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山雪再度醒来时,身边惟余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
他披头散发,身上的素白衣袍也被树枝岩壁刮得破破烂烂,落满灰尘,再难辨出原本的形貌。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深更半夜在深山老林徘徊,外形上比之乞丐也不遑多让的可疑人士,正是天上地下的第一位战神,当年信徒遍布四海,素有宣武神君之称的,谢山雪。
只是早在二百余年前,这位宣武神君,便同另外两位上古神明一道,为封印凶兽献祭了元神,神魂俱灭。从此便只活在资历深的诸位仙僚口中,以及民间的神话记载里。
宣武神君谢山雪已经死了,就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故此,当长久混沌中忽然吹来一阵清冷的风,风从他鬓边经过,无边死寂里重又响起木叶萧萧之声时,谢山雪猛地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荒山的一片林间,落叶打着旋地飘下,落在他脸上。谢山雪难以置信地瞪着眼,从叶间缝隙望见层云渐散,一弯孤月高悬在天。
他抬手捻去落在脸上的枯叶,指尖清晰的触感再次证明,不是幻觉,本该消散于天地间的他,确实重生了。
谢山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尝试运转灵力。
微弱的灵光从指尖一闪即逝。
纵然重生了,可这具身体还是他自己的。自爆献祭元神后,破碎的灵府如同漏风的墙,神力丝毫不能在体内积蓄,灵力低微,这具身体和普通人也差不了多少。
算是意料之中,谢山雪也不恼,只是认命般地合上了手。
再拎起腰间的本命剑一看,当年出鞘即斩、寒光千道的宣武神剑,如今锈到辨不出真容,俨然一块收破烂的都不稀得要的破铜烂铁。
也对,没了神力,他成了普通人,他的剑自然也就成了普通的剑。瞧着宣武剑的模样,他应该是死了有些年头了。
神是做不成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因何重生,但既有活着的机会,还是应当珍惜。
正当谢山雪盘算着自己作为普通人该如何活下去时,寂静幽深的山林里忽而传来阵阵沙沙异响。
他抬眸,瞧见林梢乌压压的,腾起一群夜鸦。
云层涌动,遮住了月亮,林间漆黑更甚。
谢山雪眯了眯眼。
神力虽没了,但他好歹也是当年的第一战神,身手和敏锐的感知还在。
抻了抻有些僵硬的筋骨,他轻捷地跃上了头顶古木粗壮的枝杈。
紧接着,脚步声穿林打叶而来,由远及近,期间夹杂着喘急的呼吸声。
谢山雪低头向下望去,林间冲出个行色匆匆的少年,谢山雪勉强看清,那少年手中持剑,脚步踉跄,边跑边扭头向后看。
谢山雪凝眸细看,这才注意到那少年身后有一团浮动的黑雾,亦步亦趋、如影随形。少年跑得匆忙,一时失察,脚下被石头绊住,趔趄了两步。
那团黑雾恰在此时追了上来,靠近的同时,雾气涌动变幻,竟凝出一个人形的身影。
生人因意外枉死,心有不甘,怨气难散,仍徘徊受困于人间,是为怨灵。
而怨灵中不乏怨气格外深重者,吞噬了其他的游魂,自身能力逐渐变强,时间久了,便能以黑雾之形存在,更有甚者,能凝出人之形态,
比如眼前这位。
此刻,那团黑雾聚成的手,伸进躯干雾气最浓之处,竟是从中拔出了一把森然惨白的骨剑。
节节脊骨,怪异可怖。
这少年似有所觉,忙不迭转身挥剑抵挡,可他明显已经和这怨灵缠斗了有些时候,动作难免迟滞,
眼瞧着那骨剑不由分说,就要劈向少年后心,却听“啪”的一声脆响,骨剑停在距那少年堪堪几寸处,接着从每段骨节处断开,落在地上。
少年和那团黑雾俱是一愣。
少年顺着骨剑落下的方向看过去,一节树杈静静躺在地上。
回头望去,摇晃的树影间,他看见枝头上立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
攻势被打断,怨灵发出了恼火的尖啸。
起风了,云层渐散,月光穿林而下,恰好照在树梢上那人的脸上。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少年还是能看到树梢上站着的青年,披头散发,衣袍破烂,随风狂舞,埋汰非常。
青年的侧脸在月色的映衬下略显苍白,偏偏一双眼生得昳丽非常,甚至显出了几分妖异。
这样一张脸配上这样一身穿着,就更添几分违和。
此刻,在怨灵持续不断的刺耳尖叫声中,那青年人捂了捂耳朵。
青年的动作似乎进一步惹恼了怨灵,那怨灵转而面向林梢,周身的黑雾如火般波动、喷涌起来。
少年的瞳孔缩了缩,他一边扭头对树上的人大喊“小心!”,一边强撑着要挥剑抵挡。
可是太快了,那怨灵周身的黑雾霎时化作几道雾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青年站立的位置射去,少年不过只来得及挡住其中的一道。
眼见着雾箭已经到了那青年跟前,对方却显得异常从容,从树上纵身一跃,身形一转,避过雾箭的同时,径直如鬼魅般直接掠至近前。少年怔愣着往后退了两步,未能从这青年身上察觉出一丝灵力,也正因此,才更显出其身手之可怖。
他这才反应过来,在这夜半时分出现在这深林之中的,又能是什么正常人吗,难保不是比这怨灵更恐怖的存在呢?
