位。


    现在知道她要被立为太子,肯定会很伤心难过。


    贺酒一瞬间想要退缩,但又很快坚定了,妈妈对她抱有希望,且妈妈希望她当太子,在妈妈改变主意以前,她不要当逃兵。


    贺酒藏在大氅里的手握了握,看向二皇兄,“二皇兄——”


    “小七——”


    两人同时开口,都是一怔,贺酒放轻了呼吸,“二皇兄你先说。”


    自从知道小七是女孩以后,举国欢庆,贺水水便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可……哪怕父亲告诉他,小七天资聪颖,非常人可比拟,他也不相信。


    一定是母亲在为小七造势,毕竟是要被立为太子的人,倘若天生愚钝,岂不是堕了母亲威名。


    这几天他一直在等这个忽然变成妹妹的弟弟,他并不服气,难道只是因为性别不同,他是男孩,小七是女孩,所以大魏的江山就要交到小七手里吗?


    哪怕她并不优秀,也不出众。


    贺水水拿过自己带来的图册,朝面前的女孩施礼,“小七,听说造纸工艺和节舍都是你的提议,我有几个不懂的地方,可否请教于你。”


    贺酒一下就明白了,二皇兄是要请教她的真才实学。


    二皇兄读了圣贤书,拥有君子之风,只要让二皇兄知道,她不是只会绣花,二皇兄肯定会接受她的。


    贺酒不由自主屏息,话在说出口之前,也先在脑子里想三遍,先对着二皇兄带来的图册,把造纸工艺细细讲了一遍,期间发现图册上有几处小错误,也用朱笔圈出来改正了。


    又把关于节舍的想法一一道来,“是因为母亲推行了白话文字,文字书写简单好记,组合成词句,也摒弃了之乎者也诗词典故的语序和用法,再加上现在纸张的产量上来了,用节舍来作为对朝廷律令的详细解说,送往各州各郡的节舍书肆,这样十三州各处的人,都能从非官府县衙的渠道,获取母亲和朝廷颁发的律令和政策。”


    “包括税课种类,明细,赈灾粮的拨款,用度,开支等等,贪官不敢明目张胆从中盘剥,大家对京城发出的政令心中有数,也不容易被蒙蔽。”


    这等同于后世的时报,传递讯息的好处不止于此,她只是把后世报纸的存在告诉了妈妈,很快鸿胪寺就多出来了一个专门的司署,专管运营节舍的事。


    “母亲说以后还会专门劈出涉及各类不同的版块,比如专门详解大魏律令的,相当于普法宣传,管医学知识的,管农耕桑种的,大概翻过年就会实施落地了。”


    殿内宁静,鸦雀无声,贺春春看着在案桌前娓娓道来的小女孩,心里轻叹,却也无比的轻松,其实他并不是讨厌读那些圣贤书,而是讨厌背负着重量去读,他对治国理民也完全没有兴趣。


    其实他根本不想去当什么太子,他只想抱着小狗,在池塘边发呆,或者抱着小狗,在太阳底下晒太阳。


    现在出现了妹妹,一切迎刃而解,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二弟,以及震惊到说不出话的另外几人,心里摇摇头,先回去了。


    妈妈叮嘱过不能将她有上辈子的事告知第二个人,贺酒也知道,消息走漏可能会被当成妖怪,但很明显,兄长们并不是不聪明,兄长们缺的,是她上辈子读过的书,受过的教育。


    “二皇兄不要伤心难过,酒酒是在梦里见到过一个书肆,从书肆里学到的,这些东西都是书肆里有的,并不是酒酒自己能创造出来的,还有很多书,酒酒可以把书都默写下来给二皇兄,皇兄读了书,也就知道了。”


    贺水水肩膀一下趿了下去,看着这样的妹妹,莫名的又很快释然,是了,如果妹妹当真是没有才干,以母亲的性格,只怕不要他们,也会另外选择聪慧的女孩培养成太子。


    倘若他是女孩,还有一争之力,可惜他是男孩,一开始就是妄想。


    贺水水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心力,心里茫然,那他以后做什么,跟父亲一样,当闲云野鹤,焚 琴煮茶么?


    贺酒看出来了二皇兄心灰意冷,心里着急,“谁说一定要当皇帝才能为国为民的,二皇兄你这么聪明,六岁时就想出了徙民的治水一策,很厉害,长大以后,会像曾经的二爹爹一样,是大魏最厉害的丞相!”


    贺水水精神一震,是了,如果是其它兄弟继位,为防止兄弟相争,父亲不允许自己学这些,但以后小七做皇帝,地位与他们拉开了一条不能逾越的鸿沟,父亲不用在担心兄弟相残祸害大魏江山,肯定愿意教授他治国之策了。


    贺水水看向自己的妹妹,眼眸里起了亮光,“你以后会信任重用我么?”


    贺酒紧紧握着兄长的手,“当然!”


    察觉到自己不能这样乱承诺,又连忙补充,“到时候皇兄也还和现在一样聪明,并且对母亲好的话——还请皇兄以后,继续勤学不缀,努力再努力,成长为大魏的国之栋梁——”


    贺水水没忍住笑出了声,贺茶茶唇角亦带出笑意,先前谁说贺小七傻的,光是察言观色这一条,这么多皇子里,又有谁能比得过贺小七。


    察觉到自己手正被妹妹紧紧握住,贺水水瓷白的脸上不由也泛起红,挣了挣挣脱出去,轻轻嗯了一声,“嗯,妹妹等着,将来皇兄必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贺酒发觉自己着急下竟然跑去握了皇兄的手,不由也脸红红,不过见二皇兄恢复了精神,心里也重新安定下来,又去看五皇兄,“五皇兄有什么需要考察酒酒的吗?”


    贺茶茶斜眼看她,哼笑了一声,抱臂离开了。


    贺水水知道小七一眼看透他的目的,脸更热,忍住了想拔腿就跑的冲动,细心叮嘱,“以后肯定会有一些比较顽固的臣子质疑你,到那时候,你不能像刚才一样耐心解释,要拿出做太子的威严,震慑住他们,知道吗?”


    威严——


    贺酒想着明天上朝的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学着妈妈在朝堂上不怒自威的样子,看向哥哥,“哥哥,是这样么?”


    她眼睛睫毛纤长浓密,大而圆,认真看人努力威严的时候更圆,非但没有威严,反而亮晶晶忽闪忽闪的,还不如贺醺醺被抢了糖葫芦时有威严。


    贺水水看了又看,咬了咬唇,没忍心说实话,他是不是得改变一下策略,不是做贤臣,而是去做酷吏,妹妹看起来就是性子太好了。


    再看这几年她与兄弟几个相处的情形,还有对待宫人宫侍的态度,就不是个能拿起屠刀的。


    朝臣大多老奸巨猾,现在不敢动歪心思,不过是受威慑于母亲杀伐果决的手段。


    他打听过许多母亲潜龙时的事,母亲刚登位时,曾设计水淹世家府兵,将各家府兵剿灭了个干净,朝中臣子也经过了清洗。


    这种事,一看小七就做不来。


    第65章


    第二日要上殿朝会, 酒酒宫里的侍从们跟着紧张了一夜,文灵早早起来煮了暖粥,文清帮着小殿下穿戴衣衫。


    太子正服制式与天子正服一模一样, 玄黑色广袍, 绣龙纹,五章绶带,紫金玉冠, 虽说小殿下与陛下有九成九相似的五官, 可因着小殿下周身和软的气息,圆丢丢的眼睛,乍一看连相似的五官都不惹人注意了。


    瞧着小小的一只, 倒像是酒酒宫屋檐角随处可见的小神兽, 被暴风雪吓到,


    还没出酒酒宫寝殿, 两只腿似乎就在打摆发抖了。


    外头风雪吹得大, 文清给小殿下罩上裘袍,填上手炉塞到小殿下手里, 柔声安慰, “殿下不要害怕, 有陛下在呢, 朝臣不敢为难殿下。”


    贺酒是因为自己才不配位产生了怯弱, 在她看来,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十八岁以后拥有参政权,到那时,她学习了足够多的知识,见了足够多的世面,再以一种完全准备好了, 胸有成竹的姿态出现在朝臣面前。


    但显然不行,这个时代的孩子都比较早慧,很多臣子家的小孩,譬如武将家的,将军爷爷,将军叔叔阿姨们,不会管小孩只有十来岁,看着身量足够高了,那就送去军营里历练,送去边疆戍边,或者十三州巡查,维护商道、官道治安。


    文官家的小孩,譬如齐大人家这样长辈比较纵宠的,会把孩子放进学院读书,似晏家、谢家那些需得挑起家族未来重担,早日成才的,通常也是九岁十岁就送出府门了,要么是送去隐士那里学习深造,要么驱逐出家门,由老师和管家侍卫护送着,四处游学。


    被放进军营吃苦历练,从底层做起的文官子弟也不少。


    臣子家的孩子是如此,她现在是太子,就更不可能有时间给她慢慢成长发育了。


    好在有妈妈在,心里就安全许多。


    贺酒握握拳,给自己加油鼓劲,迈出酒酒宫,踏进雪地里,往宣殿的方向去。


    路过雍国公主殿,正巧林霜镜要去上学,主仆几人上前行礼,贺酒能感知到林霜镜两个嬷嬷侍女落来身上压不住震惊的目光。


    贺酒对待林霜镜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现在已经能自主控制小棉花的分化,最多能分化出十个,将来不断强化练习,提高对小棉花团的控制能力,就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兵团。


