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楼观星讲完了这几天他那边的情况,沈宣也跟他讲了一遍他们这几天在水月宗的经历。
双方交换完情报,楼观星忽然想起了一件自己差点忽略的事情:“刚进秘境的时候,我身上也出现过头痛想吐的症状。当时我以为是刚传送进秘境不适应,事后也没人叫过我的名字,我就没往别处想。”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凝重起来。
……对上了。
就在幻境刚开始的时候,沈宣为了打听情报,曾跟旁边的弟子叫了一声楼观星的名字。
有楼观星的情况佐证,沈宣之前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被水月宗主幻化过的人会失去自己的名字……甚至更多还不被知晓的东西。
齐殊已经开始冒冷汗了:“这个水月宗主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楼观星倒是很乐观:“无论他是个什么玩意儿,也已经是作古的人物了。我们只要看着就好,实在不行我就关掉幻境,咱们直接出去。”
沈宣摇了摇头:“不要掉以轻心。”
就一个以复现过去为主的幻境来说,这位水月宗主的可互动性有点过于强了。
简直像是……仍存在一部分自己的意识一样。
陆君衡也持同样的看法:“这人有点邪门。如果他正常飞升便罢了,如果他当年飞升失败了……我怀疑他还能有别的存在形态。入侵到幻境里也不是不可能,咱们得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齐殊捂住脑袋,不太想相信这个可能性:“当年世界都毁灭了,无论什么存在形态,都不该还有活着的可能了吧?”
陆君衡趴在沈宣怀里晃了晃尾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谁知道呢?”
沈宣随手拍了拍他的猫头。
陆君衡下意识往他手心蹭了蹭,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
沈宣:……
这狗东西装猫还装上瘾了。
陆君衡才不管他怎么想的,继续舒舒服服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给他蹭了一身猫毛。
沈宣懒得搭理他,随他去了。
楼观星又想起了什么,开始掏储物袋:“对了,我还找到了这些。”
他拿出一叠已经装好的信封:“我检查储物袋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信,信上的字迹都是‘我’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寄出去。而且信里面的话也很奇怪,看起来没头没尾的。”
沈宣接过信封,开始拆信。
一共五封信,每封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第一封信寄往铄金山:他年金,今日血。
第二封信寄往藏风林:彼世乐土,荒林白骨。
第三封信寄往流火山庄:烈日高悬,灰飞烟灭。
第四封信寄往石镇:苍苍山色,旧坟新鬼。
……
他们所在的世界经历过无数循环,循环中每个不同的节点都会带来跟真实世界完全不同的改变,地名自然也如此,尤其是这类非标志性的小地名。
至少收信地址上的这些地名,他们一个也不熟悉。
齐殊拿起一张信纸,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只能研究出不像是什么好话:“这是什么东西,你写的诅咒信?”
楼观星严肃切割道:“这是楼阁主写的,不是我写的。”
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个老实人,那位神明当人的时候就人品差劲诅咒同道,还只敢偷偷诅咒不敢往外发关他什么事。
沈宣仔细看过一遍收信地址,总觉得这些地址有些微妙的关联。
他从储物袋里找到了那张他们在幻境外找到的修真界地图,一一对照过去,用笔将收信地址大致圈了出来。
这下连齐殊也发现问题所在了:“这些地址是不是都离神殿很近?”
陆君衡跳上桌子,伸出爪子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不,确切的说,是离后来的神柱,如今的五行灵物很近。”
在尚未毁灭的真实世界,无论是神殿还是神柱都不存在,存在的仅仅是尚未被做成神柱的五行灵物。
离五行灵物很近……那死的究竟会是谁呢?
沈宣怕他的爪子把卷轴勾坏了,把猫驱赶到了一边。
陆君衡非常不高兴地用爪子踩他的手。
沈宣懒得理他,拆开了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比前面的信更奇怪,不但没有抬头落款,连收信地址都没有。
上面只有笔迹潦草的一句话:“我是最后一个,务必找到他的名字。”
青天白日的,这句话硬生生搞得周围阴森森的。
齐殊搓了搓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谁的名字?”
陆君衡甩了甩尾巴,又跳回了沈宣的怀里,懒散地打了个哈欠:“谁没有名字就是谁的名字。”
整个幻境中从头到尾都在以代称示人的只有一个。
沈宣被猫砸了一下,顺手掂了一下他的重量,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胖了点?”
这狗东西在幻境里胃口也这么好吗?
陆君衡闻言立刻跳起来挠他:“喂!这才过了几天你就说我胖了,竹子也没长这么快的吧?就算我真胖了难道你就不肯抱了吗?”
沈宣借助人类的体型优势强行镇压了他,把他按在了怀里。
插曲过后,三人一猫盯着信,陷入了沉默。
*
几人沉思之间,旁边冷不丁响起了一道柔和的声音:“啊,找到你们了。”
几个人瞬间警戒起来,同时抬头看向声音出现的地方。
楼观星不着痕迹地把桌子上的信收了起来。
水月宗主就站在凉亭入口处,谁也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
风吹过,他瘦削的肩头轻飘飘落了几片叶子。
才几日不见,他变得更瘦了,脸色也更苍白了,不像是即将飞升的修士,更像是一具即将驾鹤西去的骷髅,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水月伸手拂去肩上落叶,看向楼观星,轻轻笑了笑:“我一早便听说楼阁主今天过来了,还想趁最后的机会与楼阁主论道一番。谁知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原来是在这里躲懒。”
沈宣一手将猫塞进袖子里,另一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楼观星站起来,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凝滞的气氛一样,向水月宗主行礼:“水月宗主。水月宗风景秀美,我本想来此小憩片刻,谁知被此处风光吸引,一时流连忘返,宗主勿怪。”
齐殊悄悄敬佩地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楼师兄,这种场面话简直是张口就来。
“哦?竟然是这样啊。”水月也不知道信没信,目光落到沈宣和齐殊身上,依旧在笑,“那我这两位弟子也是风光的一环吗?我见诸位可是相谈甚欢呢。”
这话听起来真是奇怪极了。
“贵宗人才济济,真是令人羡慕。”楼观星假作没听到他的阴阳怪气,礼貌客套了一句,顺势要人,“宗主,我与贵宗两位小友有缘,不如这次就让他们来接待我,如何?”
水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他看向齐殊,吩咐道:“你把客人带去客院吧。”
齐殊下意识看了沈宣一眼。
水月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开口道:“不必看他。他留下,我找他还有事情。”
楼观星和齐殊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沈宣冲着两个人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能应付。
楼观星和齐殊不太放心地离开了。
沈宣看向水月,主动开口:“宗主找我有什么事?”
水月摆出一副闲谈的架势:“我记得你,我们前几天见过,你的名字叫‘沈宣’,对吧?”
他拖长声音,着重强调了一下沈宣的名字。
沈宣心头一凛,立刻反应过来,暗暗催动体内灵力,想要做出头痛恶心的假象。
水月的下一句话却打断了他的动作:“现在才想起来做小动作吗?已经很晚了。”
沈宣装作一无所知地抬起头:“宗主,弟子不明白您究竟在说些什么。”
水月摇了摇头:“无妨。只是说些闲话而已,毕竟我们之间隔着一些很遥远的东西,我也没办法真把你怎么样。”
他目光落到沈宣怀中的白猫上,突兀转移了话题:“你这猫很可爱呢,不如把它送给我吧。”
此话一出,沈宣和陆君衡同时看向了他。
涉及陆君衡,沈宣眯了眯眼睛,心头涌出了真切的杀意。
陆君衡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胳膊。
沈宣勉强按下杀意,扯出一个笑:“宗主不要说笑了。您都是快要飞升的人了,难道还有时间养猫吗?”
水月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被拒绝了也不恼,甚至也笑了一下:“倒也是,真可惜……要是你们能早点出现就好了。我可是很中意你的身体呢,真是一具完美的容器。”
这下是陆君衡眼里冒出杀意了。
沈宣强行按住了怀里躁动的猫,抬眸看向水月。
水月弯了弯唇,咳嗽了两声,嘴角沁出血色。
他浑不在意地揩去唇边的血,向沈宣笑道:“不是想知道真相吗?那请两位务必出席我的飞升典仪,你们会满意的。”
留下这句话,他就像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凝重。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仅存在于幻境中的人能够说出来的话。
*
应付完水月宗主,沈宣和陆君衡立刻去找齐殊和楼观星。
楼观星是水月宗的贵客,住处很显眼也很好打听。
见两个人回来,齐殊和楼观星立刻迎了上来。
沈宣和陆君衡先跟两个人分享了水月宗主身上不对劲的情况,就看见了两个人脸上不太好看的表情。
沈宣主动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楼观星脸色难看地开口:“就在刚才,天都峰的姜峰主死了。魂灯熄灭在离这里三十里外的铄金山上,水月宗已经派人去找尸体了。”
铄金山。
这个地名很熟悉,之前楼观星其中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地址就是铄金山。
……这算什么?诅咒应验了?
还是预言应验了?
如果是预言的话,这位死去的姜峰主究竟有什么身份值得预言?
陆君衡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沈宣袖子里探出脑袋:“你记不记得,刚来幻境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觉得那位姜峰主的气质很熟悉?”
沈宣明白了他的意思,提出了另一个论据:“水月宗主还说过,我是姜峰主一脉的传人。”
这些不起眼的疑点串联起来,让人心头发凉。
齐殊脑子又开始不够用了:“你们在说什么?”
沈宣看向楼观星,问他:“楼师兄,进入秘境前,你所说的在水月宗的朋友,传说中的五位神明之一,究竟是谁?”
楼观星愣住了。
见楼观星久久不言,齐殊挠了挠头,猜测道:“水月宗主?我们现在不就是在等他的飞升典仪吗?除了他之外水月宗最近也没什么飞升的人了吧?”
楼观星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不对。”
之前单是看到水月宗的宗门布局图他就能想起来“自己”在水月宗有位朋友,可见这位朋友在那位神明的记忆中是有分量的。但他刚刚才见过水月宗主,且不说他自己心里毫无波动,单看水月宗主对他的态度,也很难说两个人能称得上“朋友”两个字。
沈宣直白道:“我猜是姜峰主。”
这位死去的姜峰主是用剑的,而且他死前掌管的天都峰,司掌宗门律令。
齐殊吓了一跳:“可是……方才不是说,姜峰主已经死了吗?”
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钻出来,跳到他的肩膀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传闻中五位神明塑立神柱,将世界从毁灭中拯救出来——所以他们下意识以为这五位神明在世界毁灭之时是活着的。
但他们在幻境中这么多天,除了楼观星这个已经确定的人选,和水月宗主这个即将飞升的疑似人选之外,没有打听到任何跟五位神明相关的信息。
连传说中这五位神明的武器、后世的神器相关的信息也没有。
那么……倘若在世界毁灭之前,五位神明就已经死了呢?
沈宣和陆君衡同时看向了楼观星。
楼观星被他们看得毛毛的:“你们看我做什么?”
陆君衡提醒道:“楼师兄,你小心一点。”
楼观星更毛了:“小心……什么?”
沈宣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在飞升典仪中,你可能会死。”
*
在各异的情绪中,水月宗主的飞升典仪如期开始。
楼观星十分珍重自己的小命,严阵以待地走到了围观场地上,在自己的专属席位上坐了下来。
沈宣和齐殊作为他特意向水月宗指定的有缘弟子陪侍在他身后,陆君衡依旧躲在沈宣的袖子里。
见一行人过来,站在场中的水月宗主遥遥冲他们颔了颔首。
楼观星心里十分不想搭理他,但面上还是体面地还了礼。
水月宗派了人出来,开始诵念一早准备好的文稿,主要内容为水月宗主的生平履历、修行纪事,以及水月宗众人对如此一位好宗主就要飞升的喜悦和不舍。
这位水月宗主在外留下的信息不多,沈宣几个人凝神听着,想从这段生平记录中得到更多线索。
水月宗主是弃婴,由水月宗上任宗主抚养长大。老宗主是半路继承宗主之位的,过了年龄失了心境,没有办法再修习水月之术,便将期望都寄托在了他的弟子身上。
水月宗主也不辜负老宗主的期望,从开始修真便展现出了修习水月之术的天赋,修为一日千里,之后也很快顺利继承了宗主之位,在位时兢兢业业,内外交口称赞,一直到飞升。
这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也可以说是乏善可陈。
轻柔的诵念声中,水月宗主闭目盘腿坐在中央,周身灵力越来越盛。
在他周身灵力达到鼎盛之时,乌云聚拢过来,暗色遮蔽了天空,紫红色的粗大劫雷自空中直冲着水月宗主劈下。
围观修士都被这来自天道的伟力所震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场地中央,连呼吸都放轻了。
劫雷落到水月宗主头顶,水月宗主不闪不避,周身灵力凝聚,轻而易举地接下了这一击。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水月宗主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变得狼狈不堪。足足九九八十一道劫雷之后,场地中央的水月宗主重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衫被劫雷劈成了褴褛的破布,仰头看向天空,目光中透着别人看不懂的狂热。
天劫已过,半空中的乌云散开,露出天道的接引金光。
飞升之刻到了。
水月宗主站在接引金光中,随着金光缓缓升到了半空中。
神相自他身后生出,是一轮巨大的金色明月,圣洁光辉洒满了整个修真界。
……似乎一切都非常顺利,这个有些邪门的宗主马上就要飞升成功,离开此界了。
沈宣没有看月亮,而是看向了已经放晴的天空。
他总觉得……那里还有天罚没有落下来,只是被某些虚假的东西挡住了。
明镜在他手中发出嗡鸣。
沈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有罪,是什么有罪?
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探出头来,看向半空中的金色月亮,莫名有点不太舒服。
金色光辉在月亮上流淌……中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在沈宣袖子里动了一下,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沈宣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他的脑袋,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转而对楼观星传音:“楼师兄,准备一下,待会儿出现问题我们立刻离开幻境。”
楼观星也没有掉以轻心,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已经搭在了幻尘上。
水月宗主轻柔的声音自半空中传来:“诸位既然来贺我飞升,自然知道我所习之术。”
“我与万物同生,因万物而悟道。一朝飞升,自然也该回馈万物。”
他张开双臂,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所以今日,我该为万物赐福。”
在世界尚未毁灭,修士可以自由飞升的时间里,飞升成神的修士为哺育自己的世界留下神明的遗赠是很正常的事情。
人们专注而期待地注视着新生神明的神相,等待着神明的赐福。
沈宣几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在他们听来,这句话简直跟“我该给万物找事”没什么区别。
水月宗主已经开始他的“赐福”了。
他身后巨大的金色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下一瞬间,金色的神相整个碎裂开来。
见此一幕,围观修士哗然起来。
神明身后的神相是其神格的象征,而现在水月宗主神相碎裂……是飞升失败了吗?
