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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和桑德罗公事公办地“再相识”后,我一边回味着旧友新交的诡异感受,一边掏出手机看消息。


    Bobo发了个鬼脸,并让我放心,说小桑没有怎么为难他。


    这很合理,我想。


    虽然我和亚历桑德罗在极为年轻的时候就成为了朋友,关系也一直很好,但他和西蒙尼不同,性格的底色始终是爽朗而并非细腻,所以在震惊过后把我的存在视为巧合也不意外。


    我赞了他的消息后,算了一下时间,开始打字。


    P:今天结束得早,我准备去趟爱德华多那里。


    聊天框上方很快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我暗中吐槽这家伙又在工作时开小差。


    B:没问题,结束后要我接你吗?


    P:不。


    P:你早点下班,和好吃的一起在家等我。


    发完这条,我忽然回忆起蒙扎的男孩子们给我展示过的他们常用的标点符号小表情,决定试一试。


    P:=-p。


    B:O-O


    B:这是跟谁学的哈哈哈哈!


    B:Pippo你个小古董,哪有打完笑脸还带句号的?你把我头笑掉吧!


    P:……你嘲弄我,那我不发了。


    B:别别别,我错了。


    B:今晚我亲自给你做饭,怎么样?包你满意<3


    我好气啊!和流行文化有代沟的明明应该是Bobo,但他捣鼓各种新生代的玩意不是一般的熟练,和他们玩起来也毫无隔阂。


    我总有种堪称不妙的预感——他不会在十年间和某个貌美、风趣、有活力的小年轻相识相知相爱,然后对方教给他了这些吧?


    如果那样……


    我揉了揉额角,挥手叫停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讲明了地点,跨进后座。


    瞥见后视镜中我紧锁的眉头,我感到很荒谬——菲利波·因扎吉居然也有被这种事影响心情的一天,而且另一方还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与其说在担惊受怕、焦虑烦躁的负面情绪中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问他本人,让他告诉我盘桓在脑海中的困扰。


    想明白后,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B:别生气啊,我开玩笑的!!你不理我我可要伤心了:(


    B:Pippo,想什么呢?


    B:你不对劲。


    我笑出声。


    不愧是Bobo,一眼看出来我在瞎胡想。


    可不是嘛?我的“不对劲”已经渗出屏幕了。不止如此,还在不知不觉间充斥着我的心房和生活中的大小角落,累积到如今,令我再也无法忽视。


    P:没有。


    P:刚刚在拦出租车,没看手机。


    P:我想吃芝士蛋糕,其它都可以。


    B:遵命!


    B:但饭后甜品只许吃一点点,你肠胃不好:/


    P:行。


    P:Bobo晚上见。


    B:Pippo晚上见<3——


    好在爱德华多选择让今日的谈话直切正题,阻断了我越飘越远的思绪,以及对Bobo十年光阴的猜想。


    这位咨询师从镜片后对我微笑,“上次说到你离开了都灵,不出意外,这次要讲述全新的目的地了?是哪里?”


    脑海中闪过很多面孔,熟悉又陌生、清晰又模糊。我一时间有些出神,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起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对我张开双臂,稳稳接住跳到他身上的我,光洁的额头和浸湿的黑发贴在我胸口。他开心地拍我的后背,喊着Pippero,任我搂紧他的脖颈。


    我想起安德烈·舍甫琴科和名字一长串的卡卡,前者踏雪而来,后者则带着时而炙热时而清爽的风儿,他们会背着我走过场边,我们欢呼着向球迷致意。


    我想起蓝眼睛的保罗·马尔蒂尼,他谦逊温和,同时也比任何人都刚硬坚强,他对我说:“Pippo,欢迎你来到我身边。”于是我尊重他、追随他,向他和他的一切献上我的忠诚。


    我想起马西莫·安布罗西尼,他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想起鲁伊·科斯塔,他在场下承诺为我助攻,在场上亲吻我的脸颊,他来到意大利,又离开。


    我想起另一个亚历桑德罗,他年纪比保罗还大一点,姓科斯塔库塔,沉稳、低调又可靠。


    我想起安德里亚·皮尔洛,他和我一起策划各种恶作剧,再作用到詹纳罗·加图索身上。我们哈哈大笑地看着那位可怜的老实人满面通红,再躲避他完全不吓人的“报复”,很没诚意地承诺这是最后一次,然后继续琢磨新把戏。


    ……


    我想起……


    我想起很多很多。


    想到我的辉煌,万众簇拥下的我;想到我的落魄,伤病缠身的我;想到我的死亡,绝望无援的我。


    我看向耐心等待的爱德华多,以手捂心,说:“就是这里。”


    “是米兰。”——


    2001年,盛夏的中央,我在深夜入住加利亚酒店的房间,看了眼镜子里白得像鬼的脸色,随手拎起整齐叠放在床上的短袖T恤。


    是黑色的,肩膀上有红条纹。


    想到太阳升起后的第二天、乃至此后无数个明天,我都将度过以红黑为底色的岁月,我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感到忐忑不安。


    在接机的车上,Mone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自己兴奋又紧张,今晚大概率要失眠了。


    “你应该明天再动身的,Pippo。”我弟弟说:“这样起码能睡上几小时。”


    “不,你知道我的习惯。”


    窗外,灯光呼啸而过,将汽车的影子拉长又压缩至短小非常,如此循环往复,深色与浅色重叠再分开。


    我捏了捏手中的方块,语气轻松道:“今天来能确保明天准时到场。我会试图弄点睡眠的,Mone你别担心,去睡觉吧。”


    “好。”他带着笑意答应。“我要蹲在电视前看你,一切顺利啊Pippo!”


