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两个人闭关了小半个月,等突破完成出来,学宫早已经公布了本次大比的排名。
学宫负责大比的几位长老研究了一下,觉得两个人比都比了,平局都平局了,那一起当第一也没什么问题,所以就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放在了一号。
其他人依次往前前进一位,这届大比的前三名就放了四个人。
反正神殿总不至于连多一份给小辈的奖励都出不起。
学宫大比已经结束,神殿那边的奖励又还没有正式公布,沈宣和陆君衡就暂时闲了下来。
这天天气不好,两个人都懒得出门,一同窝在屋子里消磨时间。
沈宣拿了个小壶,坐在窗边煮梨水。
他往里面放好了梨块和枸杞红枣,先往里面添了几块冰糖,想了想觉得不够甜,就又添了几块。
陆君衡原先窝在椅子上看书,看了一会儿看累了,就趴在桌子上,像是某种冬眠的动物一样,懒洋洋地盯着沈宣的侧脸发呆。
水开始沸腾,带着热气的水雾渐渐蒸腾起来,将沈宣的侧脸模糊得分外温柔。
冷冽的空气透过半开的窗户透进屋内,沈宣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看见窗外开始下雪了。
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梨水的情况,用灵力调整了一下底下的火,使唤正待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陆君衡:“陆君衡,去把窗户关上,外面又下雪了。”
“明明是你离得比较近吧,抬一下手就能关上,为什么不自己动……”陆君衡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站起来,关窗户的时候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抱怨道,“今年雪怎么这么多。”
沈宣随口攻击他:“你一直趴在桌子上不动,我还以为你是死了呢。让你动一动显得不像具尸体还不乐意了。”
陆君衡非常不乐意:“使唤人还要说这么刻薄的话吗?以后你自己干吧,我再也不要听你的使唤了!”
反正活已经干完了,沈宣敷衍地驱赶他:“好,那你回去坐着吧,别在这里挡我光。”
陆君衡来劲了,变本加厉地凑近他:“我不,我就要站在这里。”
沈宣“哦”了一声,把他凑到自己跟前的脸推开:“那你别回去坐着,就在这里站着。”
陆君衡立刻回去坐下了。
……话非得反着说才听,真是烦人极了。
梨水煮得差不多了,沈宣关了火,先给自己盛了一碗,又顺手给陆君衡盛了一碗。
陆君衡凑过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瞥了沈宣一眼,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找茬:“你放了多少糖?好甜,都要甜到发苦了。”
沈宣被他烦得要死,拿过他的碗,往碗里加了点白水。
陆君衡眼看着他的动作,叫了一声:“喂!”
沈宣又把糖罐子递给他:“糖多了加水,水多了加糖,还有什么问题?”
陆君衡:……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他目光幽幽地盯住了沈宣,装模作样地幽怨道:“你根本一点都不关心我,只会敷衍我。”
沈宣赞同道:“你说得对。”
陆君衡:……
他决定一刻钟之内都不要跟沈宣说话了。
两个人胡乱拌了两句嘴,忽然感觉门外的禁制被触动了。
陆君衡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手打开了禁制。
齐殊好巧不巧地这个时间跑来找他们玩了。
他一进来就凑到了火炉旁边,就着炉火搓了搓手:“好冷好冷,清溪的冬天怎么这么冷?”
虽然金丹修士已经不惧寒暑,但不惧只代表冻不死,不代表不冷。
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他果然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
沈宣给他也盛了一碗梨水,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喝梨水,顺便闲聊。
主要是齐殊在聊,最近沈宣和陆君衡闭关,冯招又不在,给他爹娘发传讯他爹娘又会问他最近的考核成绩,想来想去竟然没有适合闲聊天的人,直接导致他攒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闲话。现在终于等到两位朋友出关,他必须立刻对外输出一下这些闲话。
两个人听齐殊从学宫的课程说到门外的麻雀,又从门外的麻雀说到今天的天气和梨水不太正常的甜度……然后沈宣从他的闲话中找出一个信息:“冯前辈还没回来?”
齐殊不太高兴地点了点头:“对,大比之前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不过前几天给我发过传讯,让我这几天最好在学宫待着,不要出门乱跑。”
他发表作为雇主对侍从工作态度的重要批评:“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翘班也就罢了,居然还命令起少主来了。这个月的月例直接全部扣掉算了。”
沈宣没有关注冯招失去的工资,他思考了一会儿,问陆君衡:“三殿主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是不是大比结束那天?”
陆君衡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五大神殿给学宫大比前三提供的奖励都有成例,就算变化也不会变化太多。按照往届的经验,奖励早该公布了。但今年至今还没有影子……八成是卡在哪个神殿的流程上了。”
至于为什么会卡住……当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齐殊已经不试图理解他们之间的加密对话了,挠了挠头,直接问道:“你们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东西?”
陆君衡没直说,只是摇了摇头:“还不确定,尘埃落定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齐殊真的更迷茫了:“什么尘埃落定……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沈宣听着陆君衡忽悠齐殊,感应到门外的禁制又被触动,动手开门放了个人进来。
陆君衡抬头看了来人一眼,笑了:“哟,刚巧,让尘埃落定的人来了。”
是楼观星。
沈宣又开始倒梨水。
楼观星走进来,见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自然而然凑到了火炉边坐下,端起了多余的那碗梨水。
现在是四个人一起坐在火炉边上喝梨水了。
“这梨水煮的火候真好,闻起来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我母亲也喜欢在冬天煮这个。”楼观星礼貌赞美了一下沈宣的手艺,喝了一口之后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没这么甜。”
……没有一个人理解甜味的奥妙。
壶已经见底了,沈宣顺手把里面炖的又烂又没梨味的梨块塞进了陆君衡的碗里。
陆君衡:……
这回又不是他嫌弃沈宣放糖多。
沈宣处理完了梨块,回头问楼观星:“楼师兄的事情做完了吗?”
楼观星点了点头:“嗯。师父那边已经搞定了,他已经出发去第三神殿了。我把神殿的人手留给了他,他会处理好的。”
齐殊觉得不太妙:“你们……做了什么?”
“你们知道,现在我是一个神殿通缉犯。这个身份很不方便。”楼观星一边喝梨水,一边慢慢解释道,“但我自己的力量又很弱小,做不了什么大事,也改变不了什么局面。所以我拜托了师父,希望他可以趁师叔……哦,我说的是三殿主,趁三殿主这次外出把他绑架掉,这样我们之前的罪名可以暂时推到三殿主判断失误或者神殿内斗之类的理由头上,我们就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回神殿了。”
第三神殿那些玄乎的罪名还是有好处的,遮遮掩掩不盖棺定论,自然就可以给人解读的余地。
楼观星很苦恼地叹了口气:“没办法,之前承诺过你们要带你们进入禁地,不在第三神殿中有点位高权重的合法身份不好操作。三殿主脾气不太好,又对神殿把控很严,肯定不会允许我们搞这种事情的。”
他诚恳向其他人道歉:“抱歉,我们师徒都不是很有出息,只能想到这样暴力又粗糙的办法,让大家见笑了。不过反正局面已经完蛋了,就算计划失败总也不会更完蛋。”
齐殊手一抖,差点把勺子给摔了。
这也太谦虚了。
这也太有出息了。
明明两个人之前看起来都老老实实的,怎么突然这么激进了?
齐殊有点担心:“那……绑架之后,第三神殿的人真的会相信你们的话吗?”
楼观星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神殿还有些旧部。之前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现在找个由头,还是能运作一番的。”
他之前毕竟是神殿少主,总不会真的什么势力都没有。
而且……
楼观星召出幻尘,展示了一下它的书页。
原本空白的书页上再次流动起了无法释读的文字,仿佛曾经的空白从未存在过一样。
齐殊睁大了眼睛:“神器修好了?”
楼观星摇了摇头,收回了手中的书:“没有。它本质上依旧是一片空白。这是我用其他世界的书页做出来的障眼法,只能用来短暂糊弄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我被神殿通缉的罪名就可以不成立了。”
齐殊更不理解了:“如果你早有回神殿的计划。那为什么还要我们打入大比前三,你直接带我们进琅嬛境不就行了吗?”
楼观星解释道:“神殿并不是一言堂,神殿长老不会允许我或者师父平白带外人进琅嬛境,虽然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行,但终归不如你们赢得大比前三之后合规进入更加合理安全。而进入琅嬛境之后要怎么操作,就不是他们会知道的了。”
齐殊有点怀疑眼前人被夺舍了:“你真的是楼师兄吗?”
楼观星点了点头,迷惑道:“自然是,为什么要这么说?”
齐殊傻了眼,喃喃道:“我之前一直以为……”
他之前一直以为楼观星跟他一样只会被事情推着走,还一度把楼观星引为知己,没想到楼观星竟然背着他偷偷成了聪明人!
他待在凳子上自闭了。
见齐殊不说话了,楼观星主动提出了下一步安排:“师父那边弄好之后就会发布第三神殿的奖励,奖励跟以往一样,是琅嬛境,通告大概也就这两天了。我们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准备去第三神殿了。”
他提议道:“从太一学宫到第三神殿有两条路,一条是走水路,另一条是走长兴那边。我建议走长兴那边。”
沈宣回忆了一遍地图:“走长兴那边吗……好像会路过红叶山。红叶山多诡异传闻,虽然大多都是无稽之谈,可确实并不太平。而且那条路并不近,相反,明明比走水路要远。”
楼观星看了齐殊一眼,老实承认道:“沈师弟猜得没错,我正是为红叶山而去。”
沈宣当然知道红叶山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
五大神器之中最后没现世的那把炽焰刀就藏在红叶山。
前世齐殊正是去红叶山游历之时得到了神器的认可。
……可沈宣和陆君衡知道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楼观星是怎么知道的?
见在场三个人都看向了自己,齐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陆君衡忽然笑了一声:“既然这样,我们不妨多费些路,把方师姐也一同叫上,怎么样?”
他口中的方师姐名唤方灵婉,是第五神殿的少主,神器四方鼎的主人。
五殿主如今已经是半退隐状态,第五神殿的事务几乎都是方灵婉在处理。
虽然名义上是平辈,但方灵婉已经两百岁出头,实际上比他们要大一百多岁,几乎算是半个长辈了。
楼观星诚实道:“我并没有足够的信息可以说服她,甚至连我都不知道如今的行为算不算正确,追究真相是不是自取灭亡。我现在在这里跟你们计划这件事,也不是因为我有足够的信息,而是因为你们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在查这件事,我们目的相同,自然可以同行。”
齐殊越听越晕,连忙举起手:“等等!你们能不能出个人用正常人能听懂的语言给我解释一下情况?”
沈宣明明白白地跟他解释道:“红叶山中藏着一把神器,很适合你,不出意外你会得到它的认可,但神器上有诅咒,诅咒会让你身上的灵力不断流失。我们此行是为了世界的真相,楼师兄需要神器的力量,此行的过程和结果都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生命危险以及后续无法预测的麻烦。”
在场三个人都有自己掺和进来的理由,唯有齐殊到目前为止只是在跟着朋友们跑。
他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真相。
不走这一趟、不关注神器和其他事情,齐殊依旧可以继续按照自己乐意的方式生活下去。可如果他依旧选择成为神器的主人,他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齐殊呆滞了。
他以为之前的情况就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还有更要命的事情。
他大脑艰难转动了一下,试图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我……我得考虑一下。你们放心,无论我愿不愿意跟你们走,从你们这里听到的一切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齐殊起身离开了。
第52章
第三神殿的风波一连持续了数日,神殿之外的人也都察觉到了第三神殿之内传出来的不同寻常的意味。
事情的结果也很快传了出来。
三殿主曲非直被宣布“闭关”,多年前离开神殿的副殿主重新回到了第三神殿,重新翻出了当年导致他离开神殿和之前他徒弟损坏神器的案子,找出了一些明面上过得去的证据,为两个人翻了案。
最开始其他人还在观望,但曲非直一直没有出面解释,甚至根本没有出面,其他人大致也就回过味来了——这位第三神殿的殿主大概是在内部斗争中落败了。
其他神殿并不太关注冯招之前似是而非的罪名,但神器毕竟跟作为整个修真界基石的神柱相关,所以还是特意派人去第三神殿了解了一下神器目前的情况。
在楼观星在水镜中拿出“完好无损”的幻尘之后,其他神殿就先放了一半心。
剩下的一半得等他回到神殿,检查过幻尘之后才能信。
只要神器确实没问题,那么其他神殿也不是很关心第三神殿的内部事务,毕竟神殿建立以来九千多年的历史,哪个神殿没出过几次这样的乱子。
相比那些杀师杀徒之类的,曲非直只是“闭关”,连殿主的头衔都没被剥夺,这场动乱已经很温和了。
这些大事结束之后,第三神殿才终于想起学宫大比奖励这点小事,将奖励公告发了出来。
跟楼观星说的一样,是琅嬛境。
沈宣和陆君衡毫无疑问选择了第三神殿的奖励,另外一位他们不熟悉的学宫弟子选择了第四神殿。
齐殊一直没动静。
公告出来之后,沈宣和陆君衡收到了楼观星的传讯。
楼观星约了明日傍晚的时间,到时候他会在山路上最大的那棵松树底下等他们,一起出发去第三神殿。
*
第二日傍晚,沈宣和陆君衡提前动身,找到了等在树下的楼观星。
三人在原处等了许久。
西斜的太阳缓缓沉入山中,霞光散去,夜幕降临。
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结束了,齐殊没有来。
沈宣转过身:“我们走吧。”
即使是天大的事,每个个体也都有不理会它的权利。
更何况连他们这些出发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走向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陆君衡和楼观星也什么都没有说,跟着他转了身。
楼观星叹了口气,递出两张船票:“既然齐师弟不来,我们就走水路吧,我买了船票。”
前几天齐殊一直没动静,他对今日的情况多少也有预料,所以提前准备了另一套方案。
沈宣和陆君衡接过了船票。
三个人正准备下山,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等一下!”