水月宗主悲悯地注视着他脚下的所有人,将手放在了心口,虔诚道:“我即是万物,为了回馈万物,我自愿放弃我的神格,将我的神格赠与万物。自此之后,所有生灵都是神明的一份子。”
下一瞬间,神相的碎片化作无数金色流光,冲着所有人飞了过去。
人们愣住了。
片刻之后则是狂喜。
无论水月宗主是出于怎样的心思做出了这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拒绝获得一小片碎裂的神格。
人们你推我挤,争相去接那些四散的破碎流光。
忽然,人们脸上兴奋而期待的表情戛然而止。
碎片并未如人们所想落入人们的手心,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强硬刺入了所有人的咽喉。
来不及挣扎呼喊,只留下一句短促的闷哼声,周围就倒下了一地尸体。
神格的碎片肆无忌惮地收割着修真界所有的生命,血色以水月宗为中心漫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染红了整个修真界。
周围一片死寂。
饱饮鲜血的碎片从尸体中飞出来,重新聚集到了水月宗主的身后,化为一轮散发腥气的巨大血月。
天地五行开始崩解,熟悉的世界毁灭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了沈宣一行人眼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水月宗主飞升开始,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完全无法理清其中的因果。
水月宗主从半空中落下来,自尸山血海中缓步走向沈宣一行人。
每走一步,他的身形就融化一分,等走到一行人面前的时候,他终于完全显出了本相——一团还在滴血的蠕动血肉。
血腥气熏得人头脑发昏。
众人齐齐拿出了武器。
“我翻检了碎片带回来的所有记忆,那里没有我的名字。”水月宗主“看”向众人,声音带着奇异的混响,仿佛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似的,“你们找到我的名字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血肉又往前蠕动了一步:“那你们愿意把自己的名字送给我吗?”
第72章
天崩地裂还在持续,众人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崩解。
沈宣扯了一把还没回过神来的楼观星,陆君衡挠了一把还在发呆的齐殊,一行人险而又险地避过地上的裂缝,没有被虚无吞噬。
血肉轻而易举地跨过裂缝,阴魂不散地又蠕动了上来,再次重复了一遍:“你们愿意把自己的名字送给我吗?”
齐殊已经被这邪门玩意儿吓得炸毛了,当即挥刀想要砍上眼前的血肉。
沈宣拦了齐殊一下,将目光转向血肉,耐心询问道:“你为什么想要一个名字?”
他不经意低下头,跟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君衡眨了眨眼睛,轻巧从他身上跳下去,悄悄跑去了楼观星那边。
这东西不知底细,但从它转眼间毁灭世界的能力来看,贸然对上并不是明智之举。
不如先顺着它的话拖延一下。
血肉纠缠着,血液和肉块摩擦,发出黏腻的声音。
它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道:“因为万物都有名字,我作为万物的化身,自然也应该有一个名字。”
齐殊忍不住给它提建议:“……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很困难吗?
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没活人了,就算它愿意叫自己狗屎都没人反对它。
哦,狗屎确实是个好名字,很适合它。
“给自己起一个名字……”血肉蠕动的声音更大了,内部开始爆发激烈的争吵,“我要叫崔玉……不行,凭什么用你的名字,我要用我的名字!”
“那叫宁弘益?……太难听了!”
“今天谁反对也没用,就用我的名字!……咕噜咕噜……嘻嘻,还有谁要用自己的名字?我们一起吃了他!”
……
血肉内部的争论持续了很长时间,伴随着内部不同意见的自我吞噬,眨眼就小掉了一圈。
齐殊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能继续挑拨这玩意儿内斗,它是不是能把自己吃完了?
可惜血肉很快停止了内斗,盯上了方才提出建议的齐殊,齐声说:“就用你的名字吧。”
“你的建议这么好,名字想必也很好。”
齐殊:……
不,他的名字一点也不好。不要再看着他了,真的好恶心啊。
血肉中间露出一个大洞,冲着齐殊兜头吞了过来。
齐殊反应极快,立刻抬起了炽焰刀,挡住了这一击。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沈宣也不得不放弃了和平拖延的方案,拔剑上前协助齐殊。
血肉的实力很强。
神相碎裂又重聚之后,它的实力又抬升了一个台阶,远远超过普通的神明。
沈宣跟血肉过了几招,立刻察觉到,在场所有人都加起来也绝对不是它的对手。
沈宣给齐殊递了一个眼神,两个人放弃了正面对抗,开始牵制拉扯,拖延时间。
齐殊修为比沈宣低许多,很难正面抗下血肉一击,只能一边在场内游走骚扰一边抱头鼠窜,窜到楼观星和陆君衡旁边的时候,催了一下这两位同伴的进度:“楼师兄,你们那边好了没有?”
再不好就要顶不住了。
方才陆君衡从沈宣身上跑开,就是跟楼观星鼓捣结束幻境去了。
他们在幻境中获得的信息量已经够大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小命。
虽然楼观星在创建幻境的时候设定了幻境中的死亡不会真正死亡,只会让他们离开幻境。但如今幻境中出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谁也不敢赌是不是真死。
楼观星咬着牙,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似乎在跟什么力量作斗争:“再等一下……”
血肉又向着这边冲过来了。
陆君衡立刻抬起爪子,操纵千灵丝拦了血肉一下。
猫爪子不如人手好用,没法操作太精细,只阻挡了几息的时间。
齐殊立刻抓住机会上前攻击,将血肉的仇恨吸引到自己身上,防止楼观星和陆君衡被波及到,然后继续向着沈宣的方向抱头鼠窜。
沈宣在中途接替了齐殊的位置,抬剑正面接下了一击。
巨大力量的冲击之下,沈宣握剑的手微微发麻,胸口灵力动荡,唇角几乎瞬间就渗出了血。
他毫不在意地舔掉了唇边的血,目光紧紧盯住面前的敌人,抓住它攻击结束后一瞬间的破绽,反手削掉了一块滴血的肉块。
肉块落到地面上,向着本体抽搐蠕动了两下,似乎还想回到本体中去,但很快就僵死不动了。
被硬生生削掉一块,血肉怒气值暴涨,立刻向着沈宣冲了过去。
这下换成沈宣被满场追杀了。
陆君衡一边看顾着楼观星,防止这个不擅战斗的脆皮修士被场上战斗的余波一不小心刮死,一边盯着沈宣,时不时用千灵丝勾他一下,帮他避开脚底下突然出现的裂缝。
几个人配合默契,硬生生控制住了场面。
沈宣和齐殊又遛了血肉两圈,楼观星那边终于有消息了。
坏消息。
幻境被完全锁死了。
四人一猫凑到一起,抬头看向了在半空中蠕动的血肉。
“现在就想走吗?”血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它叹息道,“我前来观礼的客人们,你们当然还不能离开。我特意留下来的,最后的记录者,还没有完成最后的记录呢。”
最后的……记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楼观星。
楼观星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恐怕是当年场景的复现。
在真实世界的这个时间节点上,传说中五位神明中的四个都已经死去,仅剩前世的楼观星来参加了水月宗主的飞升典仪。
楼观星毫无疑问会在这件事的结尾步其他几位神明的后尘,可谁也不知道,在他死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水月宗主想让他记录的又是什么?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楼观星虽然因为魂魄的原因在幻境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他真的不是楼阁主本人,也完全没有那位神明的记忆,根本无法将情况继续推进下去。
血肉暂时停止了攻击,悬浮在半空中,静静“看”着一群人的动向。
楼观星闭了闭眼睛,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了:“要不你们摔我一下吧,看看能不能把那位神明从我身体里摔出来。”
“忘记要记录什么了吗?没关系,我可以提醒你。”血肉饶有兴致地开口道,“自然是记录……天道是如何被我吞噬,我又是如何成为新的天道的。”
“天道生万物,万物与天道本为一体,我即万物……那么自此之后,我便是此界的天道。”
水中月是假,是拙劣模仿天道的影子,是不可触摸的另一面。
可影子也会在某一天取代正品。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瞳孔紧缩。
天道?!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是天道?
它在半空中舒展“身体”,身上的血肉再次剧烈蠕动起来。
沈宣他们方才在战斗中削掉的、甚至它之前内斗自己吞噬掉的肉块又重新出现在了血肉身上。
……不会被伤到、不可被战胜,这不可能是人、也不可能是神明,难道真的是“天道”吗?
血肉忽然开始拉伸,绷成薄薄的一片,遮住了天空,随后从中间裂开,露出其中巨大的、虚无的空洞。
难以抗拒的吸力从空洞中传来,尸体、建筑、各种零散的小玩意儿、沙石……尽数被吸入空洞,化为了虚无的一部分。
血肉餍足地感受着一切都在它的体内消失:“……旧日的天道将一切都分开了,所以不同个体之间才会无法理解、才会反复争斗……只有归于同一片虚无之中,万物才能永久融合,获得永恒的安宁,这就是我作为新天道的理念。”
“如何?这便是你们想要知道的……世界毁灭的真相。”
“虽然被愚昧的人和神称作毁灭,实际上是再美好不过的新生。融入我们,然后获得永恒的安宁和幸福吧。”
三个人站在一起,沈宣死死拽住已经被吸力吸到半空中的猫,用力将剑插在了地上。
但三个人还是在缓慢地向空洞的方向靠拢。
千钧一发之际,楼观星手中的幻尘忽然飞到了半空中。
水蓝色的灵光刺向了空洞,紧接着,各色灵光自四面八方飞来,一同刺向了空洞之中。
血肉仿佛吞食了某种令它极痛苦的东西一样,空洞越缩越小,整团血肉都痉挛缩在了一起。
五色光芒拧成一道耀目的白光,终于穿透了它的身体。
——无数光芒自血肉的缝隙中爆开,晃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
似乎只是一瞬间,又像是已经过去了许久,白光消失之后,血肉也跟着消失了。
天上的空洞和空洞带来的吸力自然也不见了。
众人眼前只剩下残破的天空和大地,就像是回到了幻境之外一样。
沈宣立刻接住了落到怀里的猫。
陆君衡安抚性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齐殊手里的刀还没放下,他心有余悸地喃喃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楼观星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他有感觉,方才白光爆发之时,这个时间点的“楼观星”就该死去了。
沈宣抱紧了猫,终于冷静了些,抬头看向天空:“是神柱。”
其他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五色灵光升到空中,隐约有什么东西被从满目疮痍的旧世界中剥离开,自万年前重新开始的新世界的影子自半空中一闪而逝。
……循环世界开始了。
一道声音自众人旁边传来:“不错,是神柱。”
众人回过头,见荒芜破碎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残魂。
沈宣认出了残魂的身份:“姜峰主?”
之前在水月宗中掌管天都峰的那位姜峰主。
残魂看了沈宣手中的剑一眼,自我介绍道:“我名姜信。说起来我应该算你这一脉的前辈,你手中的明镜曾是我的佩剑。”
沈宣礼貌改换了称呼:“姜前辈。”
姜信目光落到楼观星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本来该由楼师弟来替诸位解惑更合适,只是他……所以还是我来说吧。”
“我时间不多,依托幻尘的力量才能短暂存在。就不与诸位多寒暄了。”他直接道,“诸位虽全程旁观了此劫难,但想必依旧有许多不解的地方吧?比如为什么我们早就发现水月不对劲,却还是没有任何提前准备,任由他杀掉了所有人,然后毁灭了世界。”
他慢慢解释道:“很简单,因为你们看到的只是表象上的毁灭,真正的毁灭早在许多年前就开始了。诸位应该也发现了,那位水月宗主,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概念化的实体。”
“‘水月宗开山祖师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于是创立水月之法’……这就是水月功法的来源,这个说法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那位老宗主的确在神树中见过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但他创立水月之法,却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他离开神树之时,从神树上拿走了一样东西——神树之源,或者说,天道的心脏。”
五行灵物是天地五行的象征,自然存在一部分天道之力,否则在世界毁灭之后,也无法被塑立为神柱,用来代替天道支撑循环的世界。
而神树是很特殊的存在,它是五行灵物中唯一具有生命的东西。也是天地间诞生的第一个生命,所有生命的源头。
所以它凝结出的核心也是天道的心脏。
也算是赶巧了,神树凝结出核心之时,那位老宗主刚巧就在树下,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心脏。
沈宣下意识看向了陆君衡,陆君衡抬起猫爪子,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还好,他的心脏还是存在的。
一切也都起源于这颗心脏。
老宗主贪心不足,妄图用这颗心脏来一步登天。可天道的力量又怎么是一个普通修士能够利用的?所以他非但没能神功大成,反倒被浩渺天道吞噬了意识。
而也就是这一下,人类心中的杂念入侵了心脏,新生的心脏到底脆弱,被天道的暗面察觉,彻底占据了这颗心脏。
天道生万物,而万物的反面则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这颗盛满了虚无的心脏便开始随着“水月”这一道功法传递,那些所谓因修习了水月而飞升的修士,实际上并没有成功飞升,而是成为了污染天道的手段。
而存在于“水月宗主”这一躯壳内的意识也从来都不是活人,而是无数被水月吞噬之人的意识混合起来的、伪装成人的东西而已。
到水月宗主这一代,天道已被污染大半,回天无力了。
水月宗主这一场飞升典仪只是矛盾最终爆发的必然结局。
早在许多年之前,楼观星——那位浣花阁的楼阁主就已经预见到了眼前这一幕。为了让世界能够继续存续,与其他四位朋友一起策划了神柱和循环世界。
除楼观星之外,另外四位神明的确早就离开了真实世界,于循环世界完成了飞升,用自己的神格与五行灵物融合,完成了神柱的塑造,自己也因此死在了循环世界之中。
那没能寄出去的四封信,是卦辞中对四位神明死亡的预言,也是楼观星对故去友人的悼词。
姜信沉沉叹了口气:“在无数次循环中,这是你们唯一一次找到这里。所以我想,也许这次循环真能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也说不准。一切如我所愿,你们果然带来了转机,那就是你,沈宣。”
他看向沈宣,语气温柔而怜悯:“这么长时间以来,你是唯一一个能从虚无中保留自己名字的人。只要你来成为虚无的容器,遏制住虚无继续蔓延的趋势。等到神树再次凝结出一颗心脏,我们就可以重塑此界的天道,结束无望的循环,重新回到真实的世界中来。”
话音刚落,沈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瞬间出剑。
陆君衡的千灵丝也在同时割向了眼前的残魂。
真正的姜信不该知道这些。
因为陆君衡。
陆君衡不一定跟天道的心脏有什么关联,但他是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
就连活到最后的楼观星看见陆君衡也只当他是需要被清除的意外,如果五位神明知道神树会凝结天道心脏这件事,楼观星不会对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人或物是这个态度。
事情变化得太快,齐殊和楼观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相信自己的两位朋友,反应极快地跟残魂拉开距离,站到了沈宣和陆君衡身侧。
剑刃刺入眼前残魂,没有刺穿,反而发出了沉闷的、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残魂扭曲一瞬,重新化作了滴着血的蠕动血肉。
它丝毫不顾及刺在自己身体上的剑刃,反而笑了起来:“真敏锐啊,不亏是我看中的容器。”
“我方才说的并不是谎言。”血肉颤动着,将沈宣的剑推挤出了体外,语气依旧轻柔,“你的确是唯一一个能从虚无中保留自己名字的人。”
它轻声诱哄道:“来成为我的容器吧……只要你与我分享你的名字,我也会与你分享我的权柄。这是天道的权柄。届时,无论你是想要拯救你珍视的亲友,甚至是重塑这个世界,都在一念之间。”
沈宣还没说话,陆君衡就爪子用力,千灵丝绷紧,大片血肉从蠕动的肉团身上剥落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声:“我认为狗叫之前先照照镜子是一种基本的礼仪,您觉得呢?”
这种鬼玩意儿占了天道的位置就真当自己是天道了,也是十分厚脸皮。
血肉终于再次注意到了陆君衡:“一只猫……一只藏着人类魂魄的猫。真有趣,我一直看不透你的本相,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呃!”
