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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9

    第61章 失控 哪儿也不能


    一天前, 纪钟云找到韩铮。


    纪钟云坐在紫檀茶桌后面,煮水,温杯, 洗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没抬头, 只是把一只茶杯推到韩铮面前,将茶水注进去。


    “想不想把徐又青, 从靳宗旻手里抢回来?”


    纪钟云抬眼看向韩铮, 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韩铮愣住,警惕地看着纪钟云:“你什么意思?”


    纪钟云笑了笑,又给韩倒了杯茶,把杯子往前送了半寸:“我有办法。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 徐又青这辈子, 都不可能跟靳宗旻再好了。”


    “什么办法?”韩铮心动了。


    纪钟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端起来慢悠悠地嗅了嗅茶香, “很简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 目光落在韩铮脸上,“告诉她真相。”


    车上, 徐青坐在副驾。她侧过身, 看着韩铮, 心里那股直觉越来越强烈。


    韩铮要说的事, 应该跟她心里一直想着的那件事有关, 跟她父母有关。


    “你要说什么?” 徐又青问。


    韩铮目光看着前方,沉默了几秒,偏过头来看她,“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靳宗旻?”


    徐又青皱眉:“我来找你,不是跟你聊这个的。”


    韩铮像是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告诉你……苏姨和徐叔出事,是因为靳家。你还要跟靳宗旻在一起吗?”


    徐又青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你在说什么?”


    “苏姨他们出事,不是意外。” 韩铮的声音很沉,“是人为的。”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徐又青。


    “当时开发商急于开工,不想因为一个清代的墓就延误工期。市里也需要这项大工程的业绩,两边一拍即合。”


    韩铮说着,语气越来越冷,“但因为苏姨和徐叔的举报,中间又出现了问题。不过开发商找了人,上面批了。但是苏姨和徐叔还是反对强行施工,仍旧逐级反映,彻底触怒了两边的人。”


    韩铮吧顿了顿,看着徐又青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他们在工地上动了手脚。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徐又青指攥着那份文件,指尖发麻。


    “学校当时的领导层也是不想牵扯这事的,怕得罪人。”


    韩铮继续说,“你看苏姨他们出事后的态度就知道。他们连像样的抚恤金都没给你,之前的朋友同事对你家的事也避之不及。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躲?”


    徐又青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看着韩铮,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韩铮又提醒她:“你想想,当时能批准这些事的人是谁。”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这是靳宗旻的父亲调任回京西之前的事。”


    徐又青低下头翻看手里的文件。


    纸页一张一张从她指尖滑过去,黑色的小字逐渐扭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审批编号,事故报告,处理意见……


    徐又青的手开始抖。


    她忽然觉得头晕眼花,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


    她什么也没说,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


    韩铮立刻跟了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你打算怎么办?”


    徐又青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所有的血色都从脸上褪尽了,只剩下一双眼睛,又空又大,“我想安静一下。”


    “都这样了,你还不打算离开他吗?”韩铮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不甘和心疼。


    徐又青想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虚弱地说:“你放手。”


    韩铮不肯放。


    两人拉扯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挡在了韩铮的胸口和徐又青之间。


    是顾云驰。


    他不放心徐又青,没有离开,一直开车跟在韩铮的车后面。


    “她让你放手。”顾云驰的声音冷冽。


    韩铮伸手去推顾云驰,“你走开,不关你的事。”


    “她现在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你看不见?”


    韩铮的手僵了一下。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徐又青眼前一黑,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坠到一半被一双手接住了。


    …


    医院里,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徐又青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输液的针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管子里往下坠。


    她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像是睡得很沉。


    顾云驰把韩铮叫到了走廊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把两个男人的衣领吹得微微翻动。


    顾云驰平时温文尔雅的脸,此刻绷得极紧,额角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揪住韩铮的衣领,把韩铮整个人往后推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什么要这么刺激她?”


    他没等韩铮回答,又逼上去一句,“把她父母的事挑起来,她父母能起死回生?”


    韩铮挣开他的手,“她需要知道真相。”


    “你真的以为徐又青的小姨他们不知道真相吗?”


    顾云驰盯着他,目光锐利,“他们为什么一点也没透露给徐又青?因为他们知道已经没办法再改变什么了。他们只想让徐又青过安静的日子。”


    韩铮不忿。他偏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颌角咬得死紧,“难道让又青跟她的仇人在一起?她就开心了?”


    “这件事靳宗旻是不知情的,跟他无关。” 顾云驰一字一句地说。


    韩铮冷笑:“你跟靳宗旻是一伙的,当然帮他说话。只有我才是又青这边的。”


    顾云驰也冷冷地看着他,“说白了,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只是不想她和靳宗旻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真的有考虑过徐又青的感受吗?你没有。”


    “她现在躺在那里……”顾云驰抬手,指向病房的方向,“这就是你告诉她这件事的后果之一,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韩铮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胸口的起伏渐渐慢下来。他当然不想。他看到徐又青在他面前晕倒的那一刻,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是他以为徐又青不是这么脆弱的人。他认识徐又青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被打垮的样子。父母去世她也没怎么哭。


    如果可以选择,他一百个不愿意看她这么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他怎么头脑一热就来找她了?


    韩铮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是不是……被纪钟云给忽悠了?”


    “纪钟云?” 顾云驰眉头一紧。


    “这些消息和材料都是他给我的,” 韩铮的声音有些发虚,“也是他让我来找又青说的。”


    顾云驰深吸一口气,看着韩铮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纪钟云和靳宗旻从小就不和。”


    他顿了顿,“你被利用了。”


    韩铮愣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几秒后,他转身,大步冲了出去。


    顾云驰没有看他走。他转过身,朝病房走去。


    病房门口,医生正在翻看查房记录。


    顾云驰上前询问。医生说病人有点低血糖,加上急火攻心,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没什么大碍,输完液明天就可以出院。


    顾云驰推门进病房时,徐又青已经坐起来了。她靠着床头,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


    “放心,医生说没什么事。”


    顾云驰在床边坐下,声音尽量放得温和,“输点液,休息一下就好了。”


    徐又青没什么精神,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声音轻飘飘的:“韩铮说……我父母是因为得罪了靳家才那样的。”


    她转头看向顾云驰,看见他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


    “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顾云驰沉默了片刻:“这件事似乎很复杂。我们目前看到的,未必是全部的真相。”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了一句,“宗旻也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顾云驰看着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徐又青摇头,目光茫然:“不知道。”


    “这件事先不要妄下判断。” 顾云驰说,“和宗旻也聊一下。也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徐又青垂着头,没有说话。


    顾云驰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又说:“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商量。”


    徐又青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


    …


    会所里,包间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墙角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茶几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排空酒瓶,威士忌,白兰地,还有几瓶叫不上名字的洋酒。空气里弥漫着烈酒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厚重的窗帘把窗外的夜景遮得严严实实。


    靳宗旻喝了个大醉。


    段思开赶过来的时候,他绕过地上的酒瓶,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陷在沙发里的靳宗旻。


    靳宗旻整个人死气沉沉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下来扔在地上,眼眶下面两团浓重的青灰。


    他见过靳宗旻喝酒,但从没见过他喝成这样。这个人连喝醉都是可控的,永远留着三分清醒。可是现在,他连坐都快坐不住了。


    “出什么事了?”


    靳宗旻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天花板,良久,才开口,“徐又青父母的死……好像跟我家有关。”


    段思开瞳孔一震,“那徐又青知道吗?”


    “我没敢跟她提这事。” 靳宗旻闭上眼睛,“但她好像……已经开始怀疑了。”


    靳宗旻睁开眼,“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


    段思开陪着靳宗旻喝了一会儿,先喝趴下了,歪在沙发上,人事不省。


    但靳宗旻的意识却还很清楚。酒精像是对他失效了,怎么都灌不醉自己。心里的痛苦如此清晰,清晰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剜出来扔掉。


    靳宗旻拿出手机,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空,悬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灭了,他再按亮,再悬上去,再灭。他太想给她打个电话了,哪怕是听一声她的声音也好。


    可是那个键,怎么都按不下去。


    一大早,靳宗旻窝在沙发上,眼睛布满血丝,一夜未眠。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顾云驰。


    他接起来,声音沙哑:“什么事?”


    顾云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说:“我觉得还是应该给你说一声。徐又青在医院里。”


    靳宗旻猛地坐直了身体。


    “没什么大事,” 顾云驰连忙补充,“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马上过来。” 靳宗旻说着,已经站了起来。


    顾云驰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她……知道她父母的事了。”


    靳宗旻的脚步猛地顿住。


    …


    徐又青依旧脸色苍白,正扶着床沿要下床,脚踩在拖鞋上,手指还在解手背上的输液胶布。


    看见顾云驰进来,她强打起精神:“顾老师,我没事了,你不用特地过来一趟。”


    顾云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宗旻……马上过来了。”


    徐又青愣住,然后整张脸都冷了下来,“我不想见他。”


    她看着顾云驰,眼眶忽然就红了,“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靳宗旻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徐又青苍白的脸上,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朝她走过去,伸手想要抱她。


    “你走。” 徐又青的声音很冷,,“我不想见到你。”


    靳宗旻没有停,还是上前想要抱住她。


    徐又青猛地推开他,她抓起手边能够到的东西,水果、鲜花、枕头,一股脑地朝靳宗旻砸过去。


    “你走!你走!”


    靳宗旻没有躲。他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自己身上,然后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一定是有误会。”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恳切,“我会查清这件事。如果真的是我家做的。你要我死,可以,我命给你。”


    徐又青根本挣扎不开,她开始崩溃大哭,带着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绝望。


    她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却被他抱得更紧。


    “你相信我,” 靳宗旻紧紧抱着她,声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地重复,“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徐又青完全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让他放手。但他不肯,怎么都不肯。


    顾云驰看徐又青情绪快要崩溃了,上前拉靳宗旻:“宗旻,别刺激她了。要不……”


    “让医生来。” 靳宗旻打断他,“给她打镇定的东西。”


    顾云驰愣住。


    “快去!” 靳宗旻吼道。


    顾云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


    徐又青抓着靳宗旻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牙齿刺破皮肤,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靳宗旻没有躲。他就由着她咬,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抱着她,没有松开分毫。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误会解除前……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不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决定 想回去?


    靳宗旻将徐又青带回了福绥胡同。


    医生给她注射了小剂量的镇静剂。药效上来后, 她终于安静下来,躺在床上,眼睛阖上, 呼吸渐渐平稳。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着,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压着,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靳宗旻坐在床边, 窗外透进来的夕阳, 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指腹擦过她紧皱的眉心,试图将那几道褶皱抚平。但她即使在睡梦中, 依然固执地蹙着眉, 像是连他的触碰都在抗拒。


    靳宗旻收回手, 目光沉了下去。


    他得尽快把这件事搞清楚。但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万一真是自己家这边的问题呢?他想了想, 又觉得不至于。徐又青父母的事, 还不至于惊动到他父亲那个层面。


    徐又青忽然动了动,醒了。


    她睁开眼, 看到床边坐着的人, 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靳宗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将她按回枕头上。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徐又青的声音沙哑, 带着刚醒的虚弱,却冰凉,“是不是也要把我灭口?”


    靳宗旻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他叹了口气,心口像是被揪了一下, “你就那么相信韩铮说的话?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家,” 徐又青盯着他,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冷,“你还要解释什么?”


    “我还是那句话,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靳宗旻的声音不容置疑,“但在这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


    “这不是韩铮随便三言两语的事,” 徐又青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有依据的。”


    “就他给你的那份资料?” 靳宗旻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峭,“我随便也能给你伪造一份。”


    徐又青一时语塞。


    “就算你要给我判刑,” 靳宗旻放缓了语气,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也要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吧?”


    徐又青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他,“我不想待在这里。”


    靳宗旻沉默了几秒,“这几天还不能听你的。等这事过去,你想怎么样都行。”


    徐又青转回头,愤恨地盯着靳宗旻。那目光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他心里。


    他的心在淌血。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靳宗旻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靳宗旻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站起身,“我知道你这会儿不想见我。我出去。”


    他弯腰,帮她拉了拉被子,“别折腾自己了,行么?”


    门轻轻合上。


    徐又青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内心一片绝望。


    但同时,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清晰地响起,她不能再崩溃哭闹了。她得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靳宗旻低声嘱咐佣人好好照顾她,盯着她把饭吃了,然后顿了一下,“不能让她出去。”


    佣人点头。靳宗旻出门上了车,车径直往靳家老宅的方向驶去。


    到了老宅门口,靳宗旻没有立刻下车。他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靠在座椅里。


    他抽了很久的烟,才终于推门下车。


    书房里墨香浓郁,檀香从博山炉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靳安平正在练书法,毛笔握得很稳,落笔从容,宣纸上已经写了大半张《出师表》。靳宗旻的大哥站在一旁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匀速转动,一圈一圈。


    靳安平余光瞥见靳宗旻进来,笔下未停,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揶揄,“真是稀奇,还知道来这儿。”


    靳宗旻没有接话,径直走到书案前,开门见山:“爸,您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在平城代职的时候,有个清代墓的地皮?”


    “这种小事,我哪儿记得。”靳安平语气轻描淡写,毛笔蘸了蘸墨,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继续落笔。


    靳宗旻看父亲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那块地皮的事,难道不是您批的?有对姓徐的夫妻,您不记得了?”


    靳安平猛地搁下笔,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他抬起头,有被冒犯了的恼怒,“你这是什么口气?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我问您记不记得!” 靳宗旻没有退让,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什么姓徐姓马的夫妻!” 靳安平一掌拍在书案上,砚台跳了一下,墨汁溅了出来,“你看你老子一天很闲吗?我连下面群众的夫妻名字都要记住?”


