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山雪愣了愣。


    他与谢雁对望着，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对方的眼神、神情明明是客气温和的，可谢山雪总觉得那背后藏着什么模糊又深切的东西...


    司念说，“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找人，我是来找师兄的！”


    思来想去，谢山雪还是觉得这名唤谢雁的年轻人透着些古怪，对方身上的伤和灵力既然已经恢复，还是适当保持距离为妙。


    眼瞧着司念还竹筒倒豆子似地跟对方讲着自己的事儿，谢山雪站起身来打断，“要去找你师兄还有许多路程要走，再不出发，天黑前可是走不出去了，到时候怕不是又要遇上什么怨灵邪祟。”


    经他这么一提醒，司念终于正色起身。


    谢山雪转向谢雁，“这位谢雁道友也是。虽不知你要找的人在何处，但欲要找人，也得先保重自身。你孤身一人，天黑前还是尽早离开此处吧。”


    谢山雪说着想了想，又去供台上把仅剩的几支香也拿在了手里，悄悄把自己身上残存的灵力注入了进去。


    “昨夜一见，你身手非凡，对付怨灵虽不在话下，但毕竟身上还有旧伤，带着这三支香，兴许能有些缓解的作用。”


    他把那几支香递给谢雁，真诚道，“祝你早日寻得要寻之人。”


    谢雁接过香，手指擦过他的掌心，带着些凉意。


    对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谢雪哥，你要同他一起去找？”


    司念再度抢答，“是的，谢雪哥当真是好人！谢雁哥你的救命之恩，我们日后定当报答，你有什么需要的，以后来司天监直接说找司念就行。”


    谢山雪低头看过去，谢雁还半跪在原地，碎发与睫毛遮住了眼睛，抿紧的唇，无端透着些委屈和哀怨。


    “谢雪哥，对初识之人都是如此热心？”


    这话说得谢山雪有点莫名其妙。


    谢雁却已经站起身来，望向他的时候，又带上了笑意，仿佛刚刚谢山雪看到的哀怨全然是他的错觉。


    “如不嫌弃，请让我也同你们一道吧。兴许能有帮上忙的地方。”


    “你不是要找人吗？”谢山雪想找个借口拒绝。


    “好啊！”不料，司念和他同时开口，抢先应允了对方。


    谢山雪有些怨气地瞪了眼司念的后脑勺，心道，臭小子！刚刚拿照妖镜照我，眼下，却对谢雁不疑有他。


    他再次望向谢雁。


    果然是因着谢雁长了双无辜的眼睛吧。


    他没法再拒绝，


    “走吧。”


    谢山雪跨出庙门，最后回望了一眼中堂之上，那尊持剑静立的宣武神像。


    光照进昏暗的庙堂里，隔着空中浮动着的细小尘埃，谢山雪的视线下移，在神像下那一方跪垫上停留了片刻。


    “谢雪哥，”


    “在看什么？”


    谢山雪循声转头，这一扭头，却被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谢雁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侧，他的脸险些撞上对方的侧肩。


    谢山雪越过谢雁的肩膀，看到原本与对方一同走在前面的司念，已经和他们隔出了一段距离。


    谢雁顺着他的视线，偏头往后看了一眼，下一秒，对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他原本投向司念的眼神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谢山雪只能望向那双漆黑的眼。


    太近了...谢山雪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他没答话，谢雁却自顾自地继续道，“谢雪哥可知，堂上那尊神像是谁？”


    谢山雪面不改色地回答，“自然，牌匾上写了，不是二百多年前身故的那位宣武神君吗？”


    “那谢雪哥以为，”


    “这尊神像，雕得如何？”


    谢山雪不明白谢雁为何要问自己。但他又确实是这天上地下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内心中，谢山雪对这尊神像评价极高。毕竟，在一众吹胡子瞪眼的宣武神君像中，这尊神像是唯一一尊，真实还原他本人形貌的。


    更何况，从神态到发丝，都被细心地雕刻了下来，可见造像者用心至深。


    故而，此刻纵要敷衍谢雁，谢山雪也实话实说地对神像给予了赞美，“虽与当今世间留下来的其他宣武神像有所不同，但是，观之栩栩如生，可见雕刻者确是用心。”


    “栩栩如生？”


    谢山雪点头，“嗯，若宣武神君有灵，知道有人为他造了这么精美的一尊神像，想来也会十分欣慰的。”


    谢雁回道，“造像人听到谢雪哥如此称赞，定然也十分高兴。”


    谢山雪悄悄抬眼打量谢雁，思考着对方究竟是不是在试探自己，毕竟那堂上的神像与他现在的容貌是肉眼可见的相像。


    偏偏谢雁始终神色温和，脸上窥不见丝毫端倪，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和他讨论下这尊神像。


    谢山雪松了口气，刚要收回视线，谢雁却微微俯身偏头，追随着他的眼神，重新占据了他的视野。


    谢山雪下意识地与对方对视，看到那双黑沉沉的眼弯了弯，“谢雪哥，又在看什么？”


    “我...”偷看被发现，谢山雪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谢雁的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


    “喂！你们怎么还不走？出什么事儿了吗？”司念的声音从谢雁背后远远传来。


    谢山雪如蒙大赦，抓住机会，从谢雁身侧探出头看向司念，“哈哈哈没事儿没事儿，就来了！”


    说罢，谢山雪极快地看了一眼谢雁，绕过对方举步就走，嘴上说着，“走吧，谢道友。”


    谢雁这次倒是没再拦他，谢山雪呼出一口气，快步朝等在前面的司念而去。


    三人出山时，正逢正午时分。


    山脚下便是乾泽谷的界碑。


    谢山雪站在界碑旁，前方便是乾泽谷了，可眼前的画面却与他印象中的大相径庭。


    心中有疑惑，嘴上也便问了出来，“传闻中，这乾泽谷不是山清水秀的修行圣地吗？”


    怎么眼下却是这幅模样？潦水寒潭，怪石林立，即便此刻烈日高悬，照得背后山中树木的叶片都映着光，眼前的山谷中却是雾霭沉沉，光线也照不进分毫。


    “你是哪个年代的人啊？”司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像活在二百年前一样。”


    谢山雪被这话噎住，心道，不是像活在二百年前，他上次活着睁眼看世间就是二百多年前呢。


    心里虽这么想着，面上他只得讪笑了一下。


    谢山雪暗自懊恼。


    他怎么忘了，两百年世易时移，在他昏睡不醒时，这世上发生的变化，他全然无知，早知不该如此草率地发问的。


    幸得司念不过嘴上一说，没再追问。只是，司念虽是说者无意，不妨还有听者有心。


    谢山雪想起了跟在身后的谢雁。


    怕对方察觉什么不对，谢山雪有些心虚地回头去看谢雁。


    本是想偷眼打量，扭头的一刻却吓了一跳。


    谢雁本就在看着他的背影，这一回头，二人刚好对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