    妈妈说这是她独有的天赋技能,可以利用小棉花团们做很多旁人做不到的事,譬如偷听敌情,跑到敌军阵营里打探消息,神不知鬼不觉。


    甚至于玄之又玄的装鬼吓人,也足以将坏人吓得魂飞魄散。


    但妈妈说,一方面她需要努力训练这项技能,让自己变强大,另一方面除非紧急情况的特殊必要,否则尽量不要利用这一项异能达成目的。


    妈妈教她说,通过监控她可以获得敌方信息,可要是过度依赖了,她的思维、智慧、智力,判断能力会在年长日久的侵蚀中被弱化。


    通过现有已知的信息推断事实全貌,与人交往过程中洞察人心,可以让她在突发事件面前,临危不乱,及时做出应对,毕竟就算拥有不被人看见的小棉花团军,也不能时时刻刻都能探查到敌情,或者得到真正的敌情。


    妈妈说,智慧才是她最宝贵的能力,万一有那一天,她失去了精神体这样超乎寻常的能力,也能游刃有余的应对各种状况。


    妈妈总会耐心教导她。


    寒风呼呼垂着大雪,有时会从缝隙落进脖颈,但想到妈妈,心里便暖呼呼的,等到了宣殿,就能看见妈妈了,而且,以后能见到妈妈的机会、待在妈妈身边的时间都多了很多。


    朝会寅时末才会开始。


    贺酒提早到了宣殿,被侍从先引进了暖阁,揣着手站在窗边往中正楼的方向张望,等看见远处撑了伞的御驾,呜呼了一声,冲进鹅毛大雪里,要一头撞进妈妈怀里,想起自己身上沾着雪花,又急忙刹住车,“妈妈——”


    山蓝笑呵呵的,“小殿下起得真早,快过来,奴婢给您掸掸。”


    贺酒一点不冷,对比以前飘雪天,她身体里似乎自行运转着暖流,走在雪地里,连脚底板都是暖呼呼的。


    贺酒走在妈妈旁边,伸手去牵妈妈,察觉妈妈指尖微凉,怔了怔,又紧紧握了一会儿,还是很凉,心里发紧,妈妈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凉过,除了那次去雍国受了重伤,连轻功也使不出那次。


    那次妈妈养了很久身体才恢复。


    贺酒紧张得想问,牵着她的手又渐渐暖和了起来,贺酒紧紧牵住,“妈妈用什么办法,让酒酒拥有了武学根基。”


    贺麒麟曲起指尖,在小孩脑门上轻敲了一下,“天下何事难得住朕,你昨夜没睡觉么?眼睛下面青了一圈,让你选的侍读选出来了没。”


    贺酒依旧惦记着妈妈手凉的事,担心妈妈会不会因为给自己治病受了伤,想蹭去妈妈怀里闻一闻有没有药味,才靠近就被妈妈手指抵着脑袋推远了。


    “稳重些,等下大臣以为太子殿下还没断奶,就麻烦了。”


    贺酒脸色爆红,可只要想起妈妈的身体状况,就没办法安心。


    贺麒麟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朕身体没事,只不过穿的多,刻意用内劲让身体变凉了而已,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掌心微翻,内劲澎湃,玉阶旁松柏簌簌落雪,淋了贺酒一头一脸。


    贺酒最近极注意自己的形象,手忙脚乱地弄脑袋上的雪花,见妈妈竟然笑出了声,自己也不由笑起来,好好哦,以后每天醒来后,只需要花半个时辰走到宣殿,就能见到妈妈了。


    贺酒跃跃欲试,“娘亲,酒酒能搬到中正楼跟娘亲一起住吗?这样酒酒和娘亲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


    贺麒麟扫了小孩一眼,唔了一声,“不行,朕是成年人,有小孩子不能接触的生活。”


    又朝小孩道,“让山蓝帮你重新梳一下头发罢,都乱了。”


    贺酒霎时如临大敌,急忙朝山蓝叔叔说,“叔叔快帮酒酒,臣子们快来了。”


    山蓝笑呵呵加快了步伐,跟着前头的小殿下去了暖阁。


    贺麒麟瞧着小孩雪地里奔跑的背影,不由轻叹。


    “再过一月,你以为你的伤势还能瞒得住么?”


    讽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身穿禁军铁甲的男子抬头,露出一双耀眼俊朗的眼睛,裴凡脸色盖在□□下,看不出脸色,听见轻叹声,到底没忍住出声讥讽。


    “还说你是为了天下才给小七治病,为江山社稷治好小七,也不需要你硬生生内融了自己的根骨给小七,让小七拥有武学根基吧。”


    他对这件事抱有极大的怒气,一则治病这件事,本就叫她受了重伤,续上小七残缺的心脉,刨骨这件事更是匪夷所思,是不顾她自己性命又极其没必要的事。


    贺麒麟归拢天下武林秘籍,最强的高手基本都在皇帝手里,贺酒会武功,锦上添花,不会武功,有这么多,且源源不断的高手护卫着,根本不可能出事。


    但她竟硬把自己的根骨想办法融进了贺酒的身体里。


    因为没有蓄积内劲的气脉,以后再如何修炼,也存不住内劲,先前剩下的内息,也会随时间渐渐消散,直到有一日,再使不出一点内劲。


    裴凡心焦心灼,亦觉得不可思议,“你到底怎么想的——”


    曾经的贺麒麟,什么都要是最强,天下势必都要掌控在自己手里,也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安危交到旁人手里,如何受得了自己变成羸弱的样子,再过一个月,体内那点残留的内息消散,普通的刀剑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曾经天下最强的强者,就这样变成了不会武的废人,“你真的甘心么?”


    贺麒麟在雪地里慢慢踱步,“我不知道。”


    一开始连治好小七都不是十成十的把握,她没有想太多,只不过等续上小七的性命,看着小孩有力的呼吸,忽而便起了念头,实则并未想太多。


    只是想让小孩拥有最好的,给小孩最好的东西。


    如今已经过去好几日,也清楚知道将来的结果,却也似乎没有一丝后悔过。


    贺麒麟并不怎么在意,“也许因为小七生得漂亮可爱。”


    裴凡目光复杂,这暴君竟是一点也不后悔,当年落进川江受了重伤,她宁愿冒一半丢掉性命的风险,也要用猛药重塑经脉,恢复武功,如今竟想也不想就给出去了。


    现在坚硬冷情的暴君有了软肋,不知是好是坏,裴凡心里发闷,“小七聪慧,时间久了不可能察觉不出异常,知道以后只怕会很伤心。”


    贺麒麟温声道,“过几日我会南下江淮,小七性子软善,需要历练,朕去了江淮,一月不归,小七必定会来寻,彭城出了贪腐案,贪的是百姓的救灾粮,看小七路过彭城会怎么处理罢。”


    裴凡十岁便离家游学,这会儿也目瞪口呆,“小七还五岁都不到。”


    彭城那地方滨海,匪寇和官员做事都彪悍,守着航运又远离皇城,说一声土皇帝也不为过,把小七放进那里,不是把绵羊送进狼口。


    贺麒麟见他一副坚决反对的模样,失笑了一声,“小七比你想象中要坚强胆大。”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宣殿,裴凡朝御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自己差点没笑出声。


    朝臣们已经进了宣殿,正安静地排序立着,御案不到三尺高,原本够小孩露出脑袋的高度,现在穿着小龙袍的小孩屈膝扎着马步,让自己的高度刚刚好能被御案遮住。


    不过她大概忘记了脑袋上还有发冠冕旒,露出一小截在外面,臣子们大概是看见了正在御案后缓缓移动的冠旒,不似以往那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寒暄说话,一时都静默住了。


    贺麒麟:“……”


    第66章


    “臣等恭请太子安。”


    满朝大殿三百余人, 问安声整齐汇集在一起,贺酒手心冒汗,知道要说平身, 不过身体已经发麻了, 憋得脸通红,也没说出一个字。


    贺麒麟坐下,将扎着马步的小孩提来腿上, “开始禀奏罢。”


    贺酒坐在妈妈膝盖上, 僵硬的身体被温暖包裹住,等发现下面的叔叔阿姨们都是埋头说话,根本不会往这边看过来, 悄悄呼口气, 紧握着的拳头也松开了一些,仔细听朝臣奏对。


    大多数都是臣子在禀奏, 说冀北冬灾时, 除了上呈灾情,包括受灾面积, 伤亡人数, 紧接着所需救灾粮数目, 送达灾区的时间, 灾后粮赋减免情况等等, 呈上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议定结果。


    贺酒以前来宣殿的路上,曾听臣子们诉苦,说要紧事一到,超过一日没拿出章程,母亲态度会严苛许多。


    如果一问三不知, 那等着的就是龙庭之威。


    现在大农令和臣属们,眼睛下都挂着青黑,回禀时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听说妈妈精通算学,钱货银粮,户籍税课上,念一遍妈妈心算的速度比大农令拨弄珠算的速度还快,尤其妈妈打天下时,扫的是割据诸侯,各地什么样的地貌收成,妈妈心里都清楚,再加上经常南北十三州四处行走,并不是坐在深宫的帝王,臣子们就更不敢糊弄了。


