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第52章 番外(01):“小猫,我们很有缘分。”
八月的岄城热得恍似大火猛烧的蒸笼,湿度高,空气能拧出水来。江面白茫茫的,几艘吃水很深的货船正慢吞吞地往下游开去。
廖景山开一部虽旧却干净的二手小轿车,亲自去机场接女儿和准女婿回家。
车子经过过江大桥,廖景山指一指下方的码头,笑问廖清焰:“小时候你爷爷带你在那儿坐过轮渡,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我还在轮渡上喂过江鸥呢!”
廖景山笑着补充:“裙子上沾了一点鸟粪,哭了半天,爷爷答应你第二天上街去给你买条新的你才消停。”
“……有这件事吗?”
廖景山换了岄城方言:“爷爷专门打电话跟我摆,说我们这个小火妹儿,好爱俏哦,恁个小的年纪就喜欢花裙子,辫子编得不好看也要瘪起嘴。以后给她说个开百货公司的当婆家,天天都有花裙子穿。”
廖清焰听得不好意思极了,不由地把脸往薄司年肩头藏了藏。
薄司年摸摸她的脑袋:“所以清焰学了服装设计,随时可以给自己做花裙子穿。”
廖清焰愣了一下。
廖景山笑说:“司年,我讲方言你能听懂?”
“基本可以。”
廖景山沿路介绍岄城风貌,薄司年话不密,但总有回应,他似乎有这样一种天赋,虽然性格原因疏于热络,但关键时刻递上一两句话,就能使对方感觉到自己正被认真倾听,从而继续说下去。
从老码头往上开,穿过一片盘根错节的老民居,沿着浓荫匝地的石板路爬上半坡,就是廖家老房子所在,一片六层高的灰色居民楼。
廖景山将车停在路边,三人下了车,进入小区大门。
正当中午,酷暑难当,黄葛树叶耷拉,鸣蝉都被热得哑了火,间或有气无力地叫上一阵。
廖景山出来带了一把阳伞,这时候把它递给廖清焰,薄司年先一步接过,打开后替廖清焰撑了起来。
这小区以前是岄城船舶机械厂的单位宿舍楼,一共6栋,楼下带个公共院落,左邻右舍都很熟悉。
刚一推开楼下大门,便从楼梯间走下来一位穿着花衫的阿姨,她脚步一顿,笑说:“老廖,闺女女婿回来啦!”
廖景山笑说是。
阿姨定睛打量,笑眯眯道:“哎呀,两个都好标致哦!金童玉女,配惨了!”
廖清焰脸微微发烫:“阿姨您住楼上吗?”
“我住三楼的,姓张。”
廖景山说:“你以前来爷爷这儿过暑假,张娘娘还请你吃过西瓜。”
廖清焰便赶紧打了声招呼。
“没得啥子!十几年没回来过了,记不到也正常!有空来三楼耍哈!我先去买菜了,你们忙!”
廖家在一楼,因为廖清焰爷爷腿有点跛,当年分房的时候,特意选在了低楼层。
廖景山掏钥匙把门打开,从鞋柜里找出两双一早准备好的新拖鞋,说道:“清焰你带司年先坐,我去炒菜。”
“去外面吃吧,厨房炒菜热。”
“没事,油烟机我换过了,你们把客厅空调打开,厨房也能吹得到。中午热,简单吃一点,你们先休息,晚上我在餐厅订了座。”
廖清焰换了拖鞋,边往里走边打量,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刷着半截淡绿色墙裙的墙面,老式木沙发,盖着勾花白色针织巾的电视,浅蓝玻璃的铝合金窗户……一切都与童年的记忆一模一样。
电视上方的墙面上订满了老照片,薄司年走过去踱步细看。
廖清焰爷爷奶奶的婚纱照、夫妇两人搂着小时候的廖景山的全家福、廖景山在大学校门口的毕业照……
薄司年注意到,自廖景山初中之后,照片里就少了廖清焰奶奶的身影。
“冒昧问一句,你奶奶……”
“离婚改嫁了。”廖清焰将声音压低两分,“我没有见过她,听我爸说她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过得蛮幸福的。”
再往后一看,便是一张彩色的影楼婚纱照。
廖清焰在薄司年身旁顿住脚步,指一指照片里与廖景山靠在一起的年轻女郎:“我妈妈。她是不是好漂亮。”
薄司年定睛点头。
再往下看,便有一张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廖爷爷坐在前排,搂着廖清焰,身后站着儿子和儿媳。
照片里的廖清焰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蓬蓬的纱裙,编著复杂又漂亮的公主头,脸蛋与苹果一样红扑扑的。
薄司年看了很久,廖清焰不得不伸手去将自己的脸蒙住,小声说:“你不要再看了……”
“我们什么时候拍。”薄司年忽说。
“……什么?”
“婚纱照。”
“……”
“也挂在这面墙上。”
一周过去,廖清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薄司年这样毫无预警的突然发疯。
看过一遍,薄司年再整体扫了一眼,在最上方一张看似毫不起眼的黑白合影上定住目光。
因他看了很长时间,廖清焰也跟着踮脚看去,“怎么了?”
那是张黑白泛黄、边沿起毛的大合照,后方横幅上的字是“全国船舶机械系统钳工技术研修班结业留念”,人员一共五排,前两排蹲身,后三排插空站立,学员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劳动布工装,胸口别着各自的厂徽。
廖清焰伸出手指,点了点三排左数第五个,捧着结业证书,笑得分外灿烂的人,说:“我爷爷在这里。他是六级钳工,听他说那时候厂里组织有一定经验的技术工人去霁城培训,他因为技术过硬又踏实肯干被选中了。”
薄司年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指了指最后一排正中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这个是我爷爷。”
廖清焰愣住,“……真的假的?”
薄司年再伸手,点了点合影里大门口悬挂的牌子,有些模糊,但基本可以辨别:霁东船用配件厂。
“这是我们家的老厂,不过已经关停快20年了。”
廖清焰抬手捂住嘴,如果不这样做,就一定会惊讶得叫出声。
薄司年手臂垂落,握住了廖清焰的手,情不自禁地收紧:“小猫,我们很有缘分。”
老相框薄司年取了下来,拿到明亮处用手机翻拍了一张,发给了章英侠,再挂回去。
空调运转片刻,室内变得凉浸浸的,薄司年去往厨房,问道:“叔叔,需不需要帮忙。”
廖清焰窜至薄司年身后,微微踮脚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爸,需不需要帮忙?”
廖景山被逗笑,“坐着休息吧,不需要你们帮什么忙。”
廖清焰牵住薄司年的手,离开厨房,随后又每间屋子地参观起来。
老房子两室一厅,爷爷生前住过的那间主卧,而今廖景山在睡。另外一间客卧收拾得窗明几净,老式的木架床,但换了新床垫,又铺上了新的浅米色的四件套。
衣柜侧边与墙面横了根可调节的杆子,拉上了浅蓝格子的布帘。
不知道那后面是什么,廖清焰顺手拉开。
半墙多高,整齐码放的瓦楞纸箱。或许因为廖景山不好替她归置,所以先给她堆在这儿了,又嫌碍眼,拉了个帘子遮起来,眼不见为净。
薄司年看向她,目光带了两分凉意:“原来寄到这里了。”
廖清焰别过目光,摸摸鼻子。
“我生日的时候,你就计划逃跑了。”薄司年说。
“……那不叫逃跑啊,是有计划的撤离。”
薄司年看着她,仿佛是想听听看,她还有什么说辞。
“能怪我吗?”廖清焰一向是,有理无理先替自己辩驳几句,“乔孟沅加了我微信,我以为她是示威。而且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未来会结婚……”
“你认为的所有人也包括我吗。”
廖清焰张张口,没有作声。
薄司年往前走了一步,低头注视着她,“抱歉,我不知道加微信这件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不会让任何人左右我的选择……”
廖清焰心里盈满一种迟来的酸楚,她想他们两个人真是傻瓜,居然会不约而同地觉得“我怎么配”。
薄司年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头低下来,轻声说:“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清焰。”
廖景山所谓的“简单吃一点”,是冷盘、热菜加汤,一共八个菜,荤素兼备。
这种场合,总归要喝一点酒,不过性格使然,都只是点到为止。
廖景山不爱煽情,先是表达了对薄司年多年前伸出援手,以及前一阵去泰国接人,亲力亲为的感谢,随后便是岳父身份的几句嘱托。
廖清焰少见这样的薄司年,向廖景山承诺“我会全心全意对待清焰”时,有种老派的郑重其事。
饭后,廖清焰和薄司年执意承包了洗碗的活,当然实际是薄司年在做。
廖清焰对他挽起衣袖收拾厨房这件事,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大惊小怪,坦然地一边啃着脆桃一边观赏,时而将桃子送到他嘴边去,请他吃上一口。
廖景山待到两人把厨房收拾干净,招呼他们先去午休,现在外面日头毒辣,也做不了什么。
廖清焰暂且不困,在屋里晃荡一圈,在冰箱的冷冻室里,发现了一整盒的冰淇淋,很是惊喜。
薄司年自然是不吃的,廖清焰自己拿了一盒,拿小勺舀着送进嘴里,慢吞吞踱步至浴室门口,看他站在洗手台前浇水洗脸。
老房子的浴室很逼仄,廖景山有点洁癖,各处刷得干干净净,但各种设备老化以后有点泛黄,总显得陈旧。
廖景山去机场接机的路上,说过家里比较简陋,提议可以订酒店,薄司年坚持就住在家里。
薄司年身上穿的是当时在梅记做的那一身亚麻的短袖套装,一切都很旧,唯独他显出一种月色一样的新,尤其是镜面里照出来的,那张洗净过后还没擦干的脸。
薄司年取干净毛巾正准备擦脸,听见关门的声音,眯眼望去。
门在廖清焰身后关上了,她踮脚,轻轻揪住了他的衣领,倏然凑近,携着一阵凉丝丝的甜香。
“……请你吃冰淇淋,学长。”
日头西斜,三人出门,去往餐厅吃过晚餐,又散步至江边,观赏游轮穿梭,流光溢彩的江景。
过了晚上九点,夜风仍然带着潮湿的燠热,归家后轮流洗漱。
薄司年是第二个洗的,同廖景山打过招呼,便回到了卧室。
廖清焰站在床头柜边,正在插电热驱蚊器,听见开门声,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做的。”薄司年问。
“嗯?”