它从血肉中生出一只类似手的肢体,正要去抓陆君衡,就被沈宣的剑硬生生砍断了“手”。
双方再次打了起来。
血肉丝毫不着急,慢悠悠地逗着一行人,看着他们的灵力和体力慢慢耗尽。
它才是天道,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它永远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们必须要离开这里。
再一次挡住血肉的攻击之后,陆君衡忽然窜了出去,直接冲到了血肉面前。
沈宣吓了一跳,立刻喊了一声:“陆君衡!”
陆君衡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下一瞬间,陆君衡身上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绿色灵光。
灵光淹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
短暂眩晕之后,四个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周围草木繁盛,浓郁的木灵力扑面而来,入目就是一棵巨大的树,枝条和树藤从树冠上垂下来,绿色填满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们站在第二神殿的禁地里。
沈宣立刻去找陆君衡。
陆君衡没事,已经褪去猫身重新变回了人形,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恹恹地揉着脑袋。
感受到沈宣的视线,他弯了弯眼睛,冲沈宣张开了手。
沈宣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怀里,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襟。
陆君衡摸了摸他的头,温声安慰道:“没事了,我肯定是有把握才冲过去的,别害怕了。”
沈宣趴在他怀里,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声,才终于缓了过来。
他从陆君衡怀里退出来,死死握住了陆君衡的手。
见两个人说完话了,齐殊终于凑了上来,问陆君衡:“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儿?”
陆君衡解释道:“你们还记得之前那团血肉讲的前情吗?我猜我跟那玩意儿可能是同源的,所以就过去试了一下能不能短暂用一下它的权柄。好在确实能用,所以我就把大家都带回我的出生点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当时情况的凶险程度。
沈宣狠狠拧了陆君衡一把。
陆君衡立刻叫了起来:“好痛,轻一点轻一点。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赶紧给我道歉,然后跟我说你以后再也不会对我使用暴力了,否则我是不会再跟你说话的!”
沈宣又拧了他一把:“疼一点才能长记性。下次再想做这种事必须提前告诉我。”
陆君衡揉了揉被拧疼的地方,小声嘟囔:“好了好了,知道了。”
他忽然看见了什么,扯了扯沈宣的衣袖。
沈宣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刚刚打开禁制进入禁地的付川。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陷入了沉默。
例行前来禁地检查的付川冷不丁撞上这么多人,迟疑地揉了揉眼睛。
开玩笑的吧?第二神殿禁地怎么会溜进来这么多人?
他又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一眼。
一堆人还是没有消失。
付川恍恍惚惚地发出了紧急警报。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第二神殿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第73章
不多时,四个人就齐齐被提到了严华青面前。
付川站在严华青旁边,严华青垂眸看着下首灰头土脸的四个人,目光一个个点了过去。
这次的事件性质跟上一次不太一样。
用神器质疑神殿根基的正当性可以直接杀了,但擅闯神殿禁地……总该先审问一番再决定杀不杀。
他毕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如果这件事是意外,比如是禁地禁制那边出现了漏洞,导致这些人传送进了禁地,他也不是不能考虑放人。
齐殊、楼观星……这两个涉及跟其他神殿的外交,不能随随便便处理掉,真是麻烦。
剩下的两个……他目光落在沈宣和陆君衡身上,险些气笑了:“怎么又有你们两个?”
这两个人是跟他们第二神殿的禁地杠上了吗?
到底是陆逢生会教儿子还是燕和春会教徒弟?
严华青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很快得出了处理结果,指了指齐殊和楼观星:“那两个关起来。”
然后他又指了指沈宣和陆君衡,冷笑了一声:“这两个直接弄死。”
有前科的没必要留情面。
陆君衡举起手,对这个处理结果有意见:“明明我们是一起出现在禁地的,凭什么处理起来区别对待?”
他很怀疑这位二殿主就是在公报私仇,还在记恨上次没能弄死他们两个的事情。
严华青直白解释道:“就凭那两个是正经修士,你们是神殿通缉犯。”
他就知道这两个不省油的小辈早晚会变成这个样子。
神殿威严不可侵犯,他没有从这两个小辈眼中看到任何对神明相关的东西应有的崇敬。
当然,没有说另外两个人省油的意思。
跟沈宣和陆君衡这两个人混在一块,他对齐殊和楼观星这两个人是好东西的概率也不抱什么期望。
陆君衡大大方方地胡编乱造:“付师兄可以作证,我们是突然出现在神殿禁地的。二殿主,您对我的身份应该早有猜测,现在您也看到了,我可以影响神树。如果我死了,您敢保证第二神殿的神柱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严华青沉默了。
这倒是个问题。
如果这帮人突然出现在第二神殿禁地是陆君衡所为的话,他的确需要确认杀掉陆君衡对神树没有影响才能处置陆君衡。
严华青将目光从陆君衡身上移到了他旁边的沈宣身上。
……沈宣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脸上没什么血色,似乎正在忍受什么痛苦。
陆君衡将人往怀里一护:“您对他动手我立刻自杀。”
严华青:……
付川也不是很有眼色,偏偏在这个时候发起了提问:“师父,现在还杀吗?”
严华青:……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陆君衡,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捏着鼻子松了口:“……算了,先都关起来。我今日要外出,等明日空下来审过再说。”
陆君衡还有意见,再次举起了手。
严华青终于分出眼神,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君衡继续表达自己的诉求:“能不能把我跟沈宣关一块?我看不见他会很焦虑。”
严华青:……
他转头对付川吩咐道:“这两个人分开关,一个关东边尽头那间,一个关西边尽头那间。”
想待在一块是吧?那在他的地盘上就永远也别想见面了。
陆君衡:……
这位二殿主真是够小气的。
齐殊也有意见:“我要跟楼师兄分开关!”
楼观星方才一直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阴阴沉沉的。
一看就是那位神明又回来了。
他可不敢跟这位单独处在同一个空间内。
严华青继续转头向付川吩咐道:“这两个人关一块。”
第二神殿平等不会满足任何一个人的要求。
他被这帮人气得头疼,走出去联系这帮小兔崽子的长辈了。
付川严肃听取了师父的吩咐,出门后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偷偷叮嘱下属给朋友开后门:“把那两个关一块,把那两个分开关。”
*
下属安排好之后,付川亲自把沈宣和陆君衡送进了一间牢房。
两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进第二神殿的牢房了,很熟练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付川早就看见了两个人身上的伤,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留下了两瓶药。
方才在神殿禁地,付川看见他们直接发警报是职责所在,陆君衡不至于迁怒他,为他的好意向他道谢:“多谢。”
付川静静停留了片刻,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安静离开了。
神明和神柱是绝对正确的,他以前一直这么认为。
可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连人品值得信赖的朋友都走到了神殿的对立面,神殿内部更是开始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杂音,连严华青都镇不住了。
严华青告诉他,一切如常,他们只要像以前一样,维护该维护的东西就可以了。
可他们倾尽全力维护的,究竟是什么呢?
……
因为长久存在的偏见和现实,陆君衡跟第二神殿的人都不太熟,自然也不知道严华青的徒弟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他目送付川离开,低头看靠在他身上的人,轻声问:“头还疼不疼?”
方才沈宣一直没说话,只是靠着他,他就察觉到沈宣身上的诅咒又发作了。
沈宣摇了摇头,闭着眼睛将脑袋埋进了陆君衡的怀里。
熟悉的气息让他脑海里那些混乱的东西平复了许多。
之前在幻境中时一直在战斗,生死关头没法顾忌这些,现在战斗结束了,之前被强行压着的不适感就变本加厉地浮上来了。
陆君衡安静抱了沈宣一会儿,轻声哄他:“好了,你已经结束战斗了,我们现在在安全的地方。”
沈宣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陆君衡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就听见沈宣的声音闷闷自胸口传来:“……一点都不安全,方才二殿主还一直对我们喊打喊杀的。”
陆君衡就管被关在牢狱里的生活叫安全吗?
陆君衡又好气又好笑,狠狠揉了一把他的脑袋:“都成这样了还记得反驳我吗?”
沈宣稍稍抬起头,开始啃他的脖子。
陆君衡就着这个姿势,顺手给他喂了两颗丹药。
沈宣顺从地张开嘴,看也不看,吃掉了陆君衡喂过来的东西。
陆君衡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睡一会儿吧。我就在旁边,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沈宣“嗯”了一声,靠着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了梦乡。
陆君衡叹了口气,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他能睡得更舒服一些。
*
沈宣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两个人身上的伤都被处理过了。陆君衡待在他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正在无所事事地吃糖。
淡红色的糖块被妥帖收在一个小袋子里,陆君衡从袋子里拿了一颗,嚼得咯嘣脆。
完全是暴殄天物的吃法。
沈宣看了几眼,总觉得他手里的糖有点眼熟:“你从哪里找到的糖?”
“这个嘛……”陆君衡愉快地弯了弯眼睛,刻意拖长了声音,高兴道,“从你储物袋里偷的。”
他品了品,又点评道:“这糖的质量有点糙了,而且甜味不是很足……连我都觉得不甜,你为什么会在储物袋里收藏这个?”
沈宣:……
陆君衡死不死?
陆君衡并不死,甚至还活蹦乱跳地凑过来,往他嘴里也塞了一颗糖:“喏,你尝尝,是不是不甜?”
是玫瑰糖……好像确实不太甜,而且糖块里包裹的花瓣又干又涩,完全没处理好。
他默默把这种糖剔除出以后的购买清单。
但陆君衡还是要死的。
沈宣含着糖块,皮笑肉不笑:“拿我的糖来哄我,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陆君衡还能更有出息,直接倒反天罡:“不想吃就还给我。”
沈宣直接把糖块咽下去了:“不还,没有了。”
陆君衡幽幽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凑过来亲了他一口,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好像……这种糖也挺甜的。
沈宣:……
磨磨蹭蹭这么长时间,就来这么一下。
沈宣反手按住陆君衡,低头吻住陆君衡的唇,撬开他的齿关,亲了个爽的。
乱七八糟闹了一会儿,沈宣的精神状态慢慢恢复了,问陆君衡:“我睡了多久?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陆君衡咳嗽了一声,带过喉咙里还没恢复好的哑意,理了理凌乱的领口,简单介绍了一下目前的情况:“你睡了一天。我们被二殿主关起来之后,没过多长时间楼师兄就越狱不知所踪了。齐殊他爹娘刚刚过来,拿了点灵石资源之类的东西把他赎出去了。”
严华青倒是想过要在把齐殊被放走之前先提审一下他,齐殊也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结果被严华青认定是在胡编乱造,又被扔回了牢房里。
沈宣之前诅咒发作没精力关注楼观星,现在听到楼观星逃狱,略略一想就明白了:“那位神明回来了?”
楼观星本人在非极端情况下是不会做出直接逃狱这种事情的。
而且除了那位神明,楼观星也没办法做到无声无息地离开第二神殿。
陆君衡点了点头,猜测道:“之前我们离开循环世界,楼师兄就出现了。现在我们回到了循环世界,那位神明就又回来了。这样看来……这位神明的意识恐怕无法离开循环世界。”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知道两个人在楼观星身体中.出现的规律,就有希望把两个人彻底分开。
沈宣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两个人眼下的境遇上:“我们两个接下来怎么办?”
两个人如今都是化神修为了,真想要反抗第二神殿也没这么容易就把他们关进牢里。只是之前沈宣诅咒发作,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安全点的地方先让沈宣缓一下,第二神殿的牢房是个很合适的地方。
毕竟不会有人在通缉犯已经落网的情况下还费劲过来追杀他们。
陆君衡十分心大:“先待两天吧,前段时间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好不容易闲下来,先养养精神。我托了齐殊帮忙,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应该。”
如果等两天还没人来救、或者严华青又发癫想杀了他们,他们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这是保底的方案,毕竟要动手的话,动静还是太大了。
沈宣默认了他的方案,两个人暂时在牢房里留了下来。
陆君衡在牢房里无所事事地晃悠了一圈,最后还是蹭回了沈宣旁边,见沈宣没有搭理他,就把脑袋靠在了沈宣的肩膀上。
沈宣感觉肩膀沉了一下,口头上驱赶他:“起开,你现在又不是猫了,很重。”
“先前当猫的时候你就骂过我重,现在还骂。”陆君衡不起开,拽着他的衣服不撒手,“不是猫你就不抱了吗?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猫?”
沈宣撸了一把他的脑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都不喜欢,都很讨厌。”
他才不要喜欢陆君衡,人和猫都不喜欢。
不过相比起来,猫比人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
毕竟猫可以一直待在他旁边,被他完全掌控住,想跑也可以拿笼子关起来,但人却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跑掉。
想到这里,沈宣捏了捏陆君衡的脸,表情流露出了几分遗憾。
陆君衡原本正在装睡,被他捏了一下,悄悄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沈宣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冲他“喵”了一声。
他其实也挺遗憾的,毕竟沈宣的怀里真的很好躺。
沈宣:……
他揉了揉发痒的耳朵,抓住了陆君衡的手。
陆君衡笑了起来。
*
救援来得比严华青的提审还快。
夜深之后,两个人就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宣看到人,立刻晃了晃陆君衡。
陆君衡回过头,看清对方的脸之后,愣了一下:“爹?您还活着啊?”
来人是个五官英朗、头毛乱翘、形容落拓不羁的中年修士。
正是陆君衡的义父,陆逢生。
听陆君衡一开口就不是人话,陆逢生立刻竖起了眉毛:“臭小子胡说什么呢?你老子我纵横修真界这么多年,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
陆君衡拿他说过的话堵他:“别啊,我小时候您不是经常念叨着要我给您养老送终吗?我可是答应您了的,要是您不死我怎么完成这个承诺啊?”
这个破儿子,一张嘴永远都吐不出象牙,一看就不是他亲生的。
陆逢生压着嗓子训儿子:“别乱吵,我偷偷进来的。要是不小心喊醒了第二神殿的巡逻修士,我立刻就跑,你们就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陆君衡很纳闷:“您哪回不是让我自生自灭啊?”
陆逢生眉毛又竖起来了。
这样吵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沈宣走过来,给父子两个人岔开话题:“爹,您怎么过来了?”
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陆逢生训儿子的动静立刻停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
已经……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老天啊,他儿子还真把沈家的孩子给拐过来了,沈成和骂他的那些传讯符还真没白收。
陆君衡这倒霉孩子怎么没通知他?早知道他就捯饬捯饬再来了。
而且他连礼物都没准备!
沈宣和陆君衡完全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毕竟从前世开始,沈宣就一直跟着陆君衡这么叫的,两个人早就习惯了。
陆逢生莫名局促起来,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听齐家家主说你们被我师弟关起来了,我刚好在附近,过来捞你们一下。”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
他们还以为齐殊会向燕和春方灵婉那几个人求助,用点和平的手段把他们捞出去,没想到来的人会是陆逢生。
第一次见儿子的道侣,陆逢生迟疑了一下,总觉得该主动做点什么,于是语言紊乱地提议道:“那个……小宣是吧?你在这里待得还习不习惯?不习惯的话我带你逃狱。”
他对第二神殿的牢狱体系还蛮熟的,毕竟当年神殿翻新的时候,这套系统是他盯着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严华青的意见也不是很重要,毕竟这个师弟也是他盯着一点一点长大的,大不了揍一顿。
两个人说话,陆君衡得不到关注,凑过来扒住了栏杆,开始唧唧歪歪乱叫:“那我呢那我呢?我也想逃狱!”