    他瞪着靳宗旻,扬了扬手,“又在发什么疯?没事就给我滚出去!”


    靳宗衡连忙上前,拉住靳宗旻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拉。


    走廊上,靳宗衡问:“好好的,怎么突然扯起平城的事?”


    到了门外,靳宗旻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把徐又青父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靳宗衡听完,看着靳宗旻,目光审视,“你看看你,为了个小姑娘,方寸大乱,想事都不周全了。”


    “这多大个事啊,还不至于惊动到爸出手。爸手上那么多事,他不知情也是正常的。”


    靳宗旻沉默着。


    “是不是下边的人干的,查一查吧。” 靳宗衡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又是原来那个王秘书,王劲康?”


    靳宗旻抬眼。


    王劲康,他知道。当初在父亲身边待过几年,后来因为违规被撤了职。


    “他顶着咱爸的名号,收了多少好处。”


    靳宗旻的眼神变了,像是在快速思索着什么。


    靳宗衡看了靳宗旻一眼,语气里带着劝诫,“要我看,你干脆也别管这事了。不如趁这次,刚好跟那小姑娘彻底断了。”


    靳宗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他坐在车里,给高秘书打了电话,交代他继续往下查,重点查那个王劲康。挂了电话,靳宗旻靠在座椅里,又点了一支烟。


    好歹确定了,徐又青父母的事,自己家里确实不知情。


    他散了散身上的烟味,这才下车,往四合院里走。


    进去时,见佣人正端着饭菜出来,像是一点没动过。


    靳宗旻眉头压下来:“她不吃?”


    佣人面露难色:“怎么劝徐小姐都不肯动,菜都热过好几遍了。”


    靳宗旻看了眼那几盘没动过的菜,说:“去熬点粥,拿过来。”


    佣人点头,快步下去了。


    靳宗旻推开卧室的门。徐又青靠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不说话,也不看他。


    “我让厨房给你重新熬了粥,” 他在床边坐下,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一会儿多少吃点。”


    徐又青没有回应。


    “我今天去找过我爸。” 靳宗旻看着她,慢慢地说,“他确实不知情。真的。”


    徐又青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看他。


    靳宗旻往她那边挪了挪,声音放得更缓,“我爸在那个位置,秘书都好几个,他怎么会细到去管那些事?而且他当时只是暂代,那事刚出那会儿,他都已经回京西了。淌这趟浑水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有风险。”


    徐又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最有可能的,是他下面的人动了歪心思。”


    靳宗旻看着徐又青垂下的眼睫,“难道你对我一点信任也没有吗?”


    徐又青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她现在的内心很复杂,像一团乱麻。她不知道,到底哪方的话是真的,哪方的话是假的。


    靳宗旻见她还是不说话,“我要是有一点瞒你……” 他顿了顿,“我以后在工地上也出意外,行么?”


    徐又青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冰冷,“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有关系。”


    靳宗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徐又青想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放心,” 靳宗旻看着她,“我会查这件事,会把真凶找出来,给你一个交代。”


    徐又青脑子里其实很乱。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她无法判断。她现在只想先从靳宗旻这里离开,自己好好静一静,想一想。


    她看着他,开口说:“我明天想回我小姨家。”


    靳宗旻顿了一下。


    正好这时佣人送粥过来,靳宗旻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向徐又青:“你把粥喝了,我就答应。”


    徐又青动了动,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靳宗旻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沉了。


    第二天,靳宗旻确实答应让徐又青回平城。但却提出,陪她一起。


    徐又青怕他又反悔,只好同意。


    好在到了平城,靳宗旻只是留在车里等着,并没有跟她一起下车进去。


    徐又青回去时,小姨正在厨房里择菜。


    看到她突然回来,苏明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徐又青没有笑。她站在门口,看着小姨,声音很轻,“小姨,我爸妈的事,我知道了。”


    苏明霞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两人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鸟叫声,苏明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本来这事,打算一直瞒着你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又青看着小姨,眼眶泛红,“我爸妈到底是不是意外?还是……”


    “现在很多事都说不清了。”


    苏明霞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也不想再掀起什么风浪。我现在就想咱们一家,安安心心过日子就行。”


    她伸手,握住徐又青的手,“别再抓着过去的事不放了,朝前看吧。你爸妈也不想你再有什么。”


    徐又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想学文保,你想去考古队,那就去吧。” 苏明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释然,“我也想开了。”


    徐又青知道,小姨是不愿意她再追究这件事了。


    回京西之前,徐又青去了一趟父母的墓地。


    她蹲在墓碑前,清理了一下周围的杂草,将一束雏菊放在碑前。


    然后她拿出一枚硬币,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爸,妈,” 她在心里默念,“我把硬币抛起来,如果是正面,我就信靳宗旻的话。如果是反面,我就信韩铮的话。你们给我一个明示,好不好?”


    她睁开眼,将硬币高高抛起。


    硬币在空中翻转,阳光在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她伸手去接,硬币从她指尖滑过,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了一旁的缝隙里,不见了。


    徐又青愣愣地看着那道缝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抬头,看着墓碑上父母永远年轻的笑容,眼眶发酸:“你们……也不希望我再查这件事了吗?”


    墓碑上的人没有回答。


    她下山的时候,靳宗旻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边等她,看到她走过来,他站直了身体。


    徐又青上车,脸上没什么表情。靳宗旻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像是哭过一场。他伸手,拉过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外面温度不低,” 靳宗旻握着她的手,眉头微皱,“手怎么这么凉?”


    徐又青没有回答。她看着前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我想回学校。”


    靳宗旻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其实不想放她回去。但她情绪好不容易好了一点,他不想再刺激她。


    他试探地问:“是因为马上要期末考试了,所以想回去?”


    徐又青点了点头。


    靳宗旻想了片刻:“行。你想回去就回去。”


    靳宗旻确实放她回去了,但每天都要打视频。


    起初几天,徐又青还会接。


    后来她借口又累又忙,有时候没接,只简单回几条消息,说在忙。好在靳宗旻也没说什么。再后来,他干脆也没再打视频过来了。有时是一个电话,有时是一条信息。


    但她不打算再跟他这样下去了。


    徐又青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是仲夏的阳光,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着那片晃动的光影,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沉沦 什么叫不见


    考完最后一门, 徐又青走出考场,却没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司机老陈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她知道,她不能不去。靳宗旻已经妥协了一段时间, 这大概已经是他的极限。


    如果她不去,只会让靳宗旻的注意力更紧地锁在她身上, 这对她想悄悄离开的计划,一点好处也没有。


    徐又青上了车, 却没看到靳宗旻。


    “靳宗旻呢?” 她问。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刚才高秘书来找, 像是有急事,靳先生坐高秘书的车走了。”


    徐又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平稳地驶离校门,她靠在座椅上, 目光落在窗外, 什么也没看进去。


    到了福绥胡同, 徐又青径直去了修复室。


    她蹲下来, 打开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


    趁靳宗旻不在,她收拾了几样后面修复还要用到的工具, 装进包里。转身的时候, 目光落在了书架上, 那里放着靳宗旻给她买回来的那对合卺杯, 她母亲最后修复的物件。


    徐又青走过去, 打开柜门,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温润的瓷面。然后她收回手,将柜门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靳宗旻是半夜才回来的,门被推开的动作很轻。


    徐又青知道他最近一直在查她父母的事, 他说过要给她一个交代。


    她醒了,但她没睁开眼,身体依旧侧向床沿那一侧。


    她能感觉到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手臂从她腰间穿过去,把她圈进怀里,动作很慢很轻。


    她闻到他的味道,是沐浴露清淡的松木香。


    徐又青紧紧闭着眼睛,靳宗旻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变得又深又长,温热的鼻息落在她后颈上,像潮水一样起伏。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徐又青才轻轻转过身来。


    黑暗中,靳宗旻的轮廓被窗外的月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银边。


    徐又青盯着他的脸,在黑暗中静静地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也希望靳宗旻跟父母的事是无关的。


    这个认知让她恐慌。她发现自己的恐惧,猜疑,安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全都跟这个人有关。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种沉沦本身就是一种痛苦。而她知道,远离靳宗旻,就会远离痛苦。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徐又青看见靳宗旻在院子里,拿着一根逗猫棒,逗弄着上个月刚出生的三只小猫。


    当初那只在草丛上翻着肚皮的狸花猫,居然已经当了妈妈。它躺在那里舔着爪子,看起来很惬意,全然已经喜欢上这四合院里的生活。


    小猫们被养的圆滚滚的,追着那根羽毛扑来扑去,憨态可掬。


    “起来了?”靳宗旻偏头看见她,站起来把逗猫棒递给她。


    小猫实在可爱。毛茸茸的尾巴竖得高高的,绕着徐又青的脚踝转圈,小猫粉色的鼻头凑上来嗅她的拖鞋。


    徐又青接过逗猫棒,小猫立刻扑了上来,两只前爪抱住羽毛,用小牙齿啃咬着。


    她听见靳宗旻在旁边说:“伦敦大学考古学院那边的暑期交流项目,七月中旬开始。”


    他顿了顿,“到时候我陪你过去?”


    徐又青手上的逗猫棒顿了一下,羽毛悬在半空中,小猫扑了个空,困惑地歪着头看她。


    “我考虑一下。”


    这几天,靳宗旻刻意没跟徐又青提她父母那事的进展。


    他明显感觉徐又青平静了许多,她甚至放假了也没提要回平城,安安静静地在福绥胡同住着。


    就连他抱她,吻她,她也都没有抗拒。他不想打破这种平静。


    靳宗旻知道徐又青不喜欢被他管着,便松懈了许多,由着她想去哪儿都行。只要还回福绥胡同就行。


    司机跟靳宗旻汇报过几次,说徐小姐最近去了一家私人修复工作室,还接了几个老客户的小活儿,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


    靳宗旻没多想,他知道她一贯不喜欢拿他的钱。兼职就兼职吧,她开心就行。他只是暗中让高秘书悄悄打点了那几个老板,不要让活儿太多,其余的,都随她。


    他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


    …


    这天刚下过雨,天气难得凉爽。


    徐又青没让司机来接。最近靳宗旻明显在哄着她,她提出的要求,他都没有拒绝。


    她正在路边走着,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徐又青?”


    她回头,看见一张精致而熟悉的脸。


    赵若婷穿着一件米色的亚麻衬衫,旁边站着眼睛亮晶晶的小濂。


    “真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


    赵若婷和小濂都很热情,徐又青不忍心让一脸真诚的小濂失望,跟着他们去了一家餐厅。


    小濂安静地坐在一旁吃蛋糕,奶油沾在嘴角,满足地眯起眼睛。


    赵若婷把纸巾递过去,动作熟练而温柔,然后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目光落在徐又青脸上。


    “你看着瘦了不少。”


    徐又青没接话,只是微笑了一下,喝了口水。


    “我上次碰见老杨,” 赵若婷说,“听说你在帮他修复东西。” 她好奇地看着徐又青,“你跟靳宗旻在一起,怎么还在做兼职?”


    赵若婷连忙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看靳宗旻确实在意你。”


    徐又青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我也有我自己想做的事。”


    赵若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又青一眼。


    徐又青忽然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她离开后,赵若婷重新看向吃蛋糕的儿子。这时,徐又青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提示弹了出来。


    赵若婷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


    徐又青回来时,赵若婷看着她,忍不住开口:“你要去桐树湾做志愿?”


    徐又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赵若婷解释:“不好意思,无意中看到你来消息了。”


    徐又青心里一紧。这件事她本来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没想到被赵若婷撞见了。


    她支支吾吾:“不是……”


    赵若婷是什么人,扫一眼就知道徐又青在说谎。


    她看着徐又青,目光里带着洞察:“你跟靳宗旻有事?”


    “不是!” 徐又青急忙否认,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不该和赵若婷一起来吃饭。


    赵若婷倒是直白,直接问道:“你在躲他?”


    徐又青越发坐立不安。


    赵若婷忽然开口,声音放缓了些,“你不用紧张。英国那次,你看不出来吗?我是帮你的。”


    徐又青抬起头,看着赵若婷。


    “说来也巧,” 赵若婷说,“桐树湾小学,是我一直捐赠的学校。”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也算是为小濂积福了。”


    她看向徐又青:“所以你去那儿,到底只是做志愿,还是去……躲人?”


    徐又青沉默了。


    赵若婷是何等聪明的人,就算她不承认,对方估计已经猜到七八分了。


    “您也知道,” 徐又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和靳宗旻不是一路人。”


    赵若婷没有追问,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徐又青身上,有怜惜,有理解,也有一丝感慨。


    小姑娘确实也没陷在男人的甜蜜攻势里,该清醒的时候,比她见过的很多人都清醒。


    赵若婷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几次三番撞见徐又青的这些事。小姑娘父母不在了,也没个能给她帮忙撑腰的人,她也是女人,也是当妈的人。如果自己有个女儿,也该是和她差不多的年纪,自己的女儿要是遇到这种处境,她想想就心疼得不行。


    她跟这小姑娘,也算是有缘的。


    “我刚好有批捐赠的物资要运过去,” 赵若婷说,“你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徐又青犹豫了一下。


    “你自己去,” 赵若婷说,“靳宗旻随便一查,就找到你了。”


    徐又青看着她,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您为什么要帮我?您不怕得罪靳宗旻吗?”