    朝臣禀报税课数目的时候,贺酒也在心里算,听到有错误的地方,小身体也不由自主往前倾。


    闫宋林正回禀着,身上一凉,不自觉抬头,眼见龙阶之上,天子抱着小太子,两张有七分相似的容颜,华美精致,陛下眸光平静,小殿下眼睛微圆,都看着他。


    闫宋林心里一突,忙把自己刚才回禀的话重新想了一遍,霎时冷汗淋淋,忙改口道,“是两千一百六十二户,刚才臣禀奏有误,禀奏有误。”


    贺酒在心里呜呼一声,是的,根据徭役、桑丝绢布的缴纳数额来倒推,刨去州里面三百秩以上官员、乡绅、致仕、丁忧的散员,州郡缴纳粮税的户籍人户,应该是在两千一百户左右,纵然有遗漏误差,相差也不会在三百户以内。


    两千一百六十二户就刚刚好。


    小孩身体时而放松时而紧绷,刚才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显然是听得认真,贺麒麟下颌在小孩头顶压了压,压得小孩悄悄惊呼一声,眼里带起些笑意,让闫宋林起来回话,“任周平为护军参将,南大营点六百精兵,闫孝德为巡检刺史,往冀北赈灾罢。”


    周平、闫孝德出列领旨,也不耽搁,立时告退,点兵北上。


    虽然有些紧张,但贺酒努力把每个人的样貌特征,官职,朝位都记下,她本有自己一套记忆办法,整个宣殿像是一张带抽屉的照片,每个人的模样印在心里,抽屉里又附上每个人的面貌,声音,如果出列说话,她就知道了名字,官职。


    现在还不知道的,等下朝以后,去吏属司翻看名册,多上几次朝,肯定能记住!


    贺酒认真听着,等太学祭酒谢勉出列,提起科考的事,更是屏住了呼吸,妈妈的朝代,在太学本身就有考试取官的渠道,分文武两科,不过只限在太学,她只是那天晚上和妈妈一起睡的时候,同妈妈提起过一次,没想到还没过去多久,臣子们就已经拟定出了章程。


    大约科举考试曾经历过上千年岁月的检验,是封建社会吸纳人才行之有效的途径,一班朝臣拟定出的科考制度,跟她在历史书上读到的资料相差不多。


    总的原则只有一条,那就是保证不入太学的学子也能有出仕做官的途径,不拘身份,出生,都可以参加府试,府试过后是州试,州试过后是殿试。


    连带大魏新律,开科考的圣令,会在新年的年节,被送往十三州各地,到时候,肯定会引起轩然震动,又是另一番新的气象了。


    贺酒原以为妈妈提出科考,势必会遭到朝臣的反对,在权贵之中引起震荡。


    但朝会上不少前排臣子沉默半响,私底下交换着眼神,分明是看出了其中的分量,最后竟然都没有开口反对,甚至似乎很快调整了情绪,出谋划策起来。


    午间下了朝,贺酒和妈妈一起用饭,冬笋鲫鱼汤,清炒茭白,水煎菇茨。


    能和妈妈一起吃饭的机会很少,贺酒吃着饭菜好吃,不自觉吃了很多,肚子圆滚滚了还要添汤,被妈妈叫停了才放下。


    相着以后都能和妈妈一起用午膳,起得早还可以赶到中正楼跟妈妈一起用早膳,贺酒心情就好得不得了,一直眉眼弯弯的,洗漱过挨着妈妈,蹭到妈妈身边坐着,看妈妈批奏折,“妈妈,大臣们会不会表面上答应了开科考,实际上设法阻拦?”


    朝廷像一个巨大的机器,一环扣着一环,如果臣子不想让政令推行,会有一百种办法,贺酒看过历史书,上头就有很多的案例。


    贺麒麟翻阅近几个月需要处理的应时政务,“反抗亦无用,纸张传播的速度很快,现下已经涌现出不少私塾学堂,以后能胜任官职的人会越来越多,挡也无用。”


    “十三州县,开科考必定要设考官,能上宣殿的,哪一个都精明,知道与其做无用的反对,不如早些争取利益,争夺各州郡辅试、州试的主考官名额,将来门生故吏,相互守望才是正经。”


    贺酒轻轻呜呼,早上朝会时,臣子们争论最多的,就是十三州主考官人选,举荐的人也最多,名单定下来以后,妈妈说半个时辰里,如果没有人检举这部分官员的官箴,即日起之前、与这十三位主考官,二十六位副考官相关的参告,皆不量刑订巘。


    圣令一下,一来杜绝了臣子们相互纠告拆台的可能,二来事关朝堂选拔人才的主考官们,今日之后,必然谨言慎行,不敢越矩一步。


    贺酒脑袋轻轻靠着妈妈的手臂,眼睛圆圆的,“妈妈好厉害哦。”


    贺麒麟失笑,看了眼日晷,“下午还有课,去上课罢。”


    贺酒计算着时间的,末时三刻才要开始上课,她末时一刻再出发也来得及,现在还有半个时辰还多,等以后她把轻功练熟了,只要像林英阿姨的一半厉害,就能把时间缩短到十五息。


    “再过一会会儿再去。”


    小孩是很粘人的,贺麒麟想了想,搁下手里的朱笔,温声道,“再过五日,朕要去一趟江淮。”


    贺酒一下支起了脑袋,“是海运的事!”


    早上上朝的时候,有臣子禀报,因着河流吃水不够,不少路段又冰封起来,海运关口开了好几条航线,牵扯到海禁和倭寇,妈妈大概是想亲自去看看。


    听说妈妈当年就打过倭贼,东都就在建业,是跟上京城不一样的繁华。


    跟在妈妈身边,她能学到很多,也像和妈妈一起旅游,看遍山川河海一样。


    “你是太子,留下监国。”


    贺酒脑袋里的想象戛然而止,看着妈妈的容颜,几乎想立刻就躺下打滚,她要去!她要跟妈妈一起去!


    可她是太子,要听妈妈的话,妈妈是去处理政务的。


    贺酒忍了又忍,忍下了吵着闹着要去的冲动,眼睛方方的,“妈妈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贺麒麟略一思忖,“开春春耕以后便回来罢。”


    商议海运的事是一,去了建业,找个机会,便说是遇到了刺客,受了重伤失去了武功,介时回来,小孩不会察觉异样,也不会自责难过了。


    没想到她话才说完,小孩一下子就躺在了地上,蹬腿蹬手的哭嚎起来,吵闹着要一起去。


    “春天,到春天还有三个月,我要去!要跟妈妈一起去!要去!”


    三个月!


    除了临朔回京那段时间,她还没跟妈妈分开这么久过,江淮又那么远!


    一想到那么久见不到妈妈,她就受不了!


    “妈妈带酒酒去!根本不需要监国——”


    历史上那么多的皇帝南下巡游,一去好几个月,常年歇在东都的也有,她还是个小孩,朝臣根本也不会听她的,放在京城就是摆设,她要跟妈妈去江南。


    贺酒受不了!


    贺麒麟看地上打滚的小孩儿,知道小孩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五岁,就更无言,片刻后道,“大理寺卿来了——”


    贺酒鲤鱼打挺跳起来,擦干眼泪飞速整理好衣服在妈妈身边站好。


    贺麒麟看得忍俊不禁,在小孩脑门上敲了一下,“快去上课,晚间下学再过来,给你挑选了武学师父,臣子家同龄的小孩会送进宫,你选六名学伴,三人跟着你学文,三人学武,你自己挑选看顺眼的吧。”


    贺酒发觉是妈妈骗自己,根本没有臣子来,有些气鼓鼓的,想到要离开妈妈这么久,就想哭,更别说提起劲学习了。


    她甚至想说她不想当太子了。


    先前妈妈问她长大了想做什么,她就想告诉妈妈,长大了她依旧想做妈妈的女儿,做妈妈的小孩,妈妈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像是袋熊妈妈口袋里的小袋熊。


    贺酒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贺麒麟沉默片刻,开口道,“有三件事需要你做,如果你能在正常作息,饮食规律的情况下,做好了,你可以带着伴读侍读来江淮寻我,我在江淮等你。”


    贺酒屏息,雀跃问,“妈妈说什么事。”她现在有小棉花兵团,说不定她一天就能做完。


    贺麒麟看破小孩的谋算,眼里笑意一闪而过,温声道,“一,兰台书阁里甲字列的书,朕让人给你放好了,读完;二,跟着武学师父习武,《天玄心法》第一层练会;三,岁末税课核算,国库、内府核查无误以后,你可以来寻朕。”


    贺酒傻眼,眼睛里蓄积起泪泡,这么多这么多!她要多久才能看完算完去找妈妈。


    贺酒又想打滚了,妈妈一点也不想她,一点也不爱她,只想把她支开。


    贺麒麟终于觉得有点头疼了,就像那些家里有孩子上房揭瓦的老臣一样,将泪眼汪汪的小孩捞起来放到膝盖上,摸了摸她扎了两个发髻的小脑袋,轻叹一声,“有政务要处理,小七要乖一些,路上看见什么好玩的,会给你写信的。”


    贺酒其实已经听话了,不打算闹妈妈了,她知道妈妈有多忙碌有多累,贺酒吸了吸鼻子,“妈妈要每天……等雪化的时候,每天给酒酒送信。”


    贺麒麟嗯了一声,“去学堂罢,下学过来选伴读。”


    第67章


    能送到宫里当伴读的, 能力品性自然是事先查过的,贺酒没有见人,从名录里选了六人。


    晚上拿给妈妈看。


    贺麒麟看小孩选出来的人, 倒有些诧异, “你自己选的么?”


