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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第16章


    谭芊最近频繁感冒, 状态时好时坏。


    沈绍清除了给她递一杯感冒冲剂外也做不了什么。


    “再不好的话,得是炎症了。”


    谭芊抱着膝盖,垂眸看沈绍清捏着扇骨的手指:“季医生也这么说。”


    药炉里烧着木炭, 靠近时有灼热的暖意。


    谭芊把手指张开,伸过去取暖。


    沈绍清的扇子停下了,那阵慢吞吞的小风也停下了。


    “有记经期的习惯吗?”


    谭芊茫然地“啊”了一声, 稍停片刻才道:“就这几天吧。”


    这其实是挺私密一件事情, 最起码她没跟其他异性聊过自己的经期。


    但因为沈老板有个医生的身份, 又觉得说说也没什么。


    本以为沈绍清会因此分析分析, 结果对方却话题一转:“多睡觉,补充维生素。”


    谭芊撅起嘴巴, 把手指握了握拳:“哦。那你问我经期做什么?”


    沈绍清淡淡道:“排卵期体温会升高,但你不是。”


    谭芊眯了眯眼,总觉得他俩的话题有点诡异。


    “为什么你非要我问才说。”


    沈绍清偏过脸:“和经期没关系。”


    “没关系也得说啊, 我又不知道没关系, 感觉没头没尾的。”谭芊道。


    沈绍清又把脸转回去:“好。”


    药罐里咕嘟咕嘟响着,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


    日照当头,倒也晒得人暖洋洋的,就连院子里那只大胖橘也从猫窝里跑出来, 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谭芊的腿。


    谭芊把手收回来,顺着馄饨的脊背摸了摸。


    沈绍清那边又开始扇扇子。


    “沈老板你说话很有问题。”谭芊虽然在和沈绍清说话,但低着头,视线落在馄饨竖着的猫尾巴上。


    沈绍清点点头:“的确。”


    谭芊为他的坦诚停顿一秒,抬头又有些无奈, 轻轻笑出来。


    “你只要把心里想什么完整地表达出来就好了,对应阿姨也是。”


    沈绍清问:“比如?”


    谭芊想了想:“比如之前漏了一框百合花在车上,阿姨分明很自责, 你却总揪着损耗率说事。”


    沈绍清道:“花已经坏了,放久了也是要扔的。”


    谭芊恨铁不成钢地说:“那你委婉一点嘛!阿姨看了也会难过。”


    沈绍清不解:“合理损耗,没什么难过的。就算她没忘,那个时间也卖不出去了,结果一样。”


    真难得沈绍清说出这么一长串,虽然都不是谭芊想听的。


    “那怎么能一样呢?一个是阿姨造成的,一个是自然损耗的。”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既然结果都一样,为什么不按照让自己舒心的方式去想呢?”


    谭芊把气叹得比他还重:“那有些人就敏感,会自寻烦恼。”


    沈绍清理所当然道:“你也说了,是自寻烦恼。”


    “他们就是明知道是自寻烦恼但依旧还是会烦恼。”谭芊感觉自己像说了段绕口令。


    沈绍清顿了顿,诊断道:“他们有问题。”


    谭芊:“……”


    她咬牙切齿,真想一拳头砸沈绍清脑门上。


    “我不跟你说了!”


    音量稍稍提高了一些,馄饨感受到两人的剑拔弩张,“呲溜”一下从谭芊的掌下逃开了。


    沈绍清也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再开口:“你生气了吗?”


    谭芊没好气道:“没有。”


    可这样子就是生气了。


    “我不是有意的。”沈绍清说。


    谭芊忍不住道:“我应该把你牵磨边上。”


    沈绍清思索了片刻:“什么意思?”


    谭芊:“犟得像头驴。”


    沈绍清:“…………”


    他沉默了许久:“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


    谭芊指责道:“因为你总板着脸,别人都不敢评价你。”


    沈绍清想了想,说:“你怎么敢?”


    谭芊短暂地卡了壳,然后一瞪眼:“我胆大!”


    沈绍清看着她圆圆的杏眼,记忆中漆黑的瞳仁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清澈明亮的琥珀棕色,浓密的睫毛结成小扇,在眼底映出深深浅浅的投影。


    沈绍清从小到大最不喜与人争执,但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酒吧都不敢进。”


    谭芊的眼睛瞬间又大一圈:“嘿呀?沈老板你今天可真是尖牙利齿!”


    沈绍清一本正经:“我只是把心里想的完整的表达出来。”


    这回旋镖“当”一声就扎谭芊脑袋上了,她有点无语,还有点哭笑不得:“敢情沈老板你以前一直在心里怼我是吗?”


    一碗中药得煎四十分钟,之前谭芊在医馆里等的时候觉得真是太慢了,现在跟沈绍清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感觉还没吵一会儿呢,药都煎好了。


    沈绍清没过别人的手,用纱布包着手柄进了药室,把药渣过滤出来。


    谭芊跟在他的身后,探出头来:“好熟练啊沈老板。”


    沈绍清提醒道:“我妈是中医。”


    医学生学的很杂,像沈绍清虽然是心胸外科的,但真给扔进中药罐子里也能捡出几味药来。


    谭芊笑了:“职业真是世袭制啊,我妈是老师,我也是老师。”


    沈绍清轻轻笑了下。


    谭芊站在他的侧后方,只能看见微微勾起的唇角,像把她也一并勾起来了,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


    结果没看到正脸,倒是怼着脸迎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中药。


    谭芊眉头一拧,立刻退了回去:“我怎么感觉你煮的比我之前闻着要苦。”


    沈绍清道:“加了穿心莲。”


    “糖呢?”谭芊问。


    “也加了。”沈绍清说。


    谭芊接过杯子,闻闻:“真的加了吗?我不信。”


    她其实压根闻不出什么来,都是一样的苦。


    这么问纯粹就是逗逗沈绍清,谭芊都习惯了,随口就来。


    沈绍清也是轴,谭芊问他就答:“真的加了。”


    谭芊嫌弃地撇撇嘴:“我闻着好苦。”


    刚煎出来的中药有点烫,但这个天,在手里捂一会儿也就冷了下来。


    以前谭芊一个人在医院时捏着鼻子就往下灌,现在有人看着她喝药,她反而在这瞎磨蹭。


    沈绍清也是顺着谭芊:“那是正常的。”


    谭芊把药举到他面前:“正常的吗?你来闻闻。”


    沈绍清垂下眸,短暂的犹豫后微微前倾身体,四指拢在杯沿上方,往鼻尖扇了一下。


    他的睫毛耷着,小扇一般覆在下眼睑。


    沈老板的鼻梁很挺,白皙的皮肤从山根处往下蔓延。


    就是有些瘦,皮肤贴着骨头,颧骨处有轻微的起伏,耳廓是温软的暖色。


    谭芊下意识也跟着轻轻嗅了一下,除却中药怪异的苦味,还能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


    有点不像中药的味道,反而像是——


    “哒”一声轻响,药房半掩着的门被打开了。


    谭芊像是被一只手揪着后衣领,直接把她从香味里拽出来。


    同时沈绍清也直起上身,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外看去。


    刚做完理疗的应月棠卡在门框里:“……”


    谭芊立刻撒手,往后退开半步。


    这动作太明显了,沈绍清轻轻抬了下眉,却依旧在原地没动。


    “药煎好啦?”应月棠笑眯眯地问。


    “好了好了。”谭芊心虚地举了举杯子,然后仰头一口气把药给灌了下去。


    沈绍清垂眼看她。


    “甜。”谭芊冲沈绍清竖了个大拇指,“谢谢沈老板。”


    出医馆已经是中午,谭芊回家煮了面。


    想起沈老板的叮嘱,又啃了根胡萝卜。


    聊天框里时不时弹出个新年祝贺,有的是群发,老长一大串,有的是手打出来的,很简短的几句话。


    其中大多是学生,无论哪一种谭芊都礼貌地道谢,再回复一句新年快乐。


    丁谷南给她弹视频,谭芊竖着手机稀里哗啦地吃面条。


    被问及下午干什么,她说去健身房。


    丁谷南惊讶道:“你是有什么毛病?现在去健身?”