    赵若婷笑了:“我敢说这个话,自然是有应对靳宗旻的办法。” 她嘴角微微一撇,“我也看不惯那些臭男人为所欲为。”


    徐又青惊讶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若婷转头看了眼儿子,“我觉得跟你挺有缘的,就当也是帮小濂积德吧。”


    徐又青想了想。有赵女士的帮助,靳宗旻确实没那么快能找到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能躲多久,但她清楚,她必须离开。


    她特地挑了一个靳宗旻去外地的日子。


    出发前,她将靳宗旻送她的那些贵重物品都拿回了福绥胡同,放回原处。


    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父母那套房子一半的房款,她攒了好久。剩下的一半,她打算等后面找机会还给他。


    半夜的时候,徐又青悄悄从福绥胡同溜了出来。


    夜色浓稠,胡同里静悄悄的。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快步走过那段熟悉的巷子,没有回头。


    赵若婷派来的车已经等在路口。


    徐又青上了车,换掉了手机卡。车子启动,驶入夜色。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某种告别。


    车开了整夜。


    天麻麻亮的时候,她和赵若婷那边送物资去桐树湾的司机汇合。


    她换乘到那辆装满物资的车,靠在副驾驶座上,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道几个小时。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司机师傅说:“快到了。”


    徐又青坐直身体,看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在远处起伏,田野里稻谷青青,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来接她的是教务处的刘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很朴实。


    看到徐又青是跟着捐赠物资的车来的,他更是热情了几分,连声说“辛苦了辛苦了”。


    刘主任安排她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房间虽然不大,却干净。


    他大致介绍了暑期这些留守儿童的情况:“现在孩子也不多,我们把各个年级都集中到一个班上了。你今天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具体的明天再给你介绍。”


    他又指了指隔壁:“你隔壁是马老师,休产假去了,房子空着。再旁边是吴老师,昨天去县上了,明天回来。”


    刘主任想了想,又说,“门卫周大爷倒是一直在,不过你要是一个人住着怕,可以先上我家跟我媳妇凑合一晚。”


    徐又青不想麻烦刘主任,说自己没事。


    刘主任走后,徐又青关上门,环顾这间小小的宿舍。


    窗外的树上,有蝉在叫。她走到窗边,看见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了福绥胡同里那扇窗外,也有一棵树,还有那个……在树下逗猫的人。


    徐又青摇了摇头,不想让自己再想这些了。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房间。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车正疾驰在路上。


    靳宗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却觉得眼皮跳得厉害,一阵莫名的心悸。


    车停在大门口时,他还没下车,就看见佣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先生……徐小姐不见了。”


    靳宗旻的眉骨骤然压低,“什么叫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要追妻啦,大概月底前后正文会完结


    第64章 梦境 人在哪儿?


    佣人站在客厅里, 两只手绞在围裙上,声音越说越小,几乎不敢抬头看沙发上靳宗旻的脸。


    她说徐小姐昨天下午回来时, 晚饭吃了不少,还夸蒋姐做的排骨好吃。晚上她们收拾完厨房, 还看见徐小姐房间的灯亮着。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征兆。


    早上她们准备好早餐, 摆好了碗筷, 左等右等不见徐小姐出来。去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床铺得整整齐齐,她们起初没当回事。


    靳先生走之前交代过, 最近随徐小姐,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用拦着。可一直到了下午, 徐小姐还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消息没人回。她们这才慌了。


    徐小姐从来不会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哪怕在外面待一整天, 她也会提前说一声。


    靳宗旻没听完, 往修复室那边走。


    他推开门, 目光扫过工作台, 几样徐又青常用的工具不见了。


    他偏头看向书架那边, 那对合卺杯还在,安静地立在原处。靳宗旻盯着那对杯子看了几秒,转身去了卧室。


    卧室里很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摆了不少东西。他送她的包, 首饰,还有四合院的房产手续,一样一样,整齐地放着。


    他走近,看见桌上还放了一张银行卡,旁边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很熟悉的字迹:


    【这是我父母房子那边的钱,都在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剩余的部分,以后会想办法还给你。还有这个四合院,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手续,我想你应该知道。】


    落款:徐又青。


    再没有其他话了。


    靳宗旻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这是要跟他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不想欠他的。


    靳宗旻拿出手机,拨了徐又青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靳宗旻挂断,又打了视频过去。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靳宗旻黑眸阴沉,扬手将手机摔了出去。


    “把家里的监控都调出来。”


    他的声音森寒。


    靳宗旻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大屏幕亮了。


    四合院里的每一处监控画面都被调了出来,从昨晚到今天下午,时间轴一格一格地往回倒。


    他看到了她。


    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从卧室里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


    画面里,徐又青很冷静地收拾了东西,像是早就做好了计划。全程看不出她有一丝留恋。深夜里,她提着行李,悄悄出了大门。


    靳宗旻想起那个时间。


    那会儿他刚应酬完,在回酒店的路上,其实想给她打个电话。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多,怕吵醒她,没舍得打。


    结果她就是在这个时间跑的。


    靳宗旻闭了闭眼,拨通了高秘书的电话:“去查路上的监控。”


    挂了电话,靳宗旻坐在沙发上,调出徐又青这几天的监控录像,一段一段地看。


    她这几天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地吃饭,正常地睡觉,正常地跟他说话。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任何预兆。


    他越看,心里越冷。她越冷静,他越觉得事情比想象中要严重。


    过了一会儿,高秘书回了电话:“徐小姐在路口上了一辆车,车是套牌,车主换了好几手,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车上了往麻州方向的高速,凌晨五点多在一个服务区停过。但是……”


    高秘书顿了顿,“天还没亮,徐小姐又穿了一身黑色,同一时间有好几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上了不同方向的车,没办法立即锁定她去了哪个方向。”


    靳宗旻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有人在帮她。她一个人做不到这样。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顾云驰。


    电话拨过去,靳宗旻劈头就是一句:“你是不是又管闲事了。”


    顾云驰在那头一头雾水,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什么?”


    靳宗旻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顾云驰的语气,心里有了判断,不是他。


    顾云驰这个人,做了就会认,从不遮掩。


    “没什么。” 他说。


    顾云驰却察觉到了不对:“是徐又青怎么了吗?”


    这段日子,徐又青对他客气而疏离,跟以前的礼貌完全不一样,更像是失望之后不愿意再靠近。他知道,那次在医院,他把靳宗旻叫来,让她失望了,也让她对他失去了信任。


    听到顾云驰语气里的关切,靳宗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徐又青怎么了,跟你有关系吗?”靳宗旻开口。


    顾云驰还想说什么,靳宗旻已经挂了电话。


    靳宗旻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张银行卡,在指尖翻转着。


    “你是想跟我彻底断干净吗?”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低哑。


    她大概再也不想见他了。靳宗旻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辣得喉咙发紧。


    可他们之间没法断干净。他不允许。


    第二天,靳宗旻出现在了平城。


    余泽川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在回家的路口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夹着一根没怎么抽的烟。那个男人的脸隐在车窗的阴影里,下颌线绷得很紧,一双眼睛又冷又沉,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人敢多看这辆车一眼。


    余泽川从车边走过,靳宗旻叫住了他。


    他硬着头皮上车。余泽川对这个自称他姐夫的人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更多的是有点怕。


    靳宗旻每次来,脸都臭得可怕。


    “你姐去哪儿了?” 靳宗旻问。


    余泽川立刻摇头:“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姐也不让我在爸妈面前提你。”


    这一点,靳宗旻倒是也不意外。除了许薇月和安晓雯,徐又青的同学家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徐又青不肯让身边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有时想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她这样的。


    靳宗旻看着余泽穿,语气放软了一些,“行,你不想说也行。”


    “我就问一句,你姐安全吗?”


    余泽川的眼神闪了一下,犹豫了几秒,才说:“挺安全的,学校……”


    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猛地闭上了嘴。


    靳宗旻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他没有再追问,拿了一个信封递给余泽川:“给你的零花钱。”


    余泽川连忙摆手:“我不要。上次你给我同学钱,我姐就说我了。”


    靳宗旻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行,以后再给你吧。”


    余泽川愣了一下,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靳宗旻一眼。


    这人虽然难缠,但还挺大方的,也像是在关心他姐的样子。


    余泽川叹了口气,说:“我姐那人……吃软不吃硬的。”


    靳宗旻抬起眼,余泽川已经消失在路口了。


    只要确保徐又青安全就行。反正他总会找到她,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心里还是有一些不确定,不像上次那么笃定。


    这次跟她上次跑不一样。他找到她之后呢?强行将她带回来?他明白,这解决不了两人之间的问题。他甚至没有把握,这次徐又青会不会乖乖跟他回来。


    回到福绥胡同,靳宗旻没有回卧室,而是去了徐又青的修复室。


    他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点燃一支烟,看着红色的火星在指间明灭。他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边泛白。


    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廊檐下,有只小奶猫不知怎么跑出来了,在他脚边打了个滚。


    靳宗旻低头看着那只猫,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猫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他的手指。


    他拿出手机,拍了段视频,也没多想,就给徐又青发了过去。


    发送成功。


    他居然没有被拉黑。


    靳宗旻心里一喜,连忙打字:【你在哪儿?】


    顿了一下,又删掉了。


    重新打:【有事我们好好解决。】


    又删掉了。


    他握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才打下几个字:【联系我,好吗?你想怎么样都行。】


    点击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旁边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把他拉黑了。


    靳宗旻垂下手机,看着院子里那棵在晨风中静立的梅树,很久没有动。


    …


    桐树湾的夜很静。


    徐又青躺在宿舍窄窄的铁架床上,手机屏幕的微光打在她脸上。


    她看到了靳宗旻发来的视频。那个对话框她本来打算直接删掉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秒,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画面里是那只小奶猫,正在地上跌跌撞撞地追自己的尾巴。


    镜头晃了一下,一只修长的手伸进画面,手指骨节分明,轻轻拨了一下猫的脑袋。


    她听见靳宗旻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怎么跑这来了。”


    就那么几个字,但那一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她赶忙关了视频,不敢再看下去。


    徐又青握着手机,手指在“加入黑名单”那个选项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晚上,徐又青做了一个梦。


    他找到她了。他的甚梯贴着她的,兄膛滚堂,口乎口及又重又急,yao着她耳垂喊她的名字。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拉得更近。她想推开他,手撑在他的xiong口上却像陷进了泥沼,使不上半分力气。


    手指顺着他所谷的线条滑下去,贴着他匹夫的那片温度,真实得不像做梦。


    徐又青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躺在床上,心跳如擂鼓,身上黏了一层薄汗。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


    第二天一早,徐又青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推门出去。


    她刚迈出门槛,就看见最右边那间宿舍的门也开了,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正端着漱口杯走出来。


    他看到她,主动打了个招呼:“你就是来做志愿的徐老师吧?”


    徐又青点头:“对。”


    男人放下漱口杯,擦了擦手,走过来:“我叫吴高哲,负责这所学校的数学课和体育课。”


    徐又青想起来了,这就是刘主任说的那位吴老师。她也自我介绍了一下。


    吴高哲说他也是一名志愿者,来这里快半年了。他问徐又青从哪儿来。


    “京西。”


    “你是京西人?”


    “不是,在那儿上学。我是平城人。”


    吴高哲笑了:“巧了,我也是平城人。”


    两人正聊着,刘主任过来了,说原本还有一名志愿者,但这个月来不了了,要分到下个月。马老师在休产假,这两周得辛苦吴老师和徐老师了。


    刘主任让吴高哲给徐又青介绍一下工作。


    吴高哲介绍说,暑期主要就是作业辅导,查缺补漏,再加上一些素质拓展课。


    徐又青负责英语和语文。


    徐又青跟着吴高哲去教室。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几个孩子,年龄参差不齐。


    吴高哲点了名,念到一个名字时顿了一下:“陈雨蓉又没来。”


    他放下点名册,跟徐又青解释:“这孩子成绩很好,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


    结果下午,陈雨蓉来了。


    那是个瘦小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眼睛很亮。徐又青注意到她做题时很专注,基础也不错,是个聪明的孩子。


    课间的时候,徐又青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你好好努力,将来一定能考个好大学,走出这座大山。”


    陈雨蓉抬起头,看了徐又青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黯淡:“可是我舅舅说,不想再让我读书了,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徐又青一愣,正要说什么,吴高哲从外面走进来,准备讲题了。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


    福绥胡同。


    靳宗旻站在院子里,看着佣人手里提着一个餐厅的袋子。那家餐厅他知道,很贵,也很难订。


    “哪儿来的?” 他问。


    佣人被他问得一愣,老实回答:“上次徐小姐回来,给我们带了蛋糕吃。”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那个蛋糕可好吃了,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提到徐又青,她看见靳宗旻的脸色沉了下来,吓得不敢再说。


    “接着说。” 靳宗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佣人小心翼翼地继续说:“我看这袋子好看又结实,扔了怪可惜的,就留着用了。”


    靳宗旻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几秒,转身拨通了高秘书的电话:“去查一下云画餐厅的监控。”


    监控很快调了出来。画面里,徐又青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另一个人,是赵若婷。


    靳宗旻看着那个女人,眼神冷了下来。


    第二天,赵若婷的儿子小濂被带到了靳宗旻面前。


    小濂浑然不觉气氛不对,正开心地吃着一碗冰淇淋,嘴角沾了一圈奶渍。


    靳宗旻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小濂面前:“见过她吗?”


    小濂低头一看,立刻笑了:“见过!是又青姐姐!姐姐可好了,我最喜欢姐姐了!”


