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书上的，千真万确是我师兄的字迹，我担心师兄出事，立即去告知了父亲和宗门长老们，可是，怪事就是发生于此...”


    联想起司念方才的提问，谢山雪道，“莫不是他们都不记得你师兄了？”


    “正是如此，不止是他们，宗门上下，所有人都表现得像师兄这个人从未在世上存在过一般，我还被父亲斥责了一般，说我无心修炼，成日妄想...”


    司念说着，神色暗淡。


    “我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疯了，分不清幻想与现实，”


    “可是这些年，我与师兄一同长大修行的回忆尚且历历在目，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处理宗门事务一向繁忙，反倒是师兄一直对我多加照顾，这一切怎么会是幻想呢？”


    司念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就算其他人都忘记了，我也要找到师兄。”


    “翻过此地，便是乾泽谷了，我实在着急，便在夜间进了山。”


    谢山雪终于串联起前因后果，“你夜间进山，遇到了这群怨灵，这才发生了后来的一切。”


    “嗯，想来父亲说得对，还是我修炼不精。”司念垂着头。


    谢山雪看着面前的少年，对方神色沮丧，因着休息不足，眼下一片青黑。


    他收回了接着问话的心，故作轻松道，“昨日那群怨灵确实难以对付，你能跟它过上两招，坚持到遇到我们，已经很不错啦。”


    看着司念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继续道，“看你的样子，也有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吧，不妨趁着现在好好休息下，毕竟还要找你师兄，找到师兄前你总不能先垮了，是不是？”


    司念似乎终于被他劝动了，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谢山雪想着，反正他现在已经没法回到神界做他的宣武神君了，接下来正愁没事儿干，不妨帮这孩子一同去找找师兄。


    “司念啊，等这年轻人醒了，把他安顿好之后，我陪你去找你师兄，怎么样？”


    司念猛地抬头，“当真？你相信我？”


    “嗯，”谢山雪颔首，“这世上怪事之多，抹除记忆的术法，也并非不存在啊。”


    “谢前辈，你真是个好人。”


    司念感动地凑到他面前。


    纵然活了千百年，谢山雪还是不习惯他人的道谢，他往后躲了躲，忙道，“好了好了，昨晚这一通折腾，你先休息会儿。”


    或许是精神紧绷了太久，真的累了，司念躺在他身边，裹了件衣服，便很快睡着了。


    渐渐地，谢山雪也感到一阵困意，眼皮打架，大抵是昨晚灵力消耗过大的缘故。


    他半眯着眼，再次看了一眼怀里的青年，衣领处，暗色的咒文伤疤仍旧若隐若现。


    因燃香恢复的灵力，使他敏锐地感应到，除了这些伤疤，青年似乎还受了内伤，像是闭关期限未至，强行出关所致。


    这青年又有什么要紧事儿，要强行出关，跑到这荒山来。


    在对方醒来前，估计也得不到答案了。


    谢山雪不再深究。


    难得消停一阵儿，不如自己也先小睡会儿。


    谢山雪这么想着，小心翼翼扶着青年的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青年肩上，低着头，替对方把衣带系好。


    待到想抽回手，把对方放回地上时，他却浑身僵住。


    原因无他，他搭在青年腰间的手，被对方死死抓住了。


    骤然被抓住手，谢山雪心下一惊。


    低头看过去，却发现青年的双眼仍然闭着，并没苏醒过来。


    谢山雪试图掰开青年牢牢抓着他的手，不想这青年虽昏迷着，力气却意外的大，几次尝试失败后，他只得作罢。


    被对方抓着手，他便不能如计划般把青年放在地上，只能任由对方继续靠在自己的怀里。


    神庙外，太阳升起来了，照进来的光暖洋洋的。


    谢山雪的困意越发浓重，头渐渐垂了下去，不知不觉间，侧脸轻轻贴在了青年的发上。


    生平第一次，谢山雪做梦了。


    与其说是梦境，更该说是梦到了一段旧忆。


    他梦见了二百多年前，为了封印鬼王惑心和上古凶兽，而献祭元神的时候。


    乌云翻涌，遮天蔽日。


    黑沉沉的天空下，谢山雪握着宣武神剑，亲手将剑扎进了自己的胸膛。


    在他的对面，一片神与人的尸山血海上，站着一切的始作俑者，鬼王惑心。


    那是个难以描述形状的怪物，身体与面目始终隐匿在周身缠绕的黑雾背后。


    看似拥有人的形体，可哪怕谢山雪瞬时斩上千万刀，将对方切成了碎片，随着那团黑雾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若骨头相碰，摩擦，扭动在一起的嘎吱声，惑心的身体又能一点点复原。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无休无止的雨下个不停，再不杀死鬼王惑心，封印三只凶兽，这个世界终将覆灭。


    在谢山雪之前，他的两位旧友，另外两名上古神明，已经献祭了自己，元神俱已附在他的剑锋上，只待他给予鬼王惑心最后一击。


    血混着雨水留下，浸染谢山雪早已湿透的白衣。


    胸口痛得要命，偏偏身体冷静得可怕，谢山雪面无表情地从胸口拔出了剑，提着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一跃而起，倏忽间掠向惑心近前。


    刹那间，惑心背后伸出千只嶙峋的白骨手臂，手指的骨节齐刷刷弯曲，指向谢山雪。


    白骨指尖所指，万千雾箭，霎时向他袭来。


    谢山雪眼睛一下未眨，不闪不避。


    抬手，千道剑光闪过，雾箭被他尽数挡回，白骨手臂被他全部斩断，


    接着，手臂，头颅，双腿，躯干…


    他落地转身，正看到被他斩作几段的惑心，随着那团黑雾落到地上。


    终于，那团黑雾开始慢慢消散。


    然而，落在地上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隐在雾气背后，惑心那张模糊的脸，忽然对着他诡异地笑起来。


    未及他质问，弄清其中之意，惑心便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


    谢山雪握着剑的手收紧了，尽管已然亲眼看着鬼王消失，惑心最后的笑，却总留给他悬而未决之感。


    可是，此刻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深究了。


    谢山雪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骤雨不歇的天空，挥剑甩落剑锋上的血。


    距离封印上古凶兽，只差最后一步。


    就在他启唇，准备念出献祭自身的法决时，欲要挥剑的手却一滞，


    他的手腕被牢牢地抓住了。


    谢山雪回头望去，


    来人比他高出半头，视线范围内，只见对方被血浸透的深青色衣衫。


    闪电从空中划过。


    骤然亮起的一片白光中，谢山雪微微抬眼，对上了闻雁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