    我和西蒙尼道了晚安,低头发现Bobo也和我发了晚安,还问我要不要打电话。


    B:我打赌你肯定吓得直打哆嗦,小Pippo。


    B:让我给你疏导一下。


    P:……


    P:不要。


    P:这位恶毒的同城死敌,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而且我没有害怕,只是很激动。


    B:终于逃离斑马窝了是吧?


    B:米兰很好,你不要紧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顿下来后我过去陪你玩。听到没有?


    P:嗯。


    P:还挺想你的,我搞快点,我们尽早见面。


    P:晚安Bobo,好梦。


    B:我也想你。


    B:晚安Pippo。


    斑马军团,都灵,尤文图斯。


    在我确定要跑路前,那里的球迷自发进行了抵制我转会的抗议游行,球迷们聚集在训练营门口,和更遥远的大街小巷,抗议让我转会的最终决定。


    他们声势浩大的挽留告诉我,无论我受到再多非议和诋毁,始终都有人们对我报以挚爱,希望我为他们征战。


    我很感激爱我的尤文球迷,并希望自己能被记住。同时将这次文明的抗议作为一次纪念,永远珍藏在心中。


    离开都灵的那一天,我没有见到Alex——


    就这样,我用红色替代白色,从自己的薪水中拿出五十亿里拉填补差额,告别了优雅智慧、才思敏捷的翁贝托·阿涅利,和他尚未衰退的王朝。


    阳光过于明亮,我不得不半眯起眼才能视物。


    风儿抚过我略有些长的发丝,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平整的小路,绕过拐角,对两旁欢呼的男女老少挥手示意。


    橡树的绿叶在摇曳,我能精确地想象出它们“沙沙”的响声,以及枝头鸟儿的清脆鸣叫。但这一切都被欢声笑语所淹没,人们叫喊着我的名字,唱着新谱写的、属于我的歌。


    阿德里亚诺·加利亚尼在道路的尽头等待我。


    他伸出手,微笑道:“米兰和米兰的人们欢迎你,菲利波。”


    我同他握手,说:“谢谢您,这是我的荣幸。”


    我不会让他们失望的,我暗暗对自己说。


    加利亚尼上下左右打量完我,神色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我站到纯白的背景板前合照——几乎是同时完成转会的安德里亚·皮尔洛和鲁伊·科斯塔已经等待在那里了。


    瘦长脸颊的葡萄牙人挥挥手,年纪小一些的我的同胞则冲我友好地微笑。


    “嗨,都是熟人啊。”我悄悄打招呼,对他们颔首。


    合影时,加利亚尼用余光扫过我,道:“菲利波,不要那么严肃。这是大好的事情,笑一笑。”


    我一边口头应付他,一边想我笑着呢,为什么总有人在拍照的时候嫌我不够开心,我今天可太开心了!


    当然,主席先生那天并没有拿到他心仪的相片,因为事实证明,我预想中的表情和实际的相差颇大,依然是那副眉头微蹙、略显不悦的模样。


    欢迎仪式上,有记者询问我如今和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的关系。加利亚尼很不爽,抬手就要阻止。


    我摇摇头,对他示意“没事”。


    而后接过话筒,直视着镜头云淡风轻地说:“现在的我在米兰,他在尤文图斯。显然他是一名对手,我渴望在赛场上击败他。”


    在自由活动时段,我走到围栏边为粉丝签名。他们伸出各式各样的笔和各式各样的载具,任我把自己的名字书写其上。


    热忱的、急切的,一条条手臂触碰着我,截然不同的嗓音在耳边徘徊。他们说欢迎,他们说forza,他们说Pippo、Super Pippo、Filippo Inzaghi。


    从那一刻起,我感受到自己是被这些人爱着的,丝毫不加掩饰,很清晰。


    于是我告诉自己,我收到了他们的爱,要用进球和胜利来报答——我需要爱,而他们需要我。


    第72章


    “你来猜猜我那时在想什么?”我兴冲冲地在床上弹了弹,对着放在一旁的手机说。


    “什么?”Bobo问。“总不会是‘好想Bobo’吧?”


    我笑出声:“去你的,咱俩昨天才见过面,我又不是伊莉莎贝塔。都在一个城市了,谁没事想你?Bobo你认真猜。”


    “唔……舍甫琴科好厉害,如果能有他的身板就好了?”


    “猜错啦!”我直接解开谜底:“是加利亚尼的头,让我回想起了刚到尤文的时候。那时看齐达内的秃头,现在看主席先生的。嘿!真是有趣。”


    Bobo哈哈大笑。


    “秃头的确很好玩。”他承认。“Rony的脑袋也光溜溜的,我挺喜欢盘。”


    我忽地邪念一动,软下声音道:“Bobo,你可不能有了罗纳尔多就不要我了哇……”


    他很无语,“喂Pippo,你比谁都知道这不可能。况且连艾莉都不这么说话,你从哪学的?”