    靳宗旻伸手,把小濂面前的冰淇淋碗拿走了。


    “不准喜欢这个姐姐。”


    小濂愣了一秒,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赵若婷站在门口,目光如刀,扫过屋内的场景。


    靳宗旻将冰淇淋碗放回小濂面前,不紧不慢地拿纸巾擦了擦手,抬起眼,看向赵若婷。


    “说吧,人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汹涌 你听明白了


    赵若婷没有回答靳宗旻的话。她大步走到儿子赵景濂身边, “有没有事?”


    赵景濂摇了摇头,勺子还握在拳手里,指着桌上那碗冰淇淋:“冰淇淋好吃。”


    靳宗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秘书, 下巴微微一抬,“带赵公子去隔壁, 吃点云画家的蛋糕。”


    赵若婷听到“云画家”三个字,手指在赵景濂的肩膀上停了一瞬。


    她当即明白, 靳宗旻已经知道她和徐又青见过面。他现在要跟她算这笔账了。


    事到眼前, 躲不过了。她看了一眼儿子,说:“去吧。”


    门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靳宗旻将擦过手的纸巾扔在桌上,抬起眼,目光落在赵若婷脸上, 不疾不徐, 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英国那次, 我是不是给过你机会了?”


    赵若婷迎着那道目光, 没有退缩:“我都是偶然碰到徐小姐的。”


    靳宗旻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抵达眼底,“那你们还真是有缘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 眉眼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你帮她跑的。”


    赵若婷没有否认:“对。”


    “你耍的那点花招, ” 靳宗旻靠在椅背上, 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除了帮她拖延点时间, 还能起什么作用?”


    赵若婷看着靳宗旻,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赌,赌靳宗旻是真的在意徐又青。只要靳宗旻在意徐又青,就不敢把她怎么样。


    “我知道以靳先生的能力,一定会找到徐小姐。” 她开口, 声音平静,“但就算会得罪你,我还是会帮她。”


    靳宗旻笑了一声,“我是不是该欣赏你呢?这么有骨气。”


    “我们都是女人。” 赵若婷直视着他,“徐小姐一个年轻小姑娘,莽莽撞撞地跑,万一运气不好,出点事就遭了。我插手,起码还能照看着她点。”


    靳宗旻看着赵若婷,目光深沉,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靳先生,” 赵若婷的语气认真,“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去找徐小姐。你现在去,只会让她更想远离你。”


    靳宗旻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也不怕徐小姐跑,反正你总能找到。” 赵若婷看着靳宗旻,目光里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通透,“但你想要的,应该不只是她的人吧?”


    靳宗旻的眼神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靳宗旻抬眼,“你可以走了。”


    赵若婷没有多留,转身推门出去。


    高秘书很快敲门进来,站在门口,等待指示。


    靳宗旻撑着额头,声音有些疲惫:“王劲康那边怎么样了?”


    “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 高秘书说,“但王劲康现在不在老家,也不确定在不在国内。”


    靳宗旻没有抬头,“去找。掘地三尺,也给我找出来。”


    “明白。” 高秘书顿了顿,“那徐小姐这边……”


    靳宗旻闭着眼,捏了捏眉心。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先忙去吧。”


    …


    桐树湾的晨雾还没散尽,山腰上像是缠着一条条白纱。


    徐又青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课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陈雨蓉又没来。


    周三下午,徐又青在教室里改作业,发现陈雨蓉还没走,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书页已经泛黄,是一本很旧的《成语故事》。


    “很喜欢看书?” 徐又青走到她身边。


    陈雨蓉抬起头,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是学校图书室的。老师说可以借回去看。”


    “老师小时候也喜欢看成语故事。”徐又青问:“你最喜欢哪一个?”


    陈雨蓉想了想:“‘水滴石穿’。”


    “为什么?”


    “因为只要一直坚持,再难的事情也能做成。” 陈雨蓉抬起头看她,眼睛又亮又认真。


    想起陈雨蓉家里的情况,徐又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傍晚,徐又青去还吴高哲的防蚊液。


    “不用,你用着就行。”吴高哲拍了拍身边的石阶,“坐会儿?”


    徐又青坐下来。晚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田里的蛙鸣响成一片。


    “过完暑假,我也要回平城工作了。”吴高哲说。


    “我以为你一直是这的老师。”徐又青惊讶。


    “我之前也是被资助的。”吴高哲笑了笑,“高中到大学,都是一个基金会出的学费。后来考上师范,就想着毕业了回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但也做不了太久,家里还有父母要养。”


    他问徐又青怎么会来这里。她没有提那个人,只说想换个环境,也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吴高哲没有追问,只是说:“孩子们会喜欢你的。”


    周五午休时,陈雨蓉不见了。徐又青找了一圈,最后在另一间空教室里找到了她。


    陈雨蓉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但笔没有动。


    徐又青在她旁边坐下:“怎么没去午休?”


    陈雨蓉开口:“徐老师,你说读书真的有用吗?”


    徐又青愣了一下:“当然有用。”


    “可是我舅舅说,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迟早要嫁人的。” 陈雨蓉的声音平静,一点也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说下学期不让我上了,让我去城里打工。”


    徐又青看着陈雨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伸手,轻轻覆在陈雨蓉的手背上:“你想读书吗?”


    陈雨蓉点了点头,“想。”


    “那就不要放弃。老师会帮你想办法。”


    当天晚上,徐又青找到吴高哲,说了陈雨蓉的情况。


    吴高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上学期我就去家访过两次,她舅舅的态度很坚决。”


    “她都没有完成九年义务教育,这不是违法吗?”徐又青问。


    吴高哲叹了口气,“村里这些事比较复杂,陈雨蓉舅舅意思说承担不起陈雨蓉的学费,生活费那些了。”


    他看着徐又青,“你想帮她?”


    徐又青点头:“我想试试。”


    “那我跟你一起去。” 吴高哲说,“她舅舅脾气不太好,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然而家访并不顺利。


    陈雨蓉的舅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上有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厚茧,说话嗓门大得像在吵架。


    听说他们是来谈孩子上学的事,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灰掸了一地。


    “两位老师,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她爸妈走得早,我们拉扯她也不容易。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徐又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陈雨蓉的成绩很好,如果能继续读下去,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出息?”她舅舅冷笑了一声,“考上大学了又是一大笔钱。谁出?你们出?”


    “但您让她现在辍学,等于断了她未来的路。” 徐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坚定。


    陈雨蓉舅舅摆了摆手:“你们当老师的,光嘴巴动一动,当然说得轻飘飘。”


    他看了一眼天色,说他们还有活儿要干,没工夫跟他们闲聊,让他们回去。


    徐又青还想再说几句,就看见六年级的郑祥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徐老师!吴老师!刘老师说有人过来给学校捐赠,叫你们赶快回去!”


    徐又青愣了一下:“捐赠?”


    “是啊!” 郑祥磊兴奋地说,“来了好大一辆车!”


    徐又青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陈雨蓉站在灶房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巴巴地望着她。


    徐又青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往学校走去。


    她走到校门口时,先看到的是那辆车。


    黑色的车身停在学校门口,轮胎上还沾着泥土,漆面的光泽和车身线条,在这山村小学的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像盾牌一样的车标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的心猛地收紧了。


    靳宗旻也有这样的车。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村支书,李校长还有刘主任站在一个人旁边,热络地说着话。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身量很高,站在刘主任面前足足高出半个头。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徐又青的脚步停住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个人转过身来。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靳宗旻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那样看着她。


    他果然还是找来了。


    她知道他会找到她的,但没想到这么快。


    她差点忘了,靳宗旻从来都是一个高效的人,他没什么等人的耐心。


    刘主任看到徐又青,招手喊道:“徐老师!快过来!”


    徐又青正要动身,吴高哲从后面跟上来:“徐老师,你刚才忘记拿包了。”


    她道谢接过。再抬头时,撞上了靳宗旻灼人的目光。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又落在她身边的吴高哲身上。


    从头到尾,两个人都默契地装作不认识。


    靳宗旻看起来很平静,但徐又青隐约能感觉到,那平静外表下面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村里张罗了酒水饭菜,徐又青和吴高哲跟着一起作陪。


    席间,刘主任让徐又青给靳宗旻敬酒。


    徐又青的手刚碰到酒杯,靳宗旻开口了。


    “她不用。”


    大家只当是靳宗旻有修养,不想为难女老师。


    靳宗旻扫过徐又青的脸,在她微微发白的嘴唇上停了一下。


    “徐老师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


    看得出来徐又青不怎么会喝酒,靳宗旻又发了话,李校长连忙笑着让徐又青回去休息。


    徐又青回到宿舍,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好多了,原来透不过气的原因,是靳宗旻。


    他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再让他干涉和进入自己的生活了。


    天气有点热,她换了身衣服,端了盆到水龙头下洗。


    正要去晾的时候,看见吴高哲晾好的T恤掉到了地上。她捡起来,就着水龙头搓了几下,拧干挂上衣架,准备帮他晾回去。


    刚转身,就撞上了一堵黑色。


    靳宗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目光从她手里的男式T恤移到她脸上,眼底的阴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下来的乌云。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的人?”


    徐又青握着衣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看着他,声音平静:“我跟你已经结束了。”


    她转身要走。


    靳宗旻几步上前,一把拦住她,将她抵在墙上。


    他欺身压近,将她困在墙壁和胸膛之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结束?我告诉你……不可能。”


    靳宗旻低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力道大得她嘴唇发疼。


    徐又青偏头躲,伸手推他,“你放开……”


    靳宗旻扳回她的脸,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承受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


    他的唇压着她的,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


    “你说结束就结束?”靳宗旻退开半寸,拇指压在她的唇上,擦过那片被他吻得发红的地方。


    他的呼吸和她的搅在一起,眼底覆着一层阴翳,“这段关系,我说什么时候结束,才什么时候结束。”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狠狠碾出声:“你听明白了吗?”


    徐又青看着他,胸口起伏着。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清脆地落在靳宗旻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乞求 别推开我


    靳宗旻怔了一下, 然后转回来看着她,“解气了吗?没解气就接着打。”


    他说着,抬手去捉徐又青的手腕。


    徐又青猛地抽回手,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看着靳宗旻,掌心在发麻,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高高在上, 掌控一切。她竟然还可笑地希望, 所有的事都跟他无关。她到底在纠结什么?在挣扎什么?


    “你说得对,” 徐又青开口,声音有些抖,却字字清晰, “你是谁?高高在上的靳宗旻。所有事情, 都是你说了才算。就连我的家人, 我的生活, 都像蝼蚁一样, 被你们这样的人捏在手里。”


    徐又青说完,转身就走。她抬手抹了一下掉下来的眼泪, 动作很快, 不想被他看到。


    她走到宿舍门口, 正要关门, 靳宗旻抬腿迈进来, 一只手把她从门边拽回来,另一只手带上了门。


    他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箍着她,力道大得她快喘不上气。


    靳宗旻低下头,嗓音发哑:“你要结束, 我从来没有同意过。你问过我意见么?”


    他松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徐又青的眼睛,试图用目光安抚她。


    徐又青下意识地躲避,却被他的目光一点点追上来。靳宗旻一点点靠近她,他的鼻尖与她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


    “你敢说,” 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蛊惑,“你对我一点儿感情也没有?”


    徐又青的眼睫轻轻地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靳宗旻吻她的眼睛,吻她湿润的睫毛,却裹着一层摇摇欲坠的不安。


    “回来吧,好不好?”


    靳宗旻将她抵在门上,一点点地往下吻,每到一处就停一停,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唇贴着她的皮肤,近乎卑微的乞求,“别推开我……”


    吻落在她的脖颈上。


    “别推开我,又青。”


    徐又青抓着他的手臂,很想哭。


    靳宗旻不像刚才那样野蛮狠戾,而是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口允着她的唇,一点一点地吻她,让她慢慢感受他的存在。


    徐又青像是坠进了火山底,滚烫的岩浆包裹着她,快要被烧成灰烬。


    在理智快要被融掉的那一刻,她挣脱了他的双臂。


    “靳宗旻,” 她看着他,“从始至终,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靳宗旻抬起头,目光黯了下去,全是失落。


    “你让我回到我的世界吧。” 她说。


    靳宗旻看着她,眸色深沉,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同意。”


    徐又青神情开始变得冷静:“那你之前对我说的话,还算数吗?”


    “怎么不算数。”


    “心愿卡。” 徐又青说,“我要用那张心愿卡。”


    靳宗旻的眼神沉静下来,盯着徐又青,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徐又青深吸一口气:“你离开我……这就是我的心愿。”


    靳宗旻的眼眸骤然冷了下去。他冷笑了一声:“那会儿你就想好了,是不是?”


    徐又青一脸冷静地看着靳宗旻:“你跟我承诺过的。”


    他确实跟她说过。那张卡,她想写什么都成。他确实答应过。


    靳宗旻垂下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徐又青,目光里翻涌着愤怒,不甘,疼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徐又青,你赢了。”


    靳宗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徐又青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怔愣了片刻,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她的手指,她拿洗脸巾擦脸,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脸却越擦越湿。


    第二天,徐又青抱着书准备去教室,碰到了门卫周大爷的爱人王婶。


    王婶一脸八卦地拉住她:“徐老师,那位来捐赠的靳先生,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徐又青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下,面上还算镇定:“没什么关系。”


    王婶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我家老头子说,那靳先生家是那上面的,可厉害着呢。” 她说着,朝天上指了指。


    徐又青没接话,想走。


    “徐老师,” 王婶又叫住她,“你咋敢打靳先生一巴掌呢?”