陆逢生挥手驱赶他:“滚滚滚,先让一边去。”
他从身上找出一个储物袋,转头给沈宣塞东西:“我这回来得仓促,也没带什么东西。这个储物袋里是我这些年在外游历找到的东西,应该还值些钱,你拿着吧。”
沈宣难得有些迷茫:“您这是……”
怎么好端端地送起东西来了?
这个场景很熟悉,陆君衡忽然呆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前世陆逢生第一次见沈宣就是这么给他塞东西的。
陆君衡偷偷看了沈宣一眼,想笑又不敢笑,于是一脸肃然地从陆逢生手中接过了储物袋,塞进了沈宣手里:“收着收着。”
他转头问陆逢生:“我没有吗?”
孩子成家长辈难道不该多给一笔启动资金吗?
“知道了知道了。”陆逢生很嫌弃他,但还是点了点头,“等你们从这里离开,我再给你补一份。”
虽然两个人的父子关系比较玄学,但他确实就陆君衡这么一个儿子,好不容易找了个道侣,还是拐带了同辈中的典范……总之需要支持一下。
毕竟陆君衡究竟是个什么德性,他还是很清楚的,不但没个定性,之前还是修无情道的,能正常找到道侣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可算是没砸手里。
第74章
从陆逢生这里敲了一笔,陆君衡终于高兴起来,开始催促他爹:“爹,您快点开门,牢里说话不方便。”
陆逢生:……
这破儿子。
他不再废话,从储物袋里找出几块玉符,低头开始处理牢门上的几道禁制。
到底许多年不在第二神殿任职了,他处理这些东西还是手生了些,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打开牢门,把两个人放了出来。
陆逢生冲两个人招招手:“你们跟我走。”
说完,他当先走了出去。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安安静静地跟在了陆逢生身后。
陆逢生对第二神殿的布局十分了解,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个人绕开巡逻路线和各种机关禁制,很快将两个人带到了最后一道门前。
门前有修士在护卫。
三个人躲在暗处,等待下一次换防的间隙。
陆逢生低声对身后两个小辈说接下来的行动路线:“过了前面那道门,我们走右边那条路……”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右边那条路吗?被我封死了。”
紧接着,一道灵力冲着陆逢生的方向攻了过来。
陆君衡反应很快,立刻拉着沈宣后退了一步,将陆逢生护在了两个人身前。
沈宣同时出剑,挡住了灵力攻击的余波。
陆逢生抬起武器,跟攻过来的灵力对上了。
他用弓,不擅长防御,猝不及防之下被灵力逼退了一步。
挡下一击,陆逢生抬起眼,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师弟,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你这脾气太硬了,早晚会伤人伤己。”
一道身形修长的人影自暗中走了出来,正是第二神殿的殿主,严华青。
付川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个场面,实在不知道该作何表情,默默把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
陆逢生感到十分头疼。
果然,他不爱来第二神殿附近晃悠是正确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碰上见面会尴尬的人了。
严华青嗓音发凉:“我自然不如师兄看得开,离开神殿之后就把师父的教诲全忘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是为了跟神殿作对的。”
陆逢生解释道:“我无意跟神殿作对。只是第二神殿关了我家两个孩子,还连个说法都不给,我总不能干看着吧?”
严华青似乎真觉得陆逢生的话十分好笑,于是笑了一声:“说法?师兄,你这些年是去了什么见不到人的深山老林吗?还需要我把这两个人的事迹告诉你吗?你身后这两个小辈,一个不敬神明,一个协助逃犯,早早就上了神殿的通缉名单,昨日更是无缘无故出现在我第二神殿的禁地中。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能让我杀了他们?”
陆逢生继续尝试解释:“你也知晓,这些事都不是他们主观所为。分明是神柱……总该调查清楚才能给人定罪吧?”
严华青目光看着陆逢生,伸手指向沈宣:“调查什么?他既然质疑神殿存在的根基,就是神殿的敌人,难道还要我去调查他那些胡话吗?”
陆君衡下意识把沈宣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沈宣握住了他的手,跟他站在一起,清晰开口:“二殿主,您未经查证就断定我说的那些话是胡话,未免有失偏颇。”
严华青直接向他甩出了一道攻击:“我跟陆逢生说话,这里没有你们这些黄口小儿插嘴的份!”
沈宣立刻抬剑格挡。
一直跟在严华青身后的付川忽然站了出来,挡在了严华青身前。
严华青手上的灵力硬生生停住了。
他眼神发冷,垂眸注视着自己的徒弟,问他:“你又有什么话说?”
“师父。”付川鼓足勇气,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师伯和沈师弟说的有道理,既然已经出现了异常,我们不应该只是一味掩盖,调查一下也未尝不可。”
严华青审讯齐殊之时,他一直在旁听。
齐殊说的那些事,离他之前接受的教导、坚持的世界观相去甚远,听起来几乎是天方夜谭。
可……结合这几年发生的跟神柱相关的异事,他心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
……明明异常已经出现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这样真的好吗?
权威就一定永恒不变,永远不会存在阴影和裂痕吗?
严华青严厉盯着自己的徒弟,提高了声音:“付川!我平日里都是怎么教导你的,你都忘了吗?你好好想想,有胆子就再重复一遍方才说的话!”
付川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抬眼看向他的师父,坚定再次重复了一遍:“师父,我们查一下吧。查一下神柱,查一下沈师弟他们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严华青被他气笑了。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好啊,一个两个的,全都是追根究底品行高洁的君子。就我一个恶人是吧?”
而后,他死死盯住了陆逢生:“师兄,这些小辈不懂事,难道你还不懂事吗?消解神殿的权威对你们、对整个修真界有什么好处?神殿因何而存在,修真界因何才能有如今的稳定……不是靠那些非黑即白的观念来维持的,靠的是铁血手腕清除不稳定因素,让一切反对神柱权威的声音都不再出现。”
“师弟,我不否认你的说法有一定道理,你我共事多年,你做的我也做过。如果你是恶人的话,我也不会是什么好人。”陆逢生看着眼前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师弟,又叹了口气,跟他讲道理,“……只是现在你应该看明白,神柱背后有问题这件事已经浮出水面了,再掩耳盗铃装作一切如常,这不是清除不稳定因素,这是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到头来只会让你维护的东西自身变成不稳定因素。”
严华青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陆逢生,当年你走便走了,我给你收拾留下来的烂摊子,没找过你一次麻烦。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跑来这里教训我的?是也想当神殿的通缉犯吗?”
陆逢生往前走了一步,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兔崽子依旧跟当年一样偏激顽固,半点长进也没有。
……不打一架是不行了。
陆逢生握紧自己的弓,回头叮嘱两个小辈:“你们先走,去第一神殿,你们师父要见你们。”
见他拿起弓,严华青也举起了武器,冷笑道:“正合我意。”
严华青先出手,两个人的灵力很快撞到了一起。
两个人心里都有气,谁都没有收着力,周围的装饰甚至神殿建筑本体都被巨大的灵力波及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这边的动静太大,很快把第二神殿大多数活人吸引过来了。
陆逢生在第二神殿待得时间太长,积累下来的声誉犹在。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还是有人认出了这位前任殿主。
修士们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陆君衡牵过沈宣的手,两个人穿过两个人灵力乱飞的间隙,准备趁机离开。
前后两位殿主还在不远处为这事打架,第二神殿的修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犹犹豫豫地拦在了沈宣和陆君衡面前,将目光看向了不远处仅剩的一个能做主的人。
付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修士们还是有点犹豫:“那殿主那边……”
付川直接道:“师父那边若是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
如果改变必定要发生的话,那就让他第一个来负起责任吧。
沈宣和陆君衡向他郑重道谢:“多谢。”
“不必谢。”付川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只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后悔今日的决定。如果你们的所作所为当真会威胁此界根基,天涯海角我也会去取你们的性命。”
沈宣笑了一下,向这位友人承诺道:“好。”
他拉着陆君衡转过身。
第二神殿的修士们静默了片刻,还是让开了道路。
*
五日之后,沈宣和陆君衡抵达了白水城。
虽然在这个世界中距离第三神殿禁地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神殿对两个人的追捕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紧了,但两个人依旧是有名有姓的通缉犯,单是易容和绕路就耗费了很长时间。
白水城是距离第一神殿最近的一座城池。
沈宣和陆君衡前世在第一神殿生活了数百年,经常要来城中采买物件,自然对白水城相当熟悉。
有时候两个人在神殿闹腾得太过,燕和春也会温和建议他们来城里逛逛,让他们尽量把精力发泄在外面,省得把家给拆了。
毕竟总是扣两个人的月钱也是非常麻烦的。
隔着两辈子的时光,城中跟两个人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有了许多出入。
陆君衡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停在一处空地上:“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一家卖酥糖的……”
那家酥糖做得很不错,口味也多,他来白水城的时候经常顺路买一点回去,一部分用来加辣椒粉蒜末之类的东西进行恶作剧,一部分用来当着沈宣的面吃掉,最后剩下一部分在祸害完沈宣之后用来哄人。
沈宣也回想起了同样的事,凉凉地看了陆君衡一眼,道:“摊主现在还没出生呢。”
两个人又走过一条街,沈宣也想起了一件旧事:“之前你是不是老去隔壁街那条街买花肥?”
陆君衡点了点头,闲闲地打了个哈欠:“是啊,也不知道店主的祖宗卖不卖花肥。”
他买花肥也是两三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人生中的某种交互永远都只会存在于某个特定的时间段里,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不行。
两个人肩并肩走了一会儿,陆君衡忽然想起了什么,扯住了沈宣的袖子,拖长声音道:“这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来白水城欸,你要请我吃馄饨!”
沈宣瞥了他一眼。
这是哪里来的规矩,为什么第一次来白水城就要请陆君衡吃馄饨?
陆君衡拖住他:“走嘛走嘛,跟师父约定的时间还没到。这次约在茶楼,按照他老人家的习惯,恐怕除了茶水什么都没准备。难道你打算饿着肚子去喝他那些苦茶吗?”
沈宣拒绝他:“不要。想吃自己去买。”
“对对对。”陆君衡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当年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沈宣终于想起来了,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然后呢?”
陆君衡继续跟他回忆:“然后我就告诉你,我的积蓄都给你了,没钱吃饭。”
他可怜兮兮地盯住了沈宣:“那你今天要不要请我吃饭?”
*
陆君衡一直是个很烦人的人,从他们刚同行那会儿就是。
当时沈宣鬼使神差收了陆君衡的储物袋,将陆君衡捎带进了行李中。两个人走到白水城的时候,陆君衡就开始唧唧歪歪,想让沈宣请他吃饭。
沈宣一路上已经被他烦透了,完全失去了在学宫时候的好脾气,于是坚定地拒绝他:“想吃自己去买。”
陆君衡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孔:“可是我的积蓄都给你了,已经没钱吃饭了。”
沈宣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
隔了一会儿,见陆君衡还没有跟上来,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陆君衡捕捉到他的眼神,继续装模作样地嘀嘀咕咕:“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没关系的。虽然我带的干粮已经啃完了,又刚开始重修还没能完全辟谷,但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
沈宣:……
他往回走了两步,板着脸扯过陆君衡的袖子,将陆君衡带去了附近的馄饨摊上,请他吃了两碗馄饨。
……结果后来沈宣就发现,陆君衡虽然确实把全部积蓄都给了他,但还是给自己留了饭钱的。
他当时只是很单纯地突发缺德,想惹一下沈宣。
既然谈到这件事了,沈宣就不免翻一下旧账:“当时你借口没钱,骗我请你吃了两碗馄饨,并且事后一直没还钱。一共一整块下品灵石。”
“你不提这件事我都忘了。”他笑眯眯地伸出手,“还钱。”
白水城里修士多。开馄饨摊的摊主是个低阶修士,做的也是修士们的生意,肉馅里掺了新鲜的妖兽肉,卖得比寻常馄饨要贵许多。
陆君衡睁大了眼睛:“一块下品灵石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沈宣笑了起来:“你对我做的每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君衡:……
他找出一颗下品灵石放进沈宣手心,轻声嘀咕了一句:“那就当你心里有我好了。”
沈宣收了灵石,勾了一下唇角。
他反手拉住陆君衡:“走了。今天捡了一块下品灵石,心情好,可以勉强请你吃一次馄饨。”
陆君衡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
两个人很快找到了熟悉的馄饨摊子。
前世他们来神殿也差不多是这个年岁,记忆中那家摊子依旧好端端在街边开着。
两个人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馄饨汤很鲜,皮薄馅大,跟记忆中一样好吃。
沈宣搅了搅自己碗里的汤,看着陆君衡往碗里匡匡加辣椒油,不一会儿汤面上就浮起了一层红色。
……他十分嫌弃地端着碗离陆君衡远了一点。
陆君衡瞧见他的动作,辩解道:“这家用的辣椒其实一点都不辣。”
沈宣敷衍地“哦”了一声。
鬼知道陆君衡“不辣”的标准究竟在哪里。
陆君衡舀了一颗馄饨,将勺子递到沈宣唇边,一本正经地哄他:“真的不辣,你尝尝看嘛。”
沈宣瞥了一眼唇边的勺子,有些狐疑。
陆君衡坑他吃过很多次辣椒,他直觉这一勺东西只有陆君衡才能吃得下去。
但已经递到嘴边了,沈宣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轻轻舔了一下。
然后他就把勺子推回去了,拿了旁边的水来喝。
……果然只有陆君衡才能吃得下去。
陆君衡乐不可支,将勺子收回来,吃掉了沈宣没吃下去的馄饨。
沈宣:……
这种缺德的东西还是早点死掉最好了。
*
吃完馄饨,两个人没在城中继续多待,一路走过街巷,终于来到了燕和春约见他们的茶楼。
茶楼是第一神殿的产业,侍者知道两个人是燕和春的客人,没多问什么,直接将两个人领进了楼上的包间。
燕和春已经提前在包间里坐着了,正在泡茶。
两个人开口跟他打招呼:“师父。”
沈宣目光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略停了一下。
桌子上摆着四只茶杯。
燕和春抬头看了两个徒弟一眼,给两个人添了茶,招呼道:“来了?坐吧。”
两个人坐下来,沈宣直接询问道:“师父,您叫我们过来是为什么?”