    谭芊振振有词:“医生让我多消耗体力,有助于我的睡眠。”


    丁谷南“嘿”一声:“哪个医生啊?还说什么了?”


    “当然是季医生。”谭芊说,“妙手仁心的大美女。”


    “沈医生呢?”丁谷南问。


    “去去去。”谭芊笑起来,“没那回事。”


    话是这么说的,但心里却没这么清白。


    提及沈绍清,谭芊莫名想起对方凑近闻药时煽动的手指,怎么跟盘丝洞里的妖精似的?就差往她脸上丢手帕了。


    “不过他人挺好的,也挺好玩。”谭芊说。


    丁谷南咂咂嘴:“哦?怎么个好玩法?”


    真要说出来谭芊也没什么能说的,有时她逗沈老板,沈老板都不带理她的。


    但这个“不理”也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并不是不想理,茫然的表情和眼神都给到了,和理了没什么两样,谭芊想想就觉得好笑。


    “完蛋了你。”丁谷南摇摇头,“看你那不值钱的样。”


    谭芊耸了下肩:“我又没打算怎么样,最近可能是无聊了,所以干什么都觉得有趣。”


    谭芊吃完面把碗洗了,像个老太太一样在客厅甩了甩手臂。


    “有趣是爱情的开端!”丁谷南夸张道,“不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医院里单身的男医生,就像是晚高峰地铁口剩下的最后一辆共享单车,如果没有问题早就被人骑走了。”


    谭芊笑得不行:“挺有道理的,沈老板太木了,我今天还说他像头驴。”


    两人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才挂电话,谭芊打算小睡片刻再去健身房,结果可想而知也没能睡着。


    不过令人啧舌的是,即便她的睡眠时长和睡眠质量如此惨不忍睹,但每天醒了也就醒了,谈不上精神抖擞但也没多萎靡不振。


    丁谷南说她活像回光返照,谭芊觉得也挺诡异。


    所以她不得不采取行动,在健身房撸了一下午的铁。


    谭芊以前办的卡,去了没几次,私教课都还没过期。


    只是除夕当天除了前台留了个小姑娘没人上班,谭芊一人猛猛练腿,两小时后颤巍巍地扶墙出去。


    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随处可以听见刘德华唱的《恭喜发财》,谭芊本想去超市买点新鲜蔬菜回去,却没想到除夕人还这么多,她推着购物车在人群里穿梭,人挤着人,走得让人心生烦躁。


    路过饮品区,她拿了瓶橙汁,转头看见酒水折扣,鬼使神差般,她拿了两瓶白朗姆酒。


    心情越来越差,闷头往家跑的同时又撞上了在楼下守株待兔的江星闻。


    谭芊生气得有些莫名其妙,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差点没直接哭出来。


    江星闻自然看得出她情绪异常,愣是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敢说,目送谭芊上了楼。


    谭芊在电梯里看着自己,表情木然眼神空洞,怪不得江星闻能是那副见了鬼的样子。


    或许她现在就是女鬼。


    回了家,谭芊随便煎了块牛排,又给自己下了碗速冻水饺。


    牛排啃两口不想吃了,饺子也泡在锅里。


    谭芊搜了个教程,用果汁调酒喝,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她对自己颇为欣赏,美滋滋地拍了张照发给丁谷南。


    以往的年假都过得那么快,今天她忙活了这么久,人累的半死,结果还不到七点。


    春晚都还没开始呢,她也懒得看了


    屋里的窗帘都拉上了,门窗也关得死死的,听不到外面一点动静。


    又可能是现在还没到晚上,烟花炮竹什么的京市禁的也差不多了。


    以前谭芊总觉得禁了没年味,不好玩,万雅丽就开车带她去郊区放烟火。


    现在觉得禁了可太好了,年也不打算过,最好就这么一觉睡到开学,她又有事可做了。


    或者一觉睡到过去,睡到去年,万雅丽会叫她醒过来,说“起来啦,给你爸爸说声新年好”。


    “新年好。”谭芊看着客厅里父母的遗照,神情木然,“爸爸妈妈,新年好。”


    她说完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实在没忍住了还是走去阳台边拉开了窗帘。


    天暗了下来,偶尔有零星的烟火在远处绽放。


    谭芊仿佛都能听见随着烟火升空而发出的笑声,这又是谁的父母谁的手足,在陪着家里最小的孩子玩闹。


    而她只有一个人了。


    谭芊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小时的健身房消耗了足够的精力,还是酒精作用麻痹神经,她睡得很沉。


    沉到谭芊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几天几夜,梦里她像往年那样,和万雅丽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春晚。


    母女俩总有着说不完的话,偶尔斗斗嘴,吵得叽哩哇啦的,也都不往心里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梦里有爸爸。


    这是谭芊第一次见谭政霖——那个母亲口中斯文的父亲,和谭芊想象中并无二致。


    他拿着擀面杖出来,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桌边,捏起一个面剂子去擀面皮。


    万雅丽抱怨他擀得太慢了,果然是大少爷,不是会干活的人。


    谭政霖也不恼,笑眯眯地,像只没脾气的萨摩耶。


    “那你教教我嘛,没有人天生就会干活呀。小芊你会不会?你看嘛,小芊也不会。”


    谭芊坐在旁边,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说“爸爸你教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谭芊站起来,努力张大嘴巴,还想说“你们别丢下我”,想说“太痛苦了,带我一起走吧”。


    但夫妻二人开开心心包着饺子,毫无知觉。


    谭芊在歇斯底里的沉默中苏醒,现实世界中的白噪音在一瞬间灌入耳膜,宛如火车呼啸而过,隆隆作响。


    情绪延伸出梦境,海浪翻涌,难以平息。


    谭芊胸膛起伏,抬起手臂压住眼睛。


    感受着内心从汹涌到平静,抽离的灵魂似乎也慢慢归位。


    谭芊隐约发现自己的小腹坠痛,女性几乎趋近于本能的感受到了月经的造访。


    她掀被下床,眼前发晕,微微踉跄。


    即便动作已经很快了,但依旧沾到了睡裤。


    无法,只好紧急处理,再忍着下身酸痛把床铺掀了。


    将睡裤搓揉干净后扔进洗衣机,一回头看见客厅茶几上酒杯酒瓶东倒西歪。


    谭芊头痛欲裂,强撑着精神给自己接了杯水,站在直饮口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小腿连着大腿一起酸软无力,她在客厅走了走,又回到卧室躺下。


    点开手机,未读信息铺天盖地弹了出来。


    谭芊筛掉一些新年祝福,话最多的就是江星闻和丁谷南。


    谭芊先回了丁谷南,又回了江星闻,之后发现沈绍清也给她发了两条信息。


    第一条是晚上七点多发来的一条语音,应月棠说自己煮了饺子,问谭芊要不要一起来吃。


    第二条是二十分钟后,一条文字信息,问她睡了吗。


    谭芊点开和沈绍清的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之上,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又将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应月棠温和的声线和母亲相似,现实与梦境仿佛在这一刻重合。


    想吃饺子。


    谭芊的脸埋在被子里,眼睛红红的,蓄着一汪眼泪。


    她低头用被沿擦了,吸吸鼻子,却又不好意思真说自己去吃。


    大过年的,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幅模样,太狼狈了,都是成年人了,真没必要跟个祥林嫂似的到处哭诉自己的艰难。


    应阿姨也难,沈老板也难。


    这世界上谁不难呢?