齐殊急匆匆地追上来,急匆匆地又喊了一句:“等我一下!”
三个人愣了一下,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齐殊快步跑到他们旁边,叉起腰义正词严地指责自己的三位朋友:“你们根本没告诉我在哪里集合,我沿着山路找了一圈,差点赶不上!”
楼观星指了指旁边的松树,为自己辩解道:“我明明说过,是这棵最大的松树。”
齐殊十分严谨:“所以我一路认真对比了每一棵松树,其他松树明明也很大,我怎么会提前知道最大的一棵在这里?”
楼观星:……
齐殊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真的在太一学宫生活了将近一年吗?
见其他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齐殊倒反天罡地催促他们:“不是说要走吗?快走。”
沈宣问他:“你考虑清楚了吗?”
齐殊沉默了一下,直白摇头:“没有。”
他笑起来:“这段时间其实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明知道有机会接触到更强大的力量,有机会更深地了解我们所处的世界,却因为贪图安逸错过了机会,我的道心就要完了。所以我必须跟你们走。”
生命是个太漫长的过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某个决定究竟是塑造了自己还是将自己引向毁灭。
人只活在当下的一瞬间,只要这一瞬间是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那就不算错。
沈宣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他伸出手,烧掉了之前楼观星给的船票。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陆君衡和楼观星也烧掉了船票。
四个人相视而笑,一同出发了。
*
第二天傍晚,四个人抵达了红叶山脚下的镇子。
镇子依山而建,名字也跟山相同,就唤作红叶镇。
从踏上这片土地之后,齐殊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明显亢奋起来。楼观星不得不紧紧看住了他,防止他一个错眼就跑没影。
沈宣却注意到了陆君衡。
他看向陆君衡,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陆君衡?”
陆君衡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话了,安静得有点反常。
陆君衡黏黏糊糊地靠上他的肩膀,一只手捏了捏眉心,语气有点打蔫:“没什么大事,我不太喜欢这里的空气,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舒服。让我靠一会儿就好了。”
沈宣拉过他的手腕,探了一下他的脉象。
脉象很平稳,非常健康。
沈宣稍稍放了点心,对陆君衡说:“你别进去了,在外面等我们。”
陆君衡不乐意,双手圈住他的腰,更紧地缠住了他:“之前还说不会主动跟我分开,现在就这么把我一个人留在外面吗?”
沈宣觉得他真是不识好人心:“难受的是你又不是我。”
陆君衡理直气壮道:“只是有点难受。这个时候你应该关心我、照顾我、尽量满足我的要求,而不是把我丢下让我自生自灭。”
沈宣:……
难受死他算了。
这么有活力,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看他的表情,陆君衡知道再惹下去就要打架了。于是他见好就收,人模人样地从沈宣身上站起来,四下环顾了一圈,若无其事道:“楼师兄和齐殊好像已经进去了,我们也走吧。”
沈宣被他握住手腕硬拖进了镇子里,还是不放心,告诉他:“有问题别硬撑,立刻离开。如果你不珍惜这条命,不如告诉我,我先杀了你。”
陆君衡手指下滑,跟他十指相扣:“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人快步追上了已经跑到前面去的齐殊和楼观星。
已至年关,镇子上张灯结彩,处处挂着对联和红灯笼,空气中散发着爆竹炸开之后残留的硝烟味。
不知道是不是当地年节的习俗,镇子里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一盏灯。天还没完全暗下来,灯就已经亮了起来,将整个镇子照得灯火通明。
镇子上少有外人来,镇民们瞧见几个年轻俊俏的修士,都不住地打量。
像是在掂量新物件的价值一样,目光让人有些不舒服。
此处地处偏僻,又有些荒诞不经的传闻,很少有修士在此久居,镇中居民大都是毫无灵力也没别处可去的凡人。凡人只有百年寿数,对待年节格外郑重,镇中大多数店铺都关门歇业了,四个人转了一圈,才找到一家仍在营业的客栈。
客栈的掌柜是个炼气修为的修士,早年也曾在外闯荡,后来自知天赋有限突破无望,便也歇了修炼的心思,回到老家来开客栈了。
齐殊当先走进了客栈:“掌柜的,我们要住宿,这里还有空房吗?”
掌柜抬头看见几个外来的客人,热情招呼道:“有有有,几位客人打算要几间房?”
见陆君衡又要说话,齐殊已经学会抢答了,他指了指沈宣和陆君衡,又问楼观星:“他俩住一间。咱们两个一起住吗?”
陆君衡失去发言的机会,转头扯了一下沈宣的袖子,凑近沈宣的耳朵开始跟沈宣讲小话:“你看那边树上那只很呆傻的鸟,它羽毛颜色跟你今天穿的衣服好像。”
沈宣:……
陆君衡又有了别的发现,眼睛一亮:“哇,它看过来了,正面跟你更像!”
……他看上去真的很想死了。
沈宣烦他烦的不行,对他的垃圾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也没推开他。
楼观星左右看了看,老老实实地对齐殊点了点头:“可以。”
齐殊明白了,对掌柜说:“要两间双人间。”
掌柜愣了一下,确认道:“不再要个单人间吗?两个双人间五个人不好住。”
几个人拿了房间号,原本都打算上楼了,听到这句话,齐齐看向了掌柜。
掌柜被几道目光盯着,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冷汗都要下来了:“几位客人,怎……怎么了吗?”
沈宣定定看着他,问他:“我们有几个人?”
掌柜下意识道:“五个。”
他晃了一下眼睛,仔细数了一遍人头:“不对,是四个……不好意思,我方才看错了。”
仿佛真是一个很平常的眼花造成的插曲。
他按照惯例,叮嘱这几个外来者:“诸位记得,夜间没有什么事最好不要出门。如果一定要出门,手头也要带个照明的物件……不是不相信诸位道友的实力,只是诸位来之前应该也听说过红叶山的一些传闻,虽然我也不能确定是真是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退一万步讲,此处山路崎岖,摸黑走路也很容易出问题。”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一同上楼了。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怪哉,刚刚是怎么感觉到有五个人的……”
他喃喃念叨了两句,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肉眼可见的有些恐慌,快步离开柜台,往门口挂着的灯里添了桐油。
火光渐亮,他神色松缓了些,慢慢踱回了柜台后。
第53章
四个人上了楼,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红叶山。
从此处看去,山的轮廓连绵起伏,像是某种正在沉睡中的巨兽。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山上浓郁到发黑的红色依旧鲜明,如同化不开的血。
提到红叶,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霜天的枫叶,但红叶山的红叶并不是这回事儿。
不知道是土质还是风水的问题,或者是因为山上藏着的神器,也或者是其他不知名的原因,红叶山上生长的所有植物的叶片都是红色,而且四季长红,常年被固定在最繁盛的状态,既不会随着春日生长扩张,也不会随着霜雪凋零。
虽然听起来就像是成为了标本一样,但这些草木的的确确还是活着的。
曾有好事者尝试将外来的植物移栽到红叶山上,又把红叶山上的植物移栽到了山外,结果移栽到红叶山上的植物也很快变成了红色,并飞速生长到了最盛的时刻,移出山外的植物则一夜枯死。
因为这些异状,红叶山中有过很多诡异传闻,比如古怪的声音、半人半树的吸血妖物、三更半夜永远也转不出去的山雾、山中走出的无头尸体、会吞噬一切活物的泥坑……总之只听见有人说,从未有人拿出过实证,更像是是些吓唬凡人有余,修士听了只会当个乐子的小故事。
以及最广为流传的传闻——红叶山曾是五位神明的战场,山上草木的异状也是神血渗入土地所致。
传闻中的神明在塑立神柱之后就消失在了记录之中,他们之前关系如何,之后又去了哪里,实在没有任何信史可考证。虽然有不少胆子大的修士围绕着这则传闻为五位神明杜撰了一些爱恨情仇,但由于艺术设计成分过重,始终没有广泛传播。所以说起红叶山,还是只有语焉不详的“战场”二字。
修真界大多数人嘴上都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在数千年前传言最流行的时代,有不少修士都曾来过这里试图寻找神明留下的蛛丝马迹,可最终仍一无所获。渐渐的试图来这里碰运气的人越来越少,时间长了,修真界就很少有人关注这个偏僻的地界了。
虽然奇奇怪怪的诡异传闻大都无凭无据,但因为此地偏僻,又少有高阶修士,治安的确不太好,年底第五神殿还在山中追捕过一伙流窜到此处的邪修。
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赤红色的山林渐渐沉入了夜幕中。
*
四个人在走廊里分开,沈宣和陆君衡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两张床,两个人默契地没看另一张床,在同一张床上坐了下来。
沈宣伸手打开了窗户。
夜幕落下,方才还在街上的镇民们全都回到了屋子里,每家每户屋里屋外都亮着灯,将整个镇子照得如同白昼。
两个人刚坐下,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沈宣晃了一下陆君衡的胳膊,使唤他去开门。
陆君衡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客栈掌柜。
掌柜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对两个人道:“对不住,房间里只有一盏灯,亮度不太够,给两位送一支蜡烛,劳烦两位点上。如今还没出正月,两位晚间睡觉还请不要熄灯。”
沈宣走过来,跟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这已经不是掌柜第一次强调跟“灯”相关的事情了。
沈宣想起镇子里到处都是的灯,轻轻挑了一下眉:“镇子上的人很怕黑吗?”
掌柜解释道:“不是怕黑,是红叶镇这边的风俗。火光照处诸邪退避,正月里要火光不断的,不能让自己暴露在黑暗中,这样新的一年才能红红火火。”
沈宣露出一副颇为感兴趣的表情:“这习俗倒是有趣,在别处没见过。”
听起来跟胡编乱造的一样夸张。
掌柜“嗐”了一声,笑道:“一方水土一方风俗,风俗当然是别处没见过的。要是处处都是这样,也就不算本地风俗了。”
沈宣也跟着笑:“说的也是。”
他冷不丁开口问道:“燃一个月的灯火,想必要花费不少吧?”
一天两天还好,但对镇子上的普通凡人来说,燃一个月的灯并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出得起的。
掌柜有点说不出话,讪讪打了个哈哈:“客人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下楼,我晚上会一直在柜台那里。”
这就是不打算继续聊这个话题的意思了。
陆君衡在旁听了半天,善解人意地接过话:“还真是辛苦。”
掌柜笑了笑,将手中的蜡烛递给了两个人:“做生意嘛,都是这样的。”
陆君衡接过蜡烛,客客气气送走了掌柜。
两个人检查了一遍掌柜送来的蜡烛,虽然没检查出什么,但还是将东西收了起来。
沈宣给齐殊两个人发了传讯,告知了一下这里发生的情况。
陆君衡顺便熄了桌子上的油灯,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夜明珠搁在了桌子上,用来充当光源。
两个人重新坐回了床上,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他们此行只是为了神器,按理来说其他的情况并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内。
但这镇子这是古怪透了。
沈宣看了一眼陆君衡还不太好的脸色,催促道:“先休息,明天我们去山上看看。”
陆君衡“嗯”了一声,还是赖在他旁边不动。
沈宣推了推他:“你去那边睡。”
陆君衡不乐意:“明明刚进房间的时候是我先看上这张床的,为什么不是你去那边睡?”
沈宣大致明白他又在闹什么别扭了,故意道:“那我去那边睡。”
陆君衡依然不乐意:“我又没有赶你的意思。”
沈宣懒得听他唧唧歪歪,直接把他按倒在了床上。
陆君衡顺从地倒下,眼含期待地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沈宣用灵力把他扒得只剩里衣,把他裹成被子卷,往里面滚了一下:“往里面挪挪,给我让个空。”
他刚躺下,陆君衡就从被子卷里伸出胳膊,把他也一起塞进了被子里。
这家客栈的单人床很窄,睡两个人有点挤了,沈宣姿势有点不舒服。
他刚动了一下,陆君衡就闭着眼睛将他搂进了自己怀里,催促道:“好困啊,别乱动了,我们快睡觉吧。”
沈宣:……
他没再挣扎,又往陆君衡的怀里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
*
屋里屋外的光照太盛,两个人睡得都不太舒服,也不敢睡得太实。
夜半时分,沈宣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吵醒了。
咚咚……声音很闷,像是某种刀具落在木板上。
他最开始以为是天快亮了,楼下客栈厨房正在准备早饭,便把被子蒙过头顶,打算再睡一会儿。
反正到了必须起床的时候陆君衡会叫他的。
但声音一直没停……不但没停,还似乎更近了些。
沈宣意识到了不对劲,拿开陆君衡压在他身上的手,立刻坐了起来。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把旁边的陆君衡晃醒了。
陆君衡被他晃起来,半梦半醒地往他身上一靠,打了个哈欠:“……天亮了吗?真新鲜,你居然还有叫人起床的一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沈宣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废话,问他:“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陆君衡愣了一下,眼神清明起来:“声音?”