    贺酒正在一旁负重扎马步,膝盖弯曲成135°,手臂抬着, 已经扎了两刻钟, 听妈妈同她说话,就想蹭去妈妈身边,不过忍住了, “西郡公是跟着妈妈征战的开国元勋, 现在掌南大营兵马,东郡公守塞外, 都是要紧的地方, 谢大人领尚书令,和同中书令严大人, 都是妈妈的肱骨大臣, 不能偏颇, 二皇兄才学斐然, 六皇兄武学根骨极佳, 二爹爹曾是丞相,有经国之才,六爹爹武艺超群,如果肯顺带教酒酒武功,酒酒肯定会有进益。”


    贺麒麟看了眼有些眼巴巴的小孩,招手让她过来。


    之所以让六百秩以上臣僚将族中适龄的子女送进宫, 让小孩挑选,是想让小孩选出合心意的伴读,原以为照小孩的性子,选的必然都是些和善可亲的。


    现在这份名册,倒有些一碗水端平的架势,家中子嗣成了太子伴读,说白了就是将来的天子亲信近臣。


    诚然这几位文臣武将都手握重权,但显然满朝文武,不是每一位重臣都是十成十的忠臣纯臣。


    为名为利、为权势地位,为世族兴旺的不在少数。


    只要有才干,且把臣子该办的事办了,私德上如何,瑕疵不是太大,贺麒麟通常是不会在意的。


    可恰巧小孩选定的文臣武将,都是对她忠心耿耿没有太大私心的,谢璿领中书台,虽不是公侯爵,却是极清贵的官职,谢家又是世家大族之首。


    外人看了这份名册,只怕要以为是她替太子选的。


    贺麒麟将小孩抱来腿上,见小孩可见的雀跃扑腾,无奈道,“其实你年纪还小,不必思虑过多,让你选伴读,只想让你有个伴,这几家家教严,又自小都是人上人,未必会把太子的身份放在眼里。”


    贺酒轻轻呼着气,以前她经常偷偷跑到宣殿,妈妈没发现她的时候,她排在最后,妈妈发现她以后,她在案桌上,所以对经常出现在前排,或者御书房的重臣一点不陌生,伴读优秀她也不怕,同伴优秀,追着她努力再努力,她想成为不坠妈妈威名的小孩。


    贺酒握了握拳,“如果要用不聪明的伴读来衬托,好让酒酒聪明一点,那酒酒不配做妈妈的小孩——”


    贺麒麟看了眼小孩到现在还伸不直的腿,又看看小孩斗志满满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想着名册上这几家小孩的性情能力,眨了眨眼,没再劝她了。


    大约是因为定好了出行的日期,小孩亦步亦趋,除了必须要去的学堂,连练武也搬来了中正楼,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窝在她怀里睡,冬天的夜里,怀里揣着一个小火炉,暖得感知不到一丝凉意。


    到御驾起程这天,贺麒麟出了宫,没有立刻出城南下,先在京城一处宅院歇下来了。


    不一会儿暗卫贺扶风行礼进来,回禀朝堂上的情形,“大理寺正卿王弗上奏核定春决名册,上报春决刑案三十一件。”


    此次南下庄云景伴驾,听了不免无言,小七不过五岁,臣子们也太苛刻了些。


    贺扶风是暗卫,只管看到的,“三十一桩案子里,第十九案牵扯秦家,中书令严大人家次女严伊给太子殿下讲了个故事,请殿下为秦家翻案洗冤。”


    庄云景蹙眉,不自觉拨弄起腰间挂着的鎏金算盘,“严家与秦家不是死敌么?”


    秦家被查封之前,秦正任御史大夫,数次弹劾严令,严家与秦家是真正的死敌,此次秦家秦炀殴打人至死,按律当斩,严家门生故吏往死里弹劾,秦正身为秦炀的父亲,受牵连剥夺官身,秦府查封了也不算完,朝中不少大臣依旧在纠告秦氏一族,补充罪证。


    里面就不乏严家的手笔。


    严家的女儿被选为伴读,现下却单把秦家的案子挑选出来,找到了小七。


    庄云景不免多问了一句,“严家的女儿性情如何?”


    既是被选成了太子伴读,人暗卫自是查过的,贺扶风回禀,“年十岁,天资聪慧,颇有心计。”


    贺扶风捡着一些查到的事说了,“严家共有三房,五子六女,严伊出自二房,家世算起来不是三房里最突出的,但她却是整个严家最得宠的,请最好的老师,享最好的家用,甚至超过了三公子六女君两个有武学根骨的,但严伊与兄弟姊妹们也关系融洽,并无龌龊。”


    庄云景听了,朗如明月的面容上剑眉紧拧,看向火炉边翻着奏疏的女帝,“小七秉性纯善,恐怕无法分辨周围人真心假意,严家的小孩有心算计,小七只怕像小羔羊一样,羊入狼口。”


    想着小孩乖巧软糯的性子,见炉边女子御笔朱批神情不辨,手指乱拨了两下珠玉,“小七才这么小的年纪……你也不挂心,难不成你是以小七为饵,想看看朝中臣子是否有异心。”


    这么一想,庄云景不由想深了,把乳臭未干的小太子留下监国,明面上是南下江淮,其实留在京城以静制动。


    “你就不怕 小七出事,且不说朝堂上那些手段层出的官油子,就是你给小七选的那些伴读,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有心算计,小七别说避开了,能不能察觉都是问题。”


    贺麒麟声音淡淡,“小七比你们想象中要聪慧,莫要大惊小怪,不受些磋磨,将来岂能担当大任。”


    庄云景瞧着她冷淡的神情,颇为无语,就这样冷酷的态度,说她当真剖掉了武学根基,换给小七,传出去,又有谁信呢。


    庄云景挂心,想传令回宫里,让自己的人暗中照料一二,又知她本意是为锻炼小七,倘若他们贸然插手,只怕坏了她的计划。


    便是素来不干涉她朝政,不免也拧了剑眉,“阿韶——”


    贺麒麟淡淡扫他一眼,“航运买卖税定拟好了么?”


    庄云景语塞,只得先回房,找筹算师来商议,她出行素来不喜欢人同行,但凡让一起跟着,也必定是他们几人身上有能她榨取的利用价值。


    贺麒麟批阅奏疏至夤夜,翻看过案桌上放着的卷宗名录,唤了贺扶风进来,低声吩咐,“让明楼的人核查这些案子,看案情是否属实,里头若是有冤案,想办法将案情细节交到陆言允手里,让他上疏禀奏,他自有论断。”


    贺扶风应声称是,陆大人秉性中正,擅断案,最是容不得污垢,是纯臣正臣,假如案子中有不清不楚的地方,他必不会容忍,也绝不会受官场权贵裹挟。


    贺扶风领了圣令,立时去办了,春决名录送到御前,惯常是十五日之内批复发还大理寺,这算是小太子监国要处理的第一桩事,结果办得怎么样,是朝臣对小太子的第一印象。


    “这可是三十一条人命,不小的分量,就看太子殿下如何行事了。”


    严伊刚从中正楼出来,眼睛还微红着,脸上神情还柔柔的挂着泪痕,说出的话却极为冷静冷酷,丝毫不见殿中天真善良的模样。


    谢钦同为太子侍读,只觉得小太子性情太过软绵和善,因而见严伊给太子设下圈套,也没有多说什么。


    对严伊的所思所想,也略知一二。


    早年听太爷爷提起过,陛下势必要让女孩继承皇位,大魏又无皇女,所以许多世家贵族,明面上避讳不敢多言,私底下却对家中嫡女教导严格,请名师教导读书,也通钱粮筹算,心机谋略,严伊便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京中权贵家的女儿,十之七八都仰慕陛下,以陛下为立世楷模,伴读里梁家的女儿梁芙,不过十岁,已经同其父上过不少战场,英姿飒爽文武双全。


    七殿下突然变成了公主,是让上京城爆开锅了。


    太子选中这两人做伴读,幸也不幸,幸在于严伊、梁芙二人虽性情各有不同,实际骨子里都心高气傲,且颇有涵养,哪怕心里看不上,也不会似寻常小孩一般,做没有意义的捉弄,或者有放在脸面上的鄙薄,太子年幼,看不出来,也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譬如方才中正楼,便还软软糯糯的给严伊递帕子,让严伊不要伤心难过了。


    不幸在于,上京城里,与严伊一样想法的女孩,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挑选伴读,想避也是避不开的。


    谢钦踩着风雪缓缓走,“莫要太过了,我爷爷说,陛下之后,资质平平的守成之君,也足以让大魏国祚绵延,不会比雍、靖两国差。”


    严伊讽刺笑,毫不留情,“你爷爷已经去世三年了,未卜先知还能知道小太子的存在不成。”


    “如今你已为太子伴读,再藏拙显得矫情。”


