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倩羽方才的话，郁歆云过去不是没有思索过、质疑过。


    然而席恒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陪伴着席恒每次疾病发作，而席恒在他最无助哀痛的时候，接住了他每滴眼泪。


    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怎么能是只言片语足以概括？


    虽然他偶尔也会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有没有作用，又究竟什么时候会感到筋疲力尽。


    毕竟席恒对他人完全漠不关心，除了哥哥以外的人完全不在他关心的范围里。


    只有郁歆云，只要郁歆云。


    郁歆云毫不怀疑，就算是亲生父亲死在眼前，席恒连眼睛都不会眨动一下。


    这种冷漠比单纯的不在意更加深刻，郁歆云曾经花了很大功夫想要纠正他的想法，至今不知道成效。


    长大了的席恒比小时候难管，不再是郁歆云板起脸说“哥哥生气了”就会乖乖听话的小孩，学会了伪装、扮乖和隐瞒，郁歆云有时候也拿他没办法。


    郁歆云目光微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酒精明显没有碳酸饮料好喝，席倩羽刚翻完白眼，浅尝一口又皱着眉放下了。


    彻底整理好表情才转过身，生怕又被某个小心眼的记恨上了。


    郁歆云问：“倩羽，你这次回来几天？”


    “三天。”


    学校每日都有考勤，辅导员不让请假太久，东问西问。这次也是刚好赶上周末，席倩羽说：“想顺便和以前的同学见见面。”


    郁歆云说：“那正好，要不要来哥哥家做客？”


    话音刚落，一旁的席恒立刻把视线移了过来。


    “二人世界”这四个字开始在他脑子里发出危险的红光。


    “哎呀——”席倩羽故意拉长声音，说：“这怎么行，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可不是要拒绝的语气。她越讲，alpha目光中的威胁含义越重，大有“你敢答应试试”的意味。


    而郁歆云对空气中的暗流汹涌无知无觉，还在劝说：“说的什么话，当然不会。家里房间多着呢，到时候让阿姨收拾一间出来就好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妹妹住几天，没有意见吧。”


    席倩羽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一年到头几乎不怎么回家。郁歆云担心她没个落脚的地方，回去住还要受气。


    在omega面前，席恒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变得温和好相处，有意见也不敢说：“听你的。”


    切。


    席倩羽朝席恒挑挑眉，以牙还牙，一副“怎么样看吧郁歆云这么关心我你的想法根本不重要气死你”的表情。


    席恒：“……”


    不过挑衅归挑衅，席倩羽最后还是拒绝了。


    一来怕被alpha报复，睡着睡着半夜被人用枕头闷死；二来郁歆云平时工作确实很忙，她总觉得哥哥在做很厉害的事情，不好意思打扰。


    “还是算啦。”席倩羽摇摇头：“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这几天住她家里。”


    见beta已经做好打算，郁歆云只好作罢：“那你要注意安全，有事随时和我联系。好吗？”


    席倩羽乖乖地点头。


    几人不过稍微聊了几句，席恒在这，很快便有新的宾客上前问候。


    没办法，谁让alpha天生有商业头脑，谁不想和能让自己赚到钱的人合作呢？


    席倩羽向来不适应这种宛如电视剧的场景，和郁歆云打了个招呼后便火速溜了，临走前还做了个口型：我去挑点好吃的。


    反正不花钱，不吃白不吃。


    她前脚刚走，一个男人后脚便端着酒杯走近。


    席恒认识此人，上前和对方握手：“盛总。”


    盛天华是盛衡医药公司的老总，今年四十来岁，看上去相当和蔼可亲。


    对方和两人碰了碰杯，不禁感叹道：“两位真是青年才俊啊。想想我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回去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这不过是句恭维话罢了。如此来回客套两下后，盛天华忽然道：“对了，你们或许有所耳闻，我们公司名下的研究室最近开发了一款针对信息素紊乱的新型药。”


    由于阶层相近，席恒小时候经常发病，寻遍名医，他的病虽然不往外声张，但倒不是个秘密。尤其近年来稳定之后，几乎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郁歆云心下一动。


