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泽乡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边层云渐散,日光穿透云层,雨势已隐隐有止住的迹象。街上避雨的乡民三三两两,重往各自将行之处而去。
谢山雪仍站在屋檐下没动。
他的视线由街对面的馄饨摊,转到摊后的民房,再移向摊位侧面的支巷……
方才他感受到的杀意,绝对不是错觉。
可是,此刻,仿若雨水蒸腾消弭在日光下,那杀意也跟着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山雪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明玉,你看对面有馄饨摊诶!”屋檐另一侧,那名唤班婕的杏衣神明再次开口。
“你又要干嘛……”紧接着是邬明玉那略显冷淡的嗓音。
“走哇走哇,好久没吃过了,我们去尝尝哇!”
“……”
谢山雪偏头,正看到班婕抱着邬明玉的胳膊,拉着她往街对面的馄饨摊走。
邬明玉的脸上虽不情不愿的,脚下却还是配合地跟上了班婕。
未及坐下,班婕已朗声道,“老板,来两碗馄饨!”
摊前昏昏欲睡的老板,听闻此声,如梦方醒,赶忙起身应道,“得嘞,两碗馄饨,二位客官稍坐。”
白雾从滚水锅里腾起,馄饨摊老板的脸模糊在白雾背后,只握着一柄竹勺,时不时在锅里搅搅。
待到撒葱花、点香油时,那老板却是在桌上找了一圈,才找到了盛着葱花的碗和油瓶。
谢山雪注视着对方的动作,微微蹙起了眉。乾泽乡民俱已被做成了人偶,过去百年,也不过是被困在此地,日复一日,重复着过往的生活。
而这馄饨摊的老板,日日做馄饨的话,葱碗和油瓶这种常用之物,怎会还需寻找……
思忖间,那老板已经端着两碗馄饨,放到了班婕和邬明玉面前的桌上,“二位客官请慢用。”
放下碗,对方转身欲走,班婕却在后面叫住他,“老板,忘了问了,馄饨多少钱一碗啊!”
那老板听到对方问话,却是沉默了半晌,才出声回应,“……五文一碗。”
这自家的馄饨卖多少钱还用想吗?
对面,一直低着头的邬明玉也在此刻抬头,看了一眼那老板的背影。
偏班婕毫无所觉,从口袋里爽快的掏出银钱放在桌上,端起碗夹起馄饨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谢山雪的眉皱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正想出言阻止时,却被谢雁轻轻摁住了肩膀,
“哥哥别急。”
就这一秒,谢山雪微微恍神。
电光火石间,只听当啷一声响,邬明玉已率先行动,面无表情地打飞了班婕手中的碗筷。
馄饨和汤飞溅,沥沥拉拉撒了一地。
“啊!”班婕发出一声和着震惊的哀叫,“明玉你干嘛啊!”
邬明玉垂眸,冷冷扫了一眼地上洒落的馄饨,接着朝班婕抬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
班婕扭头望去,而后瞪大了眼睛。
谢山雪也看清了,那落在地上,躺在汤水中的哪里还是那莹白的馄饨,
分明是成节扭动的白色蠕虫!
看清那蠕虫形状的一刻,谢山雪瞳孔紧缩,明明是白日里,却不免遍体生寒。
班婕一下子从凳子上窜起来,指着老板的背影怒道,“这是什么虫子!为什么要伪装成馄饨!你到底是什么人!”
诚如谢雁刚刚提到的,班婕与邬明玉都是在二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诞生飞升的。
她们兴许有不识,谢山雪却决计不会认不出。
那白色蠕虫,名唤忘魂蛆。寄生于人,以神魂记忆为食,被感染者,轻则丧失一段记忆,重则神智混乱,疯癫无状。
二百多年前,鬼王惑心为祸世间,这忘魂蛆便是与惑心一同降世的。从鬼王那森森白骨中,诞生的跗骨之蛆。
他亲手将鬼王惑心斩杀,而后献祭自己封印凶兽。却不知,这忘魂蛆当时到底是否随鬼王一同消失在了世间,而今重又出现在这乾泽乡,到底又意味着什么……
“馄饨摊老板”被班婕一通质问,却像是没了反应似的,仍然直愣愣地背对着那二人站在原地。
班婕见对方一直不做声,恼火更甚,“你可知,这乾泽乡乃是天工上神故乡?神明庇佑之地,你胆敢在此地行妖邪之事?”