燕和春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我听人说过你们这段时间的经历了。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收你们当徒弟那回,跟你们说过,我在第一神殿的神柱中查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原本是打算等你们从学宫结业之后,正式加入第一神殿之后你再告诉你们的。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你们搞出来的事情可比我从神柱中查到的东西要严重且深入多了。”
“不过我想,这条信息对你们也许有用。”他嗓音低下来,直白道,“第一神殿的神柱内部,有自我攻击的迹象。”
这种迹象很轻微,不注意的话更像是错觉。如果不是当时沈宣特意跟他提了神柱,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
此话一出,沈宣和陆君衡的神色凝重了起来。
如果不是前世他们对神柱的检查不够仔细,那么前世神柱中应该没有这种现象发生。
燕和春继续道:“我猜想这些东西可能跟当年五位神明的死因有关,关于这一点,我特意请教了一位亲历者。”
沈宣和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预感到第四个杯子是给谁准备的了。
果不其然,燕和春扬声喊道:“楼前辈,请出来吧。”
前不久才刚越狱的楼观星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沈宣和陆君衡主动打了个招呼:“楼师兄。”
既然是燕和春找来的,这次楼观星应该不至于一上来就想要杀他们了。看在他占据的躯壳的份上,今天勉强可以和平共处。
楼观星的动作微妙停顿了一下。
总感觉这一屋子人辈分乱七八糟的。
“大殿主猜得不错,五座神柱内部的确存在相反的力量。”他坐下来,看向了沈宣和陆君衡,“你们应该还记得在红叶山听到的那些话。那些不是编出来吓唬人的,而是当年的真实情况……是我被关在时间之外的时候记录下来的。”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道飘忽的声音:
“第一个人重塑了天地,虚无的世界重获了外壳。我们感恩她,将她的□□与灵魂一同肢解,抛洒进她的造物中。”
“第二个人裁剪了时间,于是已经枯竭的时间重新流淌起来。我们纪念他,封闭了他的五感,将他流放到时间之外的永恒寂静中。”
“生命从第三个人手中重新生出,如树生出树,血肉生出血肉,于是一切生灵得以延续。我们敬爱他,剥夺了他的生命,让他成为第一个枯死的生命。”
“第四个人将力量带回了世间,于是强者战胜弱者,强者护佑弱者,善对恶不再无计可施。我们爱戴他,消解了他的力量,直到他化为世间最孱弱的微尘。”
“最后一个人确立了规则,于是所有规则得以运行,所有违反规则的被施以刑罚。他审判了自己,于是他剥除了自己的理性,直到自己于疯狂中消亡。”
……
这几位神明都被剥去了自己所行道路中最珍贵的东西,或死或囚在了与自己所行道路相反的方向。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就算这个脆弱的世界已经不能支撑神明存在,五位神明非死不可,也没必要采取这种违背自己道路的方式。
对修士来说,违逆自己终身侍奉的道路,无异于凌迟。
楼观星露出一个稍显讽刺的笑容:“因为魔物。”
“神明在牺牲自身塑立神柱之后,我们的残魂化为了魔物。”
魔物是神柱诞生出的,用来剥夺万物生灵的生命补充自己能量的东西,是光辉灿烂、维系修真界存在的神柱的暗面。
这一存在的诞生本来就违背所有神明所行的道路。
五位神明在决定为神柱设立暗面,用少数生命的牺牲来换取这个循环世界长久的存续的时候,拿走过他们名字的虚无就在他们的魂魄中种下了种子。
如果无法像记录中那样将所有神明的存在彻底抹除,他们就会成为循环世界中的“水月宗主”,直到神柱也被彻底污染。
直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魔物”这种东西的诞生,有多少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做,又有多少是来自虚无的暗示。
楼观星讲完当年的情况,情绪稳定地揣起了袖子:“现在神柱中出现了自我攻击的迹象,那就说明神柱中的魔物已经开始污染神柱了,就像当年虚无污染天道一样。”
他心平气和地总结道:“总而言之,真不错,这大概是最后一个循环了,我们终于要彻底完蛋了。”
第75章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内都沉默了。
连燕和春都没能绷住,主动开口确认道:“楼前辈,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开玩笑的。”楼观星情绪依旧稳定,“是我不够激动吗?需不需要我再表现得悲愤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当真悲愤而情绪饱满地重复了一遍:“天呐,这个循环世界终于要结束了,真是令人难过!”
说完,楼观星脸上的表情立刻重新恢复了平静,看向其他三个人:“这样你们会更满意一点吗?”
三人:……
燕和春稍微冷静下来,给楼观星添了茶水:“您当年既然能跟同伴一同建立了这个循环世界,我以为您会在乎这个世界的结局。”
楼观星端起茶杯,诚实道:“这些只是我最开始时候的想法。就像你们现在顶多只经过了两次循环,依旧对拯救世界抱有热忱和期待。但对我来说……我早就没有这种热情了。”
他语气中多了点抽象的如释重负:“人性就是这样。在循环世界刚刚建立、甚至我刚被流放进世界之外的时候,我依然对有朝一日解决问题结束循环回到真实世界抱有希望。但这点希望很快就在无数个万年的循环中被磨干净了。后来我只想着只要循环能一直维持下去就行了,也算是不辜负同伴们当年的牺牲。而等到你们唤醒我之后……我想的是要是有办法结束这个循环就好了,我已经对这个毫无希望的世界感到麻木。不过也只是局限于想想,正道修士这个身份还是局限了我,我当年也许该当个邪修,可能会少去很多毫无必要的道德包袱。扯远了……现在好了,用不着我动手,这个循环世界自己就要毁灭了。”
陆君衡点了点头:“看来楼师兄对这件事的意见是顺其自然了。”
楼观星笑道:“我的意见嘛……确实,接受这个现实吧,我不用再费劲杀你们了,你们也不用再费劲干些寻找真相或者拯救世界之类无聊的事情了。然后大家该干点什么干点什么,直到世界重归应有的命运。”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沈宣开口打断了沉默:“抱歉,等死不是我们的风格。在死亡来临之前,我们总要做点什么。”
听到这句话,楼观星看向沈宣,目光有些讽刺。
不知道是在嘲讽沈宣,还是在嘲讽那些在真实世界还未毁灭之前、仍觉得能够拯救世界的自己和同伴。
在真正承受苦果之前,人们总觉得自己愿意为了某件事能承受任何代价。
可惜不是每堵南墙都有回头路的。
沈宣并不在意他的目光。
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问题,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直到最后一刻都解决不了再谈论该怎么面对后果,很简单的逻辑。
沈宣快速收拾好了情绪,开始向楼观星询问有用的信息:“楼师兄,‘水月宗主’说过的那些话,您有记忆吗?”
楼观星点了点头:“有。”
如今这个“楼观星”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当他出现的时候,他自然能够共享楼观星的记忆。
沈宣继续询问道:“他说的那些话,有几成是真的?”
楼观星道:“除去神树和天道心脏关系的这部分我不太了解之外,其他应该都是真的。”
沈宣抓住了重点:“那只要有人能够在虚无中保有自己的意识和名字,将自己作为虚无的容器,就可以停止虚无蔓延,是吗?”
陆君衡脸色空白了一下,下意识握住了沈宣的手。
沈宣回视了他一眼。
陆君衡明白了他的意思,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楼观星翻检了一下当时的记忆,也知道了他在说什么,提醒道:“虽然你在被它幻化之后依旧能保留自己的名字很罕见,毕竟就连当初五位能够飞升的神明都被它夺去过名字,成神之后才勉强摆脱了它的影响,甚至还在魂魄内留下了隐患。但我依然认为可行性很低,一个普通修士跟天道等级的存在力量差距太大了。你应该很清楚,那大概率只是它用来欺骗你自愿被它吞噬的假话。”
“但它既然特意做局来欺骗我,就说明我对它来说确实有可能存在的威胁。”沈宣慢慢分析道,“就算我现在无法做到这一点,那如果……我成神之后呢?”
他心知肚明,这样成功的概率依然很小。
但做点什么永远比坐以待毙强。
楼观星终于正眼看向他了。
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没用的,就算你真能侥幸能在保存意识的情况下成为虚无的容器,而不是被直接吞噬掉意识。可天道已毁,你这样做除了被虚无折磨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用处。”
陆君衡握着沈宣的手,忽然开口:“那就加上我吧。”
“楼师兄,那团血肉说的应该是真的,天道的心脏是从神树中诞生的。因为你之前也看到了,我能动用那团血肉的权能,我跟它是同源的。”他懒洋洋地半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地分析道,“既然天道的心脏是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我也是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我还能动用它的权能,四舍五入我也有机会能当天道重生的源泉。”
沈宣偏头看向他,瞳孔颤了颤。
楼观星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毫无疑问,这两件事的成功率都很低。
但两个人如今同时存在,让这个世界有机会同时尝试“停止虚无蔓延”和“让天道重生”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如果这个已经毁灭的世界真的还存在“一线生机”的话,现在有可能真的是离抓住这一线生机最近的时刻。
……但成功率还是很低。
非常低,比陆君衡搞重生扰乱循环秩序还低。
所以楼观星还是尽职尽责地泼冷水:“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应该是道侣吧?如果你准备想代替天道的心脏成为天道重生的源泉,无论天道能不能活,你都会失去自己的情感和意识。”
“您说的没错。”陆君衡诚实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坦白说,我很赞同您对待此事的观念,如果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被拯救的概率了,我并不介意看它走完应走的命运。”
他声音低了下来:“但如果沈宣还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的话,我必定会陪他一起牺牲。”
沈宣伸出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陆君衡偏过头,冲他弯起了眼睛。
“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燕和春出声安抚两个徒弟,“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没死。如今神柱中自我攻击的现象还很微弱,我们还有时间。既然是关乎此界的命运,就该此界所有人都来一起想办法。”
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没道理将所有压力都压在两个小辈头上。
楼观星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好吧。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都好,我是不会帮忙的。我要回第三神殿禁地去了。看在以往的情面上,等你们都死光了,我会记得在记录中多赞美你们几句的。毕竟蚍蜉撼树,虽然无用,但精神可嘉。”
说完,他站起来离开了茶楼。
没走门,直接打开窗户,从窗户里跳下去了。
看起来精神状态存在一定异常的可能。
房间里只剩下了师徒三人。
燕和春先站了起来:“我们也走吧。”
*
三个人离开茶楼,燕和春问两个徒弟:“你们之后准备去哪里?”
沈宣坦诚道:“还没想好。”
他们如今还不方便露面,只能先找神殿不会关注的地方落脚。
燕和春提议道:“那就留在第一神殿吧。毕竟……你本来就该是第一神殿的少主。”
说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遗憾。
如果没有这些事就好了。
他很看好这两个孩子,要是他们真能像普通修士一样进入第一神殿,他一定可以很放心地把很多事情交给这两个徒弟,早早卸下身上的担子去颐养天年。
沈宣愣了一下:“师父,可是我们还在被神殿追捕……”
“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要留下来。”燕和春不太熟练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温声道,“如今修真界已经到生死存亡之际了,神殿不能继续置身事外。你们愿意为了修真界牺牲,就不该继续背负通缉犯的名头。”
他一锤定音:“过几日我会召集其他殿主公布此事,在此之前,你们先在神殿好好休息。”
他素日里温和,可这么多年大殿主当下来,他并不是没有手段。
殿主是神殿的领袖,在弄清事实之前他不会贸然做决定,哪怕心里有偏向也不能随意将神殿带向某条道路。但事实已经确定之后,他自然会消除所有反对的声音,让整个神殿都跟在他身后。
沈宣还有点发愣:“师父……”
燕和春也不管两个小辈还有什么意见,强行将两个人带走了。
*
燕和春把两个徒弟又领回了第一神殿,找了个空置的院子,将两个人塞进去了。
很巧,正是上一世两个人的住处。
既来之则安之。一进门,陆君衡就十分勤劳且熟门熟路地开始收拾东西。
沈宣站在一边,盯着他看。
陆君衡路过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快点回神!来跟我一起收拾,不然今天晚上没有你的饭了。”
沈宣回过神来,没有跟他互怼,而是问他:“陆君衡,你之前在茶楼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君衡轻飘飘地移开目光,语气轻松:“字面意思?而且有可能成为天道欸,你不觉得这样听起来很厉害吗?”
沈宣依旧盯着他,直白询问道:“你为什么愿意陪我去死?”
陆君衡依旧不看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混过去:“我说过,我不介意为你的理想牺牲。连你都主动要牺牲了,我自然会跟上啦。”
沈宣伸手捧过了他的脸,执着询问道:“……你明明一直拒绝跟我一起跳湖。”
陆君衡终于将目光放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揉乱了沈宣的头发。
沈宣捂住自己的脑袋,不明白他又在犯什么毛病,拿眼睛瞪他。
陆君衡半点都不在意他的目光,忽然低下头,快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宣拧紧了眉,觉得他大概是真的脑子有病了。
陆君衡弯了弯眼睛,笑了起来,开始回答他上一个问题:“因为这是两码事。我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永远像这样惹你生气再跟你和好,自然需要我们两个人都活着。可如果你因为某些原因必须要赴死的话,我也会跟你一起死——这也是因为我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沈宣看着他,困惑道:“我不明白。”
陆君衡伸手将他搂进了怀里,对他说:“我们是永恒的。无论我们之间是何种感情,我们都是永恒的,因为是我和你。”
沈宣紧紧抓住陆君衡的衣服,语气越发困惑:“可我好像忽然不想让你死了。”
他不介意自己为了这个世界牺牲,即使最后他的死亡毫无意义。
但如果陆君衡也要跟他一起牺牲的话……
这明明是他一直在幻想的事情,可真到临头,他竟然感到害怕。
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陆君衡死。
“不要害怕。”陆君衡拂开他脸上的碎发,看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无论去什么地方,我都会陪着你的。”
哪怕是死亡。
他始终反对沈宣那些无意义的死亡幻想,并且会在任何一个沈宣幻想无意义死亡的时候拉住他。
他会永远是沈宣和死亡之间最坚固的屏障。
但倘若牺牲是沈宣理想的一部分,陆君衡不会拉住他成为他的阻碍,而是会牵着他的手同他一起去死。
第76章
沈宣在陆君衡怀里静静待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推了推他:“先放开我。”
陆君衡不乐意了,抱着他不撒手:“不要,再抱一会儿嘛。”
沈宣提醒他:“……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陆君衡终于分出一丝注意力给周边的空气,闻了闻,又黏黏糊糊地把脸埋在沈宣的肩膀上,随口道:“好像是什么东西糊了。”
不重要,不如沈宣身上好闻。
等他抱够了再处理也不迟。
沈宣忍无可忍,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在厨房里煮了什么东西?”
陆君衡终于回过神来,想起了他炖在厨房里的粥。
他快速跳起来,拉上沈宣去抢救两个人的晚饭了。
*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端着一锅又稠又糊的肉粥出来了。
沈宣拿勺子舀了一大碗,又往里面撒上白糖,放到陆君衡面前,温柔道:“你先吃吧。”
陆君衡:……
他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一坨东西。
这简直是他做饭生涯中的大失误。
陆君衡看看碗,又看看沈宣。
沈宣依旧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陆君衡吃了一口,放在嘴里品了品味,咽下去了。
虽然卖相磕碜了一点,底下还糊了,又被沈宣加入了致死量的糖,但总体而言,还能吃。
而且味道还可以。
沈宣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被毒死,放下心来,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吃掉了。
两个人吃完了糊掉的晚饭,一边乱七八糟地吵架一边收拾好了碗筷。
*
最后一丝日光也沉入西天,天色很快暗下来了。
沈宣回到房间里,点起了灯。
陆君衡在外面洗完澡,熟门熟路地也钻进了房间,还自带了一套崭新的被子枕头。
沈宣看着他忙忙碌碌地给自己铺好床,将枕头摆在自己枕头边上,开口提醒道:“这是我的房间。”
陆君衡十分大度:“没关系,我不介意跟你共享一个房间。”
沈宣“哦”了一声:“可是我介意,我比较喜欢一个人住一个房间。”
陆君衡跑到他面前:“你明明答应过要跟我住一个房间的,现在想要反悔了吗?”
沈宣不认账:“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陆君衡记得清清楚楚:“在去第三神殿之前就答应了!”
沈宣继续不认账:“但我后来不是又不答应了吗?”
陆君衡才不管,继续给自己铺床,铺完之后还给自己换了一套睡衣。
料子很轻薄,露肤度也有点高。
沈宣看他折腾来折腾去,目光不由得在他大开的领口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你换衣服干什么?”