“睡衣。”
“某个笨蛋总算知道是给谁做的啦。”廖清焰有点想笑,“那次你去我那里过夜没有睡衣,不是让我给你准备一套么。”
“……自己做的?”
“嗯。”
“哪里来的时间。”
“……海绵里的水?”
这回她没能将薄司年逗笑,他恓惶的表情,更近于感受到了被某种迟来的后坐力击中的钝痛。
灯关上了,黑暗里,薄司年搂她在怀,一根一根亲她的指腹,好像要抚平某些并不存在的伤口。
其实不带什么狎昵的意味,但她无法控制整个人微微颤栗。
“……不要这样。”廖清焰低声说。
“我好像没有怎么样。”
“受不了。”
薄司年似乎不解。
廖清焰便把他的手抓起来,也学他一样地亲过去,好让他亲自体验。
“……这怎么了?”薄司年好像还是不解。
廖清焰有点气恼,牙齿咬住了他的指节,又含丨住他的指尖。
片刻,她听见薄司年的呼吸沉了两分。
“这不一样吧。”他低声说。
“哪里不一样……”她含糊的声音,被薄司年轻轻钳住她下巴的动作打断。
他食指启开了她的齿关,探入她的口腔。
指腹压住舌丨面缓慢进退,恍如某种动作的演绎。
廖清焰面红耳赤。
薄司年另只手按住了她的膝盖,她对抗了不到三秒钟就放行。
廖清焰未敢出声,薄司年主动伸手,叫她可以咬住他的手阻止发声。
可她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捉弄心,很快就伸出一点舌丨尖,轻扫过他的虎口。
薄司年深深呼吸,将她的恶作剧,以他的手指动作再反馈于她,好像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多久,薄司年将浞湿的三根手指在她锁骨上轻轻抹了一下,捧住她的脸,不顾她还在气喘吁吁,迳直吻住她,把她的手捉了下去。
来之前的约法三章,基本已然形同虚设了。
其后几日,廖景山做东道,带薄司年将岄城各处都游玩了一遍。
临行前日下了雨,傍晚出现了壮丽的火烧云。
薄司年接了个电话,随后去了厨房一趟。
廖景山正在准备晚餐,因是他们返程前的最后一顿,总是免不了丰盛。
“廖叔。”
廖景山转头看向厨房门口。
薄司年走进去,低声说:“我委托了律师,过几天可能会过来找您签一份授权委托书和书面承诺书。”
廖景山愣了一下,“什么委托书?”
“我这边做担保,让银行先解除限制消费令……”
“不不不……”
“您听我说,我只是担保解除,之后依然需要您自己按时还款。当然在我看来,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来还是一样的,但清焰不肯答应。清焰跟我说,您打算暂时就留在这。如果不解除,您不管是坐火车还是飞机去探望清焰都不方便。”
廖景山几分感慨,“这实在是……”
“我爱清焰,所以不可能看着她唯一的亲人陷入困境而坐视不理。可能有些自作主张,请您谅解。”
“清焰知道吗?”
“昨晚跟她商量的,她同意了。”
廖景山不再推辞了,“谢谢你,司年。我们认识你真的很幸运。”
“能认识清焰才是我的幸运。”
说完话,薄司年离开厨房,却见廖清焰端了盆水,走到了外头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院墙半人高,砌着水泥花砖,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了青苔。
墙根下立着两盆半成品的黑松,枝干蟠扎着铝丝,树冠初具雏形。旁边搁着一盆罗汉松,刚剪过一轮,新芽嫩绿——廖景山拾起老本行,受老友委托做起了盆景,今后打算就往精工苗圃的方向发展,等过一阵也许再开一个售卖微观盆景和园艺资材的网店。
廖清焰把那盆水放在了空地上,随后又往屋里跑了一趟,拿上了洗发水、梳子和漱口杯。
“你要洗头发?”薄司年总算看明白了。
“对呀。”
“怎么这样洗。”
“因为我又想洗头,又不想错过火烧云。”廖清焰蹲身,把头发解开,拿梳子开始梳头发,“我小时候爷爷家里偶尔停电,就是这么洗的。”
薄司年看她拿起杯子,舀水冲淋头皮,忍耐不住那种觉得她可爱至极的心情,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我帮你。”
“……你可以吗?不能把水浇到我的耳朵里哦。”
“放心。”
头发被薄司年握在手里,他另外一只手拿起杯子,舀了一杯热水,让水缓慢地从上到下地淋下来。
廖清焰低着头,看着水盆里映照的金红潋滟的火烧云,以及薄司年的倒影。
伸手搅一下,它们一起晃动起来。
她觉得这个时刻极其的虚幻,像梦里才会发生的场景,于是忍不住偏头去看薄司年。
薄司年适时停住淋水的动作,“怎么了?”
云层翻涌,晚风阵阵,夕阳为他镀了一层暖橘调的柔光,眉目微敛,清绝得叫人怦然。
廖清焰倏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薄司年,你是真的哎。”
薄司年觉得好笑:“我当然是真的。”
第53章 番外(02):“小猫好着急。”
【异地(上)】
廖清焰在伦敦的公寓,毗邻国王十字路,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即能看见摄政运河上慢悠悠经过的窄船。
离开公寓,往东沿着谷仓广场走几百米,就是中央圣马丁的教学楼。
去年8月,同薄司年回岄城拜访过廖景山,返回霁城之后,她便开始作品集准备和雅思备考的双线作战,赶在12月第一轮截止之前提交了作品集,并在1月完成了雅思考试,之后便是面试、等待录取结果、确认录取、准备签证……
她很幸运申请到了一笔面向国际生的奖学金,足够覆盖她的学费和日常开销。
住宿则由薄司年完全包办,这也是他当时能够爽快支持她去留学的条件之一,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到时候他会时不时飞伦敦跟她小住,他希望居住条件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廖清焰没有反驳他:我看我住过的“贫民窟”你也待得挺开心的。
3月出录取结果之后,除了搞定签证再没有其他繁忙的任务,于是廖清焰一边巩固精进英语,一边继续去梅老师那里帮忙,此外,她的两个账号仍然在更新,只不过更新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一个半月一次。
她反正怎样都闲不下来,一定得为自己找点事做。
从3月到8月去伦敦之前的这五个月,她和薄司年好像又回到了当时:薄司年下班去梅记接她,将她载回霁山路,两人一同吃晚饭,随后待在一个空间里各忙各的,抑或是一起忙一下某件事。
相处愈久,薄司年的安全感愈足,似乎当年那个向母亲索求关爱而不得的灵魂,在他心灵的占比也越来越轻。
但薄司年的不安全感又短暂爆发了一次,在她8月开学之前他将她送到伦敦,陪了她一周多,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回国的前夕。虽然没有上一次那样夸张,但也跟她黏在一起超过20小时没分开。
廖清焰的留学生活从第一周就开始连轴转——迎新、办卡、逛校园、认缝纫机,加入课程群组、收到Project Brief,参加工作室安全培训、逛CSM图书馆、去V&A博物馆拍照做调研、参与Group Critique、预约Tutorial、观看White Show……
以及跟新认识的朋友去附近的国王十字逛街、在摄政河边散步、在学生中心一边喝咖啡一边改设计图、参加新生集会、逛Sainsburys买打折食品、周末坐地铁去Brick Lane逛 vintage市场、偶尔参与一两场学生派对……
她已经多年没有体验过这种不必背负生存压力,而只需尽情享受的学生生活了,她听说有一种树,在枯水期根系会萎缩以保证生存,而到了丰水期,它就会贪婪地吸收阳光和雨露,使得根系迅速舒展扩张。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棵根系不断壮大的树。
而不管多忙,每一天她都会抽出至少十分钟的时间,跟薄司年视频通话。
这并不是某种义务而是纯粹的享受,她期待在视频里看见薄司年的心情,还和以往流窜于那些无聊的聚会,以期碰见他时一样的新鲜、毫无更改。
九月末的周五,廖清焰结束了Group Critique,离开教学楼。
天上下着阴冷的小雨,沿路灯光,把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照得发亮。
廖清焰没打伞,兜上卫衣的帽子,小跑着穿过谷仓广场,回到公寓。
公寓在顶楼,复式结构,健身房、水疗室、屋顶花园和露台各种设备应有尽有,只不过廖清焰太忙了,只使用到了这里面的很小一部分。
她用到最多的是24小时礼宾服务,尤其是家政清洁和物流收发这两项。
薄司年原本打算给她配一个女管家或者女助理,被她坚决婉拒。
抵达14楼,走出电梯门,便是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廖清焰抬手印上指纹,门锁发出轻微的“卡嗒”声。
推开门,习惯性抬手,打算一键按亮公寓的照明,猛然间意识到,灯是亮的。
她愣了一下,蹬掉鞋子,拖鞋也来不及穿,飞快跑进去,便看见靠近落地窗的单人沙发椅上,薄司年抱臂歪靠在那上面,阖着眼睛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到他面前蹲了下来,抬头望去。
他穿着白衬衫,面容有淡淡的倦色,睫毛在下眼睑上,压出一排浅灰色的影子。
三周没见,视频中的人闪现似的出现在这里,使她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是在梦中,呼吸都放轻,生怕将梦惊醒。
注视片刻,廖清焰忍不住了,仰面直接把嘴唇贴上去。
薄司年顿了一下,睫毛缓缓掀开,片刻,抬臂将后腰一搂,让她挨向自己,哑声说:“小猫打招呼的方式很独特。”
廖清焰根本管不了那么多,膝盖挤入他的双膝之间,舌尖也往他的齿缝间挤去,“薄司年……”
“……你要吃了我吗?”薄司年失笑。
她拿鼻音软软地“嗯”了一声。
薄司年喉结微滚,使她双腿环腰,直接搂腰将她抱了起来。
来不及去楼上卧室,就放在了宽绰的真皮沙发上。
廖清焰配合着举起双臂,褪掉了稍稍打湿的灰色卫衣。
内丨衣后方搭扣来不及解开,薄司年埋首的一瞬,她因微微的吃痛闷哼一声,忍不住抬手抱住了他的脑袋,索取更多。
他肌肉又练回来了,多一分少一分都没那么漂亮的薄肌。
她无法不使自己的手掌流连于他的胸肌和腹肌,随后沿着腹部分明的青色筋脉绵延至深处。
这瞬间薄司年也低“唔”一声,轻笑说道:“小猫好着急。”
廖清焰根本无所谓他说什么,把乱七八糟、气息短促的吻印在他的下巴和喉结上。
薄司年对她难得的热情,竟有点招架不住,反应稍有滞后,此外也有意想要看看,由她自己可以主动到什么程度。
她当然是有点害羞的,哪怕他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且已不知道尝试过多少的样式。但此时此刻,好像是想念的急迫盖过了其他,使她暂且顾不上害羞,完成了几乎全程自助的流程。
廖清焰低头,把额头埋在薄司年的肩膀上。
相较于薄司年只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且西裤基本好端端地还在原处,她肩背的几乎整片皮肤,都曝于微冷的空气,反衬得薄司年按在肩胛骨上的手掌,温热得难以忽视。
羞涩反刍,使得她狼吞虎咽地全部吃下去,却无法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薄司年低头去亲她发烫的耳朵尖,“这么想我?”