    谭芊戳着手机,回复过去。


    【芊:新年好呀!我自己煮了饺子,已经吃过啦!谢谢应阿姨[可爱]。】


    她发完信息,又蒙着被子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抹干净。


    很快,对方回复过来。


    【沈绍清:我妈睡了。】


    【芊:没看春晚吗?】


    【沈绍清:说来话长。】


    要是平时,谭芊高低把沈老板按住聊两个小时的。


    到现在她实在没那个精力捧着手机打字,头晕,肚子还疼。


    谭芊小幅度地换了个卧姿,感觉有些不妙,起床去卫生间。


    客厅只亮着玄关的小灯,谭芊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按着墙壁,脚步虚浮地往卫生间走。


    拍开卫生间灯的那一瞬间,她一脚踢翻了洗脸池下用来清洗内裤的小盆。


    地上的水渍没有清理,谭芊感觉自己就像踩着了一条浑身涂满沐浴露的大鲶鱼,就这么“呲溜”一下往前就是一滑。


    那一瞬间她的双手几乎是本能的想去抓些什么,但身边只有滑溜溜的洗手台,不仅没让她稳住身形,甚至在谭芊倒下时还一头撞了上去。


    她被摔懵了,有半分钟的时间是安静的,但随即而来的是脚踝处的剧痛,以及天旋地转的世界。


    谭芊也不知道自己是趴着还是靠着,就这么在混乱中“哇”一声哭了出来。


    所有的难过、悲伤、委屈,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惊天动地。


    只是痛哭无济于事,脚上的疼痛开始往上蔓延,谭芊咬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跌落在一旁的手机,点开就是和沈绍清的对话框。


    她本意是想打120的,但考虑到自己崩溃的情绪可能无法精准地求救,所以干脆直接顺着这个页面给沈绍清打去了一通语音电话。


    隔着一条街,沈绍清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春晚。


    收到谭芊的语音请求时,他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手滑按错了。但那不过一秒时间,沈绍清很快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拿在手上,还没来得及贴去耳朵,话筒那边撕心裂肺的呼救几乎顺着网线直接给沈绍清耳朵来了一巴掌。


    “我!摔!倒!了!”谭芊鬼哭狼嚎,“好疼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要死了救命!!!”——


    作者有话说:生活太平淡?老婆给你找事干。


    第17章


    之后的事谭芊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沈绍清让她不要挂断电话,她就一直躺地上哭哭啼啼。


    近几天憋闷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发泄了出来,也顾不上什么里子面子难不难的问题, 此时此刻她就是全世界最难的人。


    该哭就哭。


    稀里哗啦哭完一通,也不管对面在说什么,直到自家大门咚咚直响, 这才意识回笼, 听见沈绍清问她家的房门密码, 迷糊中报出一串数字。


    沈绍清和谭芊小区物业的工作人员一起到的。


    两个男人都很高大, 小小的卫生间瞬间被站满了。


    沈绍清蹲下身,把手轻轻按在谭芊的脚踝上。


    “这里疼吗?”


    他的手有点冰, 触及谭芊的皮肤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差。


    谭芊疼得整个小腿都麻了,忙不迭地点头。


    沈绍清确定了受伤部位后直接把人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谭芊这一跤摔得不轻,不仅脚腕骨折了, 脑袋也给撞出个包来。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眩晕呕吐的症状, 暂时排除了脑震荡的可能。


    沈绍清和急诊室的值班医生给她做了紧急处理,打上了夹板固定。


    谭芊全程白着张小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等到一切处理完已经十点多了,谭芊被临时安置在一张临时病床上, 头发凌乱,满脸泪痕。


    沈绍清递给她一张纸。


    谭芊低头胡乱把脸给擦了擦。


    她现在有个很尴尬的问题,她肚子疼。


    但现在是除夕,又是晚上,谭芊不可能在这时候把她任何一个朋友喊来医院照顾自己。


    当然也包括沈绍清。


    如果可以,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虽然感觉更惨了些,但总不至于生出打扰到别人的愧疚。


    特别是自己刚才那一通哭嚎, 谭芊后知后觉感到羞耻。


    沈绍清如果不在这,她可以寻求其他医生的帮助。


    即便是异性,但那是陌生人,总归没这么尴尬。


    但沈绍清在这儿,而且似乎没什么要走的意思,就不太好办了。


    “沈老——咳——”


    谭芊的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有点儿疼。


    “怎么了?”沈绍清问。


    谭芊停顿片刻,破罐子破摔:“我来例假了。”


    她的语气平静,尽量把话说得自然。


    沈绍清并不意外:“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能回家吗?如果不能的话,我需要卫生巾。”


    沈绍清一点头:“我去买。”


    住院部在急诊对面,一楼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面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都有。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却忽觉衣袖被轻轻拉住。


    回头看去,谭芊微微仰起脸:“你知道买什么样的吗?”


    沈绍清思索两秒,茫然地摇头。


    “夜用的,你要是挑不好就直接让店员给你拿。”


    沈绍清又点头。


    大约十分钟后,沈绍清去而复返,他的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五包夜用卫生巾。


    谭芊惊讶道:“买这么多?”


    沈绍清正色道:“尺寸不同。”


    谭芊“哦”一声,挑了她常用的那个牌子:“谢谢沈老板。”


    虽然她的腿仍有不便,但总归还是有一条是好的。


    谭芊身残志坚,硬是撑着去了趟卫生间。


    急诊的临时病房并没有独立卫生间,她得去走廊尽头的公卫。


    谭芊一手拄着单拐,另一只手被沈绍清托着,像个四肢不协调的僵尸,蹦蹦跶跶跳了一路。


    等到了卫生间的门口,谭芊微微抬起手臂,下意识想要松开沈绍清。


    但沈绍清却没因此松开,反而朝女厕迈去一步:“送你进去。”


    谭芊惊讶道:“这是女厕。”


    沈绍清波澜不惊:“里面没人。”


    谭芊:“你怎么知道没人?”


    沈绍清:“急诊没人。”


    没有人会比医生更了解医院。


    谭芊耳尖有点烧:“那、那也不用送我进去。”


    沈绍清依旧平静道:“地上有水。”


    谭芊无话可说,只好就这么被沈绍清送进女厕隔间。


    她开了门,在进去前实在忍不住转身问道:“你不会在这里等我吧?”


    沈绍清这才终于垂下视线:“我去外面。”


    谭芊出来时沈绍清正在门口等她,男人纤长的身形映在走廊最侧边的窗户玻璃上,她只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垂眸洗了洗手,沈绍清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谭芊把手往自己身上蹭蹭,擦干净水珠,这才搭上沈绍清的手臂。


    沈绍清扣住她的小臂,微微用力托住谭芊。


    谭芊的另一只手拿过单拐,她还不能太熟练的使用这个玩意儿,手忙脚乱间支在腋下,刚用上力,结果底端一滑,直接滑出去个一米远。


    谭芊失去平衡,“啊”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好在沈绍清时刻警惕,手疾眼快一把搂住谭芊的腰,就这么硬生生把人提了回来。


    谭芊一头撞在沈绍清的胸前,人还有点发懵。


    她又闻到了之前闻过的那股清香,淡淡的,混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还好吗?”沈绍清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谭芊回过神,连忙站稳身子:“没、没……”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就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谭芊连忙重新支起单拐,低头气急败坏地往地上磕了两下。


    沈绍清松开她:“慢一点。”


    再次回到急诊的病床上已经是十点多了,沈绍清和急诊的医生聊了两句。


    谭芊老老实实坐在床上,抬手揉揉脑袋,还在想自己刚才在撞在沈绍清胸口时是什么情况,但可能是她撞懵了,又可能是沈绍清很快放开了她,总之记不得多少。


    片刻后,沈绍清回来。


    他给谭芊接了杯热水,谭芊接过道了声谢。


    “沈老板,我能走了吗?”