陆君衡大部分时间衣服都穿得严严实实的,连睡衣也是,很少会穿这种款式的衣服。
还挺好看的。
两个人什么地方没看过,沈宣光明正大地又欣赏了几眼。
……这样看来,陆君衡住在这个房间里也不是不行。
陆君衡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本正经道:“你不觉得天很热吗?”
已经到夏末秋初了,天气确实依旧热得厉害——但这种程度的温度变化跟陆君衡这个化神修士几乎没什么关系。
沈宣不戳穿他,自己去洗澡了。
他回到房间时,陆君衡已经先他一步躺在了床上,占据了正中间的位置。
沈宣走过去驱赶他:“往里面挪一下。”
陆君衡不挪,不但不挪,还用千灵丝绊了他一下。
沈宣脚下一乱,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陆君衡立刻接住了大自然的馈赠,惊喜道:“哇,投怀送抱吗?”
沈宣原本懒得搭理他,正想起来,冷不丁摸到了他的腹肌。
挺好摸的,他又不自觉地摸了两把。
再摸下去要上火,沈宣及时收了手,准备睡觉。
陆君衡的嗓音幽幽响了起来:“……这样就完了吗?不打算摸摸别的地方吗?”
他抓过沈宣的手,带着沈宣的手慢慢上移,落在了他敞开的领口上。
沈宣:……
陆君衡依旧眼含期待地看着他。
沈宣没忍住美色诱惑,扒开了他的衣领。
陆君衡继续诱惑他:“不想亲一口吗?”
沈宣依旧没忍住,亲了上去。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身上的衣服莫名其妙掉了大半。
已经到这个气氛了……沈宣低下头,熟练地开始解陆君衡的腰带。
腰带解下来,陆君衡翻过身,把沈宣压在了身下。
陆君衡亲了亲他的嘴唇,问他:“可以吗?”
沈宣移开目光,拒绝道:“……不可以。”
陆君衡“哦”了一声,果真不往下做了,开始在他身上亲来亲去,四处捏捏碰碰。
沈宣被他撩拨得很难受,气得咬他:“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动,你不行吗?”
陆君衡觉得十分冤枉,又轻轻碰了碰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明明是在听你的话啊。”
沈宣呼吸一紧,踢了他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以。”
陆君衡慢吞吞地开始脱衣服:“你同意了哦。”
沈宣嫌他磨蹭,自己伸出手,三下五除二扒掉了他身上多余的衣服,催促他:“快点!”
陆君衡笑起来,俯身吻上了他的锁骨:“好,这可是你说要快的。”
沈宣闷哼了一声,手抓住了床单。
……
陆君衡就是个王八蛋。
……
*
他们第一次的时候,也是在这张床上。
那时候燕和春还没退隐,沈宣还是第一神殿的少主。
他们两个在边界处理一次魔物潮,沈宣负责指挥修士们抢修防御屏障上的破损,陆君衡则带人去处理从边界外跑进来的魔物。
可他们估错了这次边界外跑进来的魔物数量,一整队人暂时从魔潮中撤退,出来寻求支援。
陆君衡没出来。
沈宣心脏沉了下去。
他问回来的修士们:“陆君衡呢?”
修士们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哭着回答道:“陆师兄……陆师兄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自己负责断后,没出来。”
“他身上还有伤,少主,您一定要救救他!”
沈宣只觉得头晕了一下。
他快速对下属交代了几句后续处理,想也不想地单枪匹马冲入了魔物堆里。
沈宣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找到半死不活的陆君衡把人带出来,第一时间就先把他狠狠打了一顿。
陆君衡任由他打,小声辩解道:“我有分寸,不会有事的。”
他预估过边界防御屏障的修复时间,等防御屏障修复完毕,魔物自然不会再增多。他顶多就是多受点伤,很快就能出来了。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冷笑道:“分寸?这么危险的情况,万一出现意外,万一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陆君衡声音更小了,嘟囔道:“我死了你不该高兴才对吗?”
沈宣给了他一拳。
陆君衡愣住了:“你不是……”
沈宣总是说想让他死。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的命会不会对沈宣来说其实不重要,真死了沈宣说不定还会开心。
沈宣偏过头,眼眶红了。
陆君衡忽然就明白,沈宣口中的“死”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他上前一步,死死抱住了眼前的人。
沈宣在他怀里挣扎:“你松开我!”
陆君衡低声道:“这次是我不对。伤口好痛啊,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沈宣的挣扎停住了。
他把陆君衡带回了家。
*
之后一个月,陆君衡躺在床上,沈宣负责照顾他。
陆君衡最开始老实了一段时间,见沈宣不生气了,就又开始想惹他了。
在陆君衡第三次嚷嚷药苦不想喝药想让沈宣喂他的时候,沈宣终于忍不住爬到床上,避开陆君衡身上还没好全的伤处,压在他身上掐他的脸。
陆君衡也不甘示弱,抓住他的腰挠他痒痒。
两个人闹着闹着,沈宣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陆君衡*了。
更糟糕的是他也有感觉。
陆君衡没料到自己居然这么不争气,脸立刻红了。
沈宣装作无事发生,匆匆下了床。
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明明身体已经很难受了,硬是红着脸,不肯看彼此。
最后陆君衡先受不住,牵了一下沈宣的手。
沈宣回过头,立刻恶狠狠地亲了上去。
……
隔了一会儿,两个人滚到了床上。
陆君衡死死抓着身上最后的衣服不让他碰:“我是黄花大闺男。”
沈宣觉得他很磨叽:“难道我不是吗?”
陆君衡问他:“那你能对我负责吗?”
沈宣正色令智昏,只想哄他亲嘴上.床:“负责。”
陆君衡下定决心趁机为自己讨要一个名分,眼巴巴地问他:“那你爱我吗?”
爱……沈宣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下了床,开始穿衣服:“爱这种东西太冲动也太短暂了。我不爱你,我很讨厌你。你也不要爱我,如果你爱我,我就杀了你。”
陆君衡静静看着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可爱与不爱不是用语言来定义的。
他们相爱,不必听那一句说出来会让沈宣感到痛苦的话。
陆君衡突然笑出了声:“我开玩笑的,我也一样很讨厌你。”
沈宣回头看向他。
他分不清现在心脏里满胀的情绪是什么。
他只是很想要眼前这个人,想要跟他融为一体,想要用牙齿吃掉他。
隔了一会儿,他咬牙又爬上了床,继续扒陆君衡的衣服:“我们是合法道侣,互相解决生理需求是合情合理的。”
陆君衡顺从地让他扒。
两个人努力了一会儿,沈宣刚碰了一下,陆君衡就没了。
陆君衡满脸不可置信,脸色爆红。
沈宣狐疑地看着他,满眼都是对他能力的不信任。
陆君衡立刻破防了:“再来一次,这次是意外!”
沈宣不是很相信,但还是勉强再给了他一次机会。
……然后他就受不住了,喊陆君衡:“……停一下。”
陆君衡亲亲他,还记得之前的事:“就说之前是意外吧?”
沈宣完全不想跟陆君衡说话,他很难受,露出指甲挠花了陆君衡的背。
陆君衡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捋了捋他汗湿的头发,装模作样地哄他:“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嘴上说的温柔又好听,实际上动作一点也没停。
沈宣不说话,直接上牙咬他的脖子。
陆君衡“嘶”了一声,依旧游刃有余地唧唧歪歪:“好凶啊。你是属狗的吗,怎么还会咬人?好可怕好可怕,我要咬回来!”
说完,他当真俯下身,去咬沈宣的嘴唇。
沈宣终于被陆君衡弄得恼了,反手将他按在了床上。咬牙切齿地骂他:“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话还那么多?”
陆君衡柔弱地顺从他的力道倒在了被褥里,长发散下来,铺了满床。他目光含笑地望向沈宣还泛着红晕的脸,苦恼道:“欸?不喜欢吗?我以为在这种时候多说两句会更有气氛呢。那没办法了,我天生就话多,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现在我的清白都没了,你想退货也晚了。”
沈宣暂时不想理他,转身想要下床。
陆君衡在他身后自言自语:“伤口好像有点疼,是不是方才不小心压到了?”
沈宣动作停住了,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陆君衡手边灵光一闪,千灵丝动了动,捆上了沈宣的腰。
沈宣猝不及防,又跌回了陆君衡怀里。
陆君衡把人抱了个满怀,立刻理解了沈宣的暗示:“哦,我明白了。一定是我方才还没有让你满意,对不对?”
沈宣不肯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累了,不说话,趴在他肩膀上一个劲地咬他。
陆君衡亲了亲他的额头,重新动作起来,半撒娇半诱哄:“再来一次嘛,很快就好了,真的很快的。”
沈宣被他的声音哄住了,半推半就地没反抗。
然后他就被继续折腾了半个时辰。
……鬼知道陆君衡是怎么定义快的。
……
收拾完之后,两个人终于沉沉睡去。
沈宣睡得不太安稳,夜半时就被惊醒了。
陆君衡就睡在他旁边,胳膊还搭在他身上,呼吸平稳。
沈宣紧绷的心脏慢慢放松下来。
中天圆月高悬,月光落下来,一地霜白。
借着月光,沈宣的视线一点点划过陆君衡的脸,从他闭着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已经被他咬破口的嘴唇。
心中忽然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盈满了,混合着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恐惧。
陆君衡还是会离开的。
他总觉得陆君衡有一天会离开。
真想永远、永远把这个人留下来,就像这样放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于是沈宣伸出手,掐住了陆君衡的脖子。
陆君衡依旧在熟睡,完全没有对他的动作产生任何警惕。
如果陆君衡死在这里的话……他就能永远看着陆君衡了。
如果陆君衡死在这里的话……如果他也死在这里的话……
沈宣几乎要被脑子里阴暗的念头完全说服了,手下皮肤是温热的,似乎能听到血液流经血管的声音。
……是陆君衡,他的道侣。
沈宣回过神来。
他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他俯下身,在陆君衡的唇边落了一个吻。
随后沈宣什么也没做,重新把自己塞回被子里,往陆君衡怀里靠了靠,将陆君衡的胳膊搭回自己身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听见沈宣的呼吸声渐渐平稳,陆君衡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沈宣脸上的碎发,露出漂亮的五官。
他长久地凝视着他的心上人,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温柔地将沈宣往怀里搂了搂。
一株植物还是种子的时候,是没有定性的。
它会随着风、随着飞鸟、随着任何一种可能会发生的意外,去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而当种子扎根之后,终其一生都不会再离开它脚下的土地。
沈宣就是陆君衡选择扎根的地方。
他爱他,他永远也不会离开他扎根的地方。
第77章
沈宣和陆君衡在住处休息了几天,燕和春就派人来传话,说定了神殿议事的时间。
修真界中不同神殿有不同的管控区域,能让五大神殿联合议事的情况很少,上一次议事已经是百年之前了。
议事安排在第一神殿的正殿。当日,燕和春带着两个徒弟一同走进了正殿中。
人很快就到齐了。
参与议事的都是各神殿的殿主、副殿主、少主、长老之类的实权人物,粗粗数过去有二十多个人。
可以说能决定修真界走向的人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齐殊站在他爹旁边,看见两个朋友,偷偷摸摸跟沈宣和陆君衡打了个招呼。
看见燕和春身后随侍的沈宣和陆君衡,众人神色各异,一名第四神殿的长老率先发难:“大殿主,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您身后这两个人还在神殿的通缉令上。不知您是出于何种因由,才将这两个人带到神殿议事上的?”
燕和春道:“他们是我的徒弟。且按照神殿的规定,沈宣是明镜剑主,自然也是我第一神殿的少主。”
长老质疑道:“大殿主的意思是要包庇神殿通缉犯吗?”
燕和春语气依旧不急不徐:“韩长老说的有道理。我身为第一神殿殿主,自然不该包庇神殿通缉犯。但前提是我徒弟的罪名当真成立。倘若他二人本就无罪,我自然该担负起师长的责任。”
韩长老直言道:“大殿主,在场都是神殿高层,也都见过当时的场面。明人不说暗话,您的高徒所犯下的罪名可不只是对外说的不敬神明那么简单,分明是对神柱口出妄言,犯下的是渎神重罪,神殿中至今还人心惶惶。这也能算作无罪吗?”
他四下看了看,将话递给第三神殿的人,试图寻找同盟:“冯殿主,当时之事可是在你第三神殿的禁地发生的,你不出来说两句吗?”
三殿主名义上至今仍在闭关,第三神殿过来的主事人是冯招。
冯招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思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开口:“……这样啊。这件事确实严重,只是我毕竟不是研究神柱的专家,对事情的真相不太了解。如果韩长老您确实需要我发表意见的话,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件事,还是觉得事关重大,不可妄言,毕竟我确实不是研究神柱的专家。”
他这一通说下来,跟什么都没说没有任何区别。
韩长老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冯招,你……”
燕和春严肃抬手拉偏架:“好了,议事场合,不要吵架。”
冯招冲燕和春拱手,情绪稳定道:“大殿主英明。”
韩长老“哼”了一声,重新坐下去,将面前的茶杯重重拿起又重重搁下,气得不说话了。
燕和春坐在上首,继续主持议事:“韩长老既然提到这件事,那今天的议事就不妨从这一项开始吧。”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从红叶山开始讲起,一直到沈宣几个人前不久出现在第二神殿的禁地,将所有的真相条理清晰地跟众人讲了一遍。
无论是楼观星讲述真相,还是真实世界的那场幻境,在场的几个人出身各个神殿的都有,不可能对信任的亲友长辈完全不透露。在场不少人对这些事多少都有心理准备,但私底下了解一二是一回事,拿到明面上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修真界大多数人眼中,神是不可置疑的,在依托神的权威而存在的神殿中尤其如此。
跟严华青同样固执的人不在少数。
殿上不出意外炸开了锅,甚至有几个人留下一句“荒谬”就起身想要离席。
涉及修真界根基,有人也顾不上燕和春大殿主的身份了,直接站起来指着燕和春骂:“大殿主,您身为神殿修士表率,怎能说出如此糊涂话?倘若边界魔物跟神柱有关,那我们这些年的牺牲流血究竟算是什么?”
新历以来九千多年的历史,死在边界魔物上的修士不计其数,倘若一切的根源都在他们敬奉的神柱,岂不是一切都成了笑话?
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眼前的世界是虚幻的。
燕和春不做情绪上的争辩,他目光扫过底下几位其他神殿的主事人,询问道:“几位殿主,神殿议事之前,我先前应该让诸位检测过各神殿神柱的情况,不知各位可将报告带过来了?”
五殿主已经半退隐,第五神殿如今的主事人是方灵婉,这次议事自然也是由她来参与。听见燕和春的话,她第一个响应,将第五神殿神柱的报告取出来,着人分给了在场其他人。
趁其他人看报告时,方灵婉总结道:“如大殿主所说,第五神殿神柱中确实存在轻微自我攻击的迹象。如果不是大殿主提醒,日常检查几乎无法检查出来。”
有她带头,其他几位殿主不管心里有何想法,也都把提前准备好的报告拿了出来。
无一例外,所有神柱都有自我攻击的迹象存在。
证据出现,殿内寂静了许久,针落可闻。
燕和春将手中的纸页搁在了面前的案桌上。
纸页与桌面磕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于是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随后殿内掀起了比方才更大的讨论声,一群平日里的前辈高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一位长老怒气冲冲地走到燕和春面前,拿起桌子上的报告就想要撕碎:“够了!你们搞出这些,神殿的体面何在!”