    谢钦哑然,“真该叫太子看看你现在毒舌狠辣的模样。”


    严伊拍了拍袖上的落雪,看向远山,微眯了眯眼睛,“只怕是小看了那个小糯米团子,你没发现么?她安慰我,给我倒水,擦眼泪,说会查一查,但从一开始就很冷静,没说要放了秦炀,哪怕她被秦炀救妹的故事感动得流眼泪。”


    故事真假参半,漫说是性情仁善的小孩,就是冲动一点的大人,乍一听那么个好人被冤枉,也都要义愤填膺,可小太子确实一直很稳,谢钦拢着手,沉思不语。


    严伊不怎么在意,“等等看吧,最迟十五日,是英雄还是狗熊,就能见真章了。”


    贺酒没有派小棉花团子跟踪自己的两个伴读,也没有让影卫叔叔们跟着他们,哪怕她从一开始就能隐隐感觉到,严伊身上暗藏着的,对她的敌意。


    这个京城有名的天才女孩藏得很严实,但严伊提到妈妈时的崇敬孺慕,以及言语时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都让她很敏感的感知到,严伊想在精神上把她打趴下。


    更何况,事关命案,生命之重,不是能轻易言语的,无论严伊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可能轻易许诺。


    共有三十一桩命案需要核定,哪一桩都不可能胡乱应付。


    贺酒就着热汤,胡乱吃两口饼子,继续翻看卷宗,其实这些案件,供词,案发经过,她已经看过好几遍,但经过大理寺的供证供词,一定很难寻出什么逻辑漏洞,她要先做到烂熟于心。


    秀秀是酒酒宫影卫,寻常不出现,陛下离宫后,小殿下搬到中正楼,她才与贺青衣,贺云几人一起,守中正楼,看小殿下认真,忍不住把外头那两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殿下不如贬斥二人,此二人心怀不轨,不能做伴读。”


    贺酒不奇怪言伊和谢钦的态度,但还是被狗熊两个字气到了,气呼呼抱起案宗,“秀秀姐,准备马车,我们去大理寺丞府,寻陆言允陆大人。”


    秀秀还是气闷,“殿下不处置他们?”


    贺酒摇头,气归气,但严伊说得有道理,刑决的事,一点也不能轻慢。


    不过她做不了英雄,也绝不能做狗熊!


    贺酒拿过虎头帽带上,“走,去陆大人府上拜访。”


    秀秀见小殿下紧握着小拳头,小脸上都是昂扬的斗志,心里的气不由也散了,脑子也清醒了很多,要是小殿下真的处置两个小孩,反倒不好了,毕竟派遣鹰犬监听素来为朝臣不齿,万不可这么做,加上又是两个小孩,小儿口舌之争,更不能计较了。


    再看小殿下,轻声问,“殿下不难过吗?”


    贺酒一门心思只想把这件事处理好,听秀秀姐姐问,摇摇头说不难过,妈妈都没说她是狗熊,她就不是狗熊!谁骂她,她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尽管骂!她不怕!


    小孩子精致的脸上都是坚定和亮光,小小的身体抱着卷宗,颇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秀秀不由莞尔,忽而便不怎么担心那些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伴读们了。


    第68章


    “去寻了大理寺丞?”


    暖房里烧着红炉小火, 四个小孩围坐,虽说不过九岁十岁的年纪,男孩却都已经是小小少年的模样, 着红衣骑装的女孩生得明媚妍丽, 腰上缠系银色长鞭,卷着半截袖子,去翻炉子上的烤饼, 正是大将军之女梁芙, “单凭这一点,太子殿下就已经超过史书上许多君王了。”


    严伊冷笑,“麒麟陛下的子嗣, 也要跟那些个亡国之君比么?”


    却也不可否认, 至少小太子是知人,也擅用的, 朝廷里擅断案又有些威名能力的, 其一是酷吏章戍,其二是大理寺正卿王弗, 其三是官位不高却有清名的大理寺丞陆言允。


    比起手段酷烈的章戍, 心胸些许狭隘的王弗, 陆言允才是那个真正维护律令法度的人, 加之陆言允品性清正, 六年来不少针对陆言允的构陷,都被陛下摆平了。


    此人官秩只六百,官位不显,家里也清贫,是真正的寒门子弟,平时也不与世家权贵来往, 地位却是极清贵的,等闲人不敢招惹。


    小太子去寻他请教,他必会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严伊偏头,“是陛下为君神武,这些个不通官场规则的官员才有留存之地,能安心做事,否则现在小糯米团子想找人帮忙,也是无人可用的。”


    谢钦、严慎两人看了她一眼,并不接话,自从七殿下从皇子变成公主,这位七窍玲珑心的女神童,就多了阴阳怪气这一项毛病。


    严伊起身,推开要上前伺候的婢女,自己取过裘袍系上,“咱们也去陆府拜访陆大人一二,梁芙你去么?”


    梁芙习武,虽只有十岁,内功修为已是不俗,冰天雪地里也只着夏天的骑装,拿上饼子起身,明白这好友是担心她自己嫉妒得厉害时,有她在身边拉上一把,时刻提醒着,免得有个万一,言行出格。


    梁家与严家不同,至少在父亲梁焕眼里,陛下定的人,便是个傻瓜,梁家也会忠贞不二,尽心辅佐。


    她与严伊是闺中密友,也知晓好友心结。


    严伊的父亲属严家二房,才干平平,秩六百,母亲宁氏前头生了两女,一心只想要儿子,怀上严伊时以为是个男孩,欢天喜地小心养着,补品流水一样吃着喝着,结果生下来依旧是个女儿,加上生产时遭了罪,就恨上了这一胎,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便是女儿抢夺了儿子的投胎运,就谋划着让贴身嬷嬷将女儿带出去,偷偷溺毙了。


    只是恰逢麒麟军兵临城下,女帝登基,发了告令,养育不起的婴孩可交于南大营,由南大营抚养,但有弃婴、买卖儿女者,同杀人罪论处。


    弃婴自然是无论男婴还是女婴,严母不可能将孩子送去南大营,更不敢丢弃谋害,严伊就这么活下来的。


    只不过到底不得严父和宁氏的喜欢,日子过得拮据坎坷,是后来陛下下令建学堂,凡在朝为官的官员,家中儿女满四岁一律送往学堂,严伊很快崭露头角,成绩拔尖,在学堂以及严氏一族里出挑起来,日子才渐渐好了。


    这十年提起来不过几句话,但个中艰难磋磨,只有好友自己知道,她与严伊结交的时候,严伊已经是隔壁学舍里的满科第一了。


    梁芙掰了一半饼子,递给好友,“你猜小殿下会怎么做?”


    严伊拿不准,并不轻易评判。


    几人往陆府递了拜帖,一同前往,陆府家道清贫,只一座小宅院,站在门口一眼能看见底,只一个老仆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把他们引进厅堂里。


    “见过太子,给太子见安。”


    贺酒正在听陆大人讲解案情疑点,看见自己金质玉相的四个伴读,顿时紧绷了神经,这几天四人给她的感觉,不像是找了四个伴读,而是找了四个老师,四个监工!


    贺酒声音少了中气,显得气弱,“爱卿们来了,请……平身,不要多礼。”


    谢钦不由偏头抿了抿唇,太子殿下是真的不想见他们。


    严伊上前行礼,柔柔一笑,“听说殿下正与陆大人讨论案情,伊伊想旁听一二,殿下会介意吗?”


    贺酒只是后背出汗,怕自己做得不好,当真变成狗熊,只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压根是她想太多了,陆大人一心只有案情,根本想不到要特意照顾一下她这个太子,其余四个各有所长,很快就各抒己见起来。


    谢钦先看的腾城案,“盐商和盐运司虽然一个是商,一个是官,盐运转运令也并不是什么大官,但这个三百秩小官,恰恰能捏住盐商的咽喉,徐氏作为腾城最大的一家盐场,来往货运买卖手续都要由转运署经办,现在徐氏的人出面指正转运官买凶杀人,杀的还是另外一家盐场主事,里面可是有内情?”