沈宣形容了一下自己方才听到的动静:“……像是在剁东西的声音。”
“咚咚”的声音又响在耳侧,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他捏紧陆君衡的手,立刻道:“又响起来了,你听到了吗?”
“没听到。”陆君衡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他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没听到。”
沈宣的脸色变了。
陆君衡问他:“你能感知到声源在什么方位吗?”
“楼下……不对……后院……”沈宣闭上眼睛追踪了一会儿,终于锁定了一个方向,笃定道,“在山上。”
他快速下床,又把陆君衡也扯了下来:“先去找齐殊和楼师兄。”
现在他跟陆君衡都感觉到了此处不对劲的地方,那另外两个人八成也一样。
*
两个人离开房间,迅速跑到齐殊和楼观星门口去敲门。
敲完门,两个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齐殊和楼观星都没有过来开门,反而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沈宣脸色一沉,立刻踹开了门。
齐殊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脚下是一地碎瓷片。
方才的动静就是他不小心碰掉了水壶发出的。
见齐殊脸色不太好看,沈宣问他:“你怎么了?”
齐殊捂住脑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头好痛……像是有人在拿东西切我脑袋一样。”
陆君衡去旁边检查齐殊的情况。
方才这么大的动静,楼观星依旧躺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半点要醒过来的意思。
他缩在被子里,双目紧闭,脸上满是冷汗,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陆君衡立刻用灵力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情况。
……是在昏睡,看样子梦见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陆君衡想了想,直接使用暴力手段叫醒了他。
楼观星被从噩梦中拽出来,脸色难看地睁开眼睛,看见围在自己旁边的几位朋友,愣了一下,艰难坐起来:“怎么了?”
沈宣问他:“你方才梦到了什么?”
楼观星按了按太阳穴,回答道:“红叶山。我梦见自己走在山道上,怎么也找不到出来的路。还梦到……我还梦到什么来着?”
……似乎是一桩比走不出的山道更可怖的事情。
他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但梦境中的记忆已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模糊掉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各有各的不舒服。
沈宣忍着耳朵里还在不断传来的声音,一锤定音:“我们现在就去山上看看。”
第54章
四个人快速跑下楼,走到大堂时,稍微停了一下脚步。
楼下柜台处空空荡荡的,掌柜不见了。
陆君衡神识散开,在整个客栈里搜寻了一圈,表情有些微妙:“除了我们之外,客栈里没有任何活物。”
没有活物和没有活人区别还是很大的。
这里是客栈,客栈就不免备些鸡鸭鱼肉之类的东西,就算没有这些,也总该有些耗子之类的小动物。
众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沈宣打开了客栈的大门。
外面起了山雾,街上原本亮如白昼的灯火也被蒙了一层朦胧的纱,能见度大大降低。
黑暗在灯与灯的间隙中钻了进来。
陆君衡伸手触碰了一下黑暗中的雾气,不知道发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捻了一下手指。
之前一直处在光照环境中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来……
沈宣盯着他的动作,见他手欠,打了一下他的手,冷飕飕地提醒他:“不乱碰会死吗?”
陆君衡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平时懒洋洋的状态,嘀嘀咕咕地跟沈宣互呛:“手好痛,就不能用温柔一点的方式提醒我吗?我们都要出门了,反正总是要碰到这些雾的,早碰晚碰都是碰。”
沈宣冷笑了一声,拉过他的手,跟其他人一起出门了。
*
街上很安静。
虽然客栈掌柜消失了,但镇民们显然并没有消失。
他们躲在屋子里,鬼鬼祟祟地往外看,有些窗纸上还隐隐约约映出了人的影子,但沈宣四个人一看过去,影子就倏然消失了。
……这些镇民在观察他们,用掂量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的视线。
四个人将神识放出去,小心翼翼地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果不其然,跟客栈里一样,除了躲在房子里的镇民们,整座红叶镇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了。
齐殊已经要被这种诡异的氛围吓炸毛了,手里的刀就没放下过。沈宣和楼观星虽然表情平静,但也提高了戒备。只有陆君衡走在沈宣旁边,姿态闲适地左顾右盼,似乎在确定什么东西。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了刚进镇子时候打听到的,镇长的房子。
沈宣看了一眼方才还有人影的窗户,脚步一转,直接走到这户人家门口,敲响了房门。
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门。
沈宣踹开了房门。
软的不吃那就吃硬的吧。
他还没好脾气到被人用恶意的目光盯着还要讲礼貌。
他正要进门,陆君衡抓住了他的手腕,道:“小心些,我跟你一起进去。”
镇子上没有别的活物。
那么仅剩的活物也不一定真的是活物。
沈宣没挣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同走了进去。
两个人刚迈过门槛,旁边忽然传来了破空声。
从旁边过来的攻击还没接近两个人的身体,就被陆君衡的千灵丝架住了。
陆君衡感受了一下灵丝上传来的力道,偏头看向了袭击的来源。
差不多等同于金丹期的攻击,但攻击的来源是……一个普通的、毫无修为的中年男人。
看来这位就是红叶镇的镇长了。
陆君衡将灵丝上的扁担丢到镇长面前,笑道:“哟,镇长的待客之道可真有意思。解释一下?”
齐殊和楼观星紧跟着两个人跑了进来,看见这一幕,立刻跟两个人站在了一边。
镇长一击不成,立刻换了副表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谄媚道:“不知几位仙师实力如此强劲,冒犯了,几位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乡野凡人一般见识。”
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阴狠,看上去有些滑稽。
沈宣拿了匕首,蹲下身去用匕首抬起了他的下巴:“我问你答。镇上为什么要点灯?你们打算用我们干什么?”
镇长眼珠乱转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只是本地习俗……”
他准备撒谎的话卡在喉咙里,忽然惨叫一声。
沈宣将匕首从他肩膀上拔下来,微笑道:“不好意思,我这人有个毛病,听见谎话就会手滑。你也不想看我再次手滑吧?”
镇长还想挣扎:“小人没说谎,就是本地习俗……”
沈宣眼睛也不眨,再次刺穿了他的胳膊。
他拔出匕首,将匕首横在镇长脖颈上,轻轻划了划,笑吟吟地提醒道:“事不过三,再来一次的话,就该割这里了。虽然搜魂是邪术,但这里又没有其他人……等你死了之后,我照样能知道想知道的一切。但你可就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了。”
冰冷的金属划过命脉的感觉是如此鲜明,镇长终于撑不住了,抖若筛糠地跌坐在地上:“我……我说,我全都说!”
他将镇上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诸位虽然是外地人,但也应该听说过一些关于红叶镇的传闻。据传镇子依傍的红叶山是五位神明的战场……虽然外人大都不信这个了,但我们作为本地人,每年都还是会举行祭祀神明的仪式。事情就出在去年秋天祭祀神明的仪式上……”
红叶镇祭祀神明的仪式固定在每年秋收后,在镇子外的红叶山上举行。
镇民们会向传说中的神明祈求风调雨顺,虽然并没有什么用处,但也多少是个聊以慰藉的寄托。
如今提到当时的情况,镇长脸上依旧无可遏止地露出一丝狂热:“去年仪式开始之前,镇子上来了个散修。他告诉我们,红叶山上真的存在神明的部分灵魄,只是需要奉上合适的祭品才能唤醒。被唤醒的灵魄并无神智,但依旧可以听从人们的祈愿,为人们降下福泽。”
他眼神闪了闪:“起先没人相信他说的话,但在仪式开始当天,他自己冲进了祭祀的火堆里,说他自愿成为唤醒神明的第一个祭品。我们原本想要救他,但是……”
陆君衡打断了他试图美化自己行为的说辞,直接道:“所以他死后,你们就许愿了?”
镇长心虚地低下头:“对……我们许愿长生不死。”
长生自古以来就是人永恒追求的目标之一,连人踏上修真之路成为修士的最大驱动力之一也是长生。
鬼使神差许完愿之后,镇子里的人最开始并没有对愿望成真抱有期待,只当是碰上了寻死的疯子。
但在仪式举行三天之后,一位原本卧病在床只能等死的镇民下地了。
……而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开始求别的东西,比如力量、财富……等等人们在世俗意义上趋之若鹜的东西。
红叶镇很偏僻,但也总会有修士路过的。
只是祭品并不总是合适的,甚至可以说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合适的。他们做了那么多次仪式,最终实现的愿望也不过长生和力量两个。
就当镇民们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之时,反噬来临了。
他们身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症状,皮肤皲裂、血液干涸,整日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们似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们,可又无法确认究竟是什么东西,只能将之认定为他们祭祀的神明。
……一定是他们最近未能为神明奉上祭品,神明生气了。
于是镇民们奉上了一个新的祭品,祈求神明再次庇护他们。
可惜那段时间镇子里并没有外来修士,他们只能抓住了自己人中的唯一一个修士,将他投入了祭祀的火中。
这个人就是之前客栈中的掌柜。
炼气期的修士并不能完全避火,但他从火中毫发无损地出来了。
于是镇子里的人发现,凡是火光照耀的地方,他们就可以不被反噬所害。
也是极巧,在镇长说到这里的那一刻,夜色中忽然吹来一阵风,他挂在门前的灯笼摇晃了两下,猛然跌落在地。
火光熄灭了。
镇长死死盯着落到地上的灯笼,愣住了。
沈宣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暴露在黑暗中的皮肤渐渐变得年轻而富有光泽,面上的皱纹沟壑消失,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一样。
镇长却惊恐地大叫起来,他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光照的范围,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变化。
接触到光的一瞬间,他周身血管鼓动,光洁的皮肤立刻开始变化,长皱、生斑、头发变白……时间在他身上飞快流逝,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原本活生生的人就在他们眼前化作了一具风干的骷髅。
四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邪法?
陆君衡忽然出声,笃定道:“不是邪法。我说这里到底什么地方让我感觉不舒服呢……”
沈宣看向他:“你发现什么了?”
“死气。”陆君衡慢慢解释道,“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是死气。死气范围内是不会有活物的。镇子上的人早就都不是活人了。推算起来,大概就是‘反噬’发生的时候死的,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将魂魄留在了身体里,而光就是这种力量的媒介,失去光之后这里的人自然就会‘死’,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死人……好吓人啊,他们祭祀放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他的本体是神树,本来就执掌着生的权柄,在一个布满死气的地方自然不会舒服。
沈宣和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可以肯定,前世没有这一茬。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消化了一下方才得到的信息。
沈宣问齐殊:“你那里有第四神殿的传讯符吗?”
此处名义上归第四神殿管辖,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彻查也好,后续收尾也好,都该由第四神殿来负责。
齐殊掏了掏储物袋,问他:“我爹算吗?”
沈宣点了点头:“算。”
齐殊跑去发传讯了。
剩下的三个人暂时分开,在镇长家里转了一圈,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沈宣翻了一下院子里的东西,只找到了些寻常用具,并没有什么发现,于是打算去找陆君衡。
正巧楼观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模样的东西,看见他,喊了一声:“沈师弟!”
沈宣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他下意识确认了一下陆君衡的位置。
陆君衡在另一边,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微微迟疑了一下,抬头看向楼观星的方向。
楼观星继续喊:“是沈师弟在那边吗?”
沈宣松了口气,应了一声:“是我。”
他走了过去。
刚好齐殊也发完了传讯,四个人重新聚到了一起。
楼观星拿出手里的账本,给其他三个人看:“这是镇长记录祭祀开支的账本,三个月内,镇子里办了十二场祭祀。”
……那就意味着至少有十个跟这个镇子完全无关的受害者。
沈宣拔出剑,当先走出了院子:“走吧,去山上看看。”
装神弄鬼的,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
镇子异状的源头在山上,四个人没有再在镇子上浪费时间,直接往山上走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齐殊有点受不了这种过于安静的氛围,左右看了看,提议道:“要不……我们说点什么?”
不说话很吓人啊!
陆君衡问他:“你想说点什么?”
齐殊道:“随便说点什么,或者讲个故事……总之活跃一下气氛。”
于是陆君衡开始讲鬼故事:“从前有个人,我们就叫他李生吧。李生是个樵夫,有一天他进山砍柴,路上碰见了多年未见的儿时好友,两人相谈甚欢。日头西斜,好友说自己许久未回故乡,家中早已落满灰尘蛛网,实在无处可住。李生便热情邀请他去自家小住两天。好友忽然诡谲一笑,问他——”
他的嗓音忽然压低,阴森森道:“‘你同意让我去你家了,对吗?’而后对方脱去身上人皮,竟赫然是一只画皮鬼。”
齐殊吓得蹦到了楼观星身后,死死抓住了楼观星的衣服。
楼观星无奈地提醒他:“齐师弟,你是修真之人。”
这种小故事不都是凡人拿来消遣的吗?修士为什么会怕鬼啊?