陆君衡脸上懒散的表情一收,探出千灵丝,将报告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冷声道:“神殿的体面比生死存亡更重要吗?”
长老指着他骂道:“竖子懂什么?如今整个修真界都以神柱为根基运转,若神柱都能出差错,修真界又该人心惶惶到什么地步,只怕神殿内部都要分崩离析,届时谁又能管控呢?这又何尝不是生死存亡?”
这话说的完全分不清轻重缓急,可见说话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维护些什么,又该相信些什么,只能凭借过去相信的东西本能发言。
骂完,这位长老犹不解气,直接抽出自己的佩剑,当着满殿的人砍向了陆君衡。
有些人就是这么奇怪,自己信念崩塌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将问题归咎给某个不相干的人,似乎只要除掉这个不相干的人,他的世界就会重新恢复正常。
陆君衡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连动都没动。
旁边另一把剑挡过来,硬生生架住了他的剑。
沈宣握紧明镜,手上用力,硬生生将长老手上的剑偏转了方向,向着他自己的脖颈压了过去。
雪亮的剑刃在脖颈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疼痛终于让长老清醒过来,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神骇然,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化神期。
骨龄连五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怎么会是化神修为,这根本不可能……
沈宣眼神很冷,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甜美温柔,他弯着眼睛,柔声建议道:“长老,真想全了体面的话,剑刃应该对向自己的脖子——就像现在这样,而不是拿出来吓唬人哦。”
他手下继续用力,逼得长老手中剑刃又深入血肉一分。
刺痛更加鲜明了。
长老垂下视线,看着还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嘴唇颤了颤,硬着头皮低了头:“……方才,是我偏激了。”
修真界终究还是实力为尊的,无论长辈小辈,实力够强才能有话语权。
沈宣嗓音依然温柔,客套道:“言重了,如今我与长老都在神殿共事,偶尔口头摩擦没什么的。万望长老三思而后行,不要做出如此冲动之举了。”
他仿若无事发生一般收回了剑。
长老冷汗涔涔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说话了。
余下的人依旧在争执不休,但有这位长老的前车之鉴在,好歹不敢动武了。
齐殊和方灵婉作为人证,在人群里被扯来扯去,说得嗓子都快哑了。
眼见场面一时半会儿安稳不下来,有第一神殿的修士犹豫了一下,过来向燕和春请示道:“大殿主,要不要找些人来劝一下?”
燕和春端坐在位置上,低头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且让他们吵吧。”
他们固然可以采用或粗暴或柔和的方式暂时结束这场争吵,让场上所有人再次带上体面的面具。但吵多了才能让人接受现实,一同考虑修真界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沈宣目光穿过争执不休的人群,一路望向了殿外。
冷冽的风自殿外吹进来,带着几片半青半黄的树叶。
窗外的光暗下来,空气中的水元素灵力变得充裕。
似乎要下雨了。
……不对。
察觉到外面气息有异常,沈宣顾不得一屋子争来吵去的人,顺手牵过陆君衡出了殿门。
将近正午,天色却完全暗下来了。
风越发大,也越发冷,裹着粗粝的沙石和落叶,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还在殿内争吵的修士们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争执,也跟着走了出来。
有人抬头看向半空中,惊异地伸出手:“这是……下雪了?”
雪花落到温热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湿而凉的水痕。
明明是才入秋的天气。
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转眼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方才还在殿内争执神柱的异状,转眼就撞上了这种异样的天气,实在很难让人产生什么好的联想。
修士们又开始骚动起来。
一片混乱中,沈宣忽然收到了一张传讯符。
是楼观星。
这人之前不是说回第三神殿禁地去了吗?
沈宣往传讯符中输入一丝灵力,接通了传讯。
楼观星言简意赅道:“来红叶山,我在这里等你们。”
第78章
沈宣还想追问具体情况,楼观星就快速道:“不用问了,这次天气异常的源头就在红叶山,很严重。你们今天在议事对吧?多带点人过来,我这边撑不了多长时间。”
说完,他很快结束了传讯。
沈宣立刻将情况报告给了燕和春。
意外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议事不得不暂停,一部分修士回去自家神殿稳定情况,另一部分人则一同出发,前往红叶山。
一路上,整个修真界都在下雪。
修真界地域广袤,气候不一,别说初秋时节,就算冬季也没有所有地方全都在下雪的情况出现过。
一行人走到半路,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崩解。
……正是红叶山的方向。
震动持续了许久才停歇。
众人心头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第四神殿的人当即发了传讯,派遣出发前就吩咐前往附近驻守的修士去红叶山查看情况。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整个红叶山都消失了,外面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包裹起来,无法进入。
传来的消息语焉不详,众人听完,完全分析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默默加快了脚程。
*
一行人紧赶慢赶,在第二天清晨时分赶到了红叶山。
雪依旧没有停止,地面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能没过人的小腿。
有急性子的修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灵力把周围的雪全清干净了。
楼观星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他揣着手站在进山入口旁边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看着一群人乌泱泱过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从石头上跳下来,平静地跟所有人打招呼:“哟,都来了,来得可够晚的。”
沈宣上前一步,询问道:“这边情况怎么样了?”
楼观星也不废话,拿出幻尘翻动书页,包裹着整座红叶山的屏障变得透明,清晰展现出了屏障内部的景象。
看清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红叶山存在的地方空空荡荡,连天空和大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翻动着不祥气息的虚无。
楼观星简洁道:“如诸位所见,红叶山已经完全沉入虚无之中了,只剩下这片没有天也没有地的空洞。”
他看向沈宣几个人,说出了自己这段时间观察后得出的推论:“你们应该还记得,之前处理红叶山那个假仙境的时候,那帮人曾经说过,这里是真正神明居所的入口。先前连我都没想明白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昏话。现在想来,那帮人生前都是神器的主人,神器与神柱同源,神柱中诞生的魔和神器中生成的诅咒也是一样的性质。他们长期接触神器,自然也沾染上了虚无的气息,死后会被吸引到这里来搞出飞升的梦境,也是因为红叶山是这个世界跟真实世界屏障最薄弱的地方,所谓‘神明居所’,也就是循环世界之外的真实世界。”
“现在好了,红叶山这处屏障破掉了,这可比神柱内部的自我攻击有劲多了。真实世界中蔓延的虚无很快就会顺着这里的裂口入侵到这个世界中,两个世界的融合不可避免。如果说先前还有时间能慢慢考虑的话,现在已经是火烧到眉毛上了,诸位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齐殊已经听蒙了:“决断……决断什么?”
楼观星竖起两根手指,就目前的情况跟大家介绍可行方案:“现在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我放开这里的屏障,放任这个破洞继续破下去,直到整个循环世界都被破坏掉。这也是我比较推荐的一个方案,大家什么都不用做,安心等死就好,很省心。”
“另一个方案嘛……”他看向站在人群前面沈宣和陆君衡,“就要看你们了,就你们之前说的那个法子。现在连给你们修炼飞升的时间都没有了,而且需要修真界所有人的配合,这个方案成功率几乎等于无。对大家来说,大概就是拼尽全力之后再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到临头,会比较痛苦。”
育饩蒸里
他愉快宣布道:“就这两个了,左右都是死,诸位打算选哪一个?”
楼观星这张脸在神殿高层还是有一定辨识度的,很快有人认出了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楼少主,你……冯招?”
他下意识去看楼观星的师父。
冯招提醒他:“这不是我家观星,这位是碧波天君,九千多年前塑立神柱的那位。”
所有人都沉默了。
楼观星打了个哈欠,催促道:“快些选,时间不等人。没有灵力输入,这道屏障至多再支撑半日的时间,等这边的虚无扩出去,修真界就该死人了。”
一片寂静中,沈宣往前走了一步。
他将之前的构想对众人讲了一遍,承诺道:“若是诸位同意第二种方案的话,我愿意配合。”
陆君衡也往前走了一步,牵过沈宣的手:“我也会配合。”
沈宣同意了,他自然也会跟着。
他不会让沈宣一个人。
两个徒弟都表态了,燕和春自然站出来主持大局:“我同意第二种方案,诸位可以表态了。”
到了这个份上,在场的修士们反倒没有之前剑拔弩张的争吵了。
一小部分人放弃了表态,剩下的人都赞同了第二种方案。
在场的都是如今修真界的顶尖修士,修行到如今的境界自然都有血性和骨气,做不来坐以待毙的事情。
见在场众人意见已经差不多统一,燕和春向楼观星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楼前辈,劳烦您详细讲讲,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楼观星也不推辞,将接下来要做的事详细讲了一遍。
首先就是派一批人过来专门维持红叶山这里的屏障,尽量拖延此处的虚无向外蔓延的趋势。第二则是通知附近的人尽快迁离附近,减少此处屏障支撑不住之后的伤亡。
然后就是沈宣,沈宣负责的东西很简单,他需要从红叶山这处破口中重回真实世界,成为虚无的容器,将那些污染全都封锁在容器之中。
如果沈宣在这个过程中死掉了,那就没戏唱了,大家一同玩完。
如果这一步侥幸成功了,他们就得动手毁掉五行神柱,将五行灵物送回真实世界中,用五行灵物的力量为天道重生铺路。
在这段空档时间中,暂时由跟神柱同源的五把神器代替神柱的位置,维持这个循环世界运作。
“这是无法回头的一步,”楼观星提醒道,“两个世界能在重叠空间中分开运行全凭神柱的力量。神器的力量只能支撑一段时间,一旦五行灵物被送回真实世界,这个循环世界就无法继续维持了,最终只能跟真实世界融合。而且在神柱离开世界之后,边界的屏障缺少了神柱力量的支持,必将全线崩溃。没有了神柱,虽然不会再生出新的魔物,但边界原有的魔物不会消失。修真界必须要将这些魔物全部消灭掉,否则不用等虚无侵占整个世界,直接毁于魔物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他将目光移向陆君衡,做出了最后的布置:“最后,就是你,陆君衡。你去吞噬掉那颗祛除污染后残留的天道心脏,然后利用五行灵物的力量去尝试重生天道。”
如果最后一步失败了,他们也没有任何退路了,同样会玩完。
沈宣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问楼观星:“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楼观星竖起一根手指,道:“前期准备工作尽量压缩在一个月内,最迟一个月,你就得从这里去真实世界。”
*
楼观星这版计划说得粗糙,但在场五大神殿的主事人都做惯了这类事,略略一想就明白计划该如何实行,各自散开去做准备了。
众人默契地没有打扰两个在计划中注定要牺牲的小辈,连想要过来跟沈宣和陆君衡说两句话的齐殊都被他爹拉走了。
在场只剩下沈宣和陆君衡,以及一个没人能支使的楼观星。
事情来得太突然,沈宣心里很乱,手指颤了颤,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陆君衡的袖子。
哪怕知道世界终有一天会迎来毁灭,他也觉得,他们之间总还是有时间的。
可时间过得那样快,变故也来得那样快。
他们已经不剩多少相处的时间了。
楼观星在旁边冷眼看着两个人,闲闲地说风凉话:“都要死了,你们两个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淡定得多。”
“我们两个早就有过心理准备了。”陆君衡反手握住沈宣的手,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指,随口堵楼观星,“倒是楼师兄……您先前不是说自己要回第三神殿禁地,不会帮忙吗?”
可看这样子,从沈宣和陆君衡提出构想开始,楼观星就已经在思考这件事该如何操作了,甚至提前来了红叶山,察觉到了红叶山的异状,制止了此处的虚无扩散。
楼观星撇了撇嘴,半点也不想回应这件事,自己走开了。
雪越来越大了,就让这两个人在这里被雪淹死吧。
沈宣往陆君衡的方向走了一步,凑进了陆君衡的怀里。
陆君衡抱住他,将脑袋搁在他的发顶上,轻声安慰他:“别害怕,我会跟你一起。”
沈宣安静待在陆君衡怀里,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忽然说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我们上回去河源,看见鱼头怪了,但没看见鱼头怪睡觉。”
两个人没事干的时候,陆君衡曾经闲扯过说他想带他去河源看鱼头怪睡觉。
沈宣并不害怕,只是觉得遗憾。
明明已经在一起很长时间了,他们却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来得及一起做。
跟陆君衡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不够用。
陆君衡明白他的意思,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道:“没关系,等我们回来,再一起去看。”
即使是虚假的也好,他们会回来一起去看。
第79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修真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自新历以来,修真界太平九千多年,危机被神殿约束在边界的一小片范围之内,就算修士修真免不了有生死有命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人祸福。
乍一听闻大祸临头,很多人都没能从之前的平和氛围中醒过神来。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神殿中也依旧存在不和谐的声音,甚至有蠢货想借着这个时候煽动人心以夺得更多权柄。
燕和春直接在殿上杀了几个跳得最高的,才堪堪稳定住了人心。
他甚少使用这种强硬的手段,但温和的解决手段是和平时期才有的特权,乱时还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只有死亡一条路可走。
其他几个神殿也差不多都是同样的情况。
各大神殿在极短的时间内采用各种手段统一了神殿内部的声音,开始管控各自辖区之内的情况。
有神殿的强硬领导,尽管人心浮动,一切还是按照楼观星的方案稳步推行了。
自红叶山之后,当日五大神殿就派了一批修士来维持屏障稳定。而后经过数日的,红叶山周围的活人都被或温和或强硬的手段疏散了,因为各种原因实在不肯离开的人就自负生死。
前期准备工作很快完毕。
神殿修士们分散行动起来,沈宣和陆君衡也不例外。
整个修真界的命都悬在线上,任何人都没法停下来。
*
在计划进行下一步的前一天,燕和春强行停下了两个徒弟手头的全部工作,让两个人最后休息一天。
两个人跟其他人一起奔波了一个月,乍一闲下来,还有点不适应。
这段时间忙惯了,清晨天刚亮,陆君衡就习惯性醒了过来,顺便晃了晃怀里的沈宣。
沈宣不想起床,卷着被子从他怀里滚出去,滚到墙边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陆君衡扒拉了一下他被子。
沈宣又往被子里缩了一截。
陆君衡继续坚持不懈地骚扰他。
沈宣忍无可忍,从被子里钻出来,半梦半醒间按住陆君衡狠狠捏了两下他的脸,顺手把陆君衡也塞进了被子里,抱着他又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睡了个回笼觉,早饭自然是没有吃。
午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煮了面条。
然后两个人不出意外为面条应该加糖还是加辣椒吵了起来。
最后陆君衡往沈宣的碗里加了辣椒粉,沈宣往陆君衡的碗里加了一大勺糖。
两个人都对这顿午饭做出了很低的评价,并认为对方的口味已经完全无药可救了。
吃完饭,陆君衡就拉着沈宣去堆雪人。
他堆了一个丑得很突出的,然后指着雪人对沈宣说,这丑东西简直跟沈宣长得一模一样。
沈宣心平气和地把他踹倒在雪里,陆君衡十分顺手地把他也拽下去了。
两个人打了一架,滚得浑身上下都是雪粒子。
……
这一天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
现在是晚上。
他们待在红叶山附近一处第一神殿的基地里。
明天沈宣就要出发了。
这是他们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陆君衡正在十分勤劳地铺床。
沈宣坐在桌子旁边,垂眸拨了一下油灯的灯芯,房间里的灯光霎时明亮了许多。
灯光将陆君衡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宣一只手托着腮,盯着陆君衡的背影出神。
陆君衡铺好床,往桌子上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沈宣:“你有没有看到我带过来的茶叶,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他今天晚饭后就想泡一壶来着,可惜没找到,后来又被别的事情岔开,就忘了这东西了。
沈宣不想动弹,用灵力把他不要的东西送过去了。
陆君衡接过他送过来的东西看了一眼,立刻叫起来:“喂!怎么是点心?”