就在他犹豫着想要后退时,对方却扭头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甚至带着点儿笑意,“小孩儿,借你的剑用下。”
“啊?”未及回应,对方的手已经抓着凌厉的剑锋向上划去。
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掌中已有了道深深的伤口,血渗了出来。
“喂!你干嘛啊!?”他赶忙把剑抽回来,看着血顺着对方的掌心淌到指尖,落在地上,他惊得都忘了害怕。
可对方却丝毫感觉不到痛的样子,只笑了笑抬起手,落在了腰间。
少年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
然而,就在青年染血的手握住剑柄的一刻,剑身上的锈迹瞬间褪去,利剑出鞘,寒光照人,一股悍然之气骤然向四周荡开。
青年身上还是不带一丝灵力,可少年却感受到了阵更强大的威压,膝盖一软,竟直接坐在了地上。
很明显,那怨灵也受到了影响,周身张牙舞爪的雾气都收了回去,偏还是不死心地挣扎着要做出攻击态势。
青年的神色冷了下来,一挥手,径直丢出了手中的剑。
少年刚想说,没用的,如果不施加灵力,不用符咒,实体的剑锋根本伤不了这虚影的怪物分毫。
可下一秒,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剑锋扎进黑雾,去势不减,那青年看似只是随手一丢,这剑却破风而去,带着那团黑雾,将怨灵牢牢钉在了背后的树上。
怨灵发出一串声嘶力竭的尖啸,凄异久绝,响彻山林。
青年皱了皱眉,向前迈了一步,抬臂扬手一转,对方掌心落下的血,竟在瞬间连着剑尾成了一道血线。
在血与剑相接的一刻,黑雾化作的怨灵,烟消云散。
少年坐在地上,瞪着眼看着这一幕。
他好歹也是世家出身,家中自祖先来,便一直以驱邪逐魔为任,可自幼耳濡目染,看过习过的招式里,对这青年所施的术法,竟也没有一星半点的记载。
四周重归寂静。
少年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却见那青年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甚至渗出了血。
“你...没事吧?”他的话音刚落,只见对方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在了地上。
谢山雪忍着眩晕感,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感到眼前开始一片一片的发白,心中暗道不妙。
上古神明有四位,俱是创世神的身体部分所化,由创世神之血所化的他,血中自来便蕴含神力,故此虽然灵府破碎,灵力全无,他依然可以靠驭血,来发挥出部分力量。
可这具刚复苏还没灵力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更何况,他心头最紧要的那滴血,灵力之源,也早已在百年前那场大战里,给了他人。
对于这件事和那个人,谢山雪倒是不愿多想,
他跪在地上,掌心伤口疼痛迟到地袭来,没了神力加持,痛觉都是如此明显。
旁边的少年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想要上前来扶他,可对方走了两步,脚步却猝然顿住,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他循着少年的声音,抬头望去,但见林间涌起一片黑雾,仔细分辨才发觉竟是成群结队的怨灵,想来是被刚刚怨灵的尖啸声召引而来。
谢山雪膝盖打着颤站起身,就算是血里的神力,眼下也是一点儿也榨不出来了,更何况再这样下去,他非晕倒在这儿不可。
他看向那少年,“我说小孩儿,你这一身看着也是修道之人的打扮,你没带些什么符啊咒啊的,能不能先用上?”
少年哭丧着脸回道,“刚刚对付那怨灵,我一慌,都给用完了。”
谢山雪看着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应该也是刚独自出来历练,只得叹了口气。
“这可怎么办?”少年愁眉苦脸地问他。
谢山雪扬手,收回重新变回破烂模样的宣武神剑。
慢条斯理道,“怎么办?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吗?”
他边说着边扬起还在滴血的手,最后将那群怨灵逼退一段距离后,继续道,
“跑啊!”
说罢,谢山雪一把拽住那还在原地犯愣的少年,转身就跑。
少年终于回过神来,几步跟上来,气喘吁吁道,“来的路上,我路过了一座神庙,距离此处不算太远...”
“那神庙虽看着破败,但毕竟也是神庙...”