    徐又青脚步一顿。


    王婶还在追问:“是不是那靳……”


    “我得去教室了。” 徐又青慌张打断王婶,快步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学生们把王婶叫“王大嘴”。她打了靳宗旻的事,第二天连吴高哲都知道了。好在王婶没有添油加醋多说,只是传了个事实。


    靳宗旻从桐树湾小学回来,脸色极差。高秘书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多搭话。


    靳宗旻一直闭着眼在休息,眉心皱得厉害。


    车停在福绥胡同时,靳宗旻微微抬眼,扫了一眼窗外,声音骤然冷了下去:“谁让开这儿来的?”


    司机小李吓得一身冷汗。这大半年的时间,靳宗旻从来都是只来这儿的,这突然是怎么了?他求助地看向高秘书。


    高秘书连忙开口:“那换西……”


    话还没说完,靳宗旻已经推门下车:“就这儿吧。”


    他大步走进院子,径直去换衣服。打开衣柜,目光扫到一旁挂着的睡裙,是那件徐又青常穿的睡裙。他盯着那件睡裙看了几秒,猛地关上衣柜门,随手将领带扯下来扔在一旁。


    高秘书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靳先生,明天有几个应酬,要不要安排?”


    靳宗旻捏了捏眉心:“之前推掉的,都安排上。”


    接下来的日子,靳宗旻整个人都扑在各种应酬上,行程每天都排得很满。高秘书都有些快顶不住了,只盼着徐又青能快点和靳宗旻和好。


    下午,靳宗旻拿下鸟笼,盯着里面的鸟看了很久。笼子里的画眉正上下跳着,偶尔叫两声,声音清脆。


    靳宗旻盯着笼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笼门打开了。


    “不是觉得不自由吗?” 他看着笼子里的鸟,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鸟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走吧。你自由了。”


    笼子里的鸟上下跳了两下,却没有出来的意思。


    靳宗旻盯着它,低声说:“你不跑,是不是也知道这儿好?” 他将鸟笼放回去,声音沉下去,“可偏偏有些人就是不知道。”


    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在靳宗旻脚边卧下,毛茸茸的尾巴卷起来贴着他的脚踝。


    靳宗旻低头看着猫,说:“当初看着你流浪,她也不愿意把你带回来养。” 他顿了顿,“你说说,是在外面自由流浪舒服,还是待在我这院里舒服?”


    高秘书站在走廊的转角后面,手里拿着平板,愣了一下。他看到靳宗旻一会儿跟鸟说话,一会儿跟猫说话。


    他不知道靳宗旻这个状态还能扛几天。之前应酬,靳宗旻都喝得不多,最近每天都是被人扶回来的。再这样下去,怕是精神不出问题,身体也要出问题了。


    “下午那个应酬,要不给您推了?” 高秘书试探着开口。


    话没说完,靳宗旻已经过来,扣了扣袖扣:“推什么推。”


    下午的应酬上,碰上了靳宗旻的表弟聂修齐。


    聂修齐很有眼色,一看就知道靳宗旻心情不好。他听说靳宗旻看上了一姑娘,看样子可能是被家里拆了。


    聂修齐凑上来,说:“哥,我带你去一新开的场子玩玩,保证让你开开心心。”


    靳宗旻懒得理他,但也没拒绝。


    到了场子里,大家都有眼色地哄着靳宗旻,敬酒的敬酒,陪笑的陪笑。


    靳宗旻打牌赢了很多钱,面前堆了一摞筹码,他手指捏着一只水晶酒杯,酒在杯底转着圈。


    他赢了,却把钱都推出去了,见者有份,洋洋洒洒一晚上送了几百万。场子里的人都兴奋了,欢呼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靳宗旻却觉得很没有意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一片热闹,只觉得吵得慌。


    还不如他盯着徐又青做修复有意思,也没有陪徐又青看那些纪录片有意思。虽然那些石窟壁画,他看两眼就想睡觉,但他忍着,因为她在怀里。


    靳宗旻起身,去了包间里一个人喝酒。


    聂修齐很快跟了进来:“哥,我有份礼物送你。”


    刚才在门外,聂修齐拿了几沓现金在手里拍了拍,对四个女孩说:“一会儿进去,谁把我哥哄高兴了,这钱就归谁。”


    聂修齐把她们的穿搭扫了一遍,全都是素色衬衫,黑色长发,淡淡的妆容。他特意嘱咐的,按靳宗旻身边那个风格找的。


    门开了,四个女孩忽然走进来。


    靳宗旻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懒懒散散地抽着。抬眼看到那四个女孩,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聂修齐连忙凑上来邀功:“哥,怎么样?够不够清冷?有没有那味儿?你……”


    “滚蛋。” 靳宗旻的声音冷得渗人,“全都给我滚蛋。”


    聂修齐吓得连退了两步,连忙朝女孩们摆手,一边退一边跟靳宗旻陪笑:“哎,我这就滚,这就滚。”


    聂修齐刚带上门,正好撞上赶来的高秘书。聂修齐一脸苦笑,指了指包厢里面:“我真没招了。”


    高秘书礼貌地颔了颔首,敲门进去。不一会儿,靳宗旻被扶着上了车。


    车上,高秘书看了眼后视镜。靳宗旻眉头紧紧皱着,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高秘书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徐小姐刚刚发了条朋友圈。”


    后视镜里,靳宗旻没有任何反应。


    高秘书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手机,听见身后幽幽地传来一道声音:“你手机给我。”


    高秘书将手机递了过去。


    靳宗旻接过来,低头看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往上滑。


    第一张照片,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几颗星星亮得格外清晰。徐又青的配文:【看到了北斗七星。】


    他又划了一下。是一只手拿着点燃的艾蒿,火光在镜头边缘形成一团柔和的虚影。徐又青的配文:【纯天然驱蚊神器。】


    再往上划。是一盆冰块放在宿舍地上的照片,旁边摆着一个旧台扇。配文:【好像真没那么热了。】


    靳宗旻看不下去了。她日子倒是过得惬意。以前都没见她这么爱发朋友圈。


    他将手机往旁边狠狠一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离开他,她还真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


    周四,徐又青正在教室里给学生讲题,陈雨蓉忽然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站到她面前。


    “徐老师!我可以继续上学了!”


    徐又青又惊又喜:“你舅舅想通了?”


    陈雨蓉摇头:“不是。是有人要资助我读书,说会一直资助到我上大学。”


    徐又青替她开心:“那你好好用功读书,别让资助你的人失望。”


    陈雨蓉用力点头,“资助人就是前段时间来的那个靳先生,他们今天也来了。”


    徐又青愣了一下。


    吴高哲这时走过来,“徐老师,刘主任让我们帮忙去搬东西。”


    徐又青回过神:“好。”


    出去的时候,她没有看到靳宗旻,只有高秘书和刘主任站在一边说话。刘主任一脸关切地问:“靳先生怎么了?”


    高秘书说:“身体不太舒服,住院了。”


    徐又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吴高哲走出去几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徐老师?”


    “来了。”徐又青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高秘书余光看到了她,侧头打了个招呼。徐又青也颔首回应。


    她和吴高哲搬了书到图书室,经过宿舍区时,看见走廊上几个工人师傅正在往墙上打孔安装空调外机。


    白色的空调外机挂了一排,几个孩子围在旁边仰头看着。


    看徐又青一脸惊讶,吴高哲说:“都是那位靳先生捐的。我们老师宿舍也都安上了。”


    徐又青点了下头,说:“哦。”她抱着书继续往前走。吴高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高秘书临走前,特意到教师宿舍这边找到了徐又青。他站在走廊上,微微欠身:“徐小姐,那我回去了。”徐又青点了点头,说:“辛苦了。”


    她想多说一句,但说什么呢。问他靳宗旻在哪家医院,问他病得重不重,问他是老毛病还是新问题?她没什么立场问这些话,这些话她不该说。


    高秘书看着徐又青,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高秘书刚走没多久,徐又青就看见又有一队车从校门口开了过去。


    一辆接一辆,沿着山路往更深处的山坳里开,她有些好奇:“怎么这么多车?”


    吴高哲说:“听说有部队驻扎的葡萄沟那边,有村民发现了一座墓。”


    徐又青朝葡萄沟的方向看了看。


    第二天,徐又青去了村里那棵据说很灵的老爷树。那棵树长在半山腰的一个土坡上,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


    她踮起脚,将自己写好的一条红布系了上去。


    她没有为自己许愿。


    她写的是:【愿靳宗旻身体健康。】


    病房里,护士刚给靳宗旻换完液体,推着车出去了。靳宗旻靠在床头,看向高秘书:“她什么都没问?”


    高秘书摇了摇头:“没问。”


    靳宗旻冷笑了一声,那笑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失望的意味:“真行。”


    高秘书安慰道:“站在徐小姐现在的立场,确实不适合对您嘘寒问暖。”


    靳宗旻说:“我要是哪天死了,看她能不能想起我。”


    高秘书在一旁赔笑:“您快摸摸木头,别说这么晦气的话。”


    桐树湾的夏夜,带着田里的蛙鸣声。


    徐又青躺在床上,头顶的空调安静地吹着凉风,再也不用半夜热醒,爬起来拿湿毛巾擦脖子。


    可她却有点睡不着了。


    …


    邹教授的来电在屏幕上亮起时,徐又青刚从午休中醒来。


    邹教授在电话里说了葡萄沟那边的情况,说那边刚好缺人手,听说徐又青恰好也在那附近,就想问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帮忙。


    徐又青几乎没有犹豫:“我也正有这个打算。这周末,我暑期在这边辅导的工作也刚好结束了。”


    周末,徐又青收拾了行李。


    刘主任特地帮忙找了个面包车,司机是村里的王大叔,一路颠簸着把她送到考古队设在葡萄沟附近的临时驻地,那是一排搭建在山谷里的活动板房。


    徐又青背着行李袋站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找人报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最大的那间板房里走出来。


    是顾云驰。


    他穿着一件沾了泥土的冲锋衣,袖子卷到手肘,跟平时在讲台上那个温文尔雅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云驰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欣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本来想问问你的,但我不确定你还想不想跟我一起共事。”


    徐又青没想到顾云驰会这样想。不过在医院那次之后,她确实对顾云驰疏远了许多。


    “事情都过去了,我对事不对人。” 她顿了顿,“而且我跟靳宗旻已经分开了,我跟他没有关系了。我总不能因为他,一直避着你。”


    顾云驰笑笑,“倒是我想多了。”说着带徐又青去熟悉环境。


    徐又青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但可能是因为高强度工作,加上早晚温差大、吃住条件又简陋,第三天中午,她发起了高烧,而且一直不退。


    高秘书是在问刘主任陈雨蓉那边的情况时,得知徐又青病了的。


    靳宗旻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冲进考古队的简易宿舍,看到徐青躺在一张窄窄的行军床上,额头上还搭着一条毛巾,身上盖着两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身边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靳宗旻当场就对顾云驰发了火。


    顾云驰解释:“给她吃过退烧药了,应该一会儿就会退。大家手头上都有事走不开,如果烧不退,肯定会送她去医院的。”


    “这事没有如果。” 靳宗旻的声音冷硬,“我管你们什么文物保护,我没那么高尚。在我这,没有任何东西的价值,比她的生命健康更高。”


    他说着,弯腰将徐又青抱了起来,大步往车上走。


    车上,徐又青像个火炉一样偎在靳宗旻怀里,已经烧得有些意识模糊了。


    她呢喃着,说口渴。靳宗旻赶忙拿了水过来,拧开瓶盖,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把瓶口凑到她嘴边。


    他喂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倾斜瓶身,怕水灌得太急呛到她。水从她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拇指轻轻擦了擦。


    徐又青摇了摇头不喝了,手却往下滑,绕过了他的腰,抱紧。


    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口,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声音轻飘飘的,“好难受……”


    靳宗旻低头,脸贴着徐又青的额头,被灼得发烫,他催促着司机:“开快点。”


    医院里,徐又青在病床上睁开眼时,视线还是模糊的。


    当看清坐在一边的是靳宗旻,她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端午安康,考试顺利,工作家庭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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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哑声 哪里不对?