沈宣笑容温柔:“不喜欢吗?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点心,分享给你你还不乐意了?”
拿都拿了,陆君衡顺手拆开纸包吃了一块,五官立刻皱成了一团:“好酸……你往里面放了什么?”
沈宣笑眯眯地回答道:“没什么,就是加了些酸叶捣成的汁子。”
这种恶作剧一般都是陆君衡来做的,偶尔让陆君衡来当一回受害者简直太好了。
陆君衡不高兴了,立刻带着点心跑过来,试图让沈宣也尝一尝他的杰作。
沈宣坚决拒绝,并且找准时机又往陆君衡嘴里塞了一块。
……
两个人乱七八糟地闹了一会儿,然后双双安静下来。
陆君衡走过来,在沈宣旁边坐下了。
沈宣的目光落到陆君衡脸上,认认真真描摹过眼前人的五官,似乎要把这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烙印到什么地方一样。
他忽然开口,问陆君衡:“你会记得我吗?”
陆君衡再次用跟之前一样的答案回答他:“我会陪你一起死。”
沈宣执着地追问道:“我死了也会记得你,你死了也会记得我吗?”
陆君衡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柔而笃定的笑容:“那当然了,你很重要,对我来说比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重要。即使我忘了自己是谁,我也会记得你。”
这次计划之中,他们死后大概率任何自我意识都不会剩下,两个人心知肚明。
但陆君衡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陆君衡永远都会记得沈宣,即使两个人化为尘埃空气,失去所有痕迹,就像沈宣永远都会记得陆君衡一样。
他们是彼此的另一半灵魂,只有对方存在的时候,自己才会是自己。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倾身过去,抱住了陆君衡。
陆君衡稳稳接住了他。
一队修士从外面路过,去红叶山接替上一队人给红叶山外的屏障输入灵力。
有修士惶惑地谈论着今天收到的消息,虚无的力量不断变强,红叶山的屏障越来越难以抵挡,怕是过几日就要彻底支撑不住了。
有人一脚摔进了才半天没来得及清理就又积了一层的厚雪中,骂骂咧咧地打开了路边专门用来清理积雪的阵法。
风雪声中,世界正在缓慢而不容拒绝地滑向毁灭。
而后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沈宣只听见近在咫尺的,陆君衡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抬起头,看见陆君衡也正好在看他。
沈宣闭上眼睛,吻了过去。
他会为世界牺牲,在天亮之后。
但在天亮之前,在最后一段无人打扰的时间里,他只想陆君衡。
*
第二天一早,沈宣和陆君衡便去了红叶山。
两个人到地方的时候,其他来帮忙或者来送行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齐殊忍不住,连话都说出不来,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连燕和春眼圈都有些红,他拍了拍沈宣的肩膀,温声道:“放心去吧,其他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要有太多压力,是成是败都是此界的命运,没有人会怪你。”
沈宣冲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沈成和也站在人群中。
他是特意从太一学宫中赶过来的。
说来可笑,明明是关于他亲生儿子的事情,他却是在一切安排好之后才被通知到的。
沈宣走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喊了一声沈宣的名字,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到这个时候,他才惊讶地发现,他对如今的沈宣一无所知。
从沈宣第一次主动逃离禁闭室开始,沈成和就不再知道这个儿子到底在做什么,更不知道他在离开学宫之后经历了什么,是如何有了如今的修为,又是因何才愿意在这样的情境下站出来充当救世主。
或者说,他本来就从未了解过他的儿子。
沈宣对他来说,是他最厌恶的妻子的遗物,是他一手打磨出来的作品,是他用得趁手的工具……是个被摆放好的精致物件,物件是不会有自己的想法的,所以他也从未关心过这个孩子的思想。
沈宣看见了他,也听到了他喊自己的声音。
但他的目光并未在沈成和身上多停留,像看陌生人一样略了过去,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他在这一瞬间的迷茫。
他们之间的父子亲缘早在上一世就已经结束了。
沈宣和陆君衡走到了楼观星面前。
楼观星跟两个人打招呼:“来了。”
他同两个人确认道:“现在就走吗?或者你们还需要时间说点什么?”
沈宣看了一眼陆君衡。
陆君衡向他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的话永远都是说不完的,所以不必再说告别的话了。
沈宣看向楼观星,平静道:“现在就走吧,劳烦楼师兄了。”
楼观星没多说什么,只是动手在红叶山屏障上打开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通道。
通道之内,虚无正在翻涌。
仅仅一个照面,就让在场所有人都难受了起来。
沈宣往通道的方向走了一步。
陆君衡忽然开口:“我给你留了一封信,放在神殿卧房床头柜右边抽屉里。”
沈宣回过头,抬眼看向他。
陆君衡向他弯了弯唇:“你可以看,在回来之后。”
然后,他快步走到沈宣面前,俯下身来,在沈宣额头上留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在飞雪与混乱的世界之间,他在吻他。
恍如前世。
一吻结束,沈宣没再停留,跨过屏障通道,直接跳进了虚无之内。
离开之前,他将自己的剑交到了陆君衡手中。
楼观星把打开的通道又关上了。
陆君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下意识想做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眼睁睁看着沈宣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又看着通道完全闭合,然后抬头看向了铅灰色的天空。
雪依然在下。
雪花接触到温热的皮肤,留下一道湿冷的水痕。
陆君衡碰了一下脸上的水迹,像平时一样轻飘飘地抱怨道:“雪化得真是快……”
楼观星没拆穿他,也抬头看向天空,平静点了点头:“是啊,雪化得很快。”
第80章
真实世界依旧是上次来时的模样,只是幻境中的血肉消失不见,多了一些四处游离的血色雾气。
血月高挂在天上,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虚无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你还是来找我了,可怜的、被所有同胞抛弃到这里,只为了一个虚假的希望的牺牲品。你应该很清楚,以你现在的实力,来我这里跟送死无异。”
“那就当作你说的是对的吧,我们直接开始。”沈宣并不与它争辩,直接道,“上次不是说想要我的名字吗?尽管来拿吧。”
破碎的天空上虚假的血月如琉璃一般碎开,无数碎片像血色的流星划过天际,争先恐后地刺入了沈宣的身体里。
血液从周身涌出来,沈宣闷哼了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四处游离的血雾也蠢蠢欲动,慢吞吞向着沈宣的方向移动,试图钻入到他的体内。
刹那间,无数血腥、悲观、绝望的负面情绪占据了沈宣的思维。
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他险些当场迷失。
他想起了还未长大时曾经历的那些无缘无故的责打,想起了一次又一次任人宰割的命运,想起了湖水没过头顶的感觉,想起他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战斗,那些血和那些被魔物轻轻一碰就消失掉的生命……
他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即使修为达到顶尖,也依旧会有无能为力的事情。
生命是如此渺小、脆弱,又是如此痛苦,似乎人只要活着,就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只要死掉,睡过去就好了,反正他经常这样想。
耳边的声音一直告诉他:睡吧,只要睡过去,一切痛苦就都可以结束了。
沈宣充耳不闻。
他跪坐在地上,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胳膊。
疼痛再次唤醒了他的神智。
沈宣看着胳膊上涌出来的鲜血,忍不住想,如果陆君衡看到这一幕,肯定又要骂他了。
想到陆君衡,他便勾了勾唇角。
……就算一切都是虚无的,陆君衡对他来说也是永远存在的。
才分开很短的时间,他便已经开始想再看见陆君衡了。
越来越多的虚无正在涌入他的体内,属于他个人的意志越发微弱。
耳边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带着虚假的幸福语调,诱惑着沈宣加入它们,成为它们的一份子。
沈宣不再听虚无的声音,只是握紧匕首,再次划向了自己的胳膊。
……
*
沈宣走后的许多天里,世界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忙,齐殊好不容易抽出空来,跑来看望了自己的朋友一下。
他原本想要安慰一下陆君衡,但待着待着,他自己先焦虑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然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陆君衡:“要是失败了……该怎么办?”
沈宣怎么办?这个世界又该怎么办?
陆君衡倒是超乎寻常的冷静,他抬眼看向窗外的落雪,笃定道:“他会赢。”
他的首领、他的道侣总是会赢的。
一如既往。
*
除了陆君衡,没有人敢相信沈宣一定能成功。
但怀揣着渺茫的希望,楼观星的计划依旧在继续推进。
计划的下一步需要将五行灵物送回真实世界,接下来准备抵御神柱毁掉之后边界放出来的魔物才是重中之重。
沈宣那边还没有消息,陆君衡也暂时随着第一神殿的修士去了边界。
在边界布设防御设施的时候,第一神殿的修士抓了一名逃兵,拖到陆君衡面前,请他处理。
陆君衡带人赶过来,看向了被押着跪在地面上的人。
还是个熟人。
顾元正。
从上次涤尘境一别,陆君衡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这个人了。
当时燕和春收到两个人的提醒之后,仔细查了一下顾元正,虽然顾元正还没来得及酿下什么大祸,但到底也看出了这人心术不正,放弃了对此人的培养。
顾元正得不到重用,又眼高手低,这两年辗转于第一神殿的各个派系,跟着汲汲营营,到头也没钻营出什么东西来,反倒越混越差。
他最后跟着的派系头领,正是前段时间想趁着混乱夺权,被燕和春当场在殿上处决的那几个人之一。
顾元正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完全不在乎陆君衡,还在冲周围人叫嚣:“不走难道要留在这里陪你们发疯吗?神柱一旦被毁,边界屏障也难以维系,届时首当其冲的就是在这里的神殿修士。反正都没几天可活了,我凭什么还要听你们的!”
陆君衡耐心听完他的胡言乱语,却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原来你知道边界屏障出问题会死人啊。”
顾元正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陆君衡给他鼓掌:“虽然早知道你是坏不是蠢,但再听一次,还是忍不住为你的厚脸皮叹服。”
顾元正虽然听不懂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陆君衡是在骂他,立刻反驳道:“我又没有害人,只是自保罢了。如今在边界的修士有我这样心思的修士不知凡几,只不过是我做出来了,他们不敢做而已!”
陆君衡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你自然可以活下来。就算我们的计划失败了,你现在当了逃兵,不用对抗魔物,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就算世界毁灭你也是最后死的……反正无论如何你也是赚的。你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很聪明,留在这里的人全都是蠢货吧?”
听完这番话,围观的修士全都对顾元正怒目而视。
陆君衡轻飘飘揭穿了顾元正的卑劣:“可世界正是因为有这些愿意牺牲的‘蠢货’才有希望,而你不过是一只趴在这些牺牲上吸血的吸血虫罢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有多少人想过要离开,只要他们还站在这里,就依旧是此界的英雄,容不得一个逃兵来诋毁。
陆君衡的手握上了灵剑。
他的千灵丝已经送去了第二神殿,用于接下来代替神柱,这把剑还是从沈宣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备用剑。
从学宫离开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无论是他还是沈宣,都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想起过这只阴沟里的老鼠了。
毕竟人类的生活是很丰富的,不能总是惦记着一只老鼠。
不过既然碰上了,那就顺手解决掉吧。
顾元正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想要反驳:“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灵剑已经割断了他的咽喉。
他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难以置信。
陆君衡漠然注视着眼前丑陋的尸体,收回灵剑,毫不迟疑地跨过尸体,继续往边界屏障的方向走去。
身后一直沉默的其他修士也跟着跨过了尸体,有年轻气盛的还回过头,特意冲他啐了一口。
孬种。
*
沈宣离开之后的第十八天,连绵不断的风雪终于停了。
混杂在空气中的某些令人难受的东西一清,久违的阳光重新洒落在了这片大地上。
所有人都意识到,沈宣成功了。
沈宣争取来的每一瞬间都很珍贵,众人没有时间欣喜,立刻开始进行下一步计划。
几位殿主守在神殿禁地,亲手毁掉了世界无数个轮回中赖以生存的神柱,将五柄神器送上了神柱的位置,用来暂时替代神柱。
而后楼观星用秘法将神柱重新化为的五行灵物送回了真实世界中。
神柱离开的瞬间,整个世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所有边界抵挡魔物的屏障承受不住压力,齐齐碎裂。
无数魔物从破碎的屏障中涌了出来。
数量庞大的魔物群挤在一起,几乎成了一团会移动的黑云,自地平线冲着人群狂奔而来。
哪怕是神殿见惯了魔物的修士看见了这阵仗都忍不住腿软,更有胆小的人下意识想要后退。
但最终还是无人后退。
修士们带着武器迎了上去。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计划和犹豫都不必再说了。
所有人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战斗。
这是修真界跟魔物的最后一次战斗,只要将眼前的魔物全部杀光,将从边界涌出来的魔物全部杀光,这个世界就再也不会有魔物了。
燕和春下令进攻,身先士卒站在了第一神殿修士的前面,剑光划过战场,瞬间扫清了一大片魔物。
第二神殿的战场上,一支裹挟着灵力的箭飞过来,稳稳贯穿了魔物的核心。
紧接着,陆逢生的声音传了过来:“哟,这些年文书处理多了吗?战斗生疏了不少啊。”
严华青半点也不想搭理他,硬邦邦留下一句“用不着你管”,就把这片战场交给了陆逢生,自己带着付川去支援别的地方了。
一直在“闭关”的三殿主也出关了,正在满脸不高兴地跟他的副殿主并肩作战。
曲非直冲着冯招阴阳怪气:“真是好极了,我碍事的时候就把我关起来,现在需要我干活了,倒是把我放出来了。”
哪怕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冯招情绪依旧十分稳定,他一边清理周围不断涌现的魔物,一边回答道:“殿主,事急从权,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越过殿主自行决断,这是你当年给我的权力。”
曲非直险些被气笑了:“所以你就拿我给你的权力来关我?”
他拔出近战用的短剑,砍翻冯招身后的魔物,冷哼了一声:“等此间事了了我再跟你算账。”
齐殊跟他爹娘站在一起,一家三口配合默契,稳稳撑住了第四神殿的半边防线。
方灵婉和她的师父在后方一起支起了防御屏障,带着一群辅助修士负责补给和救治。
……
*
一片混乱中,陆君衡一个人到了红叶山。
如今整个修真界都在抵御魔物潮,所有人都分不开身来这里送他了。
只有楼观星作为整个计划的负责人,在红叶山等他。
屏障早已碎裂,连屏障内的虚无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本红叶山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楼观星待在红叶山的入口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几乎已经占领了修真界每个角落的魔物潮。
看见陆君衡过来,他直接道:“接下来该你了,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陆君衡忽然道:“楼师兄,拜托你一件事。”
楼观星问他:“什么事?”
陆君衡笑了一下:“如果这次成功了,我们都没有回来,给我们立个衣冠冢吧。”
“我要跟他埋在一起。”
沈宣很怕一个人待着,他必须要陪着他。
沈宣已经先他而去了,陆君衡在此界再没什么牵挂的了。
说完,他十分光棍地冲着楼观星挥了挥手,直接跳进了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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