    沈绍清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等麻药过了。”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中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势。


    可能是医生当久了,对待患者都这样,总之谭芊还是挺意外的,这时候的沈老板看起来没花店里的好欺负。


    谭芊“哦”一声,低头抿了口水。


    床边,沈绍清正垂眸检查医用冰袋的生产日期。


    在确定包装完好无破损后,手指从中间用力挤压,捏破内袋,来回摇匀。


    谭芊眨巴眨巴眼:“这是什么?”


    沈绍清回道:“冰袋。”


    等冰袋不再膨胀后,沈绍清将其隔着睡裤轻轻敷在了谭芊的脚踝上。


    谭芊下意识收了下腿。


    “会肿。”沈绍清的另一只手在她的膝盖上按了一下,“麻药过去还会疼。”


    谭芊的手指揪着衣袖:“那、那什么时候麻药才能过去?”


    沈绍清:“一个小时。”


    谭芊:“……”


    也就是说,她最起码还要这么和沈绍清相处半小时。


    不到一节课时间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谭芊那一嘴伶牙俐齿仿佛都变钝了许多。


    “这、这么久,那我疼着回去吗?”


    “看情况吃药或者打针。”沈绍清把冰袋换了个地方,“不会太疼。”


    谭芊“哦”了一声,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那能不能先回去啊?”


    沈绍清抬起头:“你有事吗?”


    “没……”谭芊又啜了口水,低垂的睫毛颤颤,“就是觉得大过年的,把你弄到医院来了,怪不好意思的。”


    沈绍清目光一顿:“别这么想。”


    “阿姨一个人在家会不会不太好?”谭芊问。


    沈绍清摇头:“她睡着了,没关系。”


    冰袋隔着睡裤冷敷,谭芊其实并没有感觉到什么。


    直到半小时后,隐约的痛感传来,沈绍清这才将冰袋拿开。


    人的目光总是会追寻活动的事物,尤其是谭芊这个资深手控。


    本是不经意的一瞥,却在看见沈绍清被冻得发红的指尖时愣住了。


    “我去拿点止痛药。”沈绍清起身离开,将冰袋扔进垃圾桶。


    回去的路上,谭芊坐在车后座。


    她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时不时能听见隐约的炮仗声,以及夜空中灿烂的烟火。


    “不是禁烟吗?”谭芊目光发直。


    “部分区域可以。”沈绍清说。


    “这样啊。”谭芊愣愣道,“我妈以前总带我去郊区放烟火,那边有很多人一起放,还有人会专门支个摊子在那里卖烟火,我每次放完了都忍不住再去买点……”


    她陷入回忆,也不管驾驶座的沈绍清有没有听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妈总说那都是小孩玩的,我这么大了怎么还玩不够。虽然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但总觉得自己还是小孩,不听话也不懂事。”


    “我妈一边说我是个大人,一边又说我在她面前永远都是小孩。我以前还想过,等我老了,我妈走了我该怎么办,但那太远了,即便想也没有真的考虑过。”


    “可那么远的事就突然发生了。爸爸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他们走得都好突然,只剩我了。”


    车辆平稳的前行,路灯一晃一晃,在谭芊的眼底映出一道明灭交替的虚线。


    狭窄的车厢里陷入沉默,只能听见引擎发出细微的轰鸣。


    “其他亲戚呢?”沈绍清问。


    “没有。”谭芊摇头,“我妈妈的原生家庭很差,父母总想把她嫁出去,是我爸爸一直暗地里照顾我妈妈,供她念了专科。他们两人十几岁就在一起了,我爸爸不顾家里的反对娶了妈妈,只是结婚没多久他就去世了,妈妈和娘家断了亲,婆家也不管她,她……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真的很辛苦……”


    喉间情绪翻涌,压抑不住的哽咽让声音变得粘稠。


    谭芊很少和人提及父母,更何况沈绍清压根没问。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沈绍清说这些,但就是想说了,必须说点什么。


    “我晚上做梦还梦见他们了,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包饺子,我爸还问我会不会擀饺子皮……和真的一样。我妈是在梦里走的,她会不会也梦到了我爸爸?如果我和她一样,是不是就停在那个梦里——”


    “谭芊。”沈绍清打断她的话。


    谭芊回过神来。


    “郊区哪里?”沈绍清问道。


    谭芊抽了张纸擦擦鼻涕,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把这个问题和之前的对话接上。


    “下了高架后有一片空地,好像是一个待开发区,听说今年那边计划要建个楼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绍清说:“那就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谢谢宝宝们的评论,爱你们!


    第18章


    直到车子驶上高架, 谭芊这才反应过来。


    “现在去?”她惊讶道,“阿姨一个人在家呢。”


    沈绍清淡淡道:“零点之前回去就好。”


    “可我……”谭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我也放不了烟火啊!”


    “没关系。”沈绍清说, “我来放。”


    他说得十分自然,就像身经百战。


    然而等真到了地方,沈绍清找到买烟火的小摊买了乱七八糟一袋回来, 在谭芊面前茫然地罚站了片刻, 才发现身上没有火机。


    车后门大敞着, 谭芊打着夹板的左腿平放, 拧着身子看向另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老板你不抽烟呀?”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 把那袋烟花递给谭芊:“我再去买。”


    空地上不少父母带着孩子在玩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萦绕在耳。


    沈绍清刚一离开,谭芊的笑容立刻就收敛了许多, 她的眼底微微发酸, 仿佛能看见去年这个时候的母亲和自己。


    情绪又跟着思绪跑出去老远,谭芊赶紧低头深深吸了口气,打开怀里的那袋烟火,翻了翻, 都是些地老鼠窜天猴之类的,也不知道沈老板敢不敢放。


    谭芊又有点想笑。


    就在她哭笑不得时,沈绍清再次去而复返,又顺道搬回来一个三十发的巨无霸。


    车子只能停在路边,所以燃放的位置也没有靠里。


    谭芊看他蹲在五米开外, 闷头捣鼓半天,大概是找引线。


    可惜他找太久了,久到谭芊都有点想拖着她的瘸腿下车一看究竟, 沈绍清那边才成功点燃,起身后退半步,然后走向谭芊。


    灯光原因,沈绍清背着光。


    谭芊只能看见一道身影,挺拔而纤长。


    “点着了?”她仰着脸问。


    “点着了。”沈绍清站在车门边。


    几近午夜,晚风卷着深冬的寒。


    谭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被吹得眯起眼睛。


    “车后有毯子。”沈绍清道。


    谭芊回过上身:“哪呢?”