    下一秒，盛天华却把目光转向他：“歆云应该知道，上次的研讨会，你似乎也来了。”


    郁歆云不知道对方一个日理万机的总裁，是怎么清楚他到场的事情。第一反应是还好当时回来就和席恒说了，不然眼下alpha忽然知道，肯定又要生气。


    席恒表情淡淡，微微颔首：“歆云醉心学术，对这些会议都很有兴趣。”


    盛天华一笑：“也是，可惜我对此一窍不通，否则还能一起探讨几句。”


    几人心思各异，这个话题很快被带过。


    等到盛天华离开后，见郁歆云神色间稍有疲惫，席恒便领着人穿过长廊，去里间的茶室。


    佣人端上花茶和茶点，随后将门关合，外界的嘈杂立刻被隔绝在外。


    两人坐在长沙发上，郁歆云靠在席恒肩头，半依偎在对方怀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环视周遭，挂画、花瓶、地毯，无一不精美。


    郁歆云年幼时还会被这富丽堂皇的表象所震慑，如今只觉得空洞而无趣。


    席恒低头端详怀里的人，擦净手，捻起一块餐盘上的一块豌豆黄，送到他嘴边。


    郁歆云很轻微地摇头。


    席恒便换了凤梨酥，郁歆云还是摇头。


    如此反复几次，又换了莲蓉酥、八珍糕、紫薯糕，直到把雪花酥递到嘴边，郁歆云才咬了一小口。


    席恒在心里记下一条：郁歆云喜欢喜欢雪花酥。


    郁歆云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不喜欢，有点太甜了。”


    席恒便把缺了一小角的雪花酥塞自己嘴里，继续给他挑选。又挑到荷花酥，郁歆云咬了一口后，又试了第二口，席恒低声问他：“喜欢这个?回去让张姨做。”


    郁歆云又摇头了：“要老公做的。”


    一双小鹿似的眼睛轻轻眨动着，仿佛有溪水流经：“要老公喂。”


    “好。”


    席恒的指腹在郁歆云的脸颊上揉了揉，真是一颗心都化了，又低头吻他：“回去就学。”


    事事有回应，又事事落实到位。


    郁歆云不说话了，浑身的毛仿佛都被顺过一遍，安静地贴在alpha怀里。


    两人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郁歆云吃了茶点，刚坐起身喝了口茶，茶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三五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男alpha，郁歆云认识这个人，是席恒的姨夫，其余的应该也都是席恒的什么亲戚长辈。


    他们似乎一早知道两人在这里，一见到人，姨夫立刻开口：“哟，席恒，来这躲清净来了。”


    ……不知道是要闹哪出。


    “宝宝。”席恒目光微沉，随后在郁歆云额头吻了一下，低声说：“先上楼休息吧？等会儿吃饭了再叫你。”


    郁歆云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轻轻扯了扯alpha袖口，小声叮嘱：“不要吵架，好吗？”


    今天特殊，要是起了纷争，待会儿落人口舌，传出去又是席恒混世魔王的坏名声。


    席恒答应他后，郁歆云才从位置上起身，朝众人点点头，随即离开。


    席恒有时讲话太过口无遮拦，不给所有人留面子。不过因为老婆说不能吵架，所以这回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平和、理性的态度积极沟通。


    他不知道这些人来干什么，却没想给他们发言的时间，率先开口：“二姑，你上周在拍卖场买下一幅画，说是名人真迹，还记得支票是找谁签的吗？”


    刚要开口的女人顿时噎住，把话咽下去。


    “四叔，上个月去金华一掷千金，潇洒极了，临走还给人家送了两块地进去，真好客。”


    最右边的男人眼神游离，不自觉搓着双手。


    ……


    一番话下来，众人纷纷被揭了老底，面色难看，一下子沉默了。席恒最后环视一圈这些脑子长在脚后跟的亲戚，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然而依旧有人不依不饶，仗着人多，姨夫强撑着面子继续出声：“席恒，你现在真是了不起了，和长辈这么说话！”