“哦……哦,对的,我是修真之人,我不怕鬼。”齐殊松开楼观星的衣服,抖着声音挺起胸膛,还是有点不怕死地好奇结局,“那……那后来呢?”
沈宣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后来画皮鬼剥去了李生的皮,扮作李生的模样回了家。家中人不知情,照常起居坐卧,丝毫不知亲人已经换了一个,如此竟度过了一生。”
他感慨道:“说起来这种画皮鬼真是防不胜防,毕竟能完全模仿身边人的音容,很少有人会怀疑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说起来,你猜我是人是鬼?”
齐殊又被吓得到处乱窜。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楼观星:……
他发现这两个人的恶趣味都不是一般的重,怪不得整日都待在一块。
而且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这么顺畅地接上同一个故事的,他们平时就这么互相讲鬼故事吗?
第55章
几个人很快就没精神讲故事了。
越靠近红叶山,四个人身上的不适感就越强烈。
如果之前只是猜测的话,现在可以肯定了,他们身上出现的情况跟这座山有关系。
走到进山的入口处,不适感几乎已经折损了四个人的一半战力。
今夜没有月亮,黑洞洞的山口静默张开在黑暗里,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空气很清新,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香气,凌冽的冬风刮在人的身上,有种季节错乱的不真实感。
齐殊强忍着越发剧烈的头痛,问其他几位朋友:“我们现在进去吗?”
他已经快要受不了了,现在就想解决问题的源头。
沈宣拉住了这位急性子的朋友。
他在周围感知到了某种古怪而熟悉的气息。
沈宣给了陆君衡一个眼神。
陆君衡冲他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四个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禁制。
一道范围相当庞大的禁制。
半透明的禁制上透着微微的不祥的血色,一直延伸到黑夜深处,笼罩住了整座红叶山。
齐殊吓了一跳,立刻离禁制远了一点。
沈宣的目光落到了楼观星的身上。
很眼熟的禁制,跟上次在学宫大比擂台上找到书页的那次一模一样。
上次他解开禁制之后就被拉入幻境了。
楼观星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禁制,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
沈宣和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宣看向楼观星,冷不丁开口问道:“楼师兄有什么看法?”
楼观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
陆君衡笑了一声:“方才看楼师兄的表情,还以为楼师兄有话要说。”
楼观星嘴唇动了动,苦笑道:“人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话要说的。”
齐殊有点着急了,围着他转了一圈:“都这种时候了,难道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吗?”
楼观星摊了摊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并非隐瞒,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而我在前段时间不幸接触到了自己的报应。我承认上面的禁术跟‘我’有关,包括之前沈师弟在擂台上见到的也一样。但在它们出现在我面前之前,我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我无法解释这件事。事实意义上的无法说出口。”
就像之前陆君衡试图说神柱和魔物的关系时一样。
既然不能直说,沈宣就问了一个跟眼前相关的问题:“从这里进去会是什么地方?我们每个人的幻境吗?”
楼观星摇了摇头,尽量透露自己能说出口的信息:“不,这张书页并不是以人为媒介的,而是以整座红叶山为媒介。从这里进去,会进入这张书页保存的跟红叶山相关的时空切片。但我猜,里面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时间。也就是说,谁也不知道我们进去之后究竟会看到什么。”
他问其他人的意见:“要进去吗?”
其他三个人都点了头。
也没有别的线索了,不如进去看看。
楼观星动手解开了禁制。
*
沈宣刚一睁开眼睛,就被一只魔物扑到了脸上。
他提剑割断魔物的喉咙,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如同凝固鲜血一般的草木周围布满了黑气,源源不断的魔物从黑气中涌出来……简直像是防御屏障被破坏后的边界。
看来他们运气不好,这处幻境只有魔物,要找别的线索恐怕很难。
……究竟是什么时空的红叶山,乱成这个德行,红叶山转移到边界之外了吗?
四个人聚拢在一起,背靠着背,抵御向着他们冲过来的魔物。
沈宣一剑砍翻被陆君衡的千灵丝控制起来的魔物,抽空问楼观星:“能感应到书页的位置吗?”
楼观星道:“东南方,我们往那个方向走。”
四个人穿过无数魔物的包围,艰难地按照楼观星的指示走。
魔物实在太多,不多时四个人的体力就见底了。
沈宣咬了咬牙,神剑脱手在周围飞了一圈,勉强隔出一个真空带。他终于抽出空,回头对其他人说:“清理一下周围的魔物,我放个防御阵盘,我们原地休整一下。”
他话音刚落,突然,一道淡黄色的屏障挡在了四个人面前。
支援来得恰到好处,四个人松了口气,默契地清理周围的魔物。
周围很快出现了空隙,沈宣终于抓住机会,拿出一个阵盘,暂时将源源不断的魔物隔绝在外。
方才帮忙的人也进来了。
齐殊最沉不住气,探出头高兴地跟来人打招呼:“方师姐!”
是第五神殿的方灵婉。
听见熟悉的声音,方灵婉下意识看向四个人所在的方向:“齐殊?你怎么在这里,齐前辈知道吗……”
她毕竟是第五神殿的实权人物,对各家小辈多少都有了解,尤其是四个人中有三个跟她一样是神器的主人,她微微愣了一下,很快认出了另外三个人:“欸?还有小宣、君衡和观星……”
方灵婉实在有些茫然了:“你们几个……是怎么凑到一块的?还跑来了这里?”
“这就说来话长了,等离开这里之后再讲给您听吧。”现在实在不是说这些闲话的好时候,沈宣直接问她,“方师姐,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方灵婉也知道轻重缓急,爽快解释道:“第五神殿去年年底在红叶山抓了一伙从广兰流窜到这里的邪修。本来也没什么,就是一次寻常的抓捕行动。那伙邪修作恶多端,原本走完流程之后是该立刻处死的。只是……在那伙人被关押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变故。”
“那伙人疯了。”她脸色凝重起来,“嘴里一直说着什么神明之类的话,还试图蛊惑看守他们的修士来红叶山。”
“之前审问过,这伙人在红叶山藏了小半年,中途还发疯逃走了一个人。我怕这里有什么邪术,就过来调查一下,顺便找找那个逃走的漏网之鱼……结果解开了外面的一个禁制就莫名进了这里。”
四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镇长口中的那个散修。
沈宣叹了口气,对方灵婉说:“方师姐,您要找的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方灵婉皱了皱眉:“你们查到了什么?”
沈宣将红叶镇上发生的情况和从镇长那里得到的信息跟方灵婉复述了一遍。
方灵婉消化了一下信息:“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一来这里就浑身发软……还有这些魔物,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楼观星简单解释道:“我们已经离开原本的时空了,这里是不知道什么时刻的红叶山。我们得找到书页才能出去。”
方灵婉皱了皱眉:“幻尘的幻境?”
……先不说幻尘的幻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楼观星本人也被关进来了,而且看上去还不能自由出入。
楼观星“嗯”了一声:“我能感知到书页的方位,方师姐能帮忙一起过去吗?”
沈宣的阵盘在魔物持续不断的攻击下已经快撑不住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方灵婉没再纠结其中的疑点,专注解决眼下的问题:“好,宜早不宜迟,我们这就走吧。”
五个人重新出发。
有了四方鼎构筑的屏障,一行人的行动轻松了许多。
约摸两个时辰之后,五个人终于找到了书页的位置。
楼观星拿到书页,隐约觉得不太对劲,迟疑了一下。
齐殊被头痛折磨得已经没心情关注别的了,问楼观星:“我们能出去了吗?”
楼观星回答道:“按理来说是能出去了……不对!”
他下意识丢开书页,情绪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
但已经迟了。
五个人面前的场景片片碎裂,紧接着,众人跌入了一处纯白的空间。
楼观星满脸倒霉相,情绪稳定而忧郁地揣起手,感慨道:“啊,情况好像更糟糕了。原来书页中还可以藏着另一张书页。”
陆君衡“嘘”了一声,提醒道:“先别说话,有声音。”
众人立刻打起了精神。
沈宣忍着满耳朵剁东西的声音,费力去分辨空气中的其他声音。
见他难受,陆君衡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沈宣觉得自己都快神经衰弱了,怏怏地往他身上靠了靠。
陆君衡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空气中模糊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是说话的声音,很飘忽,分不清男女:“令裁决者失去理性,长生者流逝生命,记录者失落五感,强横者丧失力量,护佑者碎裂魂魄……”
仅仅这一句话,五个人就面面相觑,都打起了精神。
……在场众人只有不受诅咒影响的陆君衡和还没拿到神器的齐殊没经历过,其他三个人多少能感觉到,这是神器上诅咒的症状。
飘忽的声音继续响着。
“第一个人重塑了天地,虚无的世界重获了外壳。我们感恩她,将她的肉/体与灵魂一同肢解,抛洒进她的造物中。”
“第二个人裁剪了时间,于是已经枯竭的时间重新流淌起来。我们纪念他,封闭了他的五感,将他流放到时间之外的永恒寂静中。”
“生命从第三个人手中重新生出,如树生出树,血肉生出血肉,于是一切生灵得以延续。我们敬爱他,剥夺了他的生命,让他成为第一个枯死的生命。”
“第四个人将力量带回了世间,于是强者战胜弱者,强者护佑弱者,善对恶不再无计可施。我们爱戴他,消解了他的力量,直到他化为世间最孱弱的微尘。”
“最后一个人确立了规则,于是所有规则得以运行,所有违反规则的被施以刑罚。他审判了自己,于是他剥除了自己的理性,直到自己于疯狂中消亡。”
……
飘渺的声音再次模糊起来,连带着五个人的神智也渐渐模糊。
……听起来像是五位神明拯救世界的过程。
……这究竟是什么……五位神明的死因,还是诅咒的来由……但是,为什么……
*
白色的空间缓缓碎裂,五个人的身上一阵轻松,不适感都消失了。
沈宣从混沌中睁开眼睛,发现他们依旧在红叶山。
正常的、有着绿色草木的红叶山,能听见周围的虫鸣鸟叫,一派生机盎然的春日之景,似乎跟普通的春山没什么两样。
以及山顶之上的、金光闪闪灵气萦绕的巨大宫殿。
安谧、祥和而神圣。
太过温馨反而让人不安起来。
沈宣下意识握住了旁边陆君衡的手,另一只手握紧了剑。
陆君衡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也做好了战斗准备。
一名衣袂翩翩、容貌俊秀的男子自云端缓缓飘下,他落到五个人面前,眼中满含对优秀后辈的欣赏:“欢迎诸位来到神殿。”
“……神殿?”齐殊环顾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建筑,十分迷惑,“这是哪个神殿?”
红叶山为什么会有神殿?
男子笑了起来:“呵呵,不是诸位熟知的五大神殿。”
他眼神认真起来:“这里是真正的神殿,神明的居所。”
第56章
听到这句话,五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连齐殊都不会相信这里是真正的神殿。
男子又笑了起来:“真奇怪,修士毕生所求就是成神。几位听到神殿,怎么还害怕起来了?”
沈宣打量了对方的五官,忽然想起在神殿中曾看到过的先代画卷,试探询问道:“阁下看起来有些眼熟,敢问阁下的名讳是?”
男子回答道:“凡世之名于神明已无意义,但既然小友诚心发问,我在凡世之时,名唤段从安。”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脸色都变了。
在场众人到底都跟神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除了沈宣和陆君衡之外其他人没有见过第一神殿的画卷,但提起来自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段从安,第一神殿有记载以来的第三任殿主。
但此人在记载中死得很早,才上任没多久就死于魔物,跟飞升成神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
段从安目光从沈宣的脸一路游走到他手上的剑上,语气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哦?认识我?想来是我的后辈了。真有缘分呢。”
沈宣并没有跟已故之人攀亲的爱好,不动声色地继续试探:“我们误入此地,并无意叨扰前辈的安宁。不知前辈可否知道离开此处的法子?”
段从安似乎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离开……为什么会想要离开呢?这里是修士所能到达的顶点,没有人想要离开。”
沈宣委婉暗示道:“抱歉,我们只是未证大道的普通修士,并非此地中人。”
段从安笑道:“何必妄自菲薄,既然能来此处,就说明你们已经有飞升的资质了。你们手中的神器就是最好的证明,神器不会被无缘成神之人驱使。”
此人似乎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在他的逻辑之外是无法对话的。
沈宣将话说得明白了些:“即使日后真能有幸飞升,有缘再次与前辈见面,此刻也并不该是我们见面的时间。在错误的时间到达顶峰于修士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何况我们还未斩断尘缘,在修真界仍有牵挂的亲友。所以我们还是想要按部就班一些,先回到修真界去,不知前辈是否能够谅解?”
段从安思忖了一会儿沈宣的话,突然对五个人的态度冷了些:“我明白了,诸位是铁了心想要离开了。”
气氛凝滞了一下。
沈宣五个人默默握紧了武器。
段从安脸上很快又挂上了舒缓的笑意,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冰冷不存在一样:“我并非不想给几位小友指路。可惜不行,这里只能进不能出。诸位不好奇为何修真界几乎没有跟神明相关的信息吗?因为神明的居所向来与修真界不互通。”
五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无论这人说的是真是假,这明显不是个好消息。
段从安转过身,向五个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知道,诸位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存在警惕心是正常的,毕竟还未修炼成神的修士总是免除不了凡人的恶习。但神殿是个至善至美的地方,一切恶的都不允许存在,我们都是一体的,当然也不会有互害。诸位待长一点时间自然会明白这件事。左右诸位暂时也无法离开,暂且随我回神殿吧。神明很乐意接纳新鲜血液……你们会明白的。”
齐殊给朋友们使眼色,用目光询问道:要不要跟他走?