她不说话。
薄司年两手按住她腰际,侧低头找到她的唇,不急开始,只是时缓时急地深吻。
很多的想念,好像只有在这一吻中诉尽。
廖清焰的回应,带着她特有的慢半拍的迟钝,薄司年把她的氧气耗尽,陡然启动,恶劣得她来不及反应,只剩惊呼。
简直像是坐上了一趟毫无预警,胡乱启停的过山车。
窗帘忘拉,虽然是在顶层,近处也无更高的楼房,但薄司年还是全程把她的脑袋按在他的颈窝,搂她也隔着她一头蓬松及腰的长发。
他对她永远是独占欲胜于追求刺激的心态,想要独藏她绝无人知的这一面。
第一遍结束,才抱她上楼,到密闭的空间,进行更细致、也更缠丨绵的第二遍。
到了暗处,他好像才肯表露丝毫不逊于她的想念,一遍遍来吻她,叫她宝贝。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世界却是一片灯火潋滟的湿漉。
廖清焰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到膝盖以上的长袖T恤,到了楼下厨房,陪薄司年煎牛排。
她趴在他的背上,时不时探头往平底锅里看一眼。
尊重教程的薄司年,正在拿手机秒表计时,力求一次性煎出最完美的五分熟。
“饿了?”薄司年转头问她。
“有一点。”廖清焰可怜巴巴地说,“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
“原本我们可以先吃晚饭。”
“……我才不信你。”
廖清焰双手抱着他的腰,脸在他后背上贴了一会儿,又说:“你不是说明天才到吗,怎么提前了。”
“当然是突击检查。”
“……我都快忙死了好么,哪里有心思找奸夫。”
薄司年轻笑。
“而且……他们都没有你一半好看。”
“大点声音,没听见。”
“……你明明听见了。”
倒计时结束,薄司年关火,取两只平盘,夹出两块色泽漂亮的牛排。
来不及端去餐桌,廖清焰站在岛台旁就吃了起来。
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几下,匆匆咽下,却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薄司年看她:“不好吃?我第一次煎……”
廖清焰快速切下第二块,送进嘴里,也顾不得礼仪,边吃边含混说道:“太好吃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边过的什么日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地方啊……”
薄司年忍不住笑:“那确实有点委屈你了。”
薄司年在飞机上吃过,并不算饿,看廖清焰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就把自己盘子里剩的半块分给了她。
她只差感激涕零。
吃完,一手攥叉子一手攥餐刀,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这次来几天啊?可以多待一阵再走吗?”
“看你表现。”
“……你需要什么样的表现?”
“说了你又做不到。”
“……你不说怎么知道。”
“是吗。”薄司年看她,“那你先叫声老公让我看看诚意。”
第54章 第54章番外(03):“都会满足你。”
【异地(中)】
除了住宿全包,当时让薄司年答应异地的第二个条件,是她毕业以后他们马上领证。
但在此之前,廖清焰是喊不出来“老公”这个称呼的,薄司年也知道,所以有事没事逗她一下。
他可能有喜欢看她脸红的恶劣癖好。
廖清焰寸步不离地站在薄司年身旁,见他挽起衣袖,把空盘子丢进洗碗机,忽地想起什么,说道:“差点忘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薄司年转头,目光追随她的身影,见她靸着拖鞋,脚步轻快地跑进了工作间,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好像很难回溯,是从哪一刻开始,他不再那样焦虑她从视野中的短暂消失。
如果爱也可以编织天罗地网的话,他相信这一张网足够密集,她会短时地飞远,但累的时候就会回到他的身边。
厨房收拾干净,廖清焰也从工作间门口探出头——公寓下层光线最好的那间房,被用来做了她的缝纫工作间,各种设备和材料一应俱全。
“你快过来!”廖清焰向他招了招手。
薄司年走到门口,她迫不及待地将他拽进工作间,他这时候一低头,便看见了她挽在臂间的衣服。
她把衣服举到他面前,跃跃欲试,仿佛是刚刚收集到了满满当当的松果,而等不及要分享给好朋友的小松鼠:“前天刚刚做完的,用的是你以前的数据,不确定合不合身,你先试一下。”
薄司年暂且捺下千言万语的情绪,顺从地站直身体,举臂让廖清焰亲自帮他穿上衣服——他发现她很喜欢帮他穿衣服,大约是为了享受某种玩真人版换装游戏的快乐。
穿好了,廖清焰退后几步,托臂打量。
薄司年也往镜中看去。
黑色战壕风衣,衣长过膝,双排十粒扣,翻领,领座高立。肩袢与袖袢收束利落,前身斜插袋,后覆过肩布。
质地挺括,触手柔韧,极有骨感。
薄司年将目光收回,移动到廖清焰的脸上。
她好像看得有点呆住了。
薄司年也不提醒她,就这样注视着她,片刻,她好像终于回神,什么都没说,面颊先泛红。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捏他的腰身放量,确认是否合身。
相对于肯辛顿,战壕风衣更考验身材,她设想过身量高挺、肩宽腰窄的薄司年穿起来会很好看,而实际上身效果的冲击力,远超她的预期,也超越了她语言能够描述的边界。
那种利刃出鞘一样的英俊,让她心脏怦怦乱跳,脸红耳热自不必说,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一点腿软。
“……马上就要变天了,风衣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廖清焰继续去捏他的袖口,但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
薄司年垂眸看她,“学习这么忙,不用着急给我做衣服。”
之前,廖清焰已经陆陆续续地又给他做过三件上衣,颜色、风格材质各有不同。
“嗯……我在研究华达呢这一类紧密斜纹面料的特性,我的project work会用到,所以干脆做了一件……我每天晚上一边听文献一边做的,一举两得。”
“听文献?”
“……晕字。只能靠听的。”
薄司年摸了摸她的脑袋。
廖清焰两手不自觉地揪住了大衣的衣襟,仰头看他一眼,又立即垂下目光,“……你喜欢吗?”
她听见自己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你喜欢吗,小猫?”
廖清焰不作声。
而下一瞬,双脚骤然悬空,她还来不及低呼,已然被薄司年抱上了桌案的边沿。
为了不使自己掉下来,她本能伸臂,搂住了薄司年的后颈。
他如黑夜一样压过来,带着某种凛然的侵略性。
薄唇贴在她的耳朵上,低沉的声音钻入她的耳道:“都会满足你。”
廖清焰没有尝试狡辩,和薄司年相处这么久,有时候仅凭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心理,薄司年当然会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她的目光闪躲、面红耳赤是因为想到了什么。
风衣没有脱下来,薄司年抵近的时候,她瑟瑟微颤的身体,似乎可以被他整个裹进风衣里。
廖清焰不清楚是否他们如此,还是所有人都这样:某些时候,有衣物参与,反倒比没有更能提高情丨欲的浓度。
譬如此刻。譬如薄司年除了喜欢看她穿黑色睡裙,也喜欢她穿白色蕾丝吊带,但是不要脱下来,就卡在腰间。
薄司年全程紧盯着她,视线专注,恍如伏击猎物的野豹。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迫视之下,更想叫他长官还是daddy,或许遵从本心地都叫过了,因为他也相当动情,破坏欲更是被激发到了极限。
剧烈的暴雨和风潮,要把一只白帆撞得粉身碎骨。
廖清焰呼吸急促,几如濒死,整个人往下栽倒。
薄司年稳稳抱住,紧搂在怀,低头,一下一下地亲吻她汗津津的脸颊,与她一同等待末日后的世界重启。
和薄司年一起躺在温水浴缸里,廖清焰打了一个呵欠。
水面动荡,她找个舒适姿势趴在薄司年的胸口,“我可以睡十分钟吗。”
“会感冒。”
“……不管。”她又打了一个呵欠。
“睡吧。”薄司年亲她一下,打开了进水阀门,让温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水漫过了浴缸,流向地面,哗啦啦的声响,像在这个只有他们的房间里,下了一场微型的雨。
十五分钟后,廖清焰被薄司年叫醒。
稍作小憩,她便满血复活,预备一鼓作气看完今天要看的十页文献。
她拿手机拍照,导入某AI软件,打算照着老方法让AI朗读给她听。
薄司年看来一眼,从她手中抽出打印的英文文献,低头扫了几行,“我读给你听?”
“好啊好啊。”
薄司年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头颈枕着扶手。廖清焰躺在他身上,把脑袋枕在他胸口。
他一手拿着文献,一手搂着她,翻页的时候,才会把手抬起来。
或许有骨传导的参与,薄司年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要沉一点,是另一种醇酒一样的悦耳,合着心跳声一同送入她的耳朵。
她把头抬起来,在他下巴上飞速地亲了一下,“老公。”
两秒钟后,薄司年的声音才卡顿了一下,但又很快接上了下一个单词,好像他根本没有听见她的称呼,而这不自然的停顿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廖清焰抬起眼睛,注视他片刻,惊讶说道:“……你不是有点害羞吧?”
薄司年一点没受影响似的继续往后读,但手臂搂住了她的脑袋,把她的脸藏了起来。
第55章 第55章番外(04):“Bravo!”