    突然,只听一道类似鸟叫的尖锐声响,谭芊和沈绍清同时仰起脸,第一发烟火在空中绽放。


    “啊……”谭芊半张着嘴,“橙色的。”


    沈绍清垂下目光,刚好看见那双略微红肿的眼里映出星星点点的彩光。


    谭芊是个很好哄的人,分明刚才还难过到快要掉眼泪,现在就已经能笑出来了。


    这样的女孩儿不应该太伤心。


    沈绍清绕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俯身探进车内,将座位后叠放着的薄毯拿出来抖开,轻轻盖在谭芊的腿上。


    谭芊转身:“谢谢沈老板。”


    沈绍清没说什么。


    三十发的烟火放完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在此期间沈绍清捣鼓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这个点着就松手。”谭芊指着沈绍清手里的地老鼠说。


    沈绍清一手拿着地老鼠一手拿着火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给点燃了,往远处随手就是一扔。


    “呲溜”一声,地老鼠炸着金边,小陀螺似的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十几秒后熄灭了。


    沈绍清沉默着看完全程,再去点第二个。


    谭芊甚至可以从他无动于衷的背影里读出些许内心活动:就这?


    她笑着打趣:“沈老板你还真没童真。”


    沈绍清扔出去第二个,转身把打火机递给谭芊:“你玩吧,童真。”


    “我不玩。”谭芊没接,“火星不长眼,别把你车燎了。”


    “没关系。”沈绍清说。


    “算了算了。”谭芊把毯子拉到胸前,“太冷了,我不玩。”


    沈绍清只好继续放烟火。


    他挑了个大点的,走到几米开外,低头拨出引线,放置在地上,点燃后起身走回谭芊身边。


    简直游刃有余从从容容。


    没一会儿,烟花就噼里啪啦的炸了起来,红绿变幻的光点打在沈绍清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更谈不上高兴,这幅冷淡模样,和逐渐向此处聚集、笑着叫着玩疯了的小孩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谭芊靠在座椅上看沈绍清,觉得他放烟火总有种淡淡的人机感,分明刺激一件事,偏偏给玩得安静又刻板。


    如果单纯是为了放给她看,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谭芊坐直身子,将薄毯叠放整齐。


    接着她弯腰从座椅下抽出自己的单拐,另一只手撑着车门,就这么艰难地下了车。


    沈绍清身边围着三四个小孩,他在分发仙女棒。


    “给我留一个呀。”谭芊笑着说。


    沈绍清转过身:“怎么下来了?”


    “坐着好无聊。”谭芊伸过手去,“我也要玩。”


    沈绍清在她的掌心放了一根仙女棒:“不是说冷?”


    “就玩一会会。”谭芊又要了打火机,低头去点,“看你一个人在这挺无聊——”


    话音戛然而止,她的肩上一重,是沈绍清的大衣。


    “啊……”谭芊抬起头,“沈老板?”


    “披着吧。”沈绍清说,“玩一会就回去。”


    沈绍清比谭芊高出一个头,他的大衣有点长,末端垂到了谭芊的小腿肚。


    脱都脱了,谭芊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就这么大大方方给披着了。


    仙女棒发出银色的星点,谭芊捏着尾端,在空中画着圆圈。


    她的视线从圆圈里看去,沈绍清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喊“哥哥”“叔叔”,满怀期待地找他讨要零碎的烟火。


    沈绍清分完两盒仙女棒,又把其他的分出去。


    小孩儿就在这边玩,大家凑一起看,笑得都大声一些。


    谭芊把大衣领口收了收,站在沈绍清身边问:“沈老板,你小时候是不是不爱玩这些?”


    果不其然,沈绍清道:“没玩过。”


    “你小时候是不是学霸?”谭芊又问,“整天都在刷题学习的那种?”


    沈绍清摇头:“算不上。”


    ——倒也没否定后半句。


    “哇我念书时最怕你这种人了,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卷生卷死。”


    沈绍清偏头看向她。


    谭芊以为对方会说什么,肯定或否定。


    但等待片刻,却没等到沈绍清开口。


    “开玩笑的。”谭芊解释说,“我一般用这种说法表示尊敬”


    沈绍清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不是学霸。”


    放完烟火已经十一点了,沈绍清送谭芊回家。


    他停在门外,没往里去。


    “明早我带你去医院挂吊针,夜里有任何不适要告诉我。”


    谭芊应了一声,摘下身上的大衣还给沈绍清:“今天谢谢你。”


    “没关系。”沈绍清接过衣服,“我先回去了。”


    谭芊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的门打开,沈绍清站进去,抬眸见谭芊依旧敞着大门眼巴巴地看着他,于是开口道:“关门吧。”


    谭芊一愣,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自己,“哦”一声,把门关上了。


    她在玄关站了会儿,抬手闻闻自己的衣袖,似乎沾了点沈老板身上的香味。


    说不好的味道,可能是某个牌子的洗衣液。


    挺好闻的,改天找他问问。


    谭芊一瘸一拐地往卧室走。


    路过客厅,看见了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闭了闭眼睛,选择无视,继续往里走。


    等到坐在床上,点开手机发现快到零点,这才发觉这样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她和沈老板竟然一句“新年快乐”都没说。


    于是谭芊连忙点开沈绍清的对话框,发了条信息过去。


    【芊:沈老板新年快乐。】


    对方没有及时回复,应该还在路上。


    谭芊咬了下唇,突然又想起什么,又发过去一条。


    【芊:今天的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她发完信息去卫生间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为了防止意外再次发生,移动过程小心小心再小心,这么一来一回磨蹭了快有二十分钟。


    沈绍清的信息回了过来。


    【沈绍清:三百,从你工资里扣。】


    【沈绍清:新年快乐。】


    【芊:这么便宜?[惊讶]】


    【沈绍清:省去了其他费用。】


    【芊:谢谢沈老板给我省钱[玫瑰]】


    【沈绍清:不客气。】


    谭芊换了身睡裙,躺进被窝里。


    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继续和沈绍清发信息。


    【芊:阿姨醒了吗?】


    【沈绍清:没有。】


    【芊:你怎么还不睡?】


    【沈绍清:你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时间跳到零点,谭芊又收到了一堆祝福。


    丁谷南直接给她弹来了语音,谭芊没敢告诉对方自己摔瘸了的事,话都挑好的说。


    她一边语音一边打字,丁谷南听见指甲敲屏幕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在和别人聊天。


    谭芊的手指微微一顿,算是默认。


    丁谷南拿腔捏调:“是不是那位沈医生啊?”


    谭芊“哎”了一声,笑着叹了口气:“是,是。”


    不想狡辩也不想否定了,先不论沈绍清是怎么想的,最起码在谭芊这儿,她对沈老板的好感已经远远超过了身边的普通异性。


    不仅仅是对方大晚上忙来忙去,还有很多细碎的细枝末节。那些东西单独拎出来好像也不算什么,但拼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沈绍清,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很有趣,谭芊想着就觉得心头发暖。


    丁谷南敏锐的捕捉到自己姐妹语气中的变化:“怎么啦?有情况。”


    “好吧我承认了。”谭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我觉得他真不错。”


    谭芊一边和沈绍清互道了晚安,信誓旦旦说自己去睡了。


    另一边和丁谷南彻夜长谈,深度探讨了一下成年人应该如何化被动为主动,让crush反过来追你。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谭芊聊一半睡着了。


    再醒时她的手机还贴在脸边,腿疼得她脑仁发麻。


    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和丁谷南的语音竟然还没挂断,看样子对方也跟自己一个德行。


    谭芊挂了电话,撑起上半身,把放在床头的止疼药吞了一片。


    吃完药开始犯困,半梦半醒中总觉得冷,在被窝里哆哆嗦嗦抱成一团。


    可都这么冷了,却出了一身的汗。


    应该是发烧了。


    谭芊后知后觉发现不对,摸到手机想给沈绍清打电话。


    然而看了眼屏幕,不过早上七点,大年初一头一天,谁都在睡懒觉。


    谭芊又把手机给放下了。


    她记得家里有退烧药,但实在不想起床去客厅拿药箱,于是裹了裹被子,把自己包得更严实,想着等九点多再说。


    然而没扛到九点,她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受,于是艰难地爬了起来,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里的值班医生依旧是昨晚的苦命人,他见着谭芊一人过来,不由得惊讶道:“沈医生怎么没陪你一起?”