    席恒挑了挑眉：“和你这么说话不需要什么能耐，你又不算什么。”


    “你！”


    男人一下子怒了，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你这个畜生，连亲兄弟都能下手残害，以为现在风光就能一辈子风光吗？”


    “是么？”席恒却只是淡淡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我能做第一次，也能做第二次。”


    他的目光下移，轻轻扫过男人的颈部，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对方登时不讲话了，捂着脖子往后坐了点：“席恒，你敢……”


    旁边的人赶忙按住他。毕竟是老太太的喜庆日子，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真闹出什么，传出去也不好听。


    而席恒已经往外走了，还不忘礼貌道：“你大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一群蠢货。


    离开前，他看了眼时间，心想。


    白白耽误了我和郁歆云的六分十二秒，简直该死。


    .


    宴会的重头戏都在白天，夜幕降临后，伴随着悠扬的音乐，舞会作为今天的收尾节目。


    郁歆云傍晚回房小睡了一会儿，这时精气神正好，站在二楼雕花栏杆上饶有趣味地俯瞰楼下。


    女士们的裙摆在走动间浪花般荡漾着，男士们铮亮的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所有人随着乐曲的旋律打着节拍，仿佛正在回缩拉环的机械玩偶。


    席倩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吃饭后甜点，捧着一盘巨大的冰淇淋，享受得眯起眼睛，觉得回来一趟吃的山珍海味还是很对得起卡点抢的高铁票：“哥，怎么不去跳舞。”


    席恒就在一旁，她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想暗示郁歆云去多认识些人，毕竟今天在场许多年轻alpha，或许筛筛选选就有合适的。


    然而郁歆云却摇了摇头：“在这里更有意思。”


    太多人了，郁歆云兴趣不大。


    或许是因为席恒第一次教他跳舞，就是在静谧的书房里，那一下午alpha环着他的腰，两人一遍遍练习。跳舞对他来说是一件更为私密的事情，适合有情调的幽会，不适合聚众社交。


    何况眼下一想到舞会，就不由自主想起早晨花园的吻，还有席恒掌心按在他后颈上的温度。


    他微微一笑，浅淡的笑意晚风般从脸上掠过，只留下一点美丽的余晖。


    世界上能让哥哥笑的人不多，席倩羽一看就知道对方在想谁：“……”


    而下一秒，席恒果然贴上前，在omega脸颊亲了一口，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唉。


    她不问了，低下头用勺子愤愤地在冰淇淋山上挖出一大块。


    说来说去都怪席恒脾气实在太坏了，但凡alpha性格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席倩羽也会送上祝福，绝对不多说什么。


    香甜的芒果冰淇淋和淡淡的忧愁一同在她心里回荡。


    .


    等到寿宴终于结束，人流量徒然锐减，偌大的别墅立刻变得空荡。


    时间有些晚了，郁歆云叫席倩羽留下来暂住一晚，明早再让司机送她回去。


    而或许是下午舌辩群儒的事情被人告状了，席恒临时又被老太太叫走。郁歆云将妹妹安顿好，便先回了房间。


    卧室一尘不染，生活气息十分淡。两人不经常过来，只偶尔小住，因此柜子里衣服都没有几件。


    郁歆云正在换衣服，刚将西装外套褪去，低头解扣子，一双手忽然从背后抱住他。


    alpha的身躯结实有力，乌木沉香扑面而来：“一个人？”


    这话问得实在奇怪，郁歆云愣了一下。


    对方接着道：“你老公不在？”


    郁歆云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推他，没推动：“……还有完没完了。”


    “他又不在，你怕什么？”低沉的嗓音贴着郁歆云的耳根说话，热气弄得他耳朵发痒。


    人被紧紧地抱住，挨得太近太近，郁歆云明显感受到了：“……席恒！”


    这一声的警告力度几近于无，alpha恍若未闻，铁了心要演完这出戏。


    他的手从omega的腰间缓缓上移，隔着单薄的衣物贴在小腹上，试探地按了按：“你老公平时怎么对你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