【异地(下)】
薄司年这一次过来,至少可以待上两周。
他带了一个生面孔的助理,帮忙处理生活中的杂事。助理一般在廖清焰出门去学校之后来薄司年这儿报道,傍晚廖清焰下课之前离开。
同廖清焰两人独处的时间,薄司年不喜欢有人打扰,有些事情宁愿亲力亲为。
廖清焰问过薄司年,为什么没带着能力最强的凌沛。
薄司年说给凌沛升了职,正因为能力强所以要留在国内发光发热,不然他怎么敢一来两周不去公司露面。
当然薄司年也没闲着,白天一场接一场的远程会议。不过他处理工作十分高效,开会也是言简意赅,久而久之,下面的人形成了与他一致的办事风格,一场涉及重要决策的部门领导会议,不超过一个小时就能聊出结果。
廖清焰有一次旁听他开会,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小组会议,八卦、奶茶、甜品和发呆的比重有点过高了。
课程排得很满,一周中只有一两天时间,廖清焰下午三点半就能离开学校。这两天薄司年也会配合着把时间空出来,两人出去约会,轮流安排行程。
薄司年安排萨默塞特公馆的私人晚宴,或者斯宾塞宫的私密导览;廖清焰就安排Alfies Antique Market的古董寻宝,或者Columbia Road Flower Market的花市赶集。
他投之以精致高雅,她报之以鲜活热闹。
这周四下课,廖清焰看手机时,发现半小时前叶惟舟给她发来了微信消息,她主演的那部电影,入围了LPFF影展(London Prism Film Festival伦敦棱镜影展),本周六会在东区肖迪奇的某独立影院进行展映,邀请她前去观看。
附赠两张二维码的截图,说明届时扫码就可入场。
[小火:两张票?]
[李导:对。]
[小火:你怎么知道薄司年也在伦敦?]
[李导:/微笑]
晚上吃过饭,廖清焰把电影参展的事,告诉给了薄司年。
“你想去。”薄司年说。
“嗯……演了快两个月,当然会好奇成品是什么样的。我有两张票,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薄司年低眼看着她,没有作声。
“好不好嘛。”廖清焰捉住他的手指,轻晃了两下。
“可以是可以。”
廖清焰作出对他的条件洗耳恭听的神态。
“不准跟叶惟舟讲话。”薄司年说。
“……他主动跟我讲话呢。”
“不理他。”
“那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对他不需要。”
周六,赶在电影开场前二十分钟,两人抵达放映厅门口。
LPFF影展面向全球青年导演,主竞赛单元仅接受片长30-60分钟的中片及短片,聚焦实验性、纪录片风格与作者电影,拒绝商业类型片。
这是影展创办的第三年,但因其严谨性和专业性,在电影发烧友之间口碑渐起,今年无论是展映影片数目和观众,都远超往年。
座位不固定,先来先选,薄司年和廖清焰来得算早,占到了相对不错的观影位置。
等待电影开场的时间,两人就凑在一起看观影手册,上面有整个影展所有短片的简介。
两人放低声音聊天,廖清焰问:“你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平常也会去参加影展、画展什么的吗?”
“很少。”
“很忙吗,还是不感兴趣。”
“都有。很多事情是认识你以后我才有兴趣。”
廖清焰轻声笑起来:“我有这么重要。”
“对。”薄司年举起观影手册遮挡,低头亲她一下。
“……不要在公众场合这样。”廖清焰红着脸小声抗议。
闲聊一阵,影厅里又陆陆续续进来一些影迷。但毕竟影展性质所限,开映前也只坐满整个影厅的三分之一。
灯灭,空间安静下来。
片刻,音响里率先响起一阵长而空远的汽笛声,随后画面亮起,女主角小文因为晕船,脑袋有气无力地靠在轮船的窗户上,表情带着某种毫无内容的茫然。船只向着空茫处的海岛逼近,一组跳切的蒙太奇,简单交代了她登岛前的情况。
廖清焰以为自己会尴尬,实际却没有,因为镜头中的那个“小文”,虽然是由她出演,但完全不是她,似乎只是和她长着同样皮囊的,拥有自主灵魂的另一个人。
小文羞涩、内向、腼腆,时而木讷。登岛后一周都将自己封闭在租住的小房子里,直到一场水费扯皮的变故,强行将她拽出她的舒适区。
强势聒噪实则热心的楼上大姐、耳背却又喜欢八卦时常闹出笑话的阿婆、老公跑了有三个孩子要养每天急匆匆往返于两个打工的地方却会为一朵小花驻足半分钟的阿嫂……
小文与她们结识,参与了岛上的晒海带、腌鱼、做扎染、赶海……各种活动,不知不觉间,新的生活方向就浮出了水面。
电影节奏很慢,叙事也有意剥离戏剧性,但莫名吸引人继续往下看。
廖清焰看类似的影片不多,只知道影调风格有《海街日记》的感觉,但是枝裕和的电影虽然很慢,却有一个明确的起承转合的故事,叶惟舟的这一部,更似伪纪录片。
廖清焰几次去看薄司年,他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看得全神贯注。
53分钟的电影,不知不觉间就结束了。结尾是一样的汽笛声,小文乘船离开,形成了一个闭环,但不管布光还是运镜,都能使人感觉到,离开的小文和初来的小文,对生活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了。
电影字幕结束,黑屏之后,主创团队登台,与观众互动。
叶惟舟率先阐释了他的创作理念,提到《海鸥食堂》、《夏日之书》、《阿弥陀堂讯息》这几部电影,都对他这部作品的创作有很大影响。这是一个主旨很浅的故事,所以没有太多想阐释的地方,观众能从画面中感知什么,这部电影就传达了什么。
主持人提问:“我们注意到似乎电影的女主演没有参与电影的宣发,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她是个普通人,电影拍完之后就回归普通生活了,就像电影里的小文一样。我想,她此刻大约正在教室里上课,或者在和恋人约会吧。”叶惟舟说着话,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向观众席扫去。
主持人:“是如何发掘这样一位气质独特的女主演的,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吗?她作为非科班的演员,本人气质和小文类似吗?”
“她本人的性格,和小文可以说是大相迳庭,但她们的内核有一致的地方。至于怎么发掘的……”叶惟舟再次看向观众席,“一个与我有过节的人,在无聊的聚会场合,常常会去无意识地打量她,我也就因此注意到她。”
“那么李导你邀请她拍电影,是为了报一箭之仇吗?”主持人玩笑语气地问道。
叶惟舟微笑道:“对我的提问已经很多了,不如再问一问其他的主创吧。”
后续便是针对摄影风格和配乐方面的提问,廖清焰听得心不在焉,但尊重现场,暂且没有跟薄司年说话。
直到观众问答环节也结束,大家起身离场。
廖清焰看向薄司年,忍不住问道:“原来你之前就注意到我了吗?”
“不然我怎么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注意到我?因为我……他们说我哗众取宠,你起初也是这样觉得吗。”
薄司年低头看她,屈指碰一碰她的脸,“因为你表现得太喜欢周琎了。”
一个人为了喜欢的人奋不顾身的姿态,不管是热烈、壮烈还是惨烈,都难免会引人多看几眼,否则为什么世间故事万千,爱情是永不过时的母题。
“所以……”廖清焰没有完全听懂。
“所以,我会设想,你的故事为什么不能换一个男主角。”
“……不是见色起意吗?”
“原因之一。”
“那……”廖清焰陡然脸红起来,“那我以前跟别人胡说八道的样子,你都注意到了?”
“有过几次。”
廖清焰伸手捂住脸,“……也太丢人了。”
“没有。很可爱。”
“……你哄我开心才这样说的。”
“你高估我了。为了哄你开心,不如直接跟你睡一觉更有效果。”
廖清焰实在受不了了,拿起观影手册打了他一下。
散场的观众,有一部分去了台上找主创要签名。
眼看着叶惟舟一行人马上就要走了,廖清焰站起身,问:“我去打声招呼可以吗?”
薄司年沉默了一瞬,跟着起身,握住了她的手,意思显而易见是一起去。
叶惟舟已经准备退场了,这时往这边扫了一眼,顿住脚步。
廖清焰牵着薄司年走到他面前去,挥手打了声招呼。
叶惟舟微笑问道:“电影喜欢吗?”
“很喜欢。”廖清焰笑说,“你把我拍得很美,是和我本人气质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我说过你有潜质成为真正的电影明星。我的邀请永远有效。”
薄司年这时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
廖清焰笑一笑:“谢谢。不过我依然更喜欢当个服装设计师。”
又聊了几句,廖清焰便同叶惟舟告辞,预祝他电影得奖。
“如果得了新人奖,你要领奖吗?”叶惟舟问。
“那就麻烦把奖杯寄给我吧。”廖清焰笑说。
离开影厅,走出影院大门,廖清焰忽听有人叫她的名字。
转头望去,竟是她的一个几年未见的大学同学,她惊喜过望,便跟薄司年说了一声,走过去与人寒暄。
薄司年留在原地,目光追随。
忽听身后一道声音:“有东西送给你。”
薄司年没有作出反应。
叶惟舟从后方走了过来,到他面前,递过一本相册似的东西:“整理胶卷,把廖小姐的花絮照都洗出来了。我留着不合适,就送给更合适留着的人吧。”
薄司年淡漠的目光在相册上扫过一眼。
叶惟舟维持着这个姿势,大约过了半分钟,薄司年伸手接了过去,但没有说谢谢。
叶惟舟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自觉转身走了——薄司年厌憎他,但注视电影里的恋人时,终归无法绕过凝聚了他的精神世界的视听表达。或许有人不同意,但他认为人是为了“被看见”而存活的,至少他是如此。当兄长看见他、正视他的时候,他的原罪才能赎清。这件事道阻且长,但他不会放弃。
廖清焰跟同学聊完,约定了过几日一起吃顿简餐,道别之后,回到原处,却发现薄司年正在翻看一本黑色封面的相册。
凑头看去,每一张都是她。
“……叶惟舟给你的?”
“嗯。”薄司年目光定在他之前在廖清焰那里看过的,那张她带着头巾,如海盐一样皎洁的照片,“……他把你拍得很美。”
廖清焰怔了一下,因为听出来薄司年的语气里,更多是某种无法描述的怅然。
在外游玩整天,两人回到公寓。
晚餐过后,廖清焰抱着电脑去桌面处理一些学习任务,看见薄司年抱臂靠着岛台,正在聆听外面的动静——
住在他们楼下的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时常会在这个时间点进行演奏练习,廖清焰碰见过,是个留着一把中长发的男生,深居简出,带点儿艺术家特有的神经质。但他拉琴非常好听,对乐句的处理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公寓隔音很好,所以乐声并不十分明显。
廖清焰看着薄司年。
他自己知道吗,他听得专注得都有几分失神。
/
薄司年在这边待了半个月,有几个商务会面无法交托给旁人,必须回国处理。
他一走,公寓就寥落下来,廖清焰为自己安排了更多的事情,来排遣分离前几天的不适应。
唯一不变的是,每过三天,就有人受薄司年委托送来鲜花,替换掉她花瓶里略微蔫掉的那一束。薄司年曾经承诺过每天都会送花给她。每天太浪费了,他让步为了三天。
此外,他们还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她这边的晚上,薄司年都会抽空为她读上几页的文献。
这件事在异地的状况下,她根本做不到听他朗读却不走神,他声音太好听,不心猿意马才是反常。读的内容越严肃,越有心猿意马的空间。
但她没有让薄司年取消,宁愿之后再把文献拿去让没有感情的AI重新再读一遍。
过了10月,伦敦总是阴雨绵绵。
下着雨的周末午后,廖清焰午睡起来,接到了薄司年的视频电话。
他那边大约晚上九点,可能是刚刚应酬回来,身上还穿着版型正式的白色衬衫,靠坐在浴室最外面的换衣凳上,似乎准备打完电话就去洗澡。
“在做什么。”薄司年问。
“刚睡了午觉。”廖清焰抱着枕头,注视着手机屏幕,“你喝了酒吗?”