    我来了兴致:“伊莉莎贝塔会怎么说?”


    “她?”Bobo轻笑,而后夹着嗓子喊:“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敢和别人上.床,我就打断你的腿!”


    “差不多就这样。”他有点宠溺,有点无奈。


    然后找补:“虽然很幸福,但这的确是烦恼;虽然让我烦恼,但也不乏幸福。”


    我无情地嘲弄他,并语气戏谑地表示对他夜晚被禁足在卡娜丽斯身边十分怜悯。


    “先别笑我。”Bobo还嘴:“我有预感,Pippo你过不了多久也要找女朋友,到时候被管的就是你了。”


    “有什么关系?”我继续放肆地笑:“到时候再吃瘪也不迟!”——


    但Bobo的确说对了一点,那就是安德烈·舍甫琴科很厉害。


    这个来自乌克兰的金发男人,他强得可怕。


    他因为私事原因没有出席加利亚酒店的欢迎仪式,直到赛季前的集训开始后才露面。


    保罗·马尔蒂尼说,他回了乌克兰看望自己的恩师瓦列里·洛巴诺夫斯基,这是每个夏窗的必备项目。


    “舍瓦是个棒小伙。”队长的蓝眼睛对我微笑,“他非常懂得感恩,也很谦虚,虽然和人相处时可能显得有些内敛,但我相信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刚冲完澡,像条狗一样甩了甩半干的头发,问:“听说安德烈刚来的时候觉得训练力度太小,是真的吗?”


    “他之前呆的地方比拉齐奥青训还要严格。”


    “基辅迪纳摩,早有耳闻。”我点头。


    “先不说他了,Pippo。”队长轻拍我的肩膀,关切道:“你感觉怎么样?大家都说米兰的训练算国内累的,吃得消吗?”


    我竖起拇指,咧嘴一笑,“只要和足球相处,再累再久也没关系。放心吧,保罗,我很适应。”


    我作为米兰球员与舍甫琴科的第一次见面很快就到来了。


    那时大家在自发练习盘带,草坪上插了很多塑料杆,用于带球绕过。我有些渴,走到场边,往地上一坐,抓起水瓶抛上抛下。


    看了一会儿鲁伊·科斯塔细腻的脚法,我觉得自己休息得差不多了,随手扔开瓶子,撑着地就要起身。


    却见一只手在我面前伸开。


    骨节分明,很干净。


    顺着它向上看去,手的主人笑吟吟地注视我,眯起眼睛,示意我接受他的好意。


    “安德烈。”我欣喜地唤。


    然后握住他的手,任他把我拉起来。


    “欢迎来到米兰,Pippo。”舍甫琴科和我轻轻贴上彼此的脸颊,他打量我片刻,很诚实地说:“主席让我和你处好关系。”


    我挑眉,“所以,这份欢迎是出于谁的心意?”


    “当然是我,我自己!”他被逗笑了,拉着我往场上走,“我的下一句话是:他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我有些惊讶——这位乌克兰人虽然有张天使一般无害的脸,但情绪并不外放。正如保罗所说,是内敛的。没想到他对我如此友善。


    这么想着,我便问出来。


    “为什么?”安德烈深色的眼睛看向我,很直率地说:“你本来就很讨人喜欢,现在和我成了队友,对你好更是应该的。”


    “我以为你是那种非常高冷的北方人。”我笑。


    “好传统的刻板印象,”他也笑,“我们乌克兰很开放的。过去我在基辅,和朋友们进了好球还会亲嘴唇,你们意大利可不这样。”


    我想了想,承认:“的确是。我们亲吻除了嘴以外的地方。”


    “你可以继续叫我安德烈,也可以喊舍瓦,看你喜好。”他用脚尖勾过来旁边的球,传给我,又拿了一个给自己。


    站在他前面,我在带球出发前回过头,冲他眨眼,“舍瓦,安德烈,我有预感,这个赛季会很棒。”


    “哦,一定会的,Pippo。”他报以纯净的笑颜,“你和我会让所有作为对手的后卫吓破胆。”——


    联赛开始前,我和舍瓦被拉去拍了一堆宣传照。


    内容非常相似,基本都是我和他穿着同样的衣服,勾肩搭背,在刺眼的阳光下对镜头微笑。有时候拿球,有时候空手。


    虽然鲁伊也有出镜,但很明显,管理层有意地把我和乌克兰人凑在一起,指定要双人照。


    有一天,俱乐部最高主席、国家政府总理希尔维奥·贝卢斯科尼在旁边观看,高兴地说我们米兰也有双子星在闪耀了。


    舍瓦礼貌地微笑,我则打了个寒战。


    他察觉到异常,问我怎么回事。


    “你应该听过一点我在尤文图斯和队友的小摩擦。”我低声咕哝:“从那以后,我对这称号多少有些发憷。”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本以为这只会是我和舍甫琴科之间的悄悄话,可主席先生耳力非凡,居然听见了。