这里最显眼最核心的就是那处高居天上的“神殿”,即使这人不邀请,他们想要离开这里,也得想办法进去找线索。
沈宣轻轻点了点头。
其他几个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段从安看着他们的眉眼官司,玩味地勾了勾唇角:“看来几位小友已经商量好了,跟我来吧。”
他伸出手指,灵力在半空中轻轻一点,众人面前就出现了一条云雾铺就的、一路通往天上宫殿的道路。
他率先踏了上去。
*
五个人在段从安的带领下一路向上,很快进入了“神殿”内部。
方才在地下只能看见宫殿的外部轮廓,真正踏上宫殿之后,众人才更清晰地直面了这座“神殿”的豪奢。
通心玉雕成栏杆、硕大的明珠嵌在脊兽的口中、地面上铺满了流金石……无数修真界难寻的奇珍异宝被当作普通砖石,随意铺设在地面上供人踩踏,或是被当作寻常装饰,胡乱放置在路边。
到处都金碧辉煌灯火通明,明亮的光照彻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的灵力浓度更是逼人,只是在此处呼吸了片刻,身上的修为就隐隐有了提升的征兆。
……一切都如同人们幻想中的神仙居所。
段从安满意地看着他们震惊的神色,笑道:“如何,这里还不错吧?只要留在这里,所有难求的资源都唾手可得,想要成神不过是时间问题。”
“真是修真界难见的盛景。”陆君衡目光懒散地扫过流光溢彩的宫殿,装模作样地赞美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用他说过的话堵他,“不过原来神明竟也在意这些俗物吗?我还以为只有未成神的凡人才会有贪婪的恶习。”
段从安脸上的笑容微滞了一下。
他似乎有一瞬间非常茫然,但这点茫然很快被掩盖了下去。
沈宣观察着他的表情,轻轻挑了挑眉。
陆君衡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既然是神明的居所,当然是怎么豪华都不为过的。神明大人应该不会怪罪我吧?”
段从安恢复了笑容:“自然不会。这些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不会有神会在意它们的价值。”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很快被从神殿中走出来的一群人围住了。
有人笑道:“段师兄,这是来新人了吗?”
“对,这是今日新到这里的五位小友。”段从安一一为他们介绍过去,“这位是陈蓉陈师妹,这位是朱景山朱师兄……”
大都是修真界历史上曾有名有姓的人物,有些是神器曾经的主人,有些是知名的天才,也有一部分从未听说过的生面孔。
……反正至少在记录上不存在飞升成神的。
五个人被一群早已故去的人围在中间,汗流浃背地寒暄了片刻。
辞别了那些“前辈”,段从安将五个人领到了一处小院里:“几位在此暂居吧。诸位空闲时可以在神殿内外随意走动,这里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也没有秘密。你们会喜欢上这里的,我们很期待你们融入我们的一天。”
安顿好五个人,他很快离开了。
*
段从安一走,五个人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宣打量了一下院子,目光落到周围建筑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上。
齐殊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捂住了脑袋,小声崩溃道:“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楼观星叹了口气,忧愁道:“连齐师弟都觉得这里是个鬼地方了,这里肯定是个鬼地方了。”
齐殊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在骂我笨?”
楼观星老实道:“不不不,你只是不太聪明。”
方灵婉给两个人劝架:“好了好了,小殊虽然不太聪明,直觉还是很灵的。”
齐殊:……
他满怀期望地看向另外两个人,希望这两位朋友可以给他做主。
但沈宣和陆君衡并没有关注齐殊究竟聪不聪明,陆君衡抬头看着挂在中天上的太阳,思索了一下,问沈宣:“从我们进入此处过了多长时间了?”
沈宣道:“半个时辰。”
陆君衡说:“没动过。红叶镇,你觉得呢?”
沈宣点了点头:“有可能。”
齐殊:……
这两个人又开始说一些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听懂的对话了。
沈宣和陆君衡凑在一起找了锤子,沈宣走到旁边,开始敲院子里所有能照明的东西。
齐殊看着他们搞拆迁,有点迷茫:“你们……这是干什么?”
陆君衡随口胡说八道:“来都来了,既然这里遍地都是珍贵资源,我们敲一点不过分吧?”
说话间,沈宣已经将附近会发光的东西全都敲掉了。
他将手里的锤子随手丢给陆君衡,看向方灵婉:“方师姐,劳烦用一下四方鼎,遮住这处院子。”
方灵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巨大的四方鼎升到半空中,牢牢遮住了照向这片区域的阳光。
修士自然是有夜视能力的。
失去了光照之后,众人面前的场景突然变了。
……没有宫殿,也没有院子,这里分明是一处布满魔气的山地。
齐殊呆愣了一下,觉得屁股底下不太对劲。
他低头一看,原本的“凳子”赫然是一具死去多时已经风干的魔物尸体。
齐殊吓得蹦了起来。
方灵婉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天上,收回了四方鼎。
阳光重新照进来,原本的魔窟又变成了灵力四溢的祥和小院。
众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沈宣解释道:“从我们进来这里开始,天上的太阳就一直没有移动过位置。之前在红叶镇的时候,那些镇民用‘光照’维持不死的假象,这里到处都灯火通明,太阳又有异样,所以我们猜测这里的情况跟红叶镇类似。现在已经证明了这个猜测。”
陆君衡接过他的话:“看来想要离开这里,得先想办法把‘太阳’摘下来。”
太阳是此处最大的光源,失去了太阳,这里的幻像也就无法维持了。
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看向了齐殊。
……说起来,他们最开始来红叶山的目的是什么来着?
真是巧,天上挂着一个不会动的太阳,而炽焰刀的属性刚好就是火。
齐殊茫然地回视:“你们看我干什么?”
沈宣弯了弯眼睛:“你去想办法把太阳弄下来。”
齐殊指了指自己,说话都结巴了:“我……我吗?”
第57章
沈宣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你。”
齐殊抬头看向天空,当真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可是我要怎么上去?”
“这就要看你自己了。”沈宣回答道,“去用自己的方式感应注定属于你的那把刀,你会找到路的。”
幻境中一切皆为虚像,太阳虽然高悬于天上,但炽焰刀的本体却有可能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拐角处。
在场其他人都与炽焰刀的属性不相合,只有齐殊这个会得到炽焰刀认可的人才最合适。
方灵婉听着几个人的对话,越发茫然了。
……这几个师弟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他们怎么知道最后一把神器在这里?
事关重大,齐殊难得有点不自信,四下扫视了一圈,试图找个朋友陪他一起。
沈宣看出了他的意图,笑眯眯地用一句话堵住了他:“你才是我们之中最强大的修士,这次可就全靠你了。”
齐殊立刻被激发了斗志,自己去找路了。
齐殊去干活了,剩下的四个人也没闲着,兵分两路去探索整个幻境内部的情况。
*
沈宣和陆君衡自然是一路的。
他们两个人负责探索神殿内部,并负责在必要时快速支援齐殊,楼观星和方灵婉则暂时离开神殿,去探索神殿以外幻境维持的边界。
神殿的范围很大,其中大部分都是“神明”们的居所和依照每位神明喜好改造过的私人区域,剩下的一小部分则是诸如藏书阁之类的公共空间。
沈宣和陆君衡在神殿内转了一圈,最后选择去检查神殿内的藏书阁。
专门负责保存信息的地方大概率会存在有用的信息。
藏书阁里分门别类摆放着功法典籍,有一部分还是已经失传的。
两个人挑了几本翻看了一下。
都是真东西。
这个地方的确古怪得很,明明底色是个魔窟,偏偏在一些细节上做的比真正的名家正派还要逼真。
两个人翻书的时候,藏书阁里进来了一个老年面貌的女修。
沈宣观察了一下她手里的书,向陆君衡使了一个眼色。
陆君衡从储物袋里找出一本沈宣没看完的阵法书,放在了他手里。
沈宣拿着书,主动上前跟女修搭话:“前辈,方才看见您在看阵法相关的书籍,斗胆猜测您精于此一道。在下有个阵法看不明白原理,不知能否请教一下前辈?”
他这张脸生得很有欺骗性,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分外有亲和力。女修看他的眼神带了点看自家小辈的慈爱感,便点了头,跟他细细解释书中阵法的原理。
沈宣认真听完,向女修道谢:“有幸得前辈指点,真是获益匪浅,前辈不愧是已经飞升的神明。”
女修谦虚地摇了摇头:“我并不专精阵法,只是闲来打发时间的罢了。”
沈宣趁势跟她套话:“可能有些冒昧,但身为修士实在有些好奇。能问您一下,您究竟是怎么飞升的吗?”
女修沉吟了片刻,没有隐瞒:“你们既然也是神器的主人,那应该也听说过神器上存在诅咒的传闻吧?”
沈宣点了点头:“自然。”
陆君衡不声不响地晃到了沈宣旁边,跟他一起听女修说话。
女修看了一眼陆君衡手上缠着的千灵丝,道:“几位既然有缘来到这里,我说这些应该也不算透露秘密。当年我也用过千灵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感觉不好受,我最开始也以为那是神器的诅咒,但当我的生命走到尽头之后……我来到了这里。我这才明白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天道的考验而已。只要通过考验,就能飞升成神。只是从此处到修真界的通道被双向隔断,无人将此辛秘传递出去,才叫人误会了这么长时间。”
女修讲完,沈宣向对方行了一礼:“再次感谢前辈解惑。”
女修摆了摆手,笑容慈祥:“不必谢,自从来了神殿已经很久没跟小辈交流过了,就像是自己的时间完全停滞了一样……飞升前也没想过神的生活这么无聊。能跟你们说说话我很高兴。”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哪门子的神明会跟坐牢一样。
这些前辈大概早就死了,只是残魂被困在了此处,幻境为他们造出了飞升的假象。
但女修已经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像是在说服他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神殿很好对吧?这里就是天下最完美的地方。怪不得当修士时人人想要飞升,只有来到这里人与人之间才会毫无隔阂,我们才能获得圆满。也祝你们早些飞升吧。”
她向两个人礼貌颔首,迈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两个人目送女修离开,冷不防眼前的光线晃动了一下。
沈宣抬头看向窗外,看见了正在闪烁的太阳。
不远处神殿角落的位置正在冒着明灭的灵光。
看来齐殊已经找到地方了。
两个人没有迟疑,快速向着灵光出现的地方跑了过去。
*
齐殊找到的地方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小院。
沈宣和陆君衡刚靠近小院的范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不着痕迹地往身后某个位置看去。
有人在跟着他们。
陆君衡扯了沈宣一下。
沈宣偏过头,见陆君衡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随后,陆君衡抬高声音:“我真的快烦死了。要不是你非要走这条路,我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现在连家都不能回,都怪你!”
“怪我?”沈宣冷笑了一声,“要不是因为你执意在红叶镇留宿,我们早就离开了,怎么会进到这里来?”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吵了两句,越吵火气越大,甚至不顾场合开始动武——
然后明镜和千灵丝就精准地砸在了暗处藏着的人头上。
两个人的转折太猝不及防,藏在暗处的段从安没来得及躲,就硬生生挨了两道攻击,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陆君衡用灵丝勒住了他的脖颈,嘴上还在唧唧歪歪一些弱小可怜无助的话:“哎呀,不好意思,没伤到段前辈吧?不过段前辈怎么会藏在这里?难道是在跟踪我们?好可怕好可怕,至善至美的神明也会做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吗?一定是我猜错了吧?”
段从安刚吐了血,神色还没缓过来,就被陆君衡这一番话给气到了:“小友真是有些顽劣了,神明可容不得人如此诋毁。”
陆君衡扭头跟沈宣告状:“沈宣,有人骂我!”
他这么脆弱的心灵才是真容不得诋毁。
沈宣握着剑,笑盈盈地对上段从安:“至善至美的神明也会因为小辈的实话而生气吗?看起来也不是很完美呢。”
虽然陆君衡确实很会惹人生气,但他骂陆君衡也就罢了,其他人凭什么骂他?
院子里爆发的灵光越来越浓郁了。
段从安心里气恼,理智却知道不能再跟这两个小辈继续纠缠了,立刻扯开了陆君衡缠在他脖子上的灵丝,往院子中走去。
沈宣横剑挡在了他身前:“前辈想去哪里?”
段从安挥出一道灵力:“让开!”
沈宣没动,陆君衡的千灵丝已经出手,拦下了这道攻击。
沈宣依旧握着剑,稳稳挡在门前:“段前辈,请安分一些。在我们的朋友完成任务之前,这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
两个人在门口跟段从安对峙的当口,另一边,齐殊终于完成了任务,得到了炽焰刀的认可,从虚空之中拔出了刀。
中天之上的“太阳”闪烁越发剧烈,下一瞬间,光照终于彻底熄灭了。
“神殿”露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的建筑和鸟语花香的青山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黑的山地,山间的沟壑里满是魔物和人类的尸骨,魔气冲天而起,恍若人间炼狱。
人类尸骨的数量很多,有修士的也有凡人的,甚至还有几具近几个月的……看向来像是红叶镇镇民们奉上的祭品。
幻境就建立在这些白骨之上。
段从安眼睁睁看着眼前出现的变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骇人。
他召出自己的剑,对着两个人一出手就是杀招:“你们做了什么?”