    靳宗旻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凳子上, 身后是镇医院输液大厅斑驳的墙皮。他穿着件深色衬衫,一看就是好料子,袖子卷到手肘, 就那么坐在那儿,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变了质感。


    旁边几个输液的病人和家属时不时拿眼睛瞟他。


    “这医院是公共场所,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靳宗旻轻飘飘地开口。


    徐又青一时语塞。他明明知道她的意思,偏要跟她绕。


    她看着他, 他瘦了些, 下颌骨的棱角比之前更锋利了,眼眶下面两团很淡的青灰,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灯光的问题。


    这样一个英俊矜贵的人,坐在塑料凳子上, 长腿蜷在输液架的铁杆旁边, 又违和又扎眼。靳宗旻气质太出众, 长相又好, 总有目光黏过来。


    隔壁床的大姐在偷看他, 走廊上路过的护士走过去了又回头。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忘了你答应过的事。”徐又青不打算绕弯子。


    靳宗旻睨着她,“我怎么没答应?我不是离开了两周。”


    徐又青有些恼, 往起坐了坐, 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我怎么胡搅蛮缠了, 你就喜欢给我安罪名。”


    徐又青咬着唇, 一脸憋屈,睫毛垂着不看他。


    靳宗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你让我走,我是不是听你的走了。”他的声音软了几分,“这段时间我是不是也没再打扰你。”


    徐又青正要开口反驳,靳宗旻已经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她输液瓶里快要见底的液体, 截住了她所有的话:“液体要没了。”


    他低头看她,声音温和地说:“有什么我们在车上说,行么。”说着叫了护士。


    护士很快过来,一边拔针一边忍不住朝靳宗旻看了好几眼,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好奇。


    护士转过头对徐又青说:“你男朋友真好,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旁边守着你。我们来换药他都要问一遍是什么药,什么作用。”


    “他不是我男朋友。”徐又青开口。


    靳宗旻提着她的药袋,站在旁边,接了一句:“没错,我最近是她的前男友。”


    护士愣了一下,看看徐又青,又看看靳宗旻,忍不住笑了,大概觉得这是小情侣在闹别扭。护士说徐又青可以回家了,又嘱咐了几句吃药的次数和注意事项,转身忙去了。


    徐又青想要坐起来。靳宗旻俯身过来要抱她,她双手挡在两人中间,掌心抵着他的胸口,“我要给护士说,我想在这住一晚。”


    靳宗旻手撑在床边,下巴朝大厅门口扬了扬。


    大厅门口的长椅上还歪着几个等床位的人,有老人靠在老伴肩上打盹,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地上铺了张报纸。


    “这里医疗资源本来就紧缺,你还要硬占一张床位。”


    徐又青张了张嘴,又闭上。靳宗旻脑子转得太快,她说什么他都有话接,什么问题他都有办法绕过去。


    他能这么快找到她,不是第一次了。他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她根本玩不过他。她没见过谁能管住他,更没见过谁能让他在一件事上妥协。


    徐又青正要自己撑着床起来,靳宗旻手臂一勾,稳稳地把她扶住了。


    她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恢复了一些力气。靳宗旻弯下腰,拿起地上她的那双鞋,一只手掌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鞋往她脚上套。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内侧的皮肤,是温热的。


    “我自己可以……”徐又青惊呼,想把脚缩回来。靳宗旻握着她的脚踝不放,不让她动。


    他把鞋给她一只一只穿好,然后抬起头:“好了。”


    徐又青想自己下床,身体却晃了一下。靳宗旻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腰。


    车上,徐又青偏过头看窗外。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靳宗旻的侧影,她盯着玻璃上的侧影,“你随便找家宾馆把我放下就可以了。”


    “你觉得我能放心吗?”靳宗旻开口。


    徐又青没说话。靳宗旻侧过身,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轻轻掰过来面对自己。


    他的手指扣在她肩头上,“我们聊一聊。”


    徐又青把脸偏到一边,“我哪儿有资格跟你聊。”


    靳宗旻捏着她的脸,又转了回来,“你没有资格,那谁还有资格?”


    徐又青看着靳宗旻的眼睛,在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困在他的视线中央。


    她胸口忽然酸酸的,“我不知道。”


    “那我让你知道。”靳宗旻眼神罩住她,“只有你可以,只有你有资格。”


    徐又青的生活本来已经平静下来了,可靳宗旻又出现了,


    “你到底有完没完?”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尾音却在发抖。


    靳宗旻看着她,她现在苍白又虚弱。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副清冷又不失灵动的样子。


    后来她在他面前笑的时候并不多,更多的是恐惧和失措的样子。


    “对不起。”靳宗旻伸手抱住了她。


    “以前是我方式不对,让你不舒服了。”


    他抱她抱得很紧,下巴窝在她肩上:“你不舒服,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徐又青快在他怀里窒息了:“你先放开我。”


    靳宗旻抬手,轻轻放开了她。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看,我是不是按你的方式来了。”


    “你真的在按我的方式吗?” 徐又青看着他,“如果是真的,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靳宗旻盯着她,目光灼热执着:“我真等不了了。别说一年两年,就是一个月两个月,我也等不了。”


    他抱着她的时候发现她瘦了好多,他应该早点来找她的。


    靳宗旻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都是我的错。以前那些不好的都结束了。


    “我们重新开始,行么?”


    徐又青垂着眼,没有说话。


    靳宗旻低下头看她:“你给我个机会,我们再试试,嗯?”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徐又青没有躲开,却还是冷冷地抬起头:“我暂时还不想想这些。”


    靳宗旻没有逼她,放下了手:“你想慢慢来,就慢慢来。”


    起码她句句有回应了,总比之前推开他要好。只要她不推开他,爱不爱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靳宗旻想让徐又青在宾馆再休息一天,但她坚持要回考古队。


    徐又青听到消息,说孟凡舟也会来这个项目。她还是放不下父母的事,虽然小姨不想她再掺和,但她必须知道真相。她不甘心始作俑者什么事也没有,不甘心父母的事就这样被翻过去。


    可到了下午,又听说孟凡舟被紧急调去了榆城,说是那边的工地出了点状况,需要他临时顶上。徐又青找到顾云驰,开门见山:“顾老师,你有孟老师的联系方式吗?”


    顾云驰正在整理坑底的测绘数据。他放下笔,“你还是想查你父母的事。”


    徐又青点头。顾云驰说:“可能跟宗旻父亲手下的人有关。但这事递不到靳伯父耳朵里,他们家应该是不知情。再具体的,我也还没查到。”


    徐又青听完,没有太多惊讶。顾云驰的说法和靳宗旻的说法一样,都觉得这件事,靳宗旻父亲那边是不知道的。


    “靳宗旻知道你在查这件事吗?” 顾云驰问。


    “我的事,他没必要知道。” 徐又青说。


    顾云驰顿了顿,又说:“宗旻在离考古队很近的一家村民那里租了房子,打算长住的意思。” 他看着她,“你们要复合了?”


    徐又青愣了一下。她以为靳宗旻送完她就回京了。她说:“没有。”


    “宗旻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顾云驰说,“似乎在迁就你。”


    他顿了顿,“从小到大,我们这群朋友里,宗旻都是做决定,拿主意的那个人。他不需要迁就任何人,大家也确实服他。”


    “顾老师,你别再说他了。我不想再因为其他事分心了。”


    顾云驰抬眼,“你不想我提他?”


    徐又青点了点头。


    “好,” 顾云驰说,“那我以后不提他了。”


    “顾老师,我其实也想像你这样,能够深耕在文物的研究里。” 徐又青说,“我不想被别的事分心。”


    她最近注意力明显不集中,总会走神。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这样。


    顾云驰忽然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被别的事分心?”


    徐又青愣了一下:“那让你分心的是什么?”


    顾云驰看着她,忽然问:“徐又青,你喜欢宗旻吗?”


    那道目光隔着镜片,温柔而克制。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明明刚才还在说顾云驰的事,怎么话锋一转,问到自己身上了。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幸好万磊这时候大嗓门地喊了一声“吃饭了”,从板房那头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招手。


    大家正围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旁吃饭,菜是当地雇的阿姨做的,味道一般,但管饱。


    正吃着,靳宗旻忽然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每人手里提着一个像保温箱一样的银色箱子。


    邹教授起身打招呼,靳宗旻说他跟着在桐树湾那边的小学做捐赠,听说考古队在这边,条件简陋,带了些鸡汤来给大家加餐。


    靳宗旻被安排坐在了邹教授旁边,正对着徐又青和顾云驰那一侧。


    他坐下来的时候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徐又青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接过邹教授递来的碗,礼貌而疏离地跟几位老师聊了起来。


    徐又青全程关注在碗里的饭菜上,只当没看见他。


    吃完晚饭,大家各自起身回去休息。徐又青正往临时住处那边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山谷夜里风大。”靳宗旻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生病刚好,就别在这里凑活了。去老张家住,离你们驻地也近。”


    “不用了。”


    正好顾云驰从旁边经过。徐又青几步赶上去,站到顾云驰身侧,“顾老师,我跟你一起回去。”


    靳宗旻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我也在老张家住着。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


    徐又青没有回应,只是抽出手,走了。


    靳宗旻耐着性子,跟在两人后面。走了没几步,他接到了高秘书的电话,说了几句便挂了。他看着徐又青回了宿舍,转身去敲了顾云驰的门。


    顾云驰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靳宗旻说:“我有事得回京一趟。帮忙照看着点她。”


    说完,他匆匆走了。


    靳宗旻处理完事情,正准备回桐树湾时,高秘书突然在车上接到一个电话。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捂着话筒转头对靳宗旻说:“是徐小姐的小姨打来的。说她弟弟心脏病犯了,有点严重,平城那边的医院可能不太行。”


    靳宗旻没有一秒犹豫:“联系曾主任。”


    高秘书点头:“明白,我现在就申请医疗救援直升机转运。”


    靳宗旻看向司机,“直接去惠安医院。”


    徐又青接到家里的消息时,正在考古队。顾云驰开车送她回京西。路上,她的脸色很不好,小姨他们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顾云驰安慰她:“一定会没事的。”


    徐又青的声音有些发抖:“小姨说在抢救。如果是普通情况,他们不会叫我赶过去。电话也一直打不通……”


    顾云驰其实心里也没底,只能说:“可能这会儿在忙,顾不上接电话。”


    三个小时后,徐又青赶到医院。她第一个看到的人,是靳宗旻。


    她顾不上惊讶,上前问他:“我弟弟怎么样了?”


    “放心,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徐又青紧绷了一路的弦断了。从桐树湾到京西的路上,她一直绷着,不敢哭,不敢想,不敢做任何假设。


    现在终于松下来,腿顿时发软,靳宗旻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情绪也有点绷不住了,把所有憋了一路的恐惧和压力全部化成眼泪和哭声一股脑倒了出来,“小姨他们电话一直打不通……只说让我赶紧回来……”


    “我以为……我以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哑又碎。


    靳宗旻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顾云驰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没有再往里走。他顿了一下,转身出去。


    徐又青去到病房时,小泽已经醒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


    小姨坐在床边,眼圈还是红的。徐又青这才知道,小泽跟侯宇博出去玩,在球场边看他们打球,被另外几个男孩激了几句“你不行”“你就是个书呆子”“有本事你上来啊”,他头脑一热,真上场跑了几圈。


    加上那天下午气温高,太阳毒,没想到就诱发了心脏问题,把全家人都吓掉了半条命。


    苏明霞说,当时平城医院没办法,她急得六神无主,想起当初高秘书联系他们时留过一个号码,就试着打了过去。


    苏明霞说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感激,说联系上高先生之后转院和专家的事都准备好了。


    姨夫余仕强在旁边插了一句:“跟高先生一起来的那位是谁,看高先生对他很尊敬的样子。”


    徐又青顿了一下,只说:“是高先生的老板。”


    姨夫感叹:“高先生那么厉害的人,居然还有比他还厉害的老板。这老板心肠也是好,全程陪着我们。我看这医院的医生,倒像是看那位的面子。”


    小姨也说:“是啊,回头得好好感谢高先生和他那个老板。人家那么忙,在这待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她又念叨着要送礼,又说不知道该送什么,说一看那老板就不是缺东西的人。


    徐又青没有说话。


    她看着弟弟病床边放着的鲜花和果篮,看着床头柜上那一排昂贵的进口药,还有病房窗明几净的环境和护士轻手轻脚的照顾。


    她知道,没有他,他们住不上这种条件的医院和病房。


    徐又青在医院陪了一天。小姨催她回去,别耽误了考古队那边的事。


    第二天一早,徐又青收拾了东西准备回考古队,在大门口碰到了靳宗旻。他说他正好也要去桐树湾,顺路送她。


    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不管不顾地在他怀里哭了一场,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看起来很贵的衬衫上。


    徐又青现在看到他,有点尴尬。


    靳宗旻倒是没事人一样,“反正我们也是要去桐树湾那边,去看看陈雨蓉的资助款到账情况,顺路。”


    高秘书站在一旁,面不改色地帮腔:“确实,我们要过去做个回访。”


    徐又青看着靳宗旻:“你怎么会资助陈雨蓉?”


    靳宗旻很直白:“你不是一直想帮她?还被人家舅舅赶出来。”


    徐又青没说话了,陈雨蓉能继续上学了,她替她感到开心。


    车还没出京西市,雨就越下越大了。徐又青一直看着车窗外,靳宗旻余光在看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靳宗旻偏过头:“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可她刚闭上眼没一会儿,车身猛地一震。


    司机小李猛打了一把方向。靳宗旻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侧身伸手把徐又青拉进怀里,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车窗上。


    接着就是猛烈的撞击声,车头撞上了什么东西,金属和护栏刮擦的声音又尖又长,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中往一侧甩过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


    车里安静了。只有雨水砸在碎裂的挡风玻璃上淅淅沥沥的声音。


    所幸,人没事。司机小李为了躲避一只突然从路边冲出来的狗,差点和对向的车迎面相撞,猛打了方向盘。


    大雨路面湿滑,轮胎失去了抓地力,车子失控冲到了一边的护栏上,差一点就翻进了路边的深沟。


    靳宗旻和司机小李都受了点皮外伤,徐又青被靳宗旻及时护住,一点事也没有。


    在医院检查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后,靳宗旻带着徐又青回了福绥胡同。


    她很久没来过了。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她去了客卧,靳宗旻也没拦着。


    睡前,她拿着棉签和药水,准备再给靳宗旻擦一遍药。


    徐又青站在敞开的门口,敲了敲门。


    靳宗旻刚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端着药盘局促地站在门口,有些好笑地走过去。


    他微微侧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从右手边的沙发,桌子,到床……你说说,哪里你不熟?”