    “不喜欢双子星,那就换一个!”他大手一挥,道:“锋线情人怎么样?”!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救命啊,大白天的,给两个大男人起这样的称号……果然政客的脑袋都有凡人无法比拟之处。


    我抿起嘴,对贝卢斯科尼耸耸肩,表示随便吧,您开心就好。


    “主席先生就是这样,你得习惯。”等他逛远了,舍瓦告诉我:“我的‘夜莺’就是他老人家起的,说我奔跑、进球的方式像夜莺歌唱般美妙。”


    他摇摇长有金色卷发的脑袋,“他应该去当诗人,而不是从政。”


    “你太单纯了,安德烈。”我说:“正是因为他从政,才会全身上下都覆盖着浪漫主义色彩,并且有灵巧的舌头。”


    舍瓦看起来很困惑,张口想询问什么。


    但我看到被探讨的对象正在朝这边走来,做出暂停的手势,对他比了个“嘘”。


    安德烈心领神会,立刻装作忙于工作的样子。我则停留在刚才随便一聊的话题里,略有些愣神。


    阿涅利、加利亚尼、贝卢斯科尼都是位高权重的商贾或政客,他们言辞甜蜜、善解人意、教养良好——起码从表面看来无可挑剔。但又有谁人知道,在空旷的角落,这些人是什么模样?


    四年前我抵达都灵,翁贝托·阿涅利给了我温暖的欢迎,他魅力四射,几乎在瞬间就令初来乍到的我变得放松。


    那一刻,乃至接下来的时光,我都是真心把尤文当作家的。


    可最后我还是离开了。


    如今加利亚尼和贝卢斯科尼给予我同样的欢迎,甚至更为盛大、充满更多鲜花与掌声,但我却不再轻易付之信任。


    我看向舍甫琴科泛着蜜金光芒的发丝,和他轮廓柔和的面颊。他唇角微微上扬,是很和谐的画面。


    米兰真好。我想。


    如果在未来,我要像离开尤文一样离开这里,我会心碎的。


    会读心似的,乌克兰人搂住我的肩膀,向内带了带,用明快的语调道:“Pippo,这里有最好的后卫、最好的队长,和最好的我们。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我被他安慰了个措手不及,但面色依然如常。


    “我明白,安德烈。”我说:“我没有在担心。”——


    就这样,在我微不可察的忐忑与舍甫琴科的坦然中,2001-2002赛季开始了。


    我早已不是那个被摁在冷板凳上的年轻人,在首轮比赛中便作为主力前锋首发,向圣西罗球场宣告我的到来。


    而第一颗红黑色的进球也没有让我等候太久。


    在首秀半个月后,米兰5-2大胜佛罗伦萨,我贡献了一球一助攻——是的Alex,本人也是会助攻的。


    当然了,前提是我的传球对象在合适的位置,并且让我看到他。


    上半场即将结束时,对方在防守过程中将球踢向高空,回传。中后卫皮埃利尼停球没停住,连忙去追赶。


    可惜晚了。


    我在这人做出停球意图的瞬间就警觉起来,并快速冲刺,几乎是飘到和他身位齐平的地方,抬脚一拨,让球沿着我的足弓滚动,夺了过来。


    对方的守门员倒是注意力很集中,但没有人比我更懂得晃过门将。


    在他重重摔倒在草皮上时,我已经三两步越过障碍,左脚轻巧地触球,稳稳地把它送进网兜。


    我高兴坏了,跑到角旗旁,双膝跪地,向观众席送出飞吻。


    草叶贴着我的膝盖,队友们欢笑着拥抱我——前者微凉,后者温暖,它们都被我深深地刻在回忆中。


    加图索用力搂住我的脖颈,说“Pippo你太棒了!”,阿尔贝蒂尼和舍甫琴科揽住我的肩膀、揉我的头发,保罗也叫着我的名字表示祝贺。


    我一个劲地喊“Goal——”“Bravo——”,或者其它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何含义的词汇,激动地和他们抱在一团。


    “快听,Pippo!”安德烈说:“看台上在唱给你写的歌呢!”


    我收了收心神,侧耳聆听,讶然道:“变了,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舍瓦眉眼弯弯地凑过来,金发扫过我的鼻尖,悄悄地评价:“我觉得这首更好听。”


    我和他对视,而后很得意地笑了。


    那是我与圣西罗相爱的开始,也是我第一次听到Pippo Inzaghi segna per noi的歌声。


    当时,我并未意识到,这样的歌声会在我耳边轻柔地萦绕,如同一汪具有抚慰作用的清泉,抵达一个又一个十年。


    第73章


    “很美好的过往。”爱德华多对我微笑,“虽然只有言语的描述,但我几乎能看到那时候的你有多么幸福。”


    我点头:“所有人都很友好,挚友与我又在同一座城市。再棒不过了。”


    “挚友在侧,怎么没有美人在怀?”他问。


    我吃惊地睁大了眼——没想到这位沉稳淡然的心理咨询师居然会开玩笑,这还是我们相处至今的头一次。


    “刚到新环境的时候没那个心思,”我摇头,“都是没什么结果的调情和暧昧。一年后我倒是有坠入爱河,认真发展了浪漫关系。”