    谭芊脸色苍白,笑着摆摆手:“不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医生没多说什么,临时给她安排了退烧针。


    谭芊在输液区找了个位置坐下,迷迷糊糊就开始打盹。


    她还是有点怵冷,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细细的眉头拧成一团,看起来很不好受。


    突然,她感觉到有什么盖在了她的身上。


    谭芊睁开眼,刚好和沈绍清低垂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低低“啊”了一声,小声道:“沈老板。”


    沈绍清皱着眉:“为什么自己过来?”


    在谭芊心里,沈绍清做什么都是淡淡的。


    开心淡淡的,伤心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多大情绪。


    可是此刻,他的情绪外露的很明显,虽然相比于正常人来说还是有些许的收敛,但最起码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在不高兴。


    谭芊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然就被沈绍清这么一句不高兴的询问给问没音了。


    她有点心虚,错开沈绍清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盖的是对方车里的那张薄毯。


    “我……”谭芊咽了口唾沫,电光石火间想起昨晚和丁谷南的谈话,继而怯生生地抬起头,可怜巴巴道,“你这么凶干嘛?”——


    作者有话说:谭老师:


    沈老板:


    第19章


    沈绍清的眉头在听见这句话后猝然松开。


    他停顿片刻, 短暂思考后作出回应:“我没有凶。”


    “凶了。”谭芊撇撇嘴,看起来格外委屈,“我都这么难受了, 你也不安慰一下我,一见到我就皱眉头,还怪我。”


    可能是没料到谭芊会有这种反应, 沈绍清的嘴唇蠕动, 欲言又止。


    尝试着放缓嘴角, 抿唇后却也笑不出来。


    他没刻意表现过温和, 无论学习还是工作,向来一板一眼。


    如今被冠上个“凶人”的罪行, 沈绍清不仅猝不及防,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谭芊倒是乐了,往后一倒笑得花枝乱颤。


    张口想说什么, 却被一口气呛着, 弯腰一通咳,眼泪都给咳出来了。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


    他转身给谭芊接了杯热水,问她:“吃早饭了吗?”


    “没,没呢。”谭芊接过水杯, 用袖口擦擦眼泪,继续笑眯眯地看着沈绍清,“怎么啦?沈老板要请我吃吗?”


    沈绍清轻轻“嗯”了一声:“鸡蛋豆浆可以吗?”


    “可以可以,”谭芊连声道,“我要吃两个鸡蛋。”


    等人走后, 谭芊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拉拉,低头嗅了嗅。


    只是这毯子到底不是一直披在沈绍清身上的,不仅不香, 还有一股轻微的皮革味。


    她把毯子又拉回去了。


    动作先于意识,谭芊脑子里晕晕乎乎的,等事儿都干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我是不是有点变态啊?怎么到处闻别人东西?


    谭芊挠挠额头,感觉脸上更烧了。


    她赶紧喝了两口水压压惊,但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还是其他原因,又闻到了那股香味。


    谭芊猛地把一次性水杯拿开。


    沈老板刚才……握过。


    不至于吧?


    谭芊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脑子快被烧坏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沈绍清去而复返。


    谭芊脑袋歪去一边,俨然已经陷入昏睡。


    她的那条瘸腿打着支架,直直地抻着,整个人长长一条,像一滩化掉的糖浆,就这么顺着座椅淌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身上的薄毯却还是好好收着尾巴,那只还扎着针的左手紧紧攥着边缘,让它没有垂到地上去。


    而他走之前给谭芊接的那杯水压根没喝几口,此刻被远远地放在一边。


    沈绍清站在谭芊的面前,垂眸犹豫了片刻,还是喊了她的名字。


    谭芊双手一扑腾,猝然惊醒。


    一抬眼就看见站在她面前的沈绍清,谭芊擦擦嘴边并不存在的口水:“你回来啦?”


    “昨晚没睡好?”沈绍清问。


    “还好。”谭芊说,“就是早上起得早。”


    沈绍清抬手取下挂在高处的点滴瓶:“换个地方吧。”


    经过一晚上的磨合,谭芊和她的单拐已经十分熟悉。


    沈绍清一手拎着早饭一手举着点滴瓶,把谭芊给牵到了一张临时病床上。


    谭芊坐在床边,左右看看,有点担心:“这里可以躺吗?”


    “可以。”沈绍清将吊瓶挂在高处,“躺吧。”


    “但我没交床位费啊。”谭芊说。


    沈绍清又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十八块一天。”


    谭芊:“嗯?”


    沈绍清一本正经:“交给我吧。”


    谭芊“噗”一声笑出来:“我来猜猜,你肯定私吞。”


    沈绍清唇角微勾,笑容转瞬即逝。


    谭芊忍不住睁大眼睛,可对方下一秒又恢复成了原样。


    “把腿抬高。”沈绍清道。


    又开始凶巴巴。


    谭芊收回视线,手掌按着床边,往里挪挪屁股,再弯腰去搬自己的瘸腿。


    沈绍清垂手在她的脚踝处托了一下,手指隔着夹板和纱布,其实感觉不到什么,但谭芊还是下意识往上躲了一下,动作很小,沈绍清随后把手收回。


    躺着的确比坐着舒服,谭芊后背叠了两个枕头,稍微一靠就昏昏欲睡。


    沈绍清将豆浆插好吸管递到她的面前,谭芊又坐起来接过,道了声谢。


    看沈绍清端了个凳子坐在床边,谭芊连忙道:“沈老板你不用在这陪我,应阿姨还在家呢吧?大过年的,别在医院里。”


    左右她已经挂上吊针了,沈绍清在这儿也没事干。


    再说大年初一的,把人家儿子拐来医院是怎么回事?应阿姨也病着呢。


    “没关系,她知道我来。”沈绍清把床上的小桌支起来,又给她递过去一个白煮蛋。


    “她知道?”谭芊接过鸡蛋,“那她也知道我摔倒的事了?”


    沈绍清微微点头。


    “你告诉她了啊?”谭芊愁眉苦脸。


    “瞒不了。”沈绍清说。


    “说是这么说……”谭芊生无可恋地把鸡蛋往小桌上磕了磕,“但晚点告诉不就晚点担心么……”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也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东西,强迫自己吃了蛋白,把蛋黄挤在了塑料袋里。


    沈绍清拿了要扔。


    “别。”谭芊拦了道他的手腕,“我要带给季医生的,她喂猫。”


    沈绍清把蛋黄放回原处:“今天中午在哪吃饭?”


    谭芊开始剥第二个鸡蛋:“不知道,点外卖吧。”


    她目前这个状态,虽然勉强能给自己做饭,但想想还是不要冒那个险。


    至于大年初一能有几家外卖还开着门,就再看吧。


    沈绍清继续说:“我妈让你中午去她那吃。”


    “啊?”谭芊的动作一顿,“今天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沈绍清说。


    “大年初一不会有什么亲戚过来拜年吗?”谭芊问。


    “初二才开始拜年。”沈绍清说。


    这事儿谭芊不理解,毕竟她也没什么亲戚。


    但对于“走亲戚”这事儿她还是挺向往的,尤其这个“亲戚”还是应月棠,就更想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许的担忧:“我真的能去吗?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沈绍清耐心地重复着,“你去了她会很高兴。”


    谭芊眼睛一亮。


    吊针的后半段,谭芊一直在和沈绍清讨论自己带什么礼物过去比较好。


    她也不困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沈绍清从一开始的“不用带什么”,到最后“什么都可以”。


    谭芊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弯着眼睛,歪着脑袋,拱拱手,开心道:“谢谢沈老板赏饭吃。”


    沈绍清垂眸错开她的目光,纤长的睫羽轻颤,什么也没说。


    挂完点滴已经快十点了,谭芊拄着单拐健步如飞,回家从酒柜上取下一盒黄酒。


    “以前出去玩的时候买的,我妈喝了一瓶,觉得不错,一直没舍得开第二瓶。”


    沈绍清替她接过来。


    谭芊靠在柜子上,一回头看见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房间有点乱,其实昨天晚上我心情不好在家喝闷酒来着。”


    沈绍清道:“受伤之后就不要喝了。”


    “肯定肯定。”谭芊笑着支起单拐,“你不说我也不喝啦!”