“嗯。”薄司年也看她,“下午要做什么?”
“继续车裙子。”
没目的地闲聊了好一阵,某个没将话题立即接起的瞬间,他们同时沉默下来。
画面静止,薄司年目光似乎定在了手机屏幕上,过了片刻,喊道:“小猫。”
“嗯?”
“想×你。”
廖清焰第一次听到薄司年讲这样直白到近乎粗俗的话,愣了一下,脸腾的烧起来,“你喝醉了吧!”
“有点。”薄司年盯着手机摄像头,就好似在直视她的眼睛,“我能自己来吗。”
“……你不用告诉我啊。”
“我想看着你。”
“……我不同意有用吗。”
“没有。”
“……”
不愧是世界第一没有羞耻心的人。
镜头稍微晃动一瞬,又稳定下来。
屏幕里仍然只有薄司年的脸。
她看见他头往后靠去,把眼睛垂了下来,表情并无太大变化,只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若不是看见他似乎因为体温上升,而皮肤变红了两分,其实不大能够看出来,他正在做什么。
廖清焰恨不能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无法控制地去偷瞄屏幕。
她看见他下颔收紧了一下,随后头往后仰,喉结随之缓慢滚动。
画面里白色衬衫纽扣只解开了最上一粒,分明禁欲得不得了。
“薄司年……”
薄司年瞥了一眼镜头,“嗯?”
廖清焰把脸埋起来,羞耻让她无法出声,克服了好一会儿,才声如蚊蚋地说道:“……我要看一下。”
薄司年表情稍顿,嘴角勾起很不明显的幅度,“确定?”
“……”
“怎么可能不满足你。”
镜头再晃,画面让廖清焰感觉自己眼睛被烫伤了一样,本能地飞速地闭了起来。
许久,才露出一只眼睛,睫毛颤抖地睁开一条缝,往屏幕上瞟去。
……她被带坏这件事,薄司年全责。
时间持续并不算久,他曾经跟她说过,自己来的话,可以有意识控制时长。
她听见画面外他闷哼了一声,随后仿佛直冲着屏幕这端的她而来,她条件反射地紧闭双眼。
等再睁开,屏幕里已经变作了薄司年的脸,除了皮肤微红,额头微汗,好像并无太大的差别。
廖清焰率先说了句“我挂电话了”,急忙切断了视频,她想万一薄司年说一句什么揶揄的话,她真的会害羞得死掉。
片刻,手机振动一下。
置顶的黑发哈尔头像,发来了文字消息。
[阿年:很想你。小猫。]
两周后,薄司年又飞来伦敦。
即便薄司年本人甘之如饴,廖清焰始终觉得不好意思,哪怕是头等舱,连续飞上十三个小时也不是一件多么好受的事。但她除了圣诞,都没有太长的假期,暂且只能让薄司年飞来飞去。
这一次薄司年没有“突击检查”,全程实时汇报行程。
廖清焰一结束导师辅导,立即离开学校,一路小跑回了公寓。
一打开门,便看见客厅对面,薄司年直身站在落地窗前,白色衬衫与黑色西裤的装扮,肩膀上架着小提琴。
廖清焰愣住。
薄司年看来一眼,朝着她微微颔首,随即垂眸。
一个很明显的深呼吸的动作之后,他落下琴弓。
最初的几个音符像试探,涩滞,带着几分紧张造成的生硬。但很快,弓毛咬住琴弦,运弓稳了下来。
廖清焰后退半步,背靠门板,因为惊讶,无意识伸手紧紧捂住了嘴。
她不敢发出丁点声音,生怕就此打断他的演奏。
心跳剧烈,和十三岁那年躲在树后,听他的“谢幕演出”时一模一样。
她以目光描摹他的身影,看见他稍微僵滞的动作渐渐放松,紧绷的神情也愈发缓和。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似乎是在全情感受琴身腔体的共鸣,指尖与琴弦的轻微共振,以及音符经过耳畔的风声……
暌违多年,以至于需要重新辨认,乐曲与心跳同频时,精神上的震颤。
这个时候,廖清焰才注意到,他拉奏的曲子是《哈尔的移动城堡》的主题曲,《Merry-Go-Round》。
沉浸于乐声,廖清焰很快便视野模糊,轻轻眨眼,泪水滚落而下。
他与梦想诀别和久别重逢的重要时刻,她都是唯一的见证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似乎还有余音回旋,轻烟一样袅绕。
薄司年顿住动作,片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提琴放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小提琴,神情怔忡,好似陷入了一种迟缓的不可置信。
“Bravo!”
薄司年倏然抬眼。
恨不能把手拍红的激烈掌声响彻空间,随后廖清焰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他适时抬臂,她撞入他的怀里,手臂抱住他的腰,仰面看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你……”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重拾小提琴,仿佛她比他更为激动。
薄司年忍不住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习的?”半刻,廖清焰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她其实一直希望薄司年能够重拾小提琴,但开口试探或者劝说,都显得冒昧。当时的诀别过分沉痛,除了他自己愿意,其他人无权干涉。
“上次回去之后。”
“这么短时间就能复健得这么流畅!你好厉害!你真是天才!”
薄司年轻笑,“差得远吧。”
“不准贬低我喜欢的人!”
“……”
廖清焰再次仰头看他,骤然间明白了那时薄司年翻看叶惟舟送他的相册时的怅然是什么——人能找到陪伴一生的爱好,是一件幸运的事,未必需要那样功利,能够自悦,或者悦人就足够了。叶惟舟能够把她拍得那样鲜活,或许他不免遗憾,也希望自己的爱好同样能够为她做点什么。
“薄司年。”
“嗯。”
“……你以后都会继续拉琴,是吗?”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是。”薄司年低头亲她,“因为我有观众了。”
第56章 第56章番外(05):“你别太惯着我了。”
(01)
廖清焰同司静鸥正式打上交道,是在她研一下学期。
彼时天气转暖,又逢复活节假期,廖清焰跟薄司年去意大利玩,在托斯卡纳的博尔戈圣彼得酒店,偶遇了将要与当地管弦乐团合作的司静鸥。
碰面时,薄司年向司静鸥介绍她,说:“这是清焰。”
没有附带“女朋友”或者“未婚妻”之类的身份,大约司静鸥对她的身份已经一清二楚。
演出一共有两场,廖清焰和薄司年去听了其中一场。
司静鸥演出之前要排练,廖清焰和薄司年则在满城闲逛,也不知道是真有这样不凑巧,还是薄司年有意避让,在同个酒店住了两天,母子两人竟然都没能抽出时间一起吃顿饭。
将要离开托斯卡纳的前日,下午薄司年要开一个很长的视频会议,廖清焰在房间里待不住,自己拿上相机,去树屋餐厅吃下午茶。
一进门,便看见最里靠窗位置,坐着手里无意识折玩墨镜、用德语与人打电话的司静鸥。
司静鸥也注意到她了,她没有打扰,颔首一笑,算作打招呼。
坐下喝了点水,正在翻看菜单,听见那边传来司静鸥的声音:“清焰,过来跟我一起坐。”
廖清焰应了一声,拿上水杯和菜单,大大方方地转移到了司静鸥对面。
菜单是意大利文的,廖清焰拍照再翻译,司静鸥托腮看了她片刻,微笑说道:“红果芝士蛋糕搭配Espresso不错。”
廖清焰抬眼,看了看司静鸥面前的东西。
司静鸥点头:“对。我点的就是。”
廖清焰笑起来,招手喊来服务员,点了一份一样的。
“司年呢?”
“在房间里开会。”
司静鸥点了点头。
司静鸥不常刷朋友圈,演出结束后的闲暇时间,会定向点进薄司年的朋友圈里看一看。
自前年七月末他冷不丁高调发布求婚成功的状态并置顶以后,他的朋友圈便会时不时更新。吃喝玩乐的分享,有些照片不那么直观,大约是他们当事人才懂的暗语……但不管发什么,其中必有一张是廖清焰的照片。
她戴着可琦安的发箍抱着一堆可琦安玩偶站在迪士尼城堡前,她穿着版型有些另类的长裙转圈展示,她站在人字梯上往墙上钉什么东西的背影,她坐在缝纫机后面车线时嘴唇紧抿的严肃表情……
好像小朋友找到了最投契的玩伴,忍不住要跟全世界高调炫耀,最好炫耀到人尽皆知。
司静鸥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松了口气,还是放下心来,或许两者兼有。
去年夏天她回了霁城一趟,那时候薄司年和廖清焰出门度假去了,没能与他们碰上。
她去拜访章英侠,细问廖清焰的事,章英侠笑得见眉不见眼,从头夸到尾,让外人来听,还以为廖清焰才是亲孙女。
说清焰每周都会带薄司年回来吃饭,时不时送一点有心意却不贵重的小礼物;说清焰给她做了一件冬天穿的羊绒大衣,合身得不得了;说清焰爱吃会吃,厨艺却差得一塌糊涂,唯独糟青鱼得她真传,味道跟她本人做得一模一样;说清焰的娘家人也十分有分寸,端午节上门拜访过一次,此后年节总会寄来岄城特产……反正对这位准孙媳妇,哪里都满意,哪里都喜欢。
最后,章英侠对她说,静鸥,你可以放心了,司年现在变得越来越好了。
现在她本人亲眼见到了,确实如章英侠所说,他如一道徘徊已久的游魂渐具实体,切实地生活在世间。
但同时,愧疚之情以前所未有的声势向她追索,让她意识到她并不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推托给薄云舟的薄情寡义。
啜饮了一口咖啡,司静鸥转头看向窗外,若无其事地问道:“在托斯卡纳留几天?”