    爱德华多看起来饶有兴趣,点头示意我讲下去,我却摆摆手。


    “我有其它的想告诉你,罗曼蒂克就留到下次吧。”


    他再次点头,道:“请讲,阿德里安。”


    “我其实和新朋友在球场上并不算很默契,”我说:“有时候会搞砸到手的机会,不传球和小角度射门不进也并非罕见,但我和他几乎没有发生过不快。”


    我从爱德华多的眼睛中捕捉到一丝了然,我猜他料到我的话了。


    “我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我不需要特意揣摩他人的情绪、不用永远把最重要的位置让出来,也会被珍视和接纳。”


    我耸耸肩,“嗯,第一年的最大感触是这些。”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跟随我的动作起身,伸手同我相握,“明白了。今天的故事很短啊。”


    “我有事要问家里人,会花费一些时间。”我抿嘴笑,“莫非我的叙述水平在进步,吸引了医生你?”


    “我不否认,有这个因素。”爱德华多颔首,为我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


    他语气温和:“下次见面记得带上问卷。不是催你交作业,但这是我评估你状态的依据。”


    我转过身,背对他一挥手,“我不会忘的。ciao ciao。”——


    坐在驶向家的出租车中,我将胳膊肘撑在腿上,托起下巴,苦恼着该怎样对Bobo开口。


    你这十年来有喜欢上什么人吗?


    ——不行,像小学生。


    我死以后你谈过几段恋爱?


    ——不行,像怨灵。


    2007年以后,你有过约会对象、情人或爱人吗?


    ——更离谱了,听起来毫不讲理又意义不明。


    况且我了解Bobo,清楚他的脾性,甚至程度不输我对自己。


    过去的我和他是什么德行?说好听点,叫享受爱情;难听点,就是飘忽不定的浪荡男人。是每个父母会揽着孩子指指点点,叮嘱“看见没?就是这两个。帅归帅,但靠不住。”的那种。


    许多新闻稿和搜索引擎的词条把我们作为花花公子的代表人物并肩提起,说维埃里和因扎吉的女友加起来够踢一场足球赛。


    嗯,我还真算过,加上约会对象的话,其实远远不止。


    因此,虽然过去的我幽默风趣,脸也不错,但更有趣、更漂亮的男男女女Bobo见得太多,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过问他的感情生活,并做出近似要求“忠诚”的期待?


    更何况,我和他之间曾经的关系和现在非常不同,是如假包换的好哥们,就这么简单。


    而现在……


    我想知道他的想法,却又害怕看到他的所思所想。


    正如我在内心暗暗希望Bobo没有过其他爱人,但如果事实是这样,那么在数千日夜中,他又该有多么痛苦和孤独。


    我轻轻叹了口气,额角抵上玻璃窗。这可真是矛盾,我想。


    菲利波啊菲利波,曾经劳拉·保西尼向你索要永远的承诺,你认为为时尚早,还有许多待享受的事与人,一笑了之;而现在,渴求永恒的,却变成了你本人。


    劳拉,劳拉……我终于理解你为何那样伤心了。


    带着对昔日爱人后知后觉的愧疚与混乱思考带来的沉重心绪,我付了车费,穿过走廊,迈入房子的大门——


    Bobo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动静,抬头,视线从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我。


    见到我,他很高兴,但独处时的肃然和专注来不及完全褪下,残余的严肃与喜悦混杂在一起,落在我眼中,可爱极了。


    这使纷杂的思绪轻盈了大半,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


    “晚上好呀。”


    “嘿Pippo,”他对上我的笑容,眨眨眼,“你比我预料的要早到家,有东西还没烤好。”


    “是什么?”


    “Calzone。我好久没自己动手做过了,还忘了怎么处理瑞克塔乳酪,和我妈妈打了电话才弄好,希望成功。”


    他说着,扫了眼电脑,“啪”地一声合上就要起身,却被我按住肩膀。


    “没打扰到你吧?”我扬了扬下巴,道:“你先处理事情,其它的不急。”


    他耸耸肩,还是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腕往厨房走,说:“只是随便看看新闻。你知道吗Pippo?玛尔达真的要回米兰当总监了!”


    “哇!”我激动地喊出声,随即感慨地摇头,“保罗这家伙,真是一辈子都是米兰的人。”


    Bobo递给我一双手套,示意我去把烤箱里的Calzone端出来。自己则打开冰箱,从上层拎起蛋糕,同时弯腰拿出冷冻室里的冰盒。


    我小心地捧着盘子,看着表面金黄、外皮看起来就香酥可口的馅饼,吹散向上冒的热气。


    听着身后冰块与玻璃杯碰撞发出的叮咚脆响,我觉得自己和Bobo相比,真是个自理能力堪忧的“大少爷”。


    奇怪的是,在过往的几十年中,似乎也并没有人对此提出过意见。


    “我准备喝点小酒,Pippo你要尝一口吗?度数很低。”他问。


    我想了片刻,摘下手套,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说:“来一点点。”


    “嚯,还以为你会无情地拒绝。”


    我倚在灶台对面的墙上,笑吟吟地注视他,道:“从前不喝酒,一是讨厌苦味,二是我一直认为这是麻痹自我、逃避痛苦的方式。但现在我意识到,目的是由我们来决定。”