    冬天正适合喝黄酒,放点姜丝红枣煮一煮,暖身又养颜,应月棠高兴得不行,煮好了也给沈绍清倒了一杯。


    “沈老板会喝酒?”谭芊惊讶道。


    要知道之前在酒吧里,沈绍清都是滴酒不沾的。


    “不会。”沈绍清面无表情道。


    “别听他胡说,他会。”应月棠毫不留情地拆台,“以前念书的时候他喝过,醉醺醺的回来,被他爸一通骂。”


    谭芊闻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真的假的?”她双手捧着脸,“沈老板念书的时候为什么喝酒啊?”


    应月棠思考片刻,脸上的笑收敛了许多:“我不记得了。”


    谭芊忙道:“那么远的事忘了很正常,我以前念书的事也都忘掉了。不过应阿姨你做的菜可真香啊,这事再过三五十年我肯定都忘不掉!”


    应月棠又笑起来。


    沈绍清盯着眼前的一小杯黄酒,微微摇头。


    饭后,沈绍清去洗碗,应月棠和谭芊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回放。


    两个人昨天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看春晚,今天凑一起看倒是新鲜。


    “你爸每年都等这个小品,看完了才愿意去睡——”


    谭芊脸上的笑容一僵,却也没有出声打断。


    “不过近几年的小品真是越来越不好笑了,我觉得没意思,他还是能笑出来。”


    谭芊看着应月棠,目光中有温暖的柔和:“他一定很爱笑吧?”


    “没有。”应月棠摇摇头,“他可不爱笑,成天板着脸,生出来一个继续板着脸——”


    她说着,偏头对上谭芊笑着的眼。


    可能是自己说的话前后对不上号,她迟疑了片刻,恰巧此时沈绍清从厨房出来,推拉门的动静让应月棠一惊,又转身看向沈绍清。


    两人都在客厅,她愣住了。


    “哎呀!”谭芊突然提高音量,指着沈绍清道,“你看他衣服都湿了!”


    沈绍清低头看了眼自己,腰腹虽然被溅了些许水花,但也没有到湿了的程度。


    应月棠像是回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他啊,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能刷碗可太难得了。”


    谭芊冲沈绍清竖了个大拇指:“给你一个夸夸,要不要去换身衣服?”


    沈绍清顺着谭芊的意思微一颔首,回了自己卧室。


    打开衣柜,拿出新的衬衫,正当他低头解开纽扣时,手机收到了信息。


    【芊:阿姨又把我当她的孩子了,你一出现她就有点错乱。】


    沈绍清单手脱下衣服,另一只手回复信息。


    【沈绍清:不能让她有错误的认知。】


    【芊:我下次直接纠正她?】


    【沈绍清:嗯。】


    【芊:会不会刺激到她?】


    【沈绍清:没办法。】


    他放下手机,换上新的衣服。


    出门前发现又有新信息,于是点开来看。


    【芊:你之前把黄酒倒回去了吧?】


    【芊:所以你念书的时候到底因为什么喝酒啊?】——


    作者有话说:沈老板喝醉之后:世界为什么不能和平?国家为什么不能统一?人民为什么不能幸福?


    第20章


    春晚结束刚好一点多, 谭芊行动不便,应月棠干脆就直接留她在家包饺子。


    沈绍清不会包,她一次和不了太多面, 昨天晚上包的那些分来分去没多少了,今天得包新的。


    谭芊可来劲了,她最会包饺子。


    “当当!”她的掌心托着一个胖鼓鼓的饺子, 在应月棠和沈绍清面前依次显摆过去, “怎么样怎么样?”


    “好看呀!”应月棠十分给面子道, “小芊手真巧, 比我包得还好看呢!”


    沈绍清在一边任劳任怨地擀饺子皮,也跟着肯定道:“好看。”


    “我妈妈教我的。”谭芊把饺子放在案板上, “她可厉害了,什么都会,像什么包子啊饺子啊粽子啊都是自己包, 还会腌酸菜做辣椒酱。”


    谭芊以前念大学的时候, 每次从家去学校总会背一大堆好吃的。


    她妈妈做的辣椒酱又香又辣,一寝室的室友甚至都要出钱去买。


    后来万雅丽知道后做了好几罐让谭芊带过去分给室友,她就是这么个热心肠的人,无论对谁都满怀善意。


    谭芊说着说着语速就慢了下来, 她的指尖捏着花边,最后沉默着叹了口气。


    “善良的人都去得早。”应月棠轻声道,“怎么好人就没好报呢?”


    谭芊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负面情绪带去了别人那里,在慌乱中想要改口, 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


    正当人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一旁的沈绍清突然出声:“能教我吗?”


    谭芊猝然抬眸。


    “当然可以!”她朗声道,“沈老板包花那么熟练, 包饺子一定行的!”


    事实证明,谭芊的猜想不无道理。


    以前拿手术刀的手稳得吓人,她只是慢动作在沈绍清面前讲解了一遍,对方就能立刻重复一遍,包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饺子来。


    谭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哇,沈老板,你真的不会包吗?”


    沈绍清把他的第一只饺子放在垫板上:“没包过。”


    “他哪里做过这些。”应月棠捏着面褶,淡淡道,“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看不完的书,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往他的房间里一扎就是几小时。开这个会那个会,年纪不大,比他爸还要忙。”


    应月棠噼里啪啦地说着,倒豆子似的吐槽了一堆。


    谭芊不知道这些话是真是假,就不好给予回应。


    然而目光一转,看见沈老板低眉顺眼一声不吭,那约摸就是说对了。


    她轻轻抿了下唇,忍着笑:“是吗沈老板?”


    沈绍清认命地一点头:“是。”


    “以前工作这么忙?”谭芊问。


    沈绍清垂着睫:“会忙一点。”


    “那可太忙了。”应月棠反驳道,“自从上了高中就不怎么着家,出国后更是没影,有什么事情就知道给他爸打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回国后更是只在他房子那儿,我想着他不过来我就过去,他又让我尊重他的个人隐私,不让我去……”


    谭芊都听不下去了:“真过分啊!”


    应月棠重重地点点头:“真过分啊!”


    沈绍清:“……”


    他动了动唇,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我没有不让你去。”


    应月棠立刻道:“你说我打扰你。”


    沈绍清解释道:“那时我在睡觉。”


    应月棠不跟沈绍清说话,转过脸对着谭芊道:“我下午四点去的。”


    谭芊猝不及防被卷入对话,瞬间直起了腰背:“可能是单位排班?”


    她说完立刻冲沈绍清眨眨眼:“你值班了吗沈老板?”