少年的话没说完,谢山雪却已了然其中意思,
“神庙四周通常设有结界,兴许对这些邪祟有些阻拦的作用。”
失血的眩晕感仍未彻底消失,虽在奔跑,却是脚步虚浮,如此下来,被这群怨灵追上是难免的事,能有个地方暂避片刻,谢山雪自然是没意见。
他偏了偏头,示意少年带路。
曾经,身为战神的谢山雪对怨灵见得并不算多,原因无他,宣武神君灵气悍然,怨灵这种普通的邪祟根本不敢靠近。再者,怨灵本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邪祟,寻常的怨灵,稍有几年修炼的凡人修士亦可轻松应对。
可今日,他们所遇到的,却处处透着古怪。
且不说方才袭击他们的怨灵,能力较之寻常者强了太多;怨灵本就是靠着吞噬其他游魂或同类来实现自身的延续,故此,这种邪物都是单独出现的,并不会成群结队。
然而,今日这些怨灵不但同时出现,还能够互相召唤。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些怨灵在同类之外,找到了其他东西吞噬,能填饱这许多怨灵,又能让其衍生出超出寻常怨灵数倍能力的,只能是活人了。
思及此,谢山雪不免神色一凛。
“就快到了!”少年的声音打断了谢山雪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蜿蜒山路尽头,确有一座神庙。
月色下,庙檐青瓦泛着凉幽幽的光,庙墙的色彩业已斑驳脱落,甚至连块牌匾都没有。
这神庙看着像是荒废有些年头了,可谢山雪越靠近越觉得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
当年剖开心口,取出那滴心头血的伤疤,在此刻似乎也隐隐作痛起来。
谢山雪只当是刚刚用血过度。
或许,这神庙是他哪位前同僚的吧,所以自己才会觉得熟悉。
他边想着边走进了神庙。
身旁的少年,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神庙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山雪靠在柱子上闭了闭眼,等待又一波眩晕之感过去,眼角却感到光线闪过。
他敏锐地睁眼望过去,正看到那少年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借着外面透进的月光,偷偷摸摸地照他。
少年被他抓了个正着,反而把自己吓了个不轻,手一哆嗦,铜镜滑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谢山雪笑眯眯地走过去,“拿照妖镜照我啊?”
少年见他发现,也不再藏着掖着,尽管声音有些发颤,“是啊,你半夜出现在这深林之中,穿得又...”,
少年说到这儿,忍不住瞧了他一眼,“如此的,呃,独特,不似修道之人,谁知道你是不是鬼怪化形的,稳妥起见,我总要再确认下吧。”
“那你现在看过了,我是人是鬼啊?”
谢山雪带着促狭佯装委屈,
“哇,我刚刚那么努力救你,你还怀疑我...”
他边说着,边弯腰捡起铜镜,却在看到镜中的自己时愣在了原地。
也无怪乎这少年疑心他,镜子里的他,披散的黑发映着苍白的脸色,偏偏染血的嘴又红的吓人,看着确实是不像什么好人。更何况,谢山雪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其中照出的脸和他原先的模样虽有八成相似,却并不完全一致。
谢山雪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同,只觉得眉眼比他原本的要再浓些,每个五官与从前差得都不算多,组合在一起却十分妖艳,显得他这个人流里流气,非常的不正经。
虽不知道具体的原因,谢山雪倒也没有多做纠结。想当年除魔斩妖,他确实易容化形过诸多容貌,这张脸或许是其中之一也未可知。
愣神之际,少年已从他手中接过铜镜,听了他方才的话,这少年倒真的不好意思起来,一脸认真地开口,“确认过了,你确实不是鬼怪化形的,抱歉怀疑你,刚刚你救了我,多谢。”
这小孩儿这么一本正经,谢山雪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了。直到此时,他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青衫白卦,背后还绣着一枚花样繁复的纹饰...
谢山雪歪了歪头,
“你,是司家的人?”
少年抬头看他,“你知道司家?”
“司家创立的司天监,集普天之下的能人修士,沟通神明,剿灭邪祟,已经存在了几百年,司家内门弟子皆着青衣白褂,这个我怎么会不知道...”
谢山雪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第一次见你们司家的老祖宗时,他比你现在的岁数还要再小点儿呢。
“不过,你不是普通内门弟子吧,”谢山雪蹲下看了看少年衣襟上的纹饰,“你是时任宗主的儿子?”
被他这样直白地点破身份,少年慌了一瞬,却没有否认。
“你叫什么名字?”谢山雪仔细打量着对方,嗯,跟他家老祖宗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
“我是在祀胜日出生的,”少年没有急于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祀胜日?”
“你不知道祀胜日?”少年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就是纪念上古神明献祭自身成功封印凶兽的日子哇!”
“我正好是在第二百个祀胜日出生的,”
二百个?谢山雪挑了挑眉,那岂不是说,他已经昏睡了二百多年了。
“那一天,闻雁神君亲临凡间,”
少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庙堂回响,谢山雪却猝然顿住,神色怔然。
对方注意到他的异常,纳闷道,“你怎么了?你不会连闻雁神君都不知道吧?”
谢山雪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闻雁神君即是宣武神君身死后的继任战神,”少年率先解释道。
顾不得别人当面说自己身死这件事的怪异,谢山雪在听到“闻雁”两个字时,只觉得心口的伤疤好像又疼了起来。
司念还在喋喋不休夸赞闻雁神君多么法力高强、风光无二,完全不输当年的宣武神君。
谢山雪默默无言,一时倒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我的名字正是闻雁神君亲自取的,”
尽管在怨灵群越来越近的尖啸声中,少年的嗓音有点发紧,却还是不免自豪之意。
“是什么?”谢山雪若无其事地问道。他的嗓音也发紧,倒不是因为怨灵的缘故。
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少年的声音他却听得格外清晰,
“司念。”
1、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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