    Bobo将杯子与其余的饭菜安置在餐桌中央,回头,神情潇洒地笑笑。


    “是啊,Pippo。人是会变的。”他冲我招手,举起酒杯啜饮一口,说:“致未来。”


    我迈步到他身旁,同他碰杯,回应道:“嗯,致未来。”——


    我一向在感情方面自诩游刃有余,甚至能算作“老奸巨猾”的程度。可直到饭后吃上芝士蛋糕,也没想好如何问出口。


    Bobo见我在磨蹭地享用甜点,抽出纸巾擦净嘴角,告诉我他要去冲个澡。


    “你去吧。”我抬眼道:“洗完回来,我有话要问你。”


    他略显惊讶,但并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离开了餐厅,留下我一个人近乎暴力地戳着无辜的食物。


    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Bobo已经脱去了偏正式的衣物,转而套着短袖短裤。他的脸上还沾着水珠,在顶灯照射下一闪一闪,拐着脖子擦头发。


    “来吧,你要问什么?”


    “不如我们玩个游戏?”我摊开手,提议:“Obbligo o Verità。之前我没有印象和你玩过,不知道你对它有没有了解。”


    Bobo挑挑眉,表示他在听。


    “简单来讲,就是一人提问,一人回答,不愿意或答不出来就要完成指定的任务。今天只有你和我,可以换成积分。”


    “啊,Truth or Dare,我上学时很常见。”Bobo说:“真话游戏嘛,和转瓶子差不多。没问题,输家完成挑战也可以,都依你。”


    “那我先开始了?”


    “Shoot.”


    我没听懂,这词好像跟枪支有点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这人考虑到我的英语很烂,词汇量小得可怜,但每当他切换语言,我依然有一半的概率宕机。


    “……啥意思?”


    Bobo哈哈大笑,捋了把头发,解释:“就是口语里的开始,和Vai差不多。Vai Pippo。”


    “你这个外国人。”我憋屈地瞪他一眼,清了清喉咙,道:“那么,第一个问题是——除了我,你还给哪些朋友们做过饭?”


    “我还以为会有多刁难人。”Bobo语气戏谑。


    “小桑、玛尔达和Alex来过我家,这是三个。剩下的应该只有Rony和阿尔瓦罗·雷科巴了——那个在国际踢过的乌拉圭小伙,我带你见过。”


    我点头。


    他笑:“不多,毕竟我很懒。”


    我说该他了,Bobo想了想,说:“你和劳拉·保西尼当年因为什么分手的?我一直很好奇。”


    啧。这家伙居然率先提到感情。


    罢了,将近二十年过去,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他的。


    “劳拉想要我的许诺。”我微微蹙眉,内里泛起一丝苦涩。“她想让我给她永远不变的爱,并且不止一次提到要和我结婚。”


    我叹了口气,“但Bobo,你也知道……”


    “你是个不在爱情方面做承诺的人,我明白。”


    “是的,那时的我给不了她这些。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压根没有。但我又不喜欢撒谎,只有混蛋才会送出虚假的应允。”


    Bobo了然道:“所以她伤透了心,你俩就分开了。”


    我滞涩地笑笑,“嗯。这样看,即使我没骗劳拉,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对吧?”


    “坦诚没什么不好。”Bobo简单道。“或许当时她很难过,但总有一天会理解你。”


    坦诚没什么不好……


    ……


    我心中一动。


    “该我了。”我说:“那么你呢,Bobo?”


    竭力压下胸腔中电流一般的麻痒,以及不知不觉间变得颇为急促的喘息,我一字一句道:“我也一直很好奇——你在和伊莉莎贝塔分手后,还爱上过别的人吗?”


    第74章


    沉默。


    沉默在空间中蔓延开来。


    Bobo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他定定地与我对视。


    良久,才缓慢地眨眼,长而上翘的睫毛忽闪两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脑海中的肥皂泡“啪”的一声破掉,心像被秤砣拽着“咕嘟咕嘟”向下沉。但面色依然平静,至少我自认为如此。


    他又尝试了一下,这次成功了。


    “抱歉Pippo。”他的嗓音有点哑,说:“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你惩罚我吧。”


    惩罚吗?


    在我思虑许久,并终于对自己的所思所想心如明镜后,还有怎样的意义呢?——任何对他的惩罚同时也在折磨我。


    我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算了,是我唐突。”我耸耸肩,语气很平静。“你也不用做什么,我换个问题就行。”


    他喊了声“Pippo”,目光闪烁,但也没有反对,顺利地答出了新问题,而后又流畅地提问我。


    直到几分钟后,我说我困了,和他道了晚安,任他吻过我的额头,而后站起身,回到卧房中。


    我很清楚,自己是落荒而逃——


    直到凌晨两点,我依然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任由思绪在黑暗中到处乱窜。


    Bobo说回答不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承认,那大概率没有到“爱上”的程度;但他也没否认,多半是心里藏着要瞒住我的事。