    贺酒张了张嘴想说话,不过等她酝酿一秒,话已经被严家姐姐接过去了,“我翻阅过岁末官员迁调的名录,开春待迁调腾城的盐运巡查史冯光,家门出自并州太原冯氏,而并州太原冯氏,与徐氏是姻亲关系,所以这一任转运官倒台,徐氏肯定乐见其成,就是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巧合还是人谋了。”


    贺酒连连点头!又不由自主去看旁边的严伊,她可是在卷宗阁翻了两天两夜,把升迁名录,以及相关官员的姻亲户籍都翻看了一遍,才找到蛛丝马迹的,没想到严姐姐竟对这些官员关系如数家珍。


    贺酒在心里呼呼,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不愧为上京城双姝之一。


    陆言允赞许,断案自然是以证据为准,他也不在官场上走动,但官官相护的事自来稀松平常,所以两个幼学学子担忧的事,也正是他挂心的,已经差人亲自去一趟腾城,避免出现冤案的可能。


    严伊察觉到陆先生赞许的目光,不由往身边低头看去,对上一双清澈汪亮的眼睛,里头是明晃晃的惊叹崇拜,立时别过头,耳根和脸颊却不由自主染上了红色。


    她也曾有幸在学堂见过陛下,不得不说这个小孩生得与陛下好像!就像一个缩小一版的陛下。


    可是陛下小时候是绝对不可能像七殿下这样软弱的。


    严伊脊背不由挺得越加笔直,“问题的关键是,共有三十一桩刑决案,甚至有人利用界门作案,要一桩一桩的核查,得花很长时间,假如真的有官员层层相互,能不能查出来还是问题。”


    谢钦思忖着,“就算远,也要查,至少要做出查的样子,这样以后若是出了问题,也不会怪罪到太子殿下身上。”


    “我堂堂大魏太子,难道只以无功无过为己任么。”


    “那严女君你有何高见——”


    五人围着案桌,谢钦、严慎已有少年人的模样,高出贺酒三个头不止,梁家姐姐虽然只有九岁,却也是高挑的身形,严伊也高出她两个头,只有贺酒站在堆满卷宗的案桌前,只能露出脑袋。


    贺酒往上垫了垫脚,觉得身高是气势和存在感很重要的影响因素,更加坚定了以后要多喝羊奶牛奶,认真习武的决心。


    然后便发现身高可能也不一定能决定气势,现在四个人各抒己见,辩来驳去,连陆大人都被排挤在一边去了。


    贺酒同陆大人一样,认真听了一会儿,想举手说话。


    “爱卿们——”


    却因声音太小,气息太弱被淹没在了争吵声中。


    梁芙听见了,不由有些忍笑,四处看了看,去取了一张矮凳来放下,抱起小太子殿下,让小太子殿下站在上面。


    贺酒脸色爆红,挣扎得厉害,只不过还没挣扎两下,就被放在了凳子上,她知道梁家姐姐是好意,可是这样被臣子抱起来又放下,她太子的威仪都没有了!


    毕竟妈妈肯定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经历的。


    本来她就没什么威仪,这下更是要被人以为是个没断奶的孩子了,贺酒不得不叮嘱一声,“还请梁芙姐姐不要抱酒——本殿下自己可以的——”


    小孩努力严肃正经,怎奈精致白皙的小脸通红到冒烟,声音又过于软糯气弱,好像这点要求都要商量着来一样,就完全没有太子殿下的气势了。


    更何况,她甚至叫她姐姐。


    梁芙忍笑忍得辛苦,爽朗应了一声,眼里都是灿亮的光,也不想让严伊再为难她,坦白道,“殿下不必为案件忧心,其实陛下对冤假错案这件事,素来不容情,上下三司都有连带的责任,有铭文条例,出了冤案,赔偿是疑犯损失百二十倍,倘若出了不该出的人命,且是人祸,对官员的惩罚是很重的。”


    “几年前出过一起,涉及官员三百余人,按律当斩,多少人求情,陛下不为所动,只怕是少有人敢在这些事上动脑筋。”


    “所以殿下不必担心,到时候直接核定通过,也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梁芙说完,其余几人不由都看向小太子。


    贺酒摇摇头,“我有一个提议,下发一道政令,便说母亲此次下江淮,将顺道亲查典狱讼巘,另外放出此次刑决核定案件尚有疑点需要重新审查的消息,这样一来,通过观察各方应对,也许能判断出牵连朝廷官员的案件里,是否还有应该疑虑的地方了。”


    会堂里一片寂静,从来不怎么开口的严慎猛然抬头,严伊看着站在凳子上也矮自己一个头的小孩,震惊失神。


    上三司核验刑决,其实内核查的就是内朝官员是否知法犯法,干预案情真相,放出刑决案件尚有疑点的消息,心里有鬼的人自然就紧张了,再加上有陛下出游巡查的消息,有异动的人自然坐不住。


    打了草,惊了蛇,总能露出些马脚。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陆言允看向有些紧张忐忑的小太子,笑着称赞,“太子殿下□□,不过确实需要殿下派人前往案发州郡审查一二,先打出这一棍子,查起来想必就容易很多。”


    得到陆大人的认可,贺酒稍稍松了口气,她打算做两手准备,一个是明察,第二个是,派出小棉花团军队,分别尾随原告和被告——深入原告和被告的生活里,整合两方得来的信息,相信很难能有人避得开小棉花团军队的刺探。


    论蹲守、偷听、偷看,没有人能比得过她贺酒酒了。


    “这个办法是不是安平王殿下,温大人,或者萧国主教的,更甚至可能是陛下——”


    严伊说着,自己便停下了。


    陛下立了太子,还没带太子上多久的朝,便让太子监国,目的肯定是为了锻炼太子,至于为什么这么着急,她猜测陛下很可能志在雍靖两国。


    虽然三境之间有界门可以通行,但毕竟另外的两境还不属于陛下的地盘,纵观陛下戎马一生,连交跖,洲南那样天涯海角的地方,都收入了大魏的版图,更何况曾侵犯大魏的雍国,靖国。


    如此便需要太子迅速成长起来,能担当大任。


    又怎会让太子做一个传声筒,没有意义。


    必然是小太子自己想出来的主意。


    而小太子今年只有五岁多一点,甚至还不满六岁。


    她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也才将将能把四书吃透,听得懂大人说朝政而已。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外乎如此是也,可笑她就是那盆里的金鱼。


    严伊想转身就跑,自尊心又让她不能失态,只胸口起伏得厉害,蓄积在眼里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哗啦啦流下。


    贺酒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别人的喜怒哀乐,现在见严家姐姐眼泪流得凶,不免手足无措,心急心焦,从凳子上下来,围着严家姐姐团团转,她其实不是五岁,还有上辈子的十二岁呢,可这个秘密不能告诉妈妈以外的任何人。


    贺酒焦急地比划,“是娘亲在怀着酒酒的时候,就每天念朝政的事,又请许多的老师诵读各种知识,其实陈林爷爷说过,小孩子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学东西会特别快,能以一当十。”


    严伊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眼泪不由自主止住了,但还是很怀疑,“真的?”


    贺酒重重点头,显得十分真诚,不过到底因为说了谎,脸先红透了,不过为了表示她说的是真的,就一直看着严姐姐的眼睛,半点不挪开。


    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亮得像天上的星子,真诚又通透,让人无所遁形。


    严伊心里潮水一样,翻动得厉害。


    当一个人足够聪慧,仁善也许就不会成为弱点,因为没有人能利用她,也不会陷落于阴谋诡计。


    并且小孩肯定察觉到了她的小心思,看着她的目光却依然这样宽容包容。


    那一通话不知是不是真假,却都是用来安慰她的。


    严伊羞愧不已,深吸一口气,却没有说太多,只是暗暗下了决心,这是陛下的小公主,以后就是她严伊的小公主,她愿意追随小公主的脚步,成为小公主的左膀右臂。


    却见小孩一直看着她,大眼睛里似有担忧,不由脸红,别扭地拢了拢身上的裘袍,扭头道,“臣女去大理寺安排,免得弄出一些‘畏罪自杀’的。”


    梁芙哪能看不出好友的变化,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郑重,态度也隐隐有些变动了。


    梁芙看了眼外面飘着的鹅毛大雪,回身朝小殿下道,“太子殿下,臣的狐裘非常暖和,外头风雪太大,容臣抱您回宫罢?”


    贺酒连声说不用,事关太子威严,生怕梁家姐姐像妈妈一样,强抱了她去,贺酒脚下生风,自己先跑出去了,望着外头的大雪,又算妈妈的行程,该是要到长邑渡口了,不知道那儿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大雪,大雪里坐船,妈妈又会不会晕船,会不会冷……


    第69章


    妈妈离开的时候给她留了不少人, 包括暗卫,贺酒的武学师父除了六爹爹外,正式拜了师的是现在的暗卫首领贺铁衣。


    贺铁衣叔叔生得冷峻, 话也少, 平时多数是在外处理暗阁的事物,比起贺扶风,贺青衣几位叔叔, 贺铁衣叔叔在妈妈身边的时间最少, 不过他的武艺是暗阁里最高的。


    贺酒一边跟着贺铁衣叔叔习武,一边指挥小棉花团去囚牢里蹲守秋后待处决的罪犯,她现在能自由控制小棉花团, 就像是后世的无人机一样, 小棉花团看到的内容,不管离得多远, 等同于她能看到。


    妈妈就是因为知道她可以控制小棉花团, 才不告而别的,否则她一定会忍不住偷偷放出一个小棉花团, 妈妈走到哪里, 她就跟到哪里。


    “专心。”


    迎面飞来一粒石子, 贺酒连忙后仰身体避开, 然而她并不是在平地上, 而是在跑梅花桩,很是手忙脚乱才站稳,跟抱剑而立的师父道了歉,也不敢乱想了,专心致志练腿上功夫。


    午间的钟磬敲响时,贺酒浑身已经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一下站桩,文清姐姐就过来帮她解腿上的负重。


    贺酒跟师父行礼道谢后,直接跑回中正楼,自己去洗澡,洗完让山蓝叔叔去宣旨,“请山蓝叔叔,派人去大理寺卿府、御史中丞府传王弗王大人、于成于大人,请他们陪我一起审问秋决的案子。”


    山蓝每天随驾上朝,尤其是近来陛下出行,小太子监国,朝事听得认真,这会儿就噘了噘嘴,臂弯里的拂尘甩了又甩,“满朝都是可用之人,待陛下忠心耿耿的,也大有人在,殿下何必请这两位,岂不知他们二人最是想看殿下笑话,想借秋决核定抓殿下的尾巴,好将殿下定性为不堪重任呢。”


    贺酒取过虎头帽带好,披上小风氅,红绳在领口系出蝴蝶结,呼呼着白气,“两位大人是真心想看酒酒笑话,要扳倒本殿下,他们就必定会花大力气私底下去查案情,将两位大人定成陪审官,里头真的有冤案,他们也不敢再隐瞒了。”


    山蓝想通里面的关节,不由就呆了呆。


    他就亲自去了一趟御史中丞府,眼看听了圣令的于成于大人,一下变了脸色,踟躇不定想要推病的模样,唇角就忍不住翘起,这就是陛下的小崽崽啊,虽然岁数只有这些个心机大臣的零头多一点,可是天生聪慧哩,这不让你这多心眼的老臣,也变了色了。


    于成确实是对小太子不满,更不满小孩当家,这会儿就知道这殿下背后是有高人指点,也不敢推病不去,毕竟早不病晚不病,圣旨来了病了,那就是腿断了,也得爬着去见驾了。


    等在大理寺见到大理寺卿王弗,两人相视一看,不由都是嘴里发苦。


    重审的事交给他两人,到时候出了事,便是他二人怠慢圣恩,不尽心尽力。


    这么一来,还敢不用心么?