“明天就走啦。”
“你还在念书是吧?”
“嗯。”
“或许我去伦敦你可以请我吃饭?”
廖清焰抬头看她,似有几分受宠若惊,“当然可以的司老师……”
“可以叫我阿姨。”
廖清焰腼腆地笑了笑,“好的。”
服务员将蛋糕和咖啡端了过来,清焰拿甜品勺先舀了一点芝士蛋糕送进嘴里,眼睛一瞬间变亮:“好吃!”
司静鸥微笑。
因为不算熟,话题有些难以展开,司静鸥相信廖清焰连章英侠都能搞定,社交能力一定是点满了的,她此刻的些许局促,只可能是因为她还没有摸准,要如何与“薄司年的母亲”这一身份相处。
“司年现在……有好好吃饭吗?”
“嗯。三餐都很准时。我上个月跟他一起去做了体检,他就像刚出厂的新人类一样健康,每项指标都非常标准。”
司静鸥被这个比喻逗笑,“嗯……不过我不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廖清焰顿住动作,看向她。
“我还在坐月子的时候,听说薄云舟跟别的女人私奔到国外了……那个女人也有了身孕。”司静鸥语气平静,“然后两年……将近三年,我都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产后抑郁吗?”
“嗯。”
廖清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资格越过薄司年去同情或者指摘司静鸥,无论怎样,这是他们母子两个人的课题。
“阿姨。”沉默半晌,廖清焰开口,“可能有点冒昧,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你说。”
“薄司年十五岁参加罗赛初赛,你不是出席了吗……”
司静鸥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几月份?”
“十二月。”
“我没有。我那时候……我想不起来我在做什么了,但应该是在国外。”
廖清焰也愣住,“……可是他说他在听众席看见你了。”
“我很确定我没有出席。司年说他看见我了?”
廖清焰震惊又悚然:“是的……如果您没有出席的话,那就是他的……”
幻觉。
那么他的腕管综合症很大可能也是心因性的。这样的状态下,或许他放弃小提琴也不算绝对的坏事,否则他极有可能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出现更严重的心理问题。
司静鸥也沉默了许久,“司年是有天份的,只是他学琴的内驱力不够。学音乐是一条非常艰苦的路,如果要依靠外界的反馈继续的话,那可能……”
“可是他是您的儿子,不是您的学生呀。”
司静鸥愣了一下。
“或许他确实有可能因为内驱力不够而放弃,但如果您夸他一句的话,他是不是就能坚持得更久一些呢。”
司静鸥沉默。
“他现在重新开始拉琴了。”廖清焰看着她。
“……是吗。”
“嗯。虽然可能离他巅峰时期的水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吧,但他现在每次演奏都很开心。他和他的琴,这次应该可以相伴一生了。”
“谢谢你,清焰。”静默许久,司静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很苦,也没什么回甘,“谢谢你陪着司年。”
他们母子缘分很浅,回头追索因果,一团乱麻,忏悔是很廉价的感情,所以她换以祝福:祝司年和他最投契的小玩伴白头偕老。
/
(02)
研一的圣诞假期,廖清焰回国一趟。
她人缘好,一回国天天有人约饭,但只答应了檀若微和虞亿宁与周琎的,因为剩下的时间都被薄司年霸占,连她回岄城探望廖景山他也一起。
在一起之后,廖清焰就直接搬到了霁山路与薄司年同居。薄司年提过找设计师把整套房子重新装修一遍,因为现在的风格过分简洁,不适宜增添太多色彩浓郁的东西,这会让廖清焰轻度囤积癖的极繁主义无处发挥。
廖清焰没有同意,因为现在的样子,也有他们的很多回忆。
而这一回回国,薄司年给了她一个惊喜——
二层主卧和书房之外的空间被全部打通了,形成了一个宽敞的套间,在这个套间里,装修风格遵循了另一套律法,复古墙纸、花草纹地毯、木质地板、高脚床、砖红丝绒沙发……
一直还放在岄城的那十来个纸箱子,薄司年请廖景山寄了过来,设计师把她的那些小物件全部做了归置,并预留了足够的空间用于后续添置。
此外,向阳的一片区域被规划为了她的工作间,崭新的案桌、缝纫机、绣花机,以及基础的整套缝纫工具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开工。
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从薄司年的王国,一秒钟回到自己的王国。
当然,薄司年也可以随时去她的王国串门——至少回国的这一周,薄司年都赖在她王国里不肯离开,好像迷恋上了在她的那张不宽敞的高脚床上与她抵死缠绵的滋味。
平安夜,霁山路的宅邸初次开派对,受邀者不超过十个人:檀家兄妹,虞亿宁、周琎、司少游、乔孟沅和她的混血男友。廖清焰单独邀请了她心目中的霁城第一甜点师小番,只是不巧小番跟朋友出去旅游了。
薄司年难得允准大家上楼参观,在逛过二楼风格截然不同的两个套间之后,司少游评价他们在过一种新型的同居生活。
因为都认识,气氛非常轻松。
廖清焰发现薄司年不再是那个众星拱月高高在上的国王,他切实地履行着未婚夫、发小、老朋友等各种身份,拿餐刀为大家分切柠檬派的时候,耐心十足,好像他原本就是这样。
或许薄司年遵循健康的路线长大的话,就应该是这样:光耀却不灼眼,大家自发簇拥,只因为喜欢而非敬畏。
廖清焰小口吃着柠檬派,挨个打量大家:
檀知易坐在檀若微身后跟她聊天,脸上永远带笑;周琎把甜点递到虞亿宁嘴边,她十分自然地张嘴咬了一口;乔孟沅好似耐受不了男友Nico的黏人,伸掌要把他推远。
那么谁最突兀,一目了然。
廖清焰笑眯眯地看向司少游:“司少什么时候找女朋友。”
司少游当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形单影只,唉声叹气:“没哪个女孩子真心喜欢我啊。”
乔孟沅怼他:“谁信。你不就是花心。”
“我哪里花心?我又没同时谈。”
乔孟沅白他一眼:“三个月一换还不花心?跟吃草莓吃完草莓尖就扔掉有什么区别。”
司少游心虚地不再辩驳。
檀若微:“也蛮好的。毕竟谈一个就得走一次送花送包送车的流程,消费就这么上去了,也算为国家做贡献。”
司少游干巴巴地笑一声,“谢谢小檀总声援啊。”
大家没玩游戏,就这般闲聊就已十分恰逸。
虞亿宁中途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片刻,廖清焰收到她的微信,询问她有没有卫生巾。
廖清焰站起身,薄司年转头看她,她低声说:“没事,我给亿宁拿点东西。”
廖清焰上楼去薄司年主卧浴室的储藏柜里,拿上一包没有开封的卫生巾,去一楼洗手间找虞亿宁。
廖清焰在门外等了片刻,待虞亿宁出来,问她衣服有没有弄脏,需不需要更换。
“没有,就一点点不要紧。”
廖清焰笑看着她,“你和周琎,现在关系是不是……”
虞亿宁脸颊泛红,小声地说:“嗯……还可以。”
“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大约明年……”虞亿宁向着客厅处看了看,忽地挽住廖清焰的手腕,将她带进洗手间里,关上了门,“不知道薄司年有没有跟你说。”
“嗯?”
虞亿宁压低声音,“……预计不到半年,周振宗会栽个大跟头。”
廖清焰愣了一下,“薄司年授意周琎做的?”
虞亿宁点头,“所以我们打算等到那之后,事情结束局面稳定下来再办婚礼。”
虞亿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等着看周振宗坐牢吧!”
廖清焰莫名眼热,想起上次同虞亿宁坦白,也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她们好像形成了某种短暂而隐秘的同盟关系。
过了晚上十一点,大家起身告辞。
廖清焰和薄司年到门口,送大家上车离开。
唯独乔孟沅,要跟Nico步行到前面路口,吃一顿夜宵再回去。
乔孟沅挽住男友的手,已经往外走了,又顿步转身,到了廖清焰面前,大大方方地说:“之前朋友圈的事,对不起。”
廖清焰微怔,笑着摇摇头,“没关系。”
“薄司年现在很有个人样,你非常了不起。”
廖清焰莞尔,转头去看了薄司年一眼,寻常人被这样讲大约总是要辩驳一两句的,但他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样的评价根本不可能冒犯到他。
“走啦,拜拜!”
廖清焰挥手,“拜拜!”
转身进屋,薄司年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问:“什么朋友圈的事?”
“哦。就是你生日那天,发了第一条朋友圈之后,乔孟沅也跟着发了她在奶奶那里吃饭的照片,还有你们三个小时候的合影。”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没长嘴吧。”廖清焰自嘲。
“帮你撬开。”
“……”
仍是在廖清焰的王国,小小的一张床,不紧搂在一起,大约就会掉下去。
即便隔音极好,廖清焰也分外担心,可她越拿手掌捂住自己的嘴,薄司年越要作弄她,好似谨记自己还有“撬开”她的嘴的重任在身。
洗过澡,黏糊糊地搂在一起睡过去。
睡到半夜,廖清焰因为口渴醒了过来。
薄司年睡眠浅,几乎也立即醒来,伸臂打开床边琉璃灯罩的小台灯,拧开水瓶递到廖清焰面前。
廖清焰坐起身喝了几口,忽说:“我刚刚在做梦。”
“梦到什么?”
廖清焰喝完水躺下来,枕着薄司年的手臂,开始回想方才清晰得简直如同另个时空真实发生过的梦境。
“我梦到我高中就跟你表白了。”廖清焰说。
“然后呢?”
“然后你说,当你女朋友可没那么容易,试一试再说吧——好恶劣。”
薄司年轻轻挠了一下她的下巴,“有多恶劣?”
“上着课就会发消息把我从教室里叫出去,带我去旁边酒店开丨房。”
“开丨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廖清焰瞪他一眼。
薄司年被这一下瞪得有点心痒,暂且没行动,继续问:“你才十五岁,我这么没分寸?”
“……没,没有真的那样。但是手,嘴巴什么的……”廖清焰脸热,很小声地解释,“你喜欢吃……”
“吃什么?”
廖清焰不作声。
薄司年低笑一声,“还有呢?”
“还有……图书馆,学生会办公室……反正只要你想,我必须随叫随到。”
“我不是学生会的。”
“……但是你想要借用学生会办公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还有吗?”