沈宣冷静架住了他的剑:“还原一下真实而已。”
段从安的剑法渐渐变得狂乱无序:“荒谬!你们在说什么鬼话?究竟用了什么障眼法才将仙境化作魔窟!”
沈宣依旧冷静:“事到如今,您仍觉得这里是仙境,自己是神明吗?”
段从安面目狰狞:“胡说八道,我早已飞升,自然是神明!”
沈宣挑飞了他手上的武器,将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神明会连一个元婴期修士都打不过吗?”
段从安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沈宣揭穿了真相:“您没有飞升,您已经死了。这里所有的‘神明’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段从安捂住脑袋,喃喃道:“你胡说,你胡说,我明明已经飞升了……”
他身上竟然渐渐开始溢出魔物的气息。
见势不妙,陆君衡刚想甩出千灵丝,冷不丁听见了方灵婉的声音:“小宣,君衡,快闪开!”
陆君衡顾不得别的,用千灵丝勾了一下沈宣,沈宣立刻顺着他的力道,被他带到了一边去。
下一瞬间,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就坠落到了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那是一团巨大的,裹着黑雾、魂魄和残破血肉的肉团。
被真相刺激到的段从安瘫坐在地上,任由肉团将自己吸纳了进去。
一完成跟炽焰刀的契约,齐殊立刻从已经变成魔窟的小院里冲了出来,结果一露面就对上了这么个玩意儿,吓得立刻跑到了沈宣和陆君衡的旁边。
陆君衡问刚刚赶过来的楼观星和方灵婉:“这是什么东西?”
楼观星解释道:“这就是那些‘神明’的本相。”
两个人在查这座幻境的边界,发现幻境维持在红叶山的范围内,山外的一切都笼罩在浓雾中,进入之后就会迷失,再度被传送回幻境之内。
一连被传送了几次,两个人知道没有别的信息了,就想着要回来跟他们会合。
齐殊拔出刀的时候,楼观星和方灵婉正从边界往回赶,刚巧碰见了第一个“神明”变成肉团的时候。
两个人追不上肉团的速度,只能一路跟着肉团跑过来,看着肉团吸纳了沿途所有的“神明”,越变越大,最后蠕动着滚到了这里。
方灵婉想到之前段从安说的“融入他们”,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到底是怎么个“融入”法……这也太恶心人了。
肉团蠕动着,攀升到了半空中,居高临下地对着五个人。
里面传来所有“神明”声线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声调:“神明居所的闯入者,终将步我们后尘的后辈们,你们为什么要惊扰我们的梦境?”
陆君衡冷笑了一声:“无视脚下的白骨,躲入梦境中酣然入睡,这就是至善至美的神明吗?”
肉团不以为忤:“神明究竟是由什么定义的?善与恶又是如何定义的?如果神明所行即为善,我们仿照神明所行,又为何不可以自称为神明,为何不可以是至善至美呢?”
五个人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们当然不可能相信肉团的诡辩,但“仿照神明所行”……这话模糊不清,隐含的意思却让人毛骨悚然。
肉团放低了声音,循循善诱道:“红叶山并非神明争斗之地,而是神明候选者的死地。此处诸人,皆为昔日神器的主人。原本我们都有能够飞升的资质,却为神明诅咒所害,只能死后与魔物为伍。为反抗这种不公的命运,我们才在神明居所的入口处构筑了这个梦境,在梦境中享受我们应有的未来。”
“现在一切都已经清晰明了了。客人们,这里终将成为你们未来的归宿。你们确定还要摧毁这个可怜人们的梦境吗?即使这里也是你们死后的居所?”
沈宣笑了起来,向着肉团举起了剑:“抱歉,我不做梦。”
睡在白骨上的梦只会是噩梦。
第58章
沈宣一剑刺出,其他几个人也都拿出武器跟上。
如果死后要沦落到这种境地,那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掉。
见剑光袭来,肉团以一种不符合它体型的灵活度往旁边一飘,试图躲开这一剑,却被陆君衡手中的灵丝死死缠住了。
肉团立刻发力挣开灵丝,沈宣的剑已经到了,神剑狠狠插.入了肉团内部。
柔软零碎的血肉被刺穿,大片自肉团上剥落开来。
方灵婉及时用四方鼎挡了一下落下来的血肉,免得众人被这种恶心东西淋一身。
肉团趁势想袭击在场修为最低的齐殊,被楼观星几道符纸阻住道路,又被齐殊拿刀削掉了一大块。
……
五个人配合密切,肉团很快越缩越小。
两个时辰之后,被削掉大半的肉团在地上翻滚了一下,终于彻底爬不起来了。
空气中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几个人稳住身形,随着这片空间一起向下跌坠,最后落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红叶山。
他们一直处在现实的红叶山之中。
只是整座山不知道被什么手段拆成了两个空间,一个空间在修真界,另一个空间则隐匿起来,如今这两个空间终于再度融合了。
在空间融合的刹那,一道粗壮的雷光自青天白日之中当头劈了下来。
是天罚。
五个人立刻后退,躲开了雷光降落的地方。
奄奄一息的肉团挨了一下雷劈,委顿在地,彻底不动了。
它身上藏着的残魂一个一个飘出来,脸上的表情或狰狞或释然,全都在空气中散去了。
最后它拼命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冲着五个人留下了极为怨毒的一句话:“你们中还藏着第六个人……一个早该死的人,他一直活着,一直在看……你们早晚要来步我们的后尘……哈哈哈哈哈……”
肉团凄厉的笑声随着它身上的残魂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只留下一堆零碎的血肉。
雷光之后,红叶山燃起了大火。
五个人静默立在火前,谁也没有说话。
这次的怪物跟他们之前对抗的妖兽和魔物并不一样。
就算被怪物融合之后已经很难说那些前辈还保留着多少自我意识,但怪物团中裹着的那些名字,总是很难不让人想起他们的生前。
至少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正道的修士,甚至不少人也为对抗边界魔物做过牺牲。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当过年少成名的天才,当过万人之上的掌权者,也当过浑浑噩噩的游魂,行过善也作过恶……而后一切都付之一炬。
火焰焚尽了怪物的残躯和其中包裹的残魂,而后慢慢舔舐上了山中红色的草木。
红叶山上的异状当然不是因为神血这种虚幻的东西。而是因为这里聚拢了许多因神器诅咒而死的残魂,残魂上遗留的诅咒浸染了山体,才有了红色的草木和许多怪事。
无数草叶枝条在火中蜷曲舞动,而后又坠落在地上,化成一捧一吹就散的灰。
空气中弥散着血液一样的腥味,混着烟尘格外令人作呕。
……大火烧尽一切之后,等到春天,这里大概就能长出正常的、绿色的草木了。
齐殊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有点害怕:“第六个人……什么意思?这里只有五个人啊。”
沈宣弯了弯眼睛,吓唬他:“看不见的人也是人,比方说一直跟在我们旁边的隐形人,或者藏在我们某个人的身体里脑子里什么的。”
齐殊更害怕了:“夺……夺舍吗?”
方灵婉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如果是夺舍的话,我们不可能没有感应的。”
楼观星听着同伴们讨论,一直没说话。
陆君衡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他,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圆场:“说不准只是为了引起我们互相猜忌的谎话。毕竟死前能给敌人添点堵,何乐而不为呢?”
几个人暂时接受了这个说辞,默契地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
沈宣提议道:“先下山吧。”
继续待在山上除了被烟灰呛死也没有别的意义,一行人很快下了山。
*
有齐殊发的传讯在前,五个人再次回到红叶镇的时候,镇子已经被第四神殿的人接管了。
镇民们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镇口前的空地上,连之前消失的客栈掌柜也在,几个穿着第四神殿制服的修士正在旁边来来回回地记录检查。
事到如今,事情发展的经过已经很明晰了。
“神明”所在的空间就凭空建立在红叶山之上。
这些年有人在红叶山碰见怪事丧命也是遇到了两个空间交汇的节点,生命被用作了维持另一个空间存在的养料。
半年前,先是第五神殿追捕的邪修躲进红叶山,不知怎么的接触到了山中隐藏的另一个空间,被空间中的“神明”所迷惑。其中一个人当场疯了,离开了红叶山。
而后这名疯掉的邪修辗转到了红叶镇,正巧遇到了镇上一年一度的祭祀,便用自己作为引子,将两个原本分开的空间短暂联通起来。
镇民们求得的“长生”和“力量”根本就是人被诅咒力量感染之后获得了一部分神力的初期症状。
他们的生命在两个空间联通的一瞬间,就早早就被抽去做了那群“神明”们维持幻境的力量。而后在某次祭祀之后,镇子也被炽焰刀的神力笼罩,就像按照“神明”的心意维持“神明”的幻境存在一样,光照按照这些人的心意,开始维持这些人还活着的假象。
如今炽焰刀已经被齐殊拿走,假象自然无法继续维持。
见一行人从着火的红叶山中出来,立刻有修士过来询问情况。
几个人对视一眼,略过关于诅咒的部分,只说是一些残魂借神器做飞升的美梦,将这段时间的经历简单复述了一遍。
听说是第四神殿的神器,修士们立刻记下了齐殊的身份信息,将情况上报给了高层。
后续处理已经被第四神殿接管,几个人没事做,就先离开休息去了。
*
红叶镇已经被第四神殿封锁,肯定不能继续住人了。
五个人就在镇外搭了帐篷烧了篝火,暂时休整。
方灵婉终于有机会询问这群师弟:“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人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再瞒着也没什么用了,更何况按照楼观星之前的说法,他本来也想要利用方灵婉的力量,只是一直没有能说服她的信息。现在方灵婉刚好自己看到了这一切,说服起来就容易多了。
楼观星便将事情跟方灵婉都说了一遍。
这些事情实在太过僭越,饶是方灵婉这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也瞠目结舌。
见她久久不语,沈宣往篝火里丢了两根柴,语气温和:“听起来确实天方夜谭了些,方师姐不相信也是正常的。如果您愿意与我们继续同行的话我们很感激。如果您认为我们是异端,在玩火自焚,要与我们分道扬镳,我们也依旧会感激您之前在幻境里跟我们同行的时间。”
“只是……”沈宣偏过脸看向她,语气郑重,“我希望在真相明了之前,您不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得到的信息和自小接受的教导将方灵婉的头脑搅得一片混乱,她安静了很长时间,终于从混乱中理出一根线头,慎重开口:“抱歉,兹事体大,我不能就这样相信你们的全部说辞。但既然你们此行是要去寻找真相,我会跟你们一起。至于之后该如何做,我得在亲眼看见真相之后再做决定。”
出行时间意外延长,她心事重重地去安排第五神殿的工作了。
沈宣不意外她的选择,继续往篝火里丢柴火,对其他人道:“差不多该休息了,等方师姐回来,我们安排一下守夜吧。”
不远处红叶山上的火还没有熄灭,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后患。他们不能全都去睡觉,得有人在外面看着才行。
方灵婉回来之后,五个人抽了签,齐殊守上半夜,陆君衡守下半夜。
反正几个人接下来同行的时间还长,其他人早晚会轮到,于是除了守夜人之外,其他人都安心钻进帐篷里去睡觉了。
*
沈宣睡到半夜就醒了,旁边没有人。
他立刻清醒过来,下意识想找陆君衡,随后才想起来,已经到了后半夜,陆君衡在外面守夜。
沈宣走出了帐篷。
见他从里面出来,陆君衡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沈宣在他旁边坐下了。
陆君衡拨了拨面前的火堆,让火更大了些。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沈宣忽然开口:“有点冷。”
陆君衡瞥了他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招惹沈宣:“我很暖和,要抱抱吗?如果你愿意喊我一声哥哥的话,我可以考虑给你抱。”
沈宣微笑道:“哦,那你去死吧。”
陆君衡不高兴了,稍稍抬高了声音:“你又让我去死!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吗?跟我说两句好听的又能怎么样?”
帐篷里还有人在睡觉,他没敢太大声。
沈宣才不想听他唧唧歪歪,往旁边靠了靠,直接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陆君衡顺手搂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嘴上还要说些不乐意的话:“连好话都不说就要来我这里取暖吗?下次我绝对不会同意了,你就等着冻死吧。”
他嘀嘀咕咕地制造噪音,沈宣觉得有点烦,从他怀里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陆君衡的嘴唇。
最近事情太多,他很长时间没亲过陆君衡了。
陆君衡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还在说些乱七八糟的废话:“……等回去之后我要把你的糖罐子全都丢掉,你反对也没用。”
他自己说还不够,还要向沈宣寻求互动:“沈宣,你觉得怎么样?”
沈宣其实没注意他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的嘴唇,随意地点了点头:“好。”
陆君衡茫然了一下:“啊?”