    我无力地捶了两下床板,从侧卧变为仰躺,认命地合上眼睛,自暴自弃地想:随便吧,爱咋咋地。感情的苦我还从来没吃过……是时候睡觉了。


    重获新生后,我的睡眠质量也变化颇大。曾经习以为常的失眠和中途醒来不复存在,以至于当它们偶尔造访时,我竟感到有些新奇。


    意识仿佛变成了一张床单,四角被拽住,不轻不重地向下拉扯,触及更深、更粘稠的空间。


    我没有抗拒。


    正当我即将完全沉入梦乡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Bobo蹑着脚步走进来,停在床边。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我的鼻腔。


    “Pippo。”他小声道。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装作没听见。


    他安静了片刻,然后在床沿坐下,找到我放在胸口的手,轻轻握住。脸颊上炽热的感觉告诉我,他在专注地凝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醒。”Bobo说:“过去的你睡眠很轻,什么动静都能把你吵到,哪怕是一只爬过地面的甲虫。”


    “但现在好多了。至少我挺多次半夜跑来看你,你都是真睡。不过也不排除你骗我,毕竟小狐狸很狡猾。”


    他的嗓音染上了笑意。


    那还真没有,我略感讶然地在内心回答。


    他竟在我睡着时“潜入”而不被察觉吗?多少次?面对无知无觉的我,他又在想些什么?


    Bobo他……会是难过的吗?


    这人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道:“如果你醒着,那很好,我有话想告诉你;如果你没醒,那更好,因为我不愿带来困扰。”


    我心头一紧,竭力保持呼吸的平稳绵长。


    他要说什么?


    不行……


    不要。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明明我也已经……


    “我知道你今晚真正想问的是什么。”Bobo抚过我的手背,温柔道:“答案是——没有。”


    “我不说,是因为我怕一开口,就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地交代了。毕竟我很难对你隐瞒任何事。”


    “这十年,从来没有过。”他听起来有点骄傲,又有点伤心,“无论是接吻、确定关系还是做/爱,所有阶段都没有。”


    我内心剧震。


    ——太多了。


    这比我想得到的还多得多,Bobo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要知道,他可是扬言要比肩宙斯的男人。


    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就听他带着感慨叹息:“陪我在Pineta度过了那样多美妙绝伦的夜晚是你;没想到最后让我栽了个彻底的,也是你。”


    “Pippo,Pippo,你说,这是上帝的祝福,还是诅咒?”


    废话。我无声地回答:当然是祝福,最棒的那档。


    Bobo又拨弄了一下我的额发,继续悄然道:“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因为我根本没伪装。”


    “我爱的不可能藏得住,不爱的也没必要去珍惜。每每想到你一个人走了多远,又走了多久,我都心痛到难以忍受。”


    Bobo的语气像是在面对一尊布满裂痕、岌岌可危的塑像,而不是一位康健的年轻人。


    “所以我把主动权交出去。”他说:“我了解你,知道今晚只是试探,时刻未到。但我永远不会催促或者逼迫,决定在你。再让我等十年,只要等的人是你,也没有关系。”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的目光沉静如海却也灼热似火,穿过我合拢的眼皮,直面我同时被浸入酸甜苦辣咸的灵魂。


    “你来告诉我,Pippo。我等待那一天。”


    Bobo说完,一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扶住我的额头,俯身,吻了吻我的嘴唇。


    极其轻柔。


    仿佛只是错觉——


    待到房间内只有一个人时,我直挺挺地坐起身,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Bobo,Bobo……


    我的挚友,我的伙伴,我的半身,我的……


    早该意识到的,我早就应当看清、看破,而不是自我纠结,甚至进行无谓的猜忌和怀疑。


    我打了个寒战,想:怎么会才意识到呢?


    人们一般把埋在心底却不自觉流露出的情愫形容为“隐晦”,可Bobo对我的情感从来就没有隐晦过。


    他爱我,爱得炽热猛烈、明目张胆,一切都摊开在表面上,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在一路走来的岁岁年年里,是友情之爱。我非常清楚,并且以同样的方式爱着他。


    犹记在科维尔恰诺国家训练中心外,高大繁茂的橡树下,《米兰体育报》的知名记者卢卡·卡拉麦举着黑色的迷你话筒,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他有多爱你。”


    “噢,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我抹去鼻尖上的汗珠,道:“我也爱Bobo,这真是件高兴的事。”


    那时我对所有Bobo发射的信号都接受良好,可为何当这份爱的性质改变时,我察觉到的这样迟?


    平心而论,我绝不是个好伺候的人。换句话说,我有很多怪癖,毛病多的数不清。


    光是用餐方面——这不吃那不吃、食物烹调的方式与火候等等,我都能不眠不休地说上三天三夜。


    更别提曾经糟糕的睡眠质量。数不清多少次,Bobo唉声叹气地被我拉着,用胶带遮挡电视机边角处的小光点。


    在最初与他重逢时,我的脾气也不怎么地。


    但Bobo不但能全盘接受,甚至将我喜爱和厌恶的事情一一记住。这些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忘的东西,他到底是有多在意,才能随时随地想起?