“……周末把我带到你家里,不过不是这里,是另外一个地方……从早到晚,水都不让我喝。”
“难怪你渴。”
“……”廖清焰继续说,“知道我会拉小提琴,一定要我拉给你听。”
“这也很恶劣?”
“……拉琴的时候不许我校服裙子里面穿内丨裤。”廖清焰把头埋了埋,极小声地说。
“内丨裤呢?”
“……你藏到你校服口袋了。”
“那是有点恶劣了,我都没有这样做过。”
廖清焰把他的手指咬了一口,“……你不是又被启发了吧。”
“是。”
“……”
“还有吗?”
“没了……已经够恶劣了吧。”
“那你怎么都配合,嗯?”
廖清焰张张口,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薄司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廖清焰觉得他或许有点动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煽情的话,他忽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小猫,你是不是排丨卵丨期到了?”
“……”
薄司年不作声,手掌在薄被遮掩的黑暗里游移,精准地找她的膝盖并分开。
下一刻,廖清焰就因为难堪抬臂挡住了脸。
做这样的梦,怎么可能不洇得泛潮。
薄司年仿佛很感激梦中的自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工作,使他此刻可以坐享其成。
他伸手捋一捋廖清焰黏在额头上的碎发,低头在她眼皮上亲了一下,“所以,还好那个时候你没有跟我表白,因为你梦到的这些,那时候的我大概率都能做得出来。”
“……真的吗?”
“嗯。肯定会伤害你。”
廖清焰看着他的眼睛,灯光清幽,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晃动。
窗外在呜呜刮着北风,不知道楼下圣诞树的灯串是否熄灭,是否会亮整夜。
她抬手捧住薄司年的脸,仰头在他嘴唇上碰一下,又将脑袋退开,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知晓的倔强执着:“但是我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薄司年目光渐深,浸了水一样幽沉而不见底。
世界在逐渐升温的空气里缓缓融化。
薄司年低头,把生出薄汗的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手掌张开,按住了她平坦的小腹,沉声说道:“×进你这里好不好,小猫?给我生个宝宝。”
“好。”
“……”薄司年倏地抬头盯住她,仿佛有点无语,低头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我只是口头……清焰,你别太惯着我了。”
廖清焰不说话。
薄司年凝视她片刻,低下额头,呼吸如雾气纠缠,稍顿,挨上她的唇。
极尽温柔的吻,绵长如这个夜晚本身。
他曾在虚无的长夜里游荡,从来没有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有人看见他的痛苦,也看见他因何痛苦;
爱他因他的光明,也因他的晦暗。
如果以往种种画地为牢的苦厄,是为了积累气运与廖清焰厮守终身。
他认下命运的安排,甘心投子认输。
这就是世间最绝妙的安排。
第57章 第57章番外(06):“接吻。”
周琎和虞亿宁的婚礼,安排在5月初,依然是在华垦宾馆举行。
廖清焰已在上一年的年末进行了毕业答辩,并在1月的伦敦时装周期间,携作品完成了学院的毕业秀。
学校的事情办结,廖清焰回国,结束与薄司年约一年半的异地恋,只等7月重返伦敦参加毕业典礼。
中央圣马丁MA Fashion毕业的学生,几乎不愁offer,由于廖清焰毕业大秀的作品可圈可点,很多业内人士主动递出了橄榄枝。
廖清焰都没接受,回国后便开始一心一意地筹备自己的品牌。
她做了很多的前期调研,也和薄司年深入讨教过经验,但了解越多反而越踌躇,最后决定先开始再说,不懂的地方边做边学,即便这次不幸创业失败,也能积累经验和教训。
于是她开始注册商标、跑面料市场、对接供应链……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一直忙到五月长假,虞亿宁和周琎的婚礼,才暂停下来歇了口气。
虞周二人的婚礼,办得比预计要晚一些,因为周振宗涉嫌行贿、职务侵占和洗钱的案子案情复杂,花去八九个月才出一审结果。
这种时候,一直以“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姿态代掌周家事务的周琎,亟需一场大型的社交活动,正式宣告他已成为周家实质上的话事人。
婚礼就是一个绝佳的场合。
虞亿宁对此毫无异议,因为在扳倒周振宗的这场战争中,两人立场一致,是坚实的盟友,这场奢华至极的婚礼,就是他们共同的庆功宴。
有日久生情、有利益联结,在厌倦之前,足够他们白头偕老。
华垦宾馆被包场,洁白的鲜花团簇,依然没有招摇直白的婚纱照或者姓名立牌,依然是几十本家族相册随意翻阅,这一回无人再敢私下嘀咕虞家式微,行事穷酸,只会盛赞书香门第,低调高雅。
周琎此次顺利取周振宗而代之,隐身的头号功臣,自然是薄司年。周振宗被带走调查,周家风雨飘摇的时候,周琎以一份来自薄家的合作合同平息物议,顺利站稳脚跟。
因此婚礼请柬,周琎亲自上门呈送。
廖清焰猜测周琎不是没有动念邀请薄司年做伴郎,只是欠缺一点胆量。
和订婚一样,婚礼仪式同样在傍晚举行。
这一回,廖清焰跟薄司年一同出席。
到得早,在草坪冷饮区拿饮品的时候,檀若微和她兄长也走了过来。
檀若微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他们穿着同色系的礼服裙和西服套装,廖清焰的耳钉与薄司年的袖扣,用的是一模一样的蓝宝石,设计成了猫眼的样式。
檀若微:“二位穿得跟一对新人似的,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不急……”
“随时可以。”
异口不同声。
廖清焰看向薄司年,小声说:“证都领了,确实可以不用着急的吧。”
廖清焰二月底回国,3月6日就跟薄司年去领了证,特意选在她生日后的第二天,是薄司年的考量:她降生于世,而后与他走到了一起。
这一回两个人选在了下午13点14分同时发送朋友圈——廖清焰发现薄司年比她更注重仪式感。
和她起初的印象不同,他是一个情感需求很高的人,只不过当一个人在空寂的荒野独行太久,向四面八方呼喊都收不到回音的时候,也便以为缄默才是自己的本性。
薄司年:“这是两回事。”
“我很忙的,你也看见了。”
“我负责筹备。”
廖清焰有一点心动了:“可以全程不用我操心吗?”
“可以。”
檀若微吸着饮料,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俩,“薄司年我承认我最开始对你的评价有点偏颇,你这个人还行,配得上我闺蜜。”
薄司年看向她:“谢谢。你是一个很客观的人。”
檀若微笑不可遏。
今日宾客云集,时有人过来跟薄司年打招呼,他应得不热络,但也不失礼貌,遇到有人想要进一步攀谈,就会以私人社交不谈工作打发。
而有一些,明显是冲着满足好奇心来的:想见一见这桩豪门童话里的灰姑娘是什么样子。
任谁打量廖清焰都回以微笑,落落大方,从前她最落魄的时候都没有怵过谁,现在更是宠辱不惊。
她虽然不热衷,也明白一旦和薄司年结婚,有一些社交应酬不可避免,她与薄司年都不是活在真空中。
也因此回国之后,她时常会去章英侠那里学习讨教。这些不难,以她的伶俐,稍加点拨就融会贯通。
一连来了好几人,薄司年倒是应付得有点烦了,牵住廖清焰的手,说换个地方躲躲清静。
廖清焰没动。
薄司年转头望去,却见廖清焰正怔怔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对母女。
母亲气度蕴藉,看不大出来具体年龄;女儿很年轻,约莫二十来岁。两人容貌肖似,都很出众。她们凑首翻看影集,时而笑着聊上两句。
薄司年朝着廖清焰走了一步,挨近她低声问道:“怎么了?”
“……你认识她们吗?”
“容呈集团庄总的妻女。”薄司年自然不会忽略廖清焰的反常,再度问道,“怎么了清焰?”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我在被我爸妈收养之前,有一对夫妻……”
薄司年一顿,“就是她?”
廖清焰点头。
“要过去打声招呼吗?”
“不要。”廖清焰忙说,“不要。那太打扰了。”
她再度去打量那个女孩子,微笑道:“她生了一个很健康很漂亮的女儿。”
薄司年抿唇不言,只是收紧了牵着廖清焰的手。
没过多久,晚宴即将开始。
廖清焰跟檀若微去了一趟洗手间,却没有想到,在外间对镜补涂口红的时候,又再度碰到了那位庄太太。
她似乎头发勾到了项链后方的搭扣,对着镜子弄了一下,没有解开。
廖清焰注视她片刻,笑问:“需要我帮您看一下吗?”
“哦……”庄太太闻声转头看她,面露微笑,语气轻柔地说道,“那麻烦了。”
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踮脚才能离得更近,现在她已经比她高了,站在她身后,低头就可以嗅到她衣服上的香气,竟然还能与记忆中的重叠。
廖清焰捏住她的项链,将卷进去的发丝轻缓地抽了出来。
退后,微笑说:“好了。”
庄太太笑着道了声谢,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没有立即收回,打量着她的眉眼,渐而露出两分恍惚的神色,迟疑说道:“冒昧问一下,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感觉你一点眼熟。”
她声音轻柔,笑了笑,又说:“原谅我记性不大好。”
廖清焰不知该如何回答,所幸这时候若微已经从里间出来了。
檀若微洗了手,廖清焰向着庄太太一笑:“我们先走了,失陪。”
庄太太笑着点点头。
走到了洗手间门口,檀若微说:“清焰,一会儿晚宴结束之后你有什么安排……”
庄太太对镜调整宝石胸针,约莫过了十多秒,突然怔住,像是才反应过来,方才这句话最前面的名字是什么。
她急急忙忙追出去,而那两个年轻女孩已经穿过走廊,朝着宴会厅走去了。
她怔忡地立在原地,片刻,一道身影朝她跑了过来:“你去哪里了呀妈妈,我跟爸爸到处找你!”
廖清焰回到宴会厅,在薄司年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晚宴开始,换了衣服的周琎和虞亿宁手挽手过来敬酒。
周琎道谢,薄司年与他碰了一下杯子,语气虽淡,却不失诚恳:“也谢谢你。”
周琎总觉得薄司年是在阴阳他,干笑了一声,“不知道薄总是谢我什么?”