……这种话都能答应吗?他刚刚胡说八道的。
沈宣又往他的方向凑了一下,伸手捧住他的脸,毫无预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让我亲一口。”
陆君衡呆了一下。
他觉得脑子有点晕,视线飘忽了一下,努力想要矜持一点:“不要。你说亲就亲,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至少……”
他说不出话来了。
沈宣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只是在通知,又不是真要征求陆君衡的意见。
陆君衡脑子更晕了。
沈宣亲了一会儿,觉得不太满意,推了推陆君衡,哑声问他:“你不会张嘴吗?”
重生之后吻技也随着年龄退化了吗?
陆君衡:……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终于忍不住了,反客为主,一手搂住沈宣的腰,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沈宣满足又不太满足,又咬了陆君衡两口,冷不丁来了一句:“回去后你要不要搬到我房间睡?”
陆君衡又呆滞了。
见他不说话,沈宣用力捏了捏他的脸,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夜风一吹,方才的燥意渐渐散去了。
沈宣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方才色令智昏有点太着急了,于是收回了之前的话:“算了,你还是别搬了。”
陆君衡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端着严肃的表情,硬邦邦挤出一句话:“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就要搬。”
沈宣“哦”了一声:“可是我不想让你搬了。我讨厌你,一点也不想跟你睡一张床,也不想睡醒第一眼就看到你。”
陆君衡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我更要搬了,一想到你会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沈宣觉得牙痒痒,按住他又开始咬他。
……
第二天一早,齐殊就十分勤劳地从帐篷里爬出来了。
陆君衡刚巧从帐篷前路过。
齐殊打了个哈欠,眼尖发现了朋友身上的变化:“哎?你嘴唇怎么破了?”
陆君衡欲盖弥彰地遮掩了一下伤口,随口道:“有蚊子,蚊子咬的。”
他快步离开了。
齐殊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随机拦住了另一位从他旁边路过的人:“楼师兄。”
楼观星问他:“怎么了?”
齐殊充满求知欲地询问道:“现在这个季节有蚊子吗?”
楼观星:……
他自然也看见了陆君衡嘴上明显的伤口,猜测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蚊子,这件事其实跟沈师弟有关?”
齐殊十分茫然:“沈宣?这是为什么?”
楼观星轻咳了一声,隐晦提醒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挺明显的。”
齐殊挠了挠头:“什么关系?”
楼观星:……
他问齐殊:“如果你在路上看见两个人一直手牵着手还经常抱来抱去,你会觉得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齐殊猜测道:“道侣?”
楼观星循循善诱:“沈师弟和陆师弟就是这样相处的。现在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我知道。”齐殊笃定道,“是仇人。”
楼观星迷茫地睁大了眼睛。
齐殊解释道:“沈宣之前就是这么说的。”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对的。
楼观星:……
沈宣从别处走过来,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停下了脚步:“我说什么了?”
齐殊嘴快回答道:“我们在说你和陆君衡是什么关系。”
沈宣沉思了一会儿:“同窗、师兄弟,还有……”
楼观星眼含希冀地看着他。
沈宣弯了弯眼睛:“还有仇人。我非常讨厌他,并且每一天都在变得更讨厌他。”
正巧陆君衡在另一边看见了沈宣,喊了一声沈宣的名字。
沈宣快步走过去了。
楼观星:……
到底什么叫讨厌?
他满脸茫然地走开了。
这里一定不对劲,他大概是还在幻境里没出来。
第59章
陆君衡找沈宣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宣一走过来,陆君衡就热情给他展示自己在营地周围找了一圈的战利品:“你看,我刚从周围找到的果子,是不是很漂亮?据说这东西有剧毒,你要不要尝尝看?”
听起来完全是一大早就想死了。
沈宣瞥了一眼他手里红色的果子,笑起来:“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喊我?”
陆君衡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我发现好东西可是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难道不觉得很感动吗?”
沈宣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真棒,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
陆君衡谦虚道:“不用客气。”
沈宣冲他拔出了剑。
陆君衡熟练地拔腿就跑。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在营地周围绕起圈来。
楼观星在角落里怀疑人生,被两个人跑过带起来的风吸引了视线。
齐殊跟个鬼一样从他旁边幽幽冒出来:“你看,我就说他俩是仇人吧。”
楼观星:……
“齐师弟,你真的很聪明。”他诚恳道,“真的。”
十分聪明的齐殊心满意足地又跑去别的地方了。
楼观星:……
世界的未来真的还有什么希望吗?
方灵婉最后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看着几位一看就不太正常的师弟,不由感慨道:“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她年轻那会儿也是这么有活力,可惜在神殿主事了些年岁之后,就失去活力了。
人果然是不能工作的。
*
五个人度过了一个十分有活力的清晨,收拾完了又啃了点干粮,重新上路了。
后续的路上没再发生红叶山一类的变故,一行人顺利抵达了第三神殿所在的苍穹山。
第三神殿建在苍穹山巅上,周围常年被雪覆盖,位置高而险,修为不高的人只能坐山脚下的传送阵上去。
苍穹山是天下万千水流的发源地,刚一接近山脚,就有浓郁的水灵气扑面而来,空气湿润而冷冽。
到了熟悉的地界,楼观星主动摆出了东道主的姿态,向其他人做了个一个手势:“诸位请吧。我已经向师父发过传讯,他正在神殿等我们。”
众人没有浪费时间,一同往山上走去。
陆君衡落后几步,不紧不慢地坠在队尾,冷不丁喊了一声走在他前面的楼观星:“楼师兄。”
楼观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陆师弟还有事没办妥吗?”
陆君衡没头没脑地问他:“此行过后,楼师兄还会是我们的朋友吗?”
……这位师弟还真是敏锐啊。
楼观星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永远都会是诸位的朋友。”
陆君衡笑了一声,没对这个回答做出什么表示。
沈宣走在前面,察觉到陆君衡没有跟上来,回头催促道:“陆君衡,你在磨蹭什么呢,是死了吗?用不用我给你收尸?”
“来了来了,别催了。”陆君衡扬声回应了一声,又恢复了平日里懒懒散散的姿态,嘀咕道,“真是的,我只是个柔弱无力的辅助修士,体力又不像他们这些剑修刀修一样变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都不行吗?”
他嘴上胡言乱语着,却丝毫没有体力不足的模样,三两步跑回了沈宣旁边,又抓着沈宣的袖子跟他拌起嘴来。
*
五个人修为都不低,很快越过了险峻的山道,上到了山巅最高处,又在楼观星的带领下进入了神殿之中。
冯招果然已经在正殿等他们了。
虽然已经恢复了第三神殿副殿主的身份,但他看起来还是情绪稳定的老样子,丝毫没有副殿主的架子。
齐殊有些日子没见过他的侍从了,看见他眼睛一亮,喊了一声:“冯招!”
冯招看出了他的修为变化,欣慰道:“少主这些日子真是长进了不少。”
就是有点可惜智商还是没有什么增长。
齐家的未来还是很堪忧。
冯招下意识担心了一会儿自己未来的工作,忽然又想起来他现在已经算是真的辞职了,而齐殊拿了神器,未来大概率也不会再留在齐家,而是会去第四神殿……倒是有些微妙的物是人非之感。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成长是一个充满随机性的过程,小辈们总是不会随着规划长大的。
齐殊倒是没有那么多愁善感,或者说他压根没长这根筋,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你旷工这么长时间,这段时间的工资还需要结吗?”
听到齐殊说侍从和工资,陆君衡突发奇想,低头跟沈宣说小话:“我一直跟你待在一起,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也能算是你的侍从,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发工资?”
……到底是哪里来的邪门逻辑?
沈宣睨了他一眼,微笑道:“你又想死了吗?”
陆君衡抓住他的衣服,欠兮兮地撩拨他:“好抠门。要不然这样吧,你算是我的侍从,只要你喊我一声主人,我就给你发工资。”
……他看上去已经沉浸在某种奇怪的角色扮演中不能自拔了。
沈宣拿出两块极品灵石塞进陆君衡手里,抬了抬下巴:“喊吧。”
陆君衡收起灵石,弯了弯眼睛。
见他安静下来,沈宣以为他暂时不会作妖了,稍稍放松了警惕。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没开口,而是偷偷给沈宣传音:“主人。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什么都可以。”
沈宣:……
他耳朵麻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理陆君衡了。
陆君衡笑了起来。
楼观星熟练忽略了两位朋友吵架的动静,他比较关心动乱后第三神殿如今的状态:“最近神殿情况怎么样?师叔还好吗?”
方灵婉也有话要说:“冯师叔,我也要跟他们进去。您能不能帮忙给个名头?”
一帮小辈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冯招根本招架不过来。
他语气中又出现了熟悉的命苦感:“停一下停一下,一个一个说。”
这群小辈是鸭子成精吗?
神器到底选了些什么人,修真界的未来已经彻底完了吧?
五个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齐殊先开口:“所以工资?”
冯招捏了捏眉心:“……留给你当零花钱吧。”
齐殊高兴起来了。
沈宣和陆君衡没有什么需要问的,也没有继续开口吵架,暂时站在一边充当背景。
楼观星问:“所以神殿和师叔?”
冯招简洁道:“都活着,死不了。”
方灵婉开口:“所以我?”
楼观星已经提前跟他说过方灵婉的事情,冯招早已安排好了解决方案:“我从覃师姐那里要了文书,过几日第三神殿会有弟子启程去第五神殿观摩学习。灵婉这次也可以用来交流的名义进琅嬛境。”
他口中的“覃师姐”正是第五神殿已经半退休的殿主覃音,也是方灵婉的师父。
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回答完毕,冯招看着这一群很会折腾的小辈,实在被吵得头疼,就驱赶他们:“你们这一路上没少折腾事。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先去休息,琅嬛境明天再进。”
谁也不知道进去之后会面对什么情况,最好进去之前先保持在最佳状态。
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冯招就忍不住难受。
……他原本的生活明明很平静,工作也很简单,只需要糊弄齐殊就可以了,到底是怎么被这一群小兔崽子推着变得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逆不道的?
一群小辈很快被他赶去休息了。
楼观星也打算跟着朋友们一起走,突然被冯招叫住了:“观星,你留一下。”
楼观星停下脚步:“师父,怎么了?”
冯招盯着自己唯一的徒弟,皱了皱眉:“你身上……”
他是最熟悉楼观星的人,自然能发现他身上某些微妙的变化。
楼观星笑了笑:“师父,放松一点,至少现在还没什么问题。说不准这还是一件好事呢。真有问题的话,也不是人力能够解决的。”
到底会发生什么,等他们从琅嬛境出来之后就能明了了。
冯招静默了片刻,没再逼问什么,放自己徒弟离开了。
*
楼观星原本就住在这里,离开正殿之后就回他的老住处去了。
第三神殿家大业大,冯招给其他人一人安排了一间房。
负责接引他们的修士走后,陆君衡很自然地弃置了自己的房间,转头钻进了沈宣的房间。
沈宣原本给他留了门,结果一转头看见陆君衡蹲在窗户上,正在试图拆窗户底下的插销。
活像是某种正在拆家的大只动物。
沈宣捏了捏眉心,走上前给他打开窗户:“……门开着,你不会走门吗?”
陆君衡身手矫健地翻过窗户,理直气壮道:“你不觉得这样更有仪式感吗?谁家好人夜会走正门啊?”
见了鬼的仪式感,见了鬼的好人。
陆君衡毫不见外地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然后脱掉了自己的外衣,躺上了沈宣的床,闭上眼睛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位置给你留好了,快来睡觉。”
沈宣看他不太顺眼,试图驱逐他:“这是我的床,你下来。”
陆君衡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他一眼,嘴里又开始唧唧歪歪:“真的要赶我走?那某些人待会儿睡不着跑去敲我的门我可不会开门的,窗户也不会开!”
沈宣不说话了,也跟着爬上了床。
陆君衡立刻抓住机会,把人搂进了怀里。
沈宣没再挣扎,往前凑了一下,在陆君衡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咬完之后,他仰起脸,问了陆君衡一件正事:“你今天跟楼师兄说什么了?”
陆君衡将今天跟楼观星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沈宣安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将脸埋回了陆君衡怀里。
两个人闭上了眼睛。
第60章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准时出现在了琅嬛境前。
琅嬛境是第三神殿的藏书处,入口就设立在藏书阁的最高层。藏书阁里放置寻常藏书,一些珍稀典籍孤本就被收在琅嬛境内,非持通行玉牌不可进入。
冯招给几个小辈一人递了一块玉牌,忧愁地叮嘱道:“早去早回,最好别闹出太大动静。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不是什么都能给你们收拾。”
他已经预见到这帮小兔崽子这一行会给他带来多少额外工作量了。
想想都烦人极了。
楼观星安静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对他说:“师父,再会。”
冯招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先行离开了。
楼观星深呼吸了一下,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进去吧。”
他正想把通行玉牌按在面前的屏障上,冷不丁被沈宣喊住了:“楼师兄。”
楼观星愣了一下:“沈师弟?还有什么事吗?”
沈宣问他:“楼师兄一定要走这一趟吗?”