    徐又青的耳朵已经烧起来了:“我来再给你上一遍药。”


    靳宗旻转身,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徐又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直勾勾的。


    徐又青坐在一旁,往他额角凑近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和从前一样。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你头低一点,我够不到。”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靳宗旻猛地俯下身,他的脸几乎贴上了她的脸。


    徐又青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和他的呼吸声,她出声:“太……太近了。”


    她抬眼看靳宗旻。


    靳宗旻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下来。


    从暴烈到温柔。一开始是带着压抑太久的掠夺,嘴唇压在她唇上,舌尖撬开她的齿关。


    然后渐渐慢下来,耐心地描摹她的唇线,轻柔地勾着她的舌尖,把她的呼吸和自己的呼吸搅在一起。


    徐又青没有推开他。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根蘸了碘伏的棉签,棉签抵在他肩头上。


    她从一开始的僵直,到手指慢慢松开,她的手掌贴上了他的肩膀,指尖微微蜷着,开始回吻他。


    过了几秒,徐又青忽然低下头,中断了这个吻。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乱。


    “怎么了。”靳宗旻喘息着问,嘴唇还贴着她的发顶,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颈。


    “这样不对……”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靳宗旻还在往下亲她,哑着声问:“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下车 到此为止


    徐又青缩得厉害, 靳宗旻低笑,气息烫着她耳廓:“想我亲别的地方?”


    靳宗旻口允着徐又青的耳垂,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着那块已经变粉的软.肉。


    徐又青躲避着他的唇, 脸偏向一侧,呼吸却不受控地起伏, “靳宗旻……你别这样。”


    靳宗旻将她往沙发上压了压,目光锁着她, 像是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徐又青, 为什么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 他说着,低头在她筋间细细地舔舐,声音含糊而性.感,“睡我, 你不喜欢么?”


    徐又青挣扎着想要起身, 靳宗旻却跪了上来, 抵在她两西之间, 不给她任何逃脱的空间。


    她洗完澡后就换了一条睡裙, 根本没想那么多,此刻完全来不及防备, 睡裙布料滑腻。


    靳宗旻低头, 喊住她心脏旁那处, 声音低沉而缱绻:“我们好久没在这儿挵了, 是不是?”


    他的气息透过布料渗进她的毛孔里。他知道她喜欢他碰哪里。


    靳宗旻佐出声音, 一边掌着鞣挫,卡在她的临界点上。他太知道怎么让她溃败。


    徐又青推不开他,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蹦紧了。她澶了一下,一声短促的川息从唇齿间漏出来,她咬住嘴唇已经来不及了。


    她带着哭腔, “你就是个骗子……”


    “难道不是你先骗走了我的心?” 靳宗旻贴着她的吉夫,声音烫人。


    手掌沿着曲线蜿蜒,徐又青猛地抓住他手腕,“不要……”


    靳宗旻呼吸一沉,将她扯回来,气息喷在她最脆弱的地方:“你要。”


    徐又青已经要说不出话。


    短发粗粝地扫过,一点点扎进她推间微张的毛孔。徐又青难艾地仰起头,手指紧紧抓着一旁的沙发靠垫。


    靳宗旻抬头,眯起眼睛看着徐又青。


    她闭着眼睛,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下颌微微扬起,喉咙深处溢出她拼命想压住,却压不住的声音。


    夏夜,靳宗旻身上下了一阵悱恻的暴雨。徐又青也在这场暴雨里被敲打得支离破碎。


    靳宗旻抱着她睡着了。鼻尖埋在她的头发里,呼吸均匀而深沉。她小心地转了个身,他没醒,却条件反射般又将她搂进怀里。


    温热的气息一波一波地落在她的发顶上,徐又青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床头那些安眠的药罐又被摆了回来,还多了一瓶她不认识的。


    他一定又梦见了那场火灾。他又睡不着了。


    看着那些药瓶,徐又青的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有点发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远离他,远离痛苦了吗?好像也没有,只是徒增了烦恼。


    其实,她和靳宗旻也不是没有过温馨的时刻。就像刚才,被他抱着的那一瞬,她甚至会贪恋那份疼惜。


    这是爱吗?还是她只是独立惯了,一时迷恋和依赖这种被疼惜的感觉?可如果不是爱,为什么说自己的心愿是让他离开时,她发现自己的心也会痛?


    但潜意识里又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他,更不能去喜欢他。这不是一条正确的路。她闭了闭眼,告诉自己别想了。


    早上,正在靳宗旻怀里,小姨打来了电话。徐又青悄悄起来,生怕惊动他,去浴室接了电话。


    她盯着不停震动的手机,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喂,小姨?”


    苏明霞的声音传来,“你没回考古队?” 顿了顿,又问,“你在哪儿?”


    徐又青有一瞬的慌神,“我在许薇月这儿……我们好久没见了,雨又很大……就没走。”


    “你回趟家,我有事问你。”


    徐又青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简单洗漱后,出了门。


    她进门时,小姨正从厨房出来,脸色灰败。


    见她回来,苏明霞开口:“你跟我进来。” 说着往卧室走去。


    徐又青跟着进去。


    苏明霞转身,目光直直盯着她:“高先生的老板,是不是姓靳?”


    徐又青抬头,表情有些不自然,小姨怎么知道了?


    苏明霞看她的反应,声音沉了下去:“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徐又青没敢说话。


    “所以从头到尾,其实不是高先生在帮忙,是那个姓靳的?”


    徐又青知道瞒不住了,只能点了点头,“是。”


    苏明霞盯着徐又青:“他为什么帮我们?”


    她和靳宗旻的那些事,徐又青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苏明霞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发抖:“你跟他……到哪一步了?”


    徐又青垂着头,更不敢说话了。


    苏明霞如同遭到晴天霹雳,身体晃了一下。徐又青连忙去扶,苏明霞撑了一下墙,这才站稳:“你糊涂啊。”


    她看着徐又青,眼眶泛红:“我也不瞒你了。你父母的事,就是他们靳家害的。”


    徐又青却解释:“这里面有误会。”


    苏明霞惊讶:“你知道跟靳家有关?”


    徐又青连忙说:他跟他父亲其实都不知情的,是他父亲之前的秘书……”


    话还没说完,苏明霞抬手,一巴掌落在徐又青脸上。


    苏明霞眼眶通红,脸上满是震惊和失望,“你还替他说话!你被鬼迷了心窍吗!”


    徐又青脸上火辣辣地疼,她吸了一下鼻子,没让自己哭出声。


    “秘书不也是借他靳家的势?” 苏明霞的声音尖锐起来,“能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徐又青其实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小姨说得也没错。


    苏明霞忽然抬眼,“你昨晚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徐又青捏着手,不敢说话,更不敢撒谎了。


    苏明霞看到徐又青的反应,跌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肩膀垮下来,像是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低头哭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我对不起你爸妈……我以后都没脸去见他们……”


    徐又青十分懊悔,连忙拿了一旁的纸巾递过去,“小姨,你别哭了。”


    苏明霞接过,擦了擦眼泪,“又青,姓靳的我们不能拿他怎么样,也招惹不起。”她叹了口气,“你听我的,以后不准再跟他来往了,听见没有?”


    徐又青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助地蜷着。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和靳宗旻还有没有以后。


    苏明霞看徐又青没有回答,声音拔高了:“他是在玩弄你,你不知道?他难道会跟你结婚吗?他跟你父母的意外也有关,你还想跟他怎么样?”


    “我没想跟他怎么样。” 徐又青终于开口。


    “那你听明白我说的话没有?”


    徐又青沉默一瞬,点头,“我不会再跟他来往了。”


    …


    晨光熹微,靳宗旻很久没睡过整觉了。


    他醒来时,发现身边是空的。他出门问佣人:“徐又青呢?”


    佣人说:“徐小姐出去了。”


    他给徐又青打电话,没人接。靳宗旻眉头蹙在一起。


    高秘书恰好来了。靳宗旻扣着衬衣纽扣:“你来得正好。问问徐又青有没有去桐树湾那边。”


    高秘书打了电话后,回道:“那边说还没有去。”


    靳宗旻想了想:“去平城。”


    徐又青从家里出来时,在路口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直觉告诉她,那是靳宗旻的车。


    她手机上有五通未接来电,都是靳宗旻的。她抬手,用头发遮了遮左边火辣辣的脸。


    车窗降下,靳宗旻看着她:“怎么自己回来,没让老陈送你?”


    徐又青摇了摇头。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靳宗旻靠过来把她拥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起太早了,没睡好觉。”


    “那眯着睡会儿。”


    徐又青伸出胳膊,抱紧了靳宗旻。靳宗旻有些惊讶,低头看她。


    “你怎么来这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衬衫里,又轻又哑。


    靳宗旻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好不容易哄回来,怕你又跑了。”


    徐又青没再说什么,微微闭上了眼睛。身边包裹着靳宗旻的气息和体温。有那么一瞬间,她多希望这辆车能一直这么开下去就好了。


    靳宗旻低头看着她,有一刹那的失神,眼底晦暗不明。


    到了福绥胡同,徐又青还没醒,靳宗旻抱着她等了一会儿。


    徐又青醒了,揉了下眼睛:“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香的。”


    靳宗旻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想吃什么?我让蒋姐去做。”


    徐又青却轻轻抽回了手,往边上挪了挪:“我不进去了。就送我到这儿吧。”


    靳宗旻顿了一下。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他对前排的高秘书和司机老陈冷声说:“下车。”


    车门被轻轻关上。车厢里只剩下他和徐又青两个人。


    靳宗旻转头,看着她:“刚才什么意思?”


    徐又青看着他的眼睛,并没有躲闪,“我的意思是,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靳宗旻的眼神变了。他就知道她有古怪,她平日对他不会这么主动。他当作什么也没听见,温声说:“我们先回去。”


    “我不会回去了。” 徐又青没有一点妥协。


    靳宗旻逼近,抓住她的手腕:“你今天心情不好,想要我哄是不是?”


    徐又青想从他手里挣扎出来:“不是的。”


    “你就是心情不好,想让我哄,对么?” 靳宗旻的目光锁住她,像是给徐又青洗脑,又像是自我安慰。


    徐又青还在挣扎。


    靳宗旻捏着她的手,用了点力道:“你说说,想要我怎么哄?”


    她拼命摇头。


    靳宗旻的眸色沉了下去,“一句软话都不肯说给我听?”


    他猛地将她抵在车窗上,徐又青满眼害怕,靳宗旻却只是吻了吻她的眼睛。他眼里的风暴平息了一些,声音低下来,温柔地恳求,“收回你刚才的话。你想我怎么哄都行,嗯?”


    徐又青倔强地与他对视:“我说了,我们到此为止。”


    靳宗旻眼里的风暴又席卷回来。他单手将她的腰一拢,瞬间将她贴进自己怀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徐又青,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以后都出不了这间院子?”


    他说着,将她双手抵在车窗玻璃上,发疯般吻她,牙齿磕到了她的牙齿,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直接往里闯。


    徐又青的舌根被口及到发麻,嘴里忽然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他生气了。


    她眼泪汹涌起来:“你放过我,好不好?”


    靳宗旻吻到了她的眼泪,他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徐又青的眼睛,“那你放过我了吗?”


    她看着他,他眼里的难过那么真实。


    “靳宗旻,我们不要再相互折磨了,好吗?有些事,过不去。”


    靳宗旻陡然停了动作。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


    “徐又青,” 他松开她,声音发冷,“你给我滚下车。”


    徐又青愣了一下。她抬手擦了眼泪,平静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靳宗旻没有再看她一眼。很快,他也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


    天色暗了下来。


    高秘书看了眼徐又青单薄的背影,又看靳宗旻大步往里走的背影,追上去低声问:“要不要跟上徐小姐?”


    靳宗旻偏头,“我就那么贱吗?”


    他说着,抬脚跨过门槛。


    高秘书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朝司机老陈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快去跟上。”


    老陈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尾灯在夜色里慢慢滑远。


    …


    徐又青去许薇月家住了一夜。许薇月在家里开派对,一堆朋友,孔君珩也在。


    徐又青整理好心情,第二天回了考古队。


    高秘书去找靳宗旻时,他正在娱乐室。电视播放着敦煌纪录片,手边是一瓶空的威士忌。但他异常清醒。


    “徐小姐昨晚在许小姐家,” 高秘书说,“今天中午已经去桐树湾了。”


    靳宗旻掀了下眼皮:“我问你了吗?”


    高秘书没吭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电视上的敦煌壁画纪录片。


    整个京西一直在下连阴雨,一如靳宗旻的心情。


    第三天的时候,靳宗旻喊来高秘书,突然问起陈雨蓉那边的事:“可以再过去看看。她舅舅有没有克扣陈雨蓉的钱?”


    高秘书一开始没多想,直说自己去看看就行。


    靳宗旻却说:“我刚好有空,跟你一起去。”


    高秘书忽然反应过来,他老板真的是去跟进陈雨蓉的事吗?


    靳宗旻和高秘书到桐树湾的时候,天总算晴了一些。刘主任热情地喊他们去他家吃饭。几人刚走到校门口,碰见了陈雨蓉背着个竹篓。


    她看见他们,规规矩矩地站住,打了招呼。


    高秘书问陈雨蓉干什么去。她说去葡萄沟那边打猪草。


    刘主任让陈雨蓉好好谢谢靳宗旻,说靳宗旻就是资助她的人。


    陈雨蓉抬头看着靳宗旻,眼睛很亮,“听徐老师说起过您。”


    靳宗旻顿了一下:“你们徐老师说起过我?”


    陈雨蓉点头:“徐老师说,靳先生不光资助我们这些学生,还做过很多其他的慈善,是个大好人。”


    靳宗旻有些失神。


    刘主任看向陈雨蓉:“快去忙吧。下午靳先生还要上你舅舅家去呢。”


    陈雨蓉笑着打了个招呼,跑开了。


    靳宗旻和高秘书到刘主任家坐下,茶还没泡开,就看见陈雨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色煞白:“徐老师……徐老师他们考古队那边……山体滑坡出事了!”