老板没应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班婕还待要问时,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她们这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可是街上的行人却视若无睹,只是僵硬地从旁经过……方才还表情鲜活的乡民,却都在此刻,不约而同,变得神情木然,每一张脸,都好像是画上去的。
她一阵恶寒。环顾四周发现,这一群人偶似的乡民中,唯有方才她们避雨的屋檐下,那互相依偎着的两个小哥神情不似那般木然……
谢山雪与班婕对上视线,还没机会开口,“馄饨摊老板”却像长了后眼似的,也扭头看向他。
对方兀自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街对面却也听得清晰,
“好了,
这探秘寻踪的戏码,也该结束了。”
对方打了个响指,街上的乡民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班婕喃喃自语的话才说到一半,街上静止不动的乡民们,却在一时间齐刷刷地行动起来。
隔壁猪肉铺正挥刀剁肉的老板,毫无征兆地抛出了手中的尖刀。
“啧,过来!”
邬明玉一把薅过还愣在原地的班婕,另一只手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桌子倒下挡在那二人面前,尖刀直直钉在了桌面上。
桌后传来班婕的声音,“呼,还好只是普通的刀……”
她的话音刚落下,下一秒,那被邬明玉掀翻挡刀的桌子,便由中间一分为二,向两边倒去。
若非刀上灌注了灵力,绝不能为之。
班婕:……
谢山雪的眸色沉了下去,出于本能往前跨了一小步,挡在了谢雁面前。
果然下一秒,那猪肉铺老板又拎起案板上另外两把尖刀,往他与谢雁的方向丢了过来。裁缝铺的剪刀也紧跟着,从另一个方向飞来。
一时间,裹着灵力的刀剪满天乱飞,其他乡民也一步步向他们围了过来。
谢山雪扯住谢雁的袖子,下意识把对方护在身后,却不想,反倒被谢雁捉住了手腕,对方拉过他,搂着他的腰轻捷地一转,把他护在了怀里。
两把尖刀接连飞来,扎进他们身旁的墙面,谢山雪安然无恙地靠在墙上,面前是谢雁的胸膛。
谢雁一手轻护在他脑后,另一只手向身后抬起,原本朝他们飞来的那把剪刀,在对方扬手的一刻停滞在空中,而后像被卸了力,直直掉落在地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偏偏谢雁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视线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对方甚至弯了弯眼睛,“没事吧,哥哥。”
对方这一笑,谢山雪的心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
自诞生始,千百年来,每逢千钧一发之刻,他习惯了冲在前面,这却是头一回,有人率先护住了他。
锋刃破风之声都渐渐远去,唯闻自己心如擂鼓。
只是,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体味这份心情。
人偶乡民们已近在咫尺,原本手里攥着的扁担农具,此刻全变成了武器,不由分说地往他们身上招呼。
谢山雪从谢雁怀里探出身,一脚踹飞离得最近的人偶,那人偶倒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街对面,邬明玉也击倒了几个人偶,可这些人偶甫一倒下,很快又如被线提起,重新站立起来,还将方才邬明玉出招动用的灵力尽数吸收,攻势竟比倒下前更加来势汹汹。
这人偶会吸收攻来的灵力修复自身,若用灵力反倒不如赤手空拳效果好了。
谢山雪见了,低声唤身边的人,“阿雁。”
谢雁心领神会,“哥哥放心,我不用灵力便是。”
班婕本是文神,对这种武斗的场景俨然不太熟悉,一边用神力操控着摊位上的板凳,略显狼狈地抵挡攻势,一边嘴里抓狂地喊着,
“这到底是什么歪门邪道,天工上神到底知不知道他老家发生了什么事啊!”
班婕越是紧张越停不住嘴,也顾不得还有他们二人在场,竹筒倒豆子般对着邬明玉道,“原本只是想着大家都是司掌工事的神明!但是天工上神太不爱说话,也不和大家交流建筑经验,我只是想来参观参观学习一下啊,怎么会这样!”
邬明玉:……
谢山雪看着那操控着人偶进攻的“摊主”,心道,估计再不会有人比天工上神更知道此地发生了什么!
街上已经乱作一团,偏偏又由远及近传来一声哀嚎,循声望去,但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以与其年龄极度不符的速度,撒丫子从街尽头跑来,边跑边抵御着身后人偶的袭击。
班婕也跟着哀嚎,“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老伯”望见他们,泪眼汪汪地喊道,“谢雪哥!谢雁哥!”
是司念。
谢山雪多看了一眼那紧追着司念的人偶,对方是普通乡民打扮,攻击间的招式,看着却与司念的如出一辙。
只是,那人偶明明招式娴熟流畅,可每次在真要砍到司念时,又会迟滞片刻,给了司念躲避之机……看起来,这人偶的神智仿佛在与身体互相拉扯……
人偶的口中还念叨着什么,看口型,似乎是,
“快……逃”
果然,下一秒便听司念道,“呜呜呜,谢雪哥谢雁哥,这人偶里是我师兄啊!!怎么办啊!”
25、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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