    听外头有太子驾到的唱喏,忙整理了官服出去迎接。


    厅堂里有文吏四五人,还有两排武吏,贺酒悄悄呼口气,才抬脚迈进正堂,大理寺的门槛比宫里还高,幸好她这一年里努力吃努力喝羊奶牛奶,长高了一点,否则真要发生腿迈过去会卡在门槛上的囧事。


    椅子也是一样的道理,贺酒爬上去做好,瞥见于大人,王大人抽搐的嘴角,努力镇定不脸红,坐直了,“王爱卿,于爱卿,请传犯人,开始罢。”


    于成心下有计较,想着等下就当个锯嘴葫芦,一句话不说,看这小奶娃娃怎么应对,是以等犯人押上来,他便拱手行礼,笑眯眯问,“如何审理,恭请太子殿下开始吧。”


    贺酒几乎是一下子就看懂了白胡子老爷爷眼里的算计,揣着两只手,眨了眨眼睛,“本太子还是小孩子哎,经验没有两位大人丰富,请于大人,还有王大人不必在意本太子,多多辛苦了,本太子认真听着学习便是。”


    小孩精致的小脸被火红的绣梅裘袍簇拥着,越加的粉雕玉琢,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清澈透亮,眨巴眨巴着,声音小小的,却绝对没有寻常小孩遇到问题时的惊慌窘迫,这会儿是踢得一手好球。


    都说还是小孩子了,一把年纪的人了,谁还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为难不成。


    眼看下面的武丁文吏明里暗里投过来目光,于成嘴角抽了抽,只得老老实实坐下来,拍了下惊堂木,“带凡人林鼎。”


    这只是其中一个案子,贺酒一边听着,一边指挥小棉花团去囚牢,所有要判决的刑犯都会押到京城核准,核准后由大理寺处决,同一批犯人都关在一处,方便了贺酒,只需要派出五只小棉花团,就能把三十个犯人全部监控起来。


    这三十一桩案子需要重审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囚牢,但凡有冤情的,肯定也不会无动于衷。


    只不过想听到有用的信息,需要花一点耐心。


    问询结束天已经黑得彻底,贺酒和两位大人约定了明天的复审时间,贺酒回了宫。


    待太子走远,于成才直起弯着的腰,看着小太子走远的背影,心里已满是踟躇了,这前后两个时辰,换了平常的小孩,哪里坐得住,更不要说这小孩听得认真仔细,偶尔还会提问一些犯人说不明白的地方。


    王弗脸色更差,朝中支持还朝男子的人本就不多,就他们这几个,也是暗中期盼着女帝没有公主,日后能由皇子继承大统,偏这小孩,虽有些文弱,却也不是好糊弄的。


    两人相看叹息,一时也没办法,只得先各自回府了。


    贺酒回宫用了饭,回寝宫写功课,现在是由大爹爹教授她大魏律令,二爹爹教授她国史兵法,两个人都给她留了课业,做起来有些辛苦,但贺酒立了志要做让妈妈骄傲的小孩,所以每每都认真完成了。


    就是格外想念妈妈。


    已经过了亥时,贺酒躺在妈妈的被子里,还是睡不着,拥着被子坐起来,也没打扰睡在外榻的文清姐姐,自己轻轻下了榻,披上暖氅,点了灯在案桌前坐下来,给妈妈写信。


    她每天都会给妈妈写信,只不过因为现在是大雪天,每天送信的话会很浪费暗卫叔叔们的人力物力,所以想算着时间,等妈妈差不多到江淮的时候,再一沓一口气送去,今天写的就是审案过程中发生的事,那个犯人竟然因为想去攀财主家的亲事,就要把自己的妻子和儿女都偏到山上喂野狼。


    贺酒絮絮叨叨写了两大篇,末尾叮嘱妈妈,出门在外,也要按时吃饭用膳,妈妈是忙起来就胡乱对付,甚至忘记吃饭的性子。


    写完信把信纸塞进信封里,叠好,看了一会儿外头的雪夜,想着往年这时候,她常常窝在妈妈怀里取暖,又想妈妈摸在小棉花团上的手,再看窗外扑簌簌落下的雪,心里唤着妈妈,脑袋埋在手臂里,好一会儿了才直起来,擦干净眼泪。


    吸了吸鼻子,又把心经取过来看,看着看着,又想起妈妈耐心给自己讲解心经的模样,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鼻音,努力吸气又呼气,知道今天是学不进去了,只好放弃,又回了床榻上,抱着妈妈的被子,把妈妈用过的笔,常常翻阅的书籍,印章,都搬上榻,堆在身边,可还是想妈妈。


    贺酒憋住了想大哭的冲动,坐起来,打开龙榻里侧的暗格,霎时被珠宝流光溢彩的光亮晃到了眼睛,瞬间就被逗笑了。


    这是妈妈的秘密,在外人和臣子眼中,妈妈是英明的,深不可测的,冷酷又没有寻常人喜乐爱好的。


    但其实不是,妈妈喜欢珍贵稀有的宝物,漂亮的风景,有时候也会比较无聊,有一次她午睡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妈妈在案桌前翻小乌龟。


    那是十皇帝送给妈妈的礼物,小乌龟还没有巴掌大,躺在假山石的盆景里,不小心掉到石块上,伸着脑袋好不容 易翻过来,过一会儿妈妈又伸手把它翻得四脚朝天。


    仿佛那样很有趣。


    她远远的都能想象到小乌龟的无语和愤怒。


    现在第一个暗格里藏着武功秘籍,第二个暗格里放着漂亮的宝物,第三个暗格里堆着些稻米菽豆。


    贺酒手伸进去抄了抄,怕笑出声,脑袋埋去了被子里,等不能呼吸了,才直起来,看着格子暗暗发誓,她一定要想办法把所有知道的知识都用上,让妈妈看见,产量更高,质地更好的稻米,用更厉害的耕种术,种出更饱满的大豆。


    贺酒挨个跟暗格玩一会儿,也不睡了,取过柜子上的小花篮,幻想出剩下五只小棉花团,一只占据一角,接着绣衣服,她想给妈妈绣衣服,这一件是常服,雪山云海,日照山巅,是妈妈肯定会喜欢的景色。


    绣纹繁复,但每天绣一点,也许不等她绣完,妈妈就回来了。


    贺酒绣得认真专注,忽而咦了一声,远在大理寺做监控工作的小棉花团,竟然不受她控制,没有安静蹲在屋檐上,而是动了动。


    首先是小白团,往外探了探脑袋,就开始挪步,接着是距离它三十米的黑煤球,像是发现了什么,纵跃了一下,跟着前面的小白团,两只左拐右拐,很快就窜出了大理寺囚牢。


    “小白小黑快回来!”


    贺酒急得在心里喊,小白小黑停顿下来,前后望望,埋头在雪地里狂奔起来。


    “是妈妈——”


    贺酒呆了呆,等小棉花团们跑过三条街,刹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也立刻感知到了妈妈的气息!


    并没有那种实际的气息,心里却很能清晰的感知到,妈妈在里面,妈妈就在那里!


    但妈妈已经南下,前几天有信件来,妈妈已经快要到阳邑渡口了,怎么会在京城——


    可说不定是妈妈有事回来了,或者是跟妈妈有关的东西在里面——


    要进去看看!