楼观星笑了一下:“我不走这一趟就没人能领你们进入禁地了。”
沈宣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在说的究竟是什么。”
齐殊不想看他们吵架,试图劝一下:“你们……”
方灵婉拦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
她想起了一直被众人刻意回避的、“第六个人”的事情,心头冒出了不祥的预感。
齐殊满头雾水,左右看了看,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楼观星摇了摇头:“抱歉,我也有不得不走这一趟的理由,而且并不是我不走这一趟就能安全,早就已经开始了。我始终把诸位当成朋友,所以,请诸位在接下来的路程中防范我一下。或者……现在也可以反悔,不要再往前走了。”
周围一时静默了。
隔了一会儿,陆君衡懒散地把手中的玉牌按在了眼前的屏障上:“走了走了,再不走要赶不上回来吃晚饭了。”
他还挺中意第三神殿的饭的。
既然楼观星自己都说了,那也就只能这样了。
一道白光闪过,陆君衡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沈宣也跟他进去了。
剩下三个人也没再犹豫,直接进去了。
琅嬛境很大,空间中既没有书架也没有书柜,所有纸书玉简都整整齐齐陈列在虚空中,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
仅仅一个照面,沈宣就在其中发现了好几本在别处已经佚失的书。
陆君衡进来得早,已经在翻书了。
瞥见沈宣进来,他清了清嗓子,热情询问他:“沈宣,你想不想知道蚊子的养殖和繁育,我读给你听啊。”
……琅嬛境内怎么什么书都能收?
沈宣笑眯眯地握拳砸了一下他的脑袋,将他手上乱七八糟的书塞回了虚空中。
陆君衡没有书能玩,只能黏糊糊地凑过来,握住沈宣的手,开始玩他的手指。
另外三个人很快也进来了。
一行人没在这些珍贵的典籍前多停留,在楼观星的带领下一路向前,很快找到了琅嬛境深处的一处裂隙。
楼观星拿出幻尘,解释道:“从这里进去,就是第三神殿的禁地,也是第三神柱所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在第三神柱之内。”
幻尘的书页自半空中打开,整本书嵌合进裂隙之中,撑开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门。
五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
一阵眩晕之后,五个人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花海。
一片光秃秃的,只有血红色花蕊,没有花瓣的花海。
花开的时间已经过了,花蕊微微蜷缩着,像是被不存在的花瓣拥抱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轻柔的芬芳,明明是第一次闻到,这种香气却很熟悉,像是某种记忆最深处的味道。
花海中间是一眼活泉,水流从泉眼中流淌出来,静静流过花海,一路延伸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这就是万水之源,第三神柱。
沈宣低下头,看见手中的剑不安地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焦躁地想要出鞘。
方灵婉自然听说过第三神柱周围开满镜花的说法,看见这些光秃秃的花蕊,犹豫判断道:“这些都是……镜花?它们的花瓣呢?”
楼观星在几个人身后收回幻尘,闻言解释道:“这次轮回开启还不足百年,镜花自然还没有生出花瓣。”
方灵婉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立刻投向了他:“……观星,你在说什么?”
楼观星也愣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我们动作快点,我回忆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回忆?
楼观星匆匆踏过一地镜花,将幻尘塞入了泉眼中。
活跃的泉眼微微停滞了一下,水流向外分开,竟然露出一条泛着蓝光的通道。
他回头看向其他人:“从这里进去,就是神柱内部,所谓的时间之外。”
其他人都没动。
楼观星催促道:“还不走吗?”
方灵婉审视着他:“你现在还是观星吗?”
楼观星犹豫了片刻,诚实道:“如果你只是问名字的话,那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但如果你想问我究竟还是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只能说现在还是我在主导,接下来不好说。不过有一点你们可以放心,记录者必须保证文字的诚信,无论我是不是我,我说的一切都会是真实的。”
……记录者。
听到这个名号,所有人同时想起了当时在红叶山听到的那句话。
“令裁决者失去理性,长生者流逝生命,记录者失落五感,强横者丧失力量,护佑者碎裂魂魄。”
记录者究竟是指幻尘的历任主人,还是最初的那位……
这个可能性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楼观星没有等他们,自己先进去了。
齐殊有点六神无主,下意识看向其他几位朋友:“我们怎么办?”
沈宣拔出了剑:“我们进去。”
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现在停下他们之前付出的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几个人冷静下来,各自拿出武器,顺着楼观星留下的道路,也走了进去。
*
踏入通道的一瞬间,像是被水流整个禁锢住,完全无法动弹。
随波逐流了一段时间之后,沈宣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到了一处纯白的空间之中。
这处空间跟红叶山那处纯白的空间有些相似,但布置却更像是外面的琅嬛境,无数陈旧的手记静静悬浮在虚空中,像是一个古怪的梦。
沈宣取下自己眼前的那本手记,快速从前翻到后,在其中看见了熟悉的笔迹。
他自己的笔迹。
上面写着一条简短的工作记录:“新历九千五百三十二年三月初三藏书楼台阶重修,采购金月石若干。”
底下是陆君衡的小字:“我都说了用青晶石更好看,大殿主的审美真差劲。”
底下还涂鸦了一个鬼脸。
陆君衡总是喜欢偷偷在他的工作记录中添加一些自己的意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毛病。
……是他前世的那本。
这些杂物本该在世界毁灭之时就随世界一同消失了,没想到却被收藏在了这里。
沈宣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将手记翻到了第一页。
果然,那两行字依旧出现了:
“为纪念修真界自毁灭中新生,修真界改用新历纪年,即日起生效。
司律者于新历元年正月初一,是日晴。”
并不是幻境中他的笔迹,而是另一个工整又陌生的字迹。
其他人也开始翻看眼前的手记。
楼观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
沈宣和陆君衡经历过重生,早已对眼前的情况有所猜测,尚且还能绷住表情,齐殊和方灵婉先憋不住了:“这些到底是什么?”
楼观星平静道:“如大家所想,这是每个轮回中五大神殿的工作记录。水是时间的记录者,记录者不会让任何一段时间的记录完全佚失,水流流经的地方都该留下痕迹,哪怕是重复流经的河床。”
陆君衡接过了他的话:“就像你之前说的,轮回,对吧?从新历开始,到新历一万年世界毁灭为止。根本不存在新旧历之分,因为新历本来就是旧历最后一万年的循环。”
……为什么关于九千多年前大灾变的信息会被判定为预言呢?
因为那本来就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从大灾变中活下来,只是被截取了灭世之前的万年时光,用神柱的力量作支撑,一遍又一遍循环重来而已。
“至于神柱存在的问题……魔物是从神柱中诞生的。”陆君衡慢慢推测道,“且不说神柱的力量究竟能否支撑万年,但神柱始终不在轮回之内,也就是说每次轮回都会损耗一部分神柱的力量。可直到这么多次轮回之后,神柱依旧没有衰竭的迹象,也就是说神明将五行灵物改造成支撑世界的神柱的同时,也为它们准备了能够补充能量的渠道——就是魔物吧?”
他全都说出来了,没有像之前在外面一样触发屏蔽。
时间之外的确是个好地方,看来神柱对世界真相的屏蔽措施并不能屏蔽自身内部。
魔物杀人,杀掉的人就会化为能量用于补充神柱……所以之前追杀陆君衡的那些东西才会长着神殿修士的面容,那是神柱记录下来的魂魄的面容。
方灵婉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
神柱明明是在保护修真界不被魔物侵害,怎么会跟魔物扯上关系?魔物从神柱中诞生,难道要根除魔物只能毁掉神柱吗……怎么可能存在这种事?
可楼观星只是静静看着陆君衡,点了点头:“陆师弟的推测全是正确的。”
齐殊追问道:“……那神器上的诅咒又是什么?”
楼观星叹了口气:“一是为了隐瞒世界的真相,二是……这个规则残破的世界已经无法支撑神明存在了,一旦有人成神或者出现别的超过神明的力量,谁也不知道这个鸡蛋壳一样脆弱的世界会出现什么故障。所以这个世界不允许成神,也不允许五把神器的继承人同时存在。”
拯救世界并不总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也有可能像是现在这样,进不得退不得,整个世界就像是活死人一样。
方灵婉仍不愿相信,她后退一步,拼命摇头:“那我们……究竟在对抗些什么?这么多年的修行、牺牲又算什么?”
这真的太荒谬了。
楼观星平静摊了摊手:“所以说,有时候知道真相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就像现在,你们知道真相了,难道就会去摧毁神柱终结轮回,让整个世界今天就毁灭吗?”
沈宣指出了他方才话里不对劲的地方:“楼师兄,您刚刚说这个世界不允许五把神器的继承人同时存在,但现在我们都站在这里。”
楼观星解释道:“万年时间里,每一代人几乎只会有不到一个人得到神器的认可。但你们……应该说是我们不一样。世界毁灭前夕,天道总会为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生机,比如第一次大灾变出现时的五位神明。而这万年被截取之后,五位神明中的四位都魂飞魄散,但世界仍遵循旧例,全力孕育出了几个能够继承此界最强力量的天才。每次轮回发生之时,由于不同人不同的选择,世界总会在重归毁灭之前短暂走上不同的道路,会诞生的人自然也不同。可我们却总会在轮回接近尾声的时候出现。”
他眼神有些空:“可这个虚假的世界已经不需要救世的希望了,甚至出现的神器越多对这个脆弱的世界来说越危险,所以我们总会死。”
楼观星看向沈宣,透着几分非人的诡异:“第一个死的人,应该是沈宣。”
他话音刚落,陆君衡的千灵丝就已经探了出来。
沈宣按住了陆君衡的手。
楼观星似乎完全不在意方才近在咫尺的威胁,他继续道:“在无数次轮回中,他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夭折,从来都活不过二十岁。”
“然后是我,我会天生魂魄不全,本来就没有飞升的可能。”他一个个点过众人一直在发生的命运,“然后是齐殊和方师姐,你们会拿到神器,然后死于神器的诅咒。”
最后,他看向陆君衡:“而陆君衡……你的诞生是上个轮回最大的谬误。神树是五大神柱中唯一活着的东西,长生天君在死前用神树占据了他的位置,在轮回的末端,根本不该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成为千灵丝的主人。所以即使某个轮回中出现意外,其他人的命运发生了偏转,也不该有哪一个轮回出现五把神器齐聚的景象。但你从神树中诞生了,还改变了明镜剑主早夭的命运……甚至还在上一个轮回结束之时干扰了轮回的正常运转,导致出现了如今这个残缺的轮回——然后唤醒了我。”
“谬误早晚会被修正的,所有人的命运都该回到正轨。”
沈宣想起之前在幻境中看见的场景,下意识攥紧了陆君衡的手。
陆君衡偏头看了他一眼,安抚地往他身边靠近了一步。
“就到这里,你们必须离开了。”留下最后一句话之后,楼观星开始下逐客令,“你们要记住一件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们离开之后,‘我’就要用恢复记忆之后的逻辑来对待你们了。”
楼观星留下了,另外四个人回到了第三神殿的禁地之内。
齐殊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下意识想往回走:“不行,楼师兄还没……”
他仍对楼观星说的那些话没什么实感,但楼观星……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方灵婉脸色依然很难看,但还是伸手拉住了他。
沈宣提醒齐殊:“齐殊,那已经不是楼师兄了,他是碧波天君。”
最初的五位神明之中有四位魂飞魄散,还有一位没有死。
楼观星天生魂魄不全,只能听声识人,是因为他的另一部分魂魄被放逐到了时间之外的永恒寂静中。
现在因为残缺的轮回,他被重新唤醒了,并用了手段再次跟楼观星融合。
那就是楼观星失去的魂魄,所以不能称之为夺舍,可在神明庞大的记忆中,身为楼观星时候的记忆渺小如尘埃。
他已经不会使用身为楼观星时候的行事逻辑了。
齐殊脸色越发茫然。
沈宣还想说点什么,手上忽然一烫,连头也疼起来。
陆君衡率先反应过来,立刻甩出了千灵丝,喊道:“沈宣,放下剑!”
千灵丝死死绑住明镜剑身,试图将剑从沈宣手中拉下来。
沈宣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想要松手,可剑像是黏在他手上了一样,带着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他在神柱面前站定。
代表审判的金色笼罩了他和神柱,连陆君衡的千灵丝都被震开了。
沈宣终于明白了明镜的意图。
就如同它之前想要进入第二神殿的禁地一样,现在它想要判定神和神柱的罪。
沈宣如今不过元婴修为,跟审判对象差距巨大,灵压压得他半跪在地,七窍都溢出鲜血,但他在一片混乱中,还是履行了身为明镜剑主的契约,一字一句开始念明镜的审判结果。
……几乎同时,所有神殿中都出现了一面水镜。
水镜晃动了一下,露出其中的沈宣和他手中的明镜。
燕和春正在正殿中开会,察觉到不对,立刻站起来,试图驱散在场其他人。
可已经迟了。
从第一神殿到第五神殿,所有在神殿的修士都看见了这个画面。
沈宣已经说出了那句绝对不能在神殿面前说出的话:“神明……有罪,神柱……有罪。”
一句话结束之后,水镜倏然熄灭了。
所有神殿都因这句话哗然起来。
……
楼观星仰头看着虚空中无数的手记,像平时一样老老实实地揣着手,眼神怜悯而冰冷:“我说过,第一个死的人,是沈宣。”
就如同每一次轮回中一样。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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