“清焰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谢谢你陪着她。”薄司年想起那时候找司少游打听廖清焰的事,司少游说廖清焰因为妈妈去世的事,跑去霁外找周琎,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他与司静鸥亲缘浅薄,就已经受尽痛苦,他无法想像,蒋蕙去世的时候,廖清焰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陪廖清焰去给蒋蕙和倪婆婆倪水蓉扫过墓,她在她们墓前永远笑语盈盈,只讲好事不讲坏事。
她太乐观,太懂得如何爱人,以至于有时候他会忽略,那些痛苦客观上的份量。
就像他没有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廖清焰还能一眼认出当年说好了要接她回家,却又爽约的“准妈妈”。
周琎和廖清焰都愣了一下。
周琎先笑了一声,“不客气,做兄长应该的。”
菜式丰富,廖清焰吃到肚子发撑,不得不意犹未尽地放了筷子,小口地喝着甜汤。
此时,忽觉放在身旁的小包动了一下。
转头低眼看去,薄司年往里掷了一张卡片,随后便起身离开了。
手机振动。
[阿年:三号楼507。有空过来说点事。]
廖清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依然会脸红耳热。
起身离开宴会厅,穿过草坪,走在风里,那样脚步虚浮、心脏微悬的紧张,都如昨日重现。
百年香樟静默矗立,树影婆娑。
廖清焰走进三号楼,步入电梯,踏上延伸至深处的地毯。
此时宾客大多都还留在宴会厅内,整条走廊阒静无声。
廖清焰停在507门口,深深呼吸,拿出房卡。
“嘀”声过后,握住门把,推开厚重的门扇,却又瞬间顿住脚步。
薄司年不在靠近阳台的古董沙发椅上,就站在门廊,浴在浅黄色灯光之下,默然地等着她。
她走进门,反手关上。
看向薄司年,莫名的呼吸失序:“……什么事?”
薄司年垂眸看着她。
想说那一天他实际就想站在这里,而非故作镇定地端坐于沙发,好在她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拽住她的手。
想说等了她很久,怕她并不赴约。
想说她裙子很好看,只不过以为是为别的男人而穿,所以并不情愿承认。
也想说,从今往后,任何能由他决定的好事,他都不会再让她期待落空。无论爱、物质、家庭……他会给她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如果命运执意弄人,他会为她挑战命运。
请一定相信这一点。
薄司年向前一步,低下头,抬手把她的脸捧了起来,只说了当下最迫切的事。
“接吻。”
第58章 第58章番外(07):“找到你了,流浪猫。”
【寻猫启事】
薄司年躺在一楼的沙发上看书。
工业与资本相关的专着,没什么滋味,和全麦面包一样。
看书和进食,都仅仅只是一种维系生存的必要手段。
忽听玻璃墙处传来一阵闷沉模糊的辟里啪啦的声响,薄司年偏头望去。
霁城三月多春雨,总下在黄昏时分。
翻开的书本盖在胸口,听了一会儿雨,再回神的时候,室内就已昏暝得辨识不清纸张上的文字。
如无吩咐,不会有人开灯。
薄司年静默地躺着,直至暮色彻底将他笼罩。
室内照明和所有的电器设备都不可声控,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对着空气吩咐“打开所有的灯”的行为,有一种说不出的傻气。
小时候住在潞水南路,老房子还没翻修,用的是老式的胶木双联开关,按下去需要一点力气。每到天黑,他会跑遍客厅、餐厅和厨房,依次按下所有的开关。
这种稍稍用力之后,立即获得光明的反馈,回想起来,是他童年里少有的愉快的回忆。
所以在装修这套房子的时候,风格、布局他都没有任何偏好,全由设计师拿方案,他随意选择了一版。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要选用反馈感强的拨杆开关。
当天光暗沉得仅余最后一缕的时候,薄司年总算从昏暗中起身。
走往门口墙边揿按开关的脚步,却在半途转向,折向了玻璃幕墙。
雨下得大,庭院里竹子不堪重负似地微弯腰肢,竹影深黑,像宣纸上随意泼洒的墨迹。
薄司年在玻璃墙边,支膝坐了下来。
当时装修的时候,设计师提出要将庭院里野生野长的竹子铲掉,栽种契合风格的柠檬、无花果或者月桂树。
除了考虑风格一致性,还有更重要的原因:竹子的根系破坏力很强,任由生长的话,会把地基搞得稀巴烂。
可分明它们先到的,后来者又有什么理由,要将它们驱逐。
为了保留,把它们挖了出来,根系做了极其严密的物理隔离,规整之后,栽回原处。
那些违背时代的拨杆开关很奇怪。
栽种在托斯卡纳风格的庭院里的中式竹子很奇怪。
蹲在庭院里,拿手机手电照着玻璃墙上的水柱,玩“水波灯”的女孩,也很奇怪。
雨声潇潇,庭院地灯难抵夜色侵蚀。
外面一片黑沉。
和他被打搅了一晚,又回到原本轨迹的生活一样黑沉。
/
去潞水南路陪祖母吃饭,顺便听训:他收拾几个反对转型的顽固派有点过分不留情面,他们把状告到了章英侠那里,说薄家这是要对肱骨之臣卸磨杀驴。
“……方法没错,但执行起来太粗暴了。”章英侠逐一复盘,“他们这几个人都好面子,你在外人面前把面子给足了,私底下劝说起来不难,毕竟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东西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司年,你在听吗?”
“嗯……”薄司年回神,才发现自己又一次无意识地抚摸起了虎口。
咬得并不算重,甚至都没破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周过去了,依然会冷不丁地在他某些精神松懈的时刻,制造某种幻痛。
随之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一张面色苍白、睫毛耷拉、头发凌乱的小脸,怔忡的神色有点可怜,总会让人想到饿了三天,又淋湿被毛的流浪小猫。
被他收留一晚,却没有妥善安置去处的流浪小猫,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
章英侠打量着他:“是不是有点累?早点回去休息吧。”
薄司年没解释什么,告辞之后,驱车去了caliber。
专属于他的伯-莱塔银鸽定期保养,维持在最佳状态。
飞碟高抛,屏息凝神,扣动扳机。
清了两盘,几乎百发百中。
瞄准第三盘的最后一只时,忽觉虎口钝痛。
扣动扳机迟疑了一刹,子弹打空,飞碟落地。
装备没脱,薄司年坐在户外休息区喝水,室外靶场的草地迎风瑟瑟。
薄司年放下水瓶,垂眼摩挲虎口,拿出手机。
点开微信,通讯录里翻了翻,檀若微和周琎的联系方式他都有,虽然自从加上以后,三年说不上两句话。
点开周琎的朋友圈往下刷了刷,他最新的状态,就是3月5日晚上,求婚成功分享喜讯。
再点开檀若微的朋友圈,只有一些关于檀家的新闻和檀知易巡演消息的分享。
退回到檀若微的聊天框,唤出输入框,手指悬停于虚拟键盘上方,停留数秒。
将手机锁屏,无意识在手中转了一下,起身揣回长裤口袋,离开俱乐部。
/
圈里聚会对于薄司年的出现,总会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受宠若惊”。
他不爱参与,不单单因为聚会内容无聊,还因为他所在的地方,一些人好像会自发戴起更为厚重的社交面具,使得原本就索然的谈话,变得更为虚假且程式化。
连忍了三四场,总算听见有人议论起了过往的话题中心:
“……怎么好久没看见廖清焰了?”
“周琎跟虞亿宁求婚了,她怎么好意思继续打着周琎初恋女友的旗号招摇撞骗。”
“肯定在家里以泪洗面吧哈哈哈。”
“早就看不惯她了,只会哗众取宠……”
“还不是因为有男的围着她转,男的都肤浅得要死,只会看脸看身材……”
“你们下注了吗?”
“下了下了,我下注的廖清焰,这把亏了……”
“周琎又不瞎,这种乱七八糟的小网红玩玩而已,还真能娶进门啊……”
一记玻璃水杯搁在吧台桌上的重重声响。
所有的窃语戛然而止。
薄司年面无表情:“吵死了。”
围聚聊天的人连声说“不好意思”,随即作鸟兽散。
/
姜宇搬家,办暖房派对,发来微信邀请。
姜宇父亲官职不算太高,但在关键部门的关键位置,对一些重大项目,能起到最终拍板前的关键作用。
当然,去与不去,全凭他的心意,谁也勉强不了他。
他说到时候看情况,而到了派对当天,他忙完工作后看手机,发现下午姜宇又做了一次邀请。
印象中檀知易与其来往密切,薄司年顺手打字问了一句。
姜宇回复说檀知易和他妹妹都在。
位置不算偏僻,没让司机跟,自己开车前往。
四月天气转暖,别墅前院里种植的花木都已经开花了。姜宇到了前门来接,热情地将他迎进去,边走边介绍新家情况。
他没有认真听,敷衍地应着。
实则期待的心情很浅,觉得大概率还是扑空。
进屋,一股甜点的暖香扑面而来,人声笑声混杂。
听觉先于视觉捕捉到了一道像是小时候咬破戒指糖的瞬间,透明、清甜、脆亮的声音:“这不是McQueen的,是 Lorenzo De Medici 的作品。你没听过他?嗯……也正常,他是个新人,可能我们学服装设计出身的人才知道他……”
他无意识地跟在姜宇身后,走到了书墙旁边。
听着姜宇的介绍,视线却无法控制地投向岛台。
一条裙身繁复的黑色长裙,把她衬托得像是枝头迎风的白花一样灵动狡黠。
司少游换女朋友很快,但他有个标准:他不跟没有性经验的女人上床。因为他觉得女人会对初夜对象,产生超出理性的依赖,他担负不起这种依赖。
这种论调当然糟粕,而且局限:难道男人就不会?
那番关于“Lorenzo”的胡编乱造,戛然而止当然没有别的原因——她发现他了。
微妙的表情,无法分辨她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再见。
大约后者居多,因为她收敛了笑意,转身一心一意地忙碌了起来。
有人招呼他去沙发处玩桌游,他习惯性去往最边上坐下,当然也因为离岛台最近。
她始终忙碌,不曾投来一眼,直到檀若微暂时离场,喊她临时顶替玩桌游。
檀家兄妹的这一队,输赢死活当然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不爽,她完全将他当空气。
手指靠近时她表情会变僵,看来不是真有那样淡定,否则不至于在即将面临与他并肩同玩的状况时,临阵脱逃。
等了十分钟,耐心耗尽。
起身去往洗手间,在走廊里狭路相逢。
他占据了去路,她无处可逃。
明明她可以通过檀若微或者周琎要到他的联系方式,找他兑现他开出的条件——什么都可以的意思,难道还需要再次重申?
什么都可以,意思是,她如果提出要做他的女朋友,他也可以答应。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联系他,但是无所谓了——
找到你了,流浪猫。
<全文完>
【番外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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