    “我刚做了一场手术。”沈绍清说,“你去我那里应该提前告诉我。”


    “我让你爸和你说了。”应月棠道。


    “没有。”沈绍清说,“我不知道。”


    可能是牵扯到沈绍清的父亲,应月棠突然沉默下来。


    谭芊一双杏眼给瞪圆了,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最后眼一闭心一横,道:“以后就不用担心啦,沈老板每天都回家。”


    应月棠摇摇头:“还不如回医院呢,在家也不说话,活像我耽误了他。”


    “哪有妈妈耽误孩子的道理?”谭芊连忙道,“沈老板愿意在家就是关心你呀!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你看看,以前的工作狂连班都不上了,就为了回家陪您,您多幸福啊!我真是羡慕死了!”


    这话说得感情充沛极尽肯定,不仅听得应月棠稍稍舒缓了眉头,就连一旁的沈绍清也跟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谭芊瞪他一眼,心道:这人是个呆子吧,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包饺子?还不赶紧跟着我一起表忠心?


    可惜沈绍清并没接住她目光中传达的意思,略微停顿后就继续包他的饺子去了。


    谭芊简直气倒。


    “你就知道哄我。”应月棠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明显轻快了起来,“以前我就想要个女儿,可惜了。”


    沈绍清的手指又是一顿。


    谭芊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沈绍清抬头看向她,谭芊朝应月棠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沈绍清这个信号极其不好、甚至时而掉线脱离对话的脑电波终于对接上了谭芊的意思,思索片刻后开口:“怎么不生?”


    谭芊:“……”


    这时候不应该表示一下儿子也很好吗?


    你在说什么啊沈!老!板!


    应月棠反倒是认认真真回答他了:“生了谁带?你小时候那么闹腾,一个就够折腾人了,再来一个真是要我的命了。”


    “啊?”谭芊惊讶道,“沈老板小时候闹腾啊?”


    她不是没话找话,完全是有感而发。


    沈绍清小时候竟然闹腾,这可真是出乎她的预料。


    “闹腾。”应月棠摇摇头,“不听话,乱跑,带去医院里一会儿不看着就没影了。”


    谭芊更惊讶了:“不会吧?沈老板你——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应月棠卡了一下,皱眉沉思了片刻:“我不记得了。”


    “男大十八变。”谭芊立刻道,“文静点好啊,文静点知道干活,你看他饺子都包一排了。”


    她说着,拿起沈绍清最新包的一个饺子放在掌心,平托到应月棠的面前:“真不错啊阿姨,你是不是应该夸夸他?”


    应月棠笑了笑:“是不错。”


    谭芊乘胜追击,补充道:“你看你儿子多聪明啊,什么事情一教就会,以后你想让他做什么就教他做嘛,他马上就会做啦!是不是,沈老板?”


    沈绍清立刻道:“是。”


    应月棠把谭芊手心里的饺子拿开,拍了拍她的手:“你啊,就会哄我。”


    “怎么是我哄呢?”谭芊笑盈盈地说,“以后什么事又不是我去做,谁做谁哄你呀!”


    沈绍清像是突然开了窍,非常给力地又应一声:“是的。”


    “是什么?”谭芊鼓励道,“话要说全。”


    沈绍清张了张嘴,继而又重新闭上。


    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哄。”


    那副样子活像是被人逼迫的良家子,谭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哄什么啊你哄。”应月棠眉眼带笑,也跟着臊他几句,“跟在小芊后面捡人的话,倒像是受什么委屈一样。”


    谭芊把身体往应月棠那边歪歪,小声蛐蛐道:“他愿意捡别人的话可太难得啦,咱们可不要再说他啦!鼓励,应该鼓励。”


    沈绍清大言不惭道:“是。”


    “好好好,鼓励。”应月棠无奈地瞪了沈绍清一眼,“多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


    半盆饺子馅在说说笑笑中给包完了,应月棠取出冰箱里最先冻上的那一盒,装进食品袋准备给季瓷送过去。


    谭芊摸着她的单拐就起来了:“我也去!”


    家里一个勉强老弱一个勉强病残,这会儿都要往外跑。


    沈绍清只好默默拿上了车钥匙,把两人打包送了过去。


    大年初一,医馆并没有营业,他们是从后门进去的。


    门半掩着,院子里站着个男人,谭芊前两天在应阿姨家里吃饭时见过,是季医生的丈夫。


    他腿边还有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一条大尾巴欢欢喜喜地摇着。


    对方转过身来:“应老师,新年好。”


    “是小靳啊。”应月棠笑着说,“新年好。”


    男人名叫靳森,又和沈绍清谭芊一一颔首:“季瓷她在大堂——”


    “老师!”


    一道清脆的声线先人而至。


    季瓷抬脚迈过大堂的门槛,绕过后院的小廊过来。


    “老师新年好!我等你好久啦!”


    她非常应景地穿了身大红色的马面裙,走路时裙摆蹁跹,看得谭芊眼前一亮。


    等走近了,季瓷的目光又全被谭芊吸引,惊讶道;“你腿怎么啦!”


    “摔的。”谭芊不好意思地笑笑,“新年好,你这裙子真好看。”


    后门的石板阶梯有些滑,谭芊的单拐在上面拄了一下,还没使上劲呢,面前突然递过来一只手臂。


    谭芊抬头,对上沈绍清微垂的目光,倒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就给搭了上去。


    季瓷本来想去扶她的,一看沈绍清出手了,立刻跑八百丈远。


    谭芊把单拐往地上一点,企图给自己找点台阶:“这地滑不溜秋的,拐也滑不溜秋的,沈老板你可得使点劲,我就靠你了。”


    沈绍清“嗯”一声,下一秒被谭芊拽得身形一歪,但很快又正了回去。


    恍惚间他想起过去的某次相见,谭芊穿着浅紫色的毛衣,“吱”一声把花店里原本就有些生涩的大门给推出了尖叫。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气。


    思及至此,沈绍清又垂眸去看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


    纤长白皙的手指找不到受力点,干脆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白色羽绒服的袖口因为动作往上收了一些,露出里面的一截内搭,好像……又是紫色。


    谭芊蹦跶着跳过门槛,微微把手松开,却不见沈绍清卸力。


    她抬头,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捕捉到沈绍清的目光垂落于她的手指。


    哪怕沈绍清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及时收回视线,谭芊还是猛地蜷起五指,把手收拢进袖口。


    双方都觉得自己行为不当。


    因此他们分开得很突兀,谭芊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把单拐拄上。


    身体一晃,沈绍清又握住她的手臂。


    谭芊忙不迭地拄好单拐,沈绍清立刻放手。


    从进门到入院统共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谭芊感觉自己简直经历了一场和沈绍清耗时许久的拉锯战,莫名其妙就紧张得手心里出了汗。


    直到小廊上应月棠与季瓷的说话声渐远,后院的门“咔”一声关上。


    谭芊猛地回头,看见靳森将门栓插上。


    男人转身的同时目光也在他们身上扫过,带着一条摇头摆尾的黑白边牧就这么从他们的身边路过。


    “我先进去了?”他微笑着一抬眉,“地滑,你们慢点。”——


    作者有话说:沈绍清和季瓷在一家医院工作过,那时候季瓷还是规培生,看到沈绍清这种大牛基本都是恐慌状态,之后回京市工作,私底下没少在靳森面前蛐蛐这个工作狂魔,所以靳森对沈绍清的印象一直是:学霸,精英,以及“md最烦内卷的人”。


    现在季瓷看到沈绍清能跑就跑,靳森同为男人,一眼就看出来沈绍清对谭芊有意思,于是对他的态度就变成了:哟哟哟,这么厉害,怎么还没追到老婆?


    ps:小剧场人物性格略有夸张,仅供娱乐。


    pps:靳森和季瓷是隔壁《招猫惹狗》的男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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