    贺酒雀跃,一下趴到榻上,幻化出本体的精神体,往宫外冲去。


    第70章


    夜里面寂静, 大雪簌簌而落,宅院门前两只石狮子,头顶堆满雪, 腿也被埋进去一半, 大门紧紧关着,不留一丝缝隙,却似乎有温暖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让贺酒光是蹲在外面望着, 不由就想雀跃地纵跃。


    她从本体出来以后,对小棉花团们的控制力没有那么强,黑白团子们在阶前的雪地里蹦跳纵跃, 像是在玩雪, 又像是在催促她快点进去。


    两丈多高的围墙砌筑的青砖,不那么好爬, 贺酒幻想自己像仙人掌一样, 竖起来,脑袋往里面伸展, 脑袋像拱桥一样搭去里面, 才又幻想回棉花团的形状。


    她曾经试过练习把自己幻化成小鸟, 不过哪怕她把自己的翅膀幻想成一米长, 也还是飞不起来, 张着的翅膀甚至还影响她奔跑的速度,想给妈妈当坐骑,让妈妈坐在背上遨游四海的愿望只能落空了。


    小棉花团们如法炮制,甚至不用指引,四只黑的白的小面团直接就往东南方向奔去。


    穿过山石水景,到了二进, 绕过梅竹松林,远远的能看见有一间屋子亮着光,凭感觉贺酒就知道妈妈在里面,欢呼一声奔过去,跑两步却噗通一声,栽到了地洞里,雪花坍塌,冰凉凉的水透进棉花里,贺酒才发现这是一个种荷景的大水缸。


    贺酒从缸里爬出来,冷不丁对上了远处贺扶风叔叔的眼睛,贺叔叔看不见她,大概是奇怪雪花为什么破出洞来,蹙眉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抱臂回了屋檐下。


    不是错觉,贺扶风叔叔在这里,妈妈肯定在这里了。


    “这样写,手腕抬高一些——”


    贺酒听见妈妈温和的声音,像是在教什么人习字,呆了呆,一时连激动的想念都先忘记了,找合适的位置跳上窗台,火柴棍的手戳破窗纱,对眼去看时,对上了屋里案桌上妈妈投射过来的目光——自从开始习武以后,幻想成小棉花团的时候,五感六识也跟着变敏锐了!


    她现在甚至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被妈妈抱在膝盖上,手把手教写毛笔字的小女孩是谁!


    贺酒脑袋往里面挤,直接挤破了窗纱,另外四只黑白棉花团也往里面挤,这导致寒风和飘雪一下灌进了屋子,屋里是温暖如春的,贺酒感知到,又怕凉风吹到妈妈,忙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风口。


    只是脑袋不由自主往里头伸展,像被挂在了鱼竿那头,腿还在窗台上,脑袋却是伸到妈妈面前了,是个扎着双髻,精致可爱的圆脸小女孩!


    贺酒屏息问,“这也是妈妈的孩子么?”


    贺麒麟是没想到小孩的精神力这般强大,竟能找来这里,并且能一次性控制这么多只‘化身’,现在两只‘长腿’小黑球,三只‘长腿’棉花团子,一共是五双眼睛围在她面前,并且全部都左手捏着右手,似乎是怕不小心控制不住要伸出来推她膝盖上的小女孩。


    不方便开口说话,贺麒麟摇了摇头,只是守这座宅子的老仆家的孙女,小孩天真稚嫩,并不怕生,缠着她教授习字,左右无事,她便花时间讲解一二。


    贺酒听到不是妈妈的孩子,立时跳起脚来,气呼呼得棉花团吹成了棉花糖,脸颊鼓鼓的,还飘出棉絮来了。


    妈妈竟一点没有做妈妈的自觉,她和哥哥弟弟们这样需要妈妈,想念妈妈,妈妈却欺骗她说要南下,结果在这里教别的小孩!


    贺麒麟有些忍俊不禁,让旁边候着的仆从带小女孩回去睡觉,见小女孩揪着她袖子,温声道,“天色晚了,明日再习。”


    小女孩乖乖点头,被自己娘亲牵走了。


    外头有暗卫修窗户,把被撑破的窗户补好,小棉花团们一下子弹射出去,撞进妈妈怀里,蹭来蹭去,黑的白的,蹭得像翻滚的火球,几乎要把贺麒麟衣服蹭出火花来。


    贺麒麟抬手抱住,这感觉挺奇妙的,像是一下子有了五个小七一样。


    察觉到中间那只身上带着润湿,单拎了出来,扯过旁边架子上放着的巾帕,罩在小棉花团上揉搓着,给它擦干水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半夜吹风淋雪,身体会不会生病。”


    贺酒被搓得温暖,眉开眼笑的,火柴棍的手扒拉开巾帕,看妈妈的脸,眼睛亮晶晶的,“是派遣小棉花军去牢房里当侦察兵,小棉花团感知到了妈妈的气息,带小酒来这里的找到妈妈的。”


    贺麒麟便想起自己说是南下的事了,对着小孩亮晶晶满是想念的大眼睛,生平第一次有说谎被抓包的窘迫不自在,清咳了一声,“因为明楼里有些事需要处理,娘亲只得连夜赶过来,过几日还是得南下的。”


    贺酒蹲在案桌上,乖乖的点头,这里离大理寺并不算远,妈妈在这里住几日,她便来几日,只不过看着妈妈,觉得妈妈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往在中正楼的时候,再冷的化雪天,妈妈也不会在楼里面燃炭盆,现在点了炭盆,并且还披着一件绒裘袍,贺酒摸了摸妈妈的手,有用额头去贴妈妈的额头,察觉不出异常,却还是很担忧,细细观察起来,妈妈似乎气息也比以前重了,以前待在妈妈身边,是很不容易感知到妈妈的气息的。


    “妈妈,你生病了吗?”


    小孩紧张到眼睛变型,贺麒麟清咳一声,“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受了内伤,无碍的。”


    贺酒心脏一下就揪紧着闷痛,前年受伤,去年受伤,伤好了今年又受伤,仔细看妈妈的脸色,气色很淡,一时怒得握紧了拳头,“是谁?是谁伤了妈妈,我去装鬼把他吓死,一次吓不死就一直缠着他——”


    黑色的小煤球蹲在她膝盖上,已经气成了铁团,贺麒麟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压着她不让她暴跳如雷,“已经被打死了,莫要气了,养养就好了,朝里怎么样了,可是有人为难你。”


    其实小孩始终年纪还太小,性子又过于软善,贺麒麟不可能当真放手让她这时候就执掌一国,这几日朝中发生的事,京城里的变动,事无巨细都会报来她这里。


    无论是看中陆言允,还是着令王弗几人陪审,都是非常明智且行之有效的办法,说明她性子虽然软善,但并不是天真,反而有着十二岁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洞察人心。


    其实万事万物相通,无论阴谋阳谋,算到最后,都是人心,她尚未学习治国之道,先有了明辨是非、识人用人、借力打力的直觉和能力,已经足够合格做一个储君了。


    数厉朝厉带代的储君,除了个别顶尖优秀的,小孩在里面,已经算天之骄子,资质不凡了,且她还如此年幼,将来必定名垂青史,成盛世明君。


    贺麒麟回想这几日送来的奏报,瞧着一案桌的小团子,不由有种可以退位让贤的恍惚。


    至少小团子一个人能抵好几个,光是看奏疏的速度,就能让大臣忙得团团转。


    贺麒麟想着那情形,不由想笑。


    “妈妈——”


    贺酒看着妈妈恍神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就心慌,拉住妈妈的手指,“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酒酒——”


    小孩的直觉敏锐得可怕,贺麒麟定住神,把小团子握住,捏了又捏,“君子坦荡荡,朕何须瞒你。”


    贺酒喜欢妈妈捏自己,就在妈妈的手掌心里像皮球一样,瘪下去又蓬松,蓬松又瘪下去,眉开眼笑的,“妈妈我跟你说哦,那个大理寺卿,现在很认真的复审案件,并且每一件事都会报给我知道,他是怕到时候担责,我监察着被告,并未有发现有罪犯顶罪替死的情形。”


    贺酒说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妈妈,要是有尾巴,这会儿已经摇出螺旋桨了。


    贺麒麟眉间漾起笑意,唔了一声,“小宝宝做得很好。”


    这是她听宅院里的仆妇私底下这样喊小女孩,这样称呼了,哭着的小女孩总是能被哄好,果然见案桌上的小团子打了个激灵,然后冒出一层粉色的烟,到底没忍住在案桌上纵来纵去。


    “酒酒是妈妈的乖宝宝,酒酒爱妈妈,好想妈妈——”


    贺麒麟自来不习惯小孩这样直白,却也忍不住笑起来,拢住一二三四五只团子起身,“走罢,去睡罢。”


    还有两只小团子在大理寺里当监工,想要控制小团子在她睡着的时候也清醒的话,精神体不能离开本体太久,否则身体会难受,类似与生病的感受。


    贺酒窝在妈妈臂弯里,贪念妈妈的气息和温度,想留下和妈妈一起睡,最终却决定回去,妈妈好不容易治好她的身体,她很珍惜。


    贺酒跟妈妈要了妈妈今日穿的衣衫,抱起衣衫要回去了。


    贺麒麟让贺扶风往宫里送封信,其实并没有什么内容,只不过寻个借口让贺扶风回一趟宫里,这样小团子们可以藏在他袖子里回宫去,避免风吹雨打的。


    贺酒抱着妈妈的衣衫跳到窗台上,回头看妈妈,几乎想得要落下泪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天下承平,没有战乱,也没有贪官污吏,没有贫穷灾难,那样妈妈不用忙碌奔波,她也能时时刻刻跟在妈妈身边。


    贺酒就生了要努力学习努力长大的决心,等她足够强大,就能帮妈妈分担更多的事物了!


    有一天,妈妈可以当太上皇,事情由她来做,妈妈只要在旁边指点指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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