    “什么!”三人一惊。


    靳宗旻猛地站起来,他转头看向高秘书,“你去部队找人支援,做两手准备。”


    靳宗旻自己开着车,在泥泞的山路上狂奔。


    赶到考古队驻地时,现场已经一片混乱。


    “不能再进去了!”一个救援人员架着顾云驰的胳膊,死死拦住他。


    靳宗旻冲过去,神色慌张地问:“徐又青呢?”


    顾云驰脸色煞白:“她还在墓道里面。”


    靳宗旻没有犹豫。他不顾阻拦,从救援人员手里拿了一把手电,就往墓道里冲了进去。


    连日阴雨引发的浅层滑坡死死封住外洞口,墓道深处,承托甬道的木梁已大面积开裂,黄泥混着碎石簌簌砸落。徐又青缩在墙角,拿着手机灯照明在摸索出路。


    “又青?”


    徐又青猛地抬头,这个声音……是靳宗旻。


    接着就看见靳宗旻打着手电筒逆着落泥冲进来。


    她的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你怎么……”


    靳宗旻一把扶住她,“告诉我,伤到哪儿没有?”


    “腿被石头砸了,但不严重。”她吸气。


    靳宗旻扫过她小腿,没有血迹,但有一点淤青。


    “能动吗?”


    “能。”


    “扶着我,我们赶紧出去。”


    两人刚冲出几步,头顶那根承托甬道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巨响,大块泥土轰然砸落,眼看就要整片压下来。


    靳宗旻快步上前,转身将后背抵在开裂的木梁之下。


    “你先走。”靳宗旻出声,刻意掩去声下的颤抖。


    徐又青心口发紧,“要走一起走,我不可能丢下你。”


    “这根梁我暂时能撑住,我一走梁立刻就会塌,我们谁都出不去。”


    靳宗旻将手电递给徐又青,继续哄骗她说:“你先出去,找人来救我……我撑到你们回来,嗯?”


    徐又青摇头,“不行……”眼泪往下掉。


    靳宗旻的膝盖已开始打颤。他盯着徐又青,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听话……拿着手电筒,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蚕食 别跑,没用


    徐又青握紧手电筒, 心里又乱又急,她不想丢下靳宗旻一个人,但是知道再耽搁下去, 两人都会出事。靳宗旻是进来找她的,她不能让他因为自己搭上性命。


    她看着靳宗旻, 声音发颤:“你坚持住,一定要等我。”


    徐又青的脸和头发上都沾了泥, 因为他, 眼眶也哭红了。靳宗旻觉得心疼,又觉得幸福,她是在意他的。


    靳宗旻笑了下,想让徐又青赶紧走, 她多留一分就多一分的危险, 他故作轻松:“放心, 看不到你, 我不敢死。”


    徐又青决定好了, 她先出去找人。


    她转过身,踩着泥水往前走。她的腿还在疼, 每走一步都有钝痛从小腿往上蔓延, 但她不敢慢下来。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


    靳宗旻看着她的背影, 那束光越来越远, 越来越弱, 她的身影被黑暗一点一点地蚕食。


    最后只剩下手电筒的那一小团光晕在黑暗中跳动。他看着她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那团光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周围彻底暗下来,只有靳宗旻头顶木梁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和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息。


    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再看到她的脸了。他说自己会撑到她找人来救他,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能撑到那会儿,他只是想骗她赶紧离开。


    他不怕死, 但他怕再也见不到她。他还没有跟她说清楚很多事,还有很多事没陪她一起做,还没有听她再喊一次他的名字。


    可他真的有点坚持不住了,自己不会真的要栽在这了吧?


    那道光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靳宗旻的眼前也一点一点暗下去。


    徐又青赌了一把,沿着靳宗旻指的方向一直往前跑。前方忽然透进光亮,她急忙挥动手电。


    很快有两个人影逆光奔来。


    “怎么样?”其中一个救援人员扶住了她的胳膊。


    徐又青已经有点没力气了,腿一软差点跪在泥水里,她撑着对方的胳膊,她几乎脱力:“里面还有人……快去,别管我!”


    徐又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去的,她的手指扒着碎石和泥土,从被清理出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顾云驰冲过来,扶住她:“你怎么样?”


    徐又青摇头,她的胳膊和腿上蹭到了石块,正在往外渗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顾云驰看她站都站不太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目光落在她还在流血的伤口上,“你先上车去医院,这边有救援队……”


    “快去找靳宗旻……”


    徐又青打断他。她不需要去医院,她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看到靳宗旻从里面出来。


    很快,有部队的人过来。绿色的卡车停在泥泞的山路上,一队穿着迷彩服的战士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徐又青看见了高秘书,他正站在卡车旁边。


    她跑过去,“靳宗旻还在里面……快去救他!”


    高秘书的脸色发白,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部队的人不过片刻就把入口清理开了。铁锹和撬棍在碎石上敲出刺耳的撞击声,战士们默契地散开,有人持手电照明,有人扛着担架等在洞口。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徐又青站在不远处,手指绞在一起,一直盯着那个洞口。


    不一会儿,有人被背了出来。


    是靳宗旻。


    他的衬衫被染成了深褐色,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水,手臂垂着,他闭着眼睛,整个人已经失去意识。


    心脏的血液像是要凝固住了,她觉得他真的要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在极限了。恐惧像潮水般淹没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坠去。


    等徐又青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医院。


    她用手撑着床沿坐起来,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


    顾云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背微微弓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他看见她醒了,从椅子上站起来。


    “靳宗旻呢?他没事了对不对?”徐又青开口问。


    “宗旻在部队那边的医院,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徐又青长舒一口气,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现在还虚弱着,先休息一下吧。”顾云驰往前迈了一步。


    徐又青已穿好鞋子,抬头看着顾云驰,眼里全是乞求:“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带我去。”


    顾云驰没拒绝。


    顾云驰带着徐又青到了部队医院门口,被岗哨拦住了。过了一会儿,有人从里面出来接他们。


    病房门口,一位中年男人正走出来,气势不凡。


    顾云驰看见他,忙站定了,微微欠身打了招呼:“陆伯伯好。我们来看宗旻。”


    陆文韬看着顾云驰笑了笑,“去吧,他刚醒。”他的目光从顾云驰身上移到旁边的徐又青身上,停了一瞬。


    “好俊的小姑娘。是女朋友?”陆文韬笑着问。


    “不是。”顾云驰说。


    陆文韬看见徐又青一脸焦急地望向病房那边,那双眼睛里的担心和急切藏都藏不住,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他明白了,笑了笑,没说话,让开了路。


    徐又青推开病房门。靳宗旻正坐起来,一只胳膊打着石膏,另一只胳膊露在外面,上面有几道浅的伤口,已经做了处理,护士正给他量体温。


    他偏头,看见了徐又青。


    他静静看着她。他不信神佛,此刻却第一次想感谢老天,让他又见到了她。


    徐又青眼眶一酸,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没有犹豫,三两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她抱得很小心,避开了他的伤口。


    崩了很久的心慌与害怕,在这一刻终于得以释放。她小声哭起来,闷着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


    靳宗旻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我不是说了会等你。”


    徐又青抱得更紧,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他的病号服传过来,又快又重。


    仿佛现在只有这个怀抱能给她最大的踏实感,让她确认他没有消失,他还在这里。


    “吓到了?” 靳宗旻轻声问。


    她点头。


    “没见到你,我怎么敢死。”


    徐又青松开他,眼睛红红的:“你为什么要进来?你知道有多危险吗?大家都说你这次是运气好。”


    靳宗旻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湿润:“怎么越来越像那只小兔子了。”


    他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有事。除非我死了。”


    徐又青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能乱说这种晦气话。”


    靳宗旻垂下眼帘看着她。她的手掌还捂在他嘴上,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地印了一个吻。湿濡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又热又软,像是有人在她手心里点了一小簇火苗。


    徐又青急忙抽回手,靳宗旻的手却跟了上来,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近,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两个人全神贯注地吻着,全然忘了还站在门口的顾云驰。


    顾云驰转身,轻轻拉上了门。


    许久,靳宗旻才舍得放开她。


    看着徐又青的脸,靳宗旻忽然有点庆幸。现在看来,他也是运气好。高秘书带部队的人及时赶到,再晚几分钟,他怕是真要不行了。


    “你看,” 靳宗旻笑了笑,“老天都在保佑我。”


    徐又青忽然想起自己在那棵老爷树上许的愿。那棵树真的很灵验。等靳宗旻好些了,她要回去还愿。


    徐又青没有回自己的医院。靳宗旻让她留在这边处理伤口,就住他隔壁的病房。


    她提着水果进来的时候,护士正站在靳宗旻床边,非常细心地询问他各种问题。


    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再量一次血压,枕头的高度合不合适,房间的温度适不适应。


    护士的声音又甜又柔,靳宗旻却一脸不耐烦:“有事会叫你,没叫就不用过来了。”


    护士这才悻悻地离开,推着护理车往外走,经过门口时目光落在徐又青身上。


    徐又青进去,把水果放下:“要多补充维生素。”


    她看了一眼门外,“护士又来了?这里的护士真热情。”


    “烦得很,已经让她没事别来了。”


    “人家是工作。” 徐又青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削皮。


    她削好后递过去,靳宗旻没接:“我自己吃不了。”


    “你骨折的是左手,右手又没事。”徐又青把苹果又往他面前递了递。


    “看着表面没事,其实骨头很痛。抬一下就痛。”靳宗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徐又青信以为真,站起来:“那我叫护士再给你拍个片子……”


    靳宗旻抬手拉住她:“没那么严重,就是没劲。过段时间就好了。”


    徐又青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那只手,明明很有劲。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拿起苹果去了洗手间,又用水果刀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干净的碗里。


    徐又青坐回床边,拿牙签戳了一块,送到靳宗旻嘴边。


    靳宗旻吃着,笑笑:“在哪儿买的苹果,这么甜?”


    陆文韬敲门进来,正看见这一幕。徐又青赶紧站起来,打了声招呼,识趣地回了隔壁。


    陆文韬看着她的背影,笑道:“又水灵又有眼力见儿的小姑娘,难怪你吃个苹果都这么开心。真羡慕你们年轻人。”


    靳宗旻也笑:“陆伯伯年轻时怕是没少吃这样的苹果吧。”


    陆文韬睨他一眼,拿手指点了点他,“你这小子。”


    他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你父母去过电话了,让他们放心。你在我这儿,就交给我照顾了。”


    靳宗旻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收回去了,“您没必要打那个电话。他们知不知道的,也没什么关系。”


    “你父母都忙,你也适当理解一下。”


    “我还是喜欢陆伯伯这样的。”


    陆文韬挺高兴,顺着起了话头。他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看,你亲爹我是当不上了……当你老丈人怎么样?”


    靳宗旻笑着,摇了摇头,“陆伯伯,您就别把您女儿往火坑里推了。”


    陆文韬心里清楚问题所在。他活了这把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刚才在走廊上他就看出来了,靳宗旻喜欢的是刚才那个小姑娘。


    他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我也是男人,谁年轻的时候没个喜欢的姑娘呢。男人成家立业前,有几段感情,很正常。这事,我可以做主,结婚前把这些关系处理干净就行。”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年轻人婚前的一段小插曲,结了婚就收心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怕是不行,” 靳宗旻语气散漫,“重婚可是犯法的。”


    陆文韬不解,他夹在手上的烟停在了半空中,“你什么时候结婚了?对象是谁?”


    “这不是正要结,结果出了意外。” 靳宗旻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就刚出去那个,您说特水灵的那个姑娘。”


    陆文韬顿时明白了,他把烟拿下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欣赏:“你还挺随你家老爷子的。听我父亲说,老爷子当年可是大家都抢着要的女婿。可偏偏就看上了驻队采访他的那个记者。”


    靳宗旻淡笑:“听我爷爷说过一点。”


    “你奶奶当年可是一百个不愿意,硬是被你爷爷娶到了手。”


    靳宗旻点点头,老爷子常说,“‘看上了,就别撒手。’”


    靳宗旻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后,准备回京西。徐又青跟着他一起。


    车上,他牵过她的手:“跟我一块回福绥胡同,嗯?”


    徐又青摇头:“我得回趟家。”


    “怎么一回京你就对我冷淡了?” 他抱住她,“你晚上不在,我睡不着。”


    徐又青小心地从他胳膊里探出头,怕碰到他受伤的手:“小姨他们也很担心我,我得回去一趟。”


    “去几天?”


    “两天就回来。”


    靳宗旻点了下头,表情缓了几分:“还行。”


    他低下头,又把徐又青抱紧,“等过段时间,我会登门拜访,去请罪。”


    徐又青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你先好好养伤。”


    靳宗旻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靠在他胸口上,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该不会还想跟我分开吧?”


    徐又青顿了一下:“不是。”


    “你犹豫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


    “徐又青,别折腾,别跑,没用的。你去哪儿我都能把你翻出来。”


    送徐又青回了平城,靳宗旻独自回了福绥胡同。


    刚进门,就见他母亲端坐在正厅,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式上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坐在那里,气场十足,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像是等了好一会儿。


    聂蕴如扫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胳膊:“回头去杨主任那儿再仔细检查检查。”


    靳宗旻没应,也懒得兜圈子:“真是稀奇,您想起来我这儿了。”


    聂蕴如喝了口茶:“我瞧着那小姑娘在你这儿住了有些时日了。”


    她顿了下,轻轻吹了吹茶面,“什么时候把人带来我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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