    或许是他从友谊的起点就把我放在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位置,亦或是我和他之间的友情本就无限接近爱情,因而使我变得迟钝,也就没能发现那早已发生的细微变化。


    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插入了一把尖刀,痛得像是要裂掉。


    蜷了蜷手指,我几乎能听到僵硬的骨节在被迫动作时的咔咔声响。我抱住膝盖,将下半张脸埋在布料间,只露出眼睛,呆呆地看向虚空。


    Bobo说想到我十年间的经历会难过,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走了多远、走了多久,是我一直在避免去想象的。在得知了他对我的情感、为我放弃了多少后,愧疚几乎要把我淹没。


    毕竟他是被留下的那个——独自。


    我虽然过得也不舒坦,但毕竟我是死了,我不再抱有信念。而他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在绝望中企盼着,怀着渺茫的希望,迎来更多、更大、更浓的失望。


    “天啊,”我喃喃,“天啊……”


    灯芯在缩短,时钟在转动。


    亲吻、拥抱、黑白相间的皮球、铺天盖地的红色。


    我伸出手,抓住了什么,又松开了什么。我徒劳地抓握又推出,低下头,讶异地发现掌心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我紧咬战栗的牙关,手指神经质地揪紧床单,心道:这十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他是否会漫步在米兰城的大街小巷,看到那些店铺,想到我们曾经拎着牛皮纸袋并肩进出;是否会在夜总会的阶梯上停住脚步,隐约觉得少了点什么,回过神才发现,他不再需要数衬衣上的吻痕数目?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一定在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想过“是Pippo来找我抱怨了”;耳畔响起过我难听但非唱不可的歌声;在炎炎夏日,凭习惯驱车到我家,意图找我商量新一年的度假地。


    我却不在。


    那位记者的话语盘旋在我心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他有多爱你。”


    我很没出息地吸了口气,泣不成声。


    很长一段时间,只余下我隐约的哽咽填充着房间,伴随着时不时抽鼻子的响动。


    当苍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时,我翻身下床,从角落的抽屉里取出那枚在旧宅拿到的戒指,攥在手中,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不能再拖了。


    我的爱人把他所有的玫瑰送给我。


    我不会让它们在一边枯萎的。


    第75章


    两辈子加起来的首次,我因为与足球毫无关系的事,翘掉了日常训练——当然,是绕过Bobo直接向布罗基请的假。


    我说我有一场关乎未来的约会要赴,请这位老实的前队友帮忙保密。


    嗯,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并没有撒谎。


    在米兰大教堂附近下了车,我解救出被墨镜腿压到的鬓发,漫不经心地挽起白衬衣的袖口,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走。


    其实我本可以装得更像个只是在好天气中出来散步的大学生或游客,但太阳升起后,那些错过、失去和彻骨的想念如潮水一般,回到思绪的沙滩上。


    几个月前,我在高烧导致的谵妄中望见少年时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对我诉说思念,如今看来,这并非幻觉。


    现实只会更甚。


    一路上,有漂亮姑娘对我嫣然而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也有中年人在看到我的脸后,略显失礼地瞪视。


    我全部报以淡然的微笑。


    很快,那座米白色的巍峨建筑便被甩在身后,联排别墅挡住了它的主体,只剩下高矮不一的尖顶戳着蓝天。


    “看到第232号时,向左转三个弯,再向右转过四个。那条街上,你总能找到我们的人。”男人的嗓音从回忆里钻出,懒洋洋的,却又带着一点冷酷。


    我听到自己问:“为什么要选在市中心?很不隐蔽。”


    “有些地方看似危险,实则非常安全。这是经验之谈。”他回答,随后微笑着再次同我握手。


    “告诉你的问候语,记住了吧?”——


    “上午好,请给我一颗苹果,我要带它去洗礼。”


    水果摊位后的年轻人抬头,视线从我的头顶扫到脚下。他目测在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红脸膛,长脸蛋,眉峰尖锐,头发理得很短。


    他从藤编的筐里拿出我要求的水果,递过来,说:“去教堂?”


    “就在这里。”我挑眉,把苹果单手抛了抛。“教父即牧师,但牧师成为不了教父。”


    年轻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招了下手,示意我跟他走,进入室内,反手把玻璃门上挂的牌子翻了个身,对外显示“停止营业”。


    “你想要什么?”


    “我要见路易吉·曼库索。”


    过道很狭窄,我靠上墙,将戒指展示给他看,语气不急不慢:“不知道在你们‘恩德朗盖塔’这里,承诺是否有过期年限?”


    他愣了片刻,伸手触碰美杜莎纠缠在一起的乱发,又仔细瞅我的脸。


    我抿嘴一笑,把墨镜推上去,道:“嗯?”


    “啊……作数的,当然没有过期的说法。”他这才回过神,试图恢复先前的平静沉稳,却难掩惊愕。


    “我打个电话,马上回来。”他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会有人带你去见他。”


    年轻人说到做到,很快又出现在我面前,丢给我一条布巾和一个可以被解读为友善的微笑,道:“你很幸运。最近轮班值守这个据点的人里,只有我知道旧暗语。”


    “新的是什么?”


    “没有准许,我不能告诉你。”


    我也不追问,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非常不沉稳地说:“你是从哪里弄到这戒指的?这东西被弃用很久了,可你明明这么年轻。”


    我不答反问:“你是朱塞佩·曼库索?”


    他看我毫无规矩,上来就用无厘头的问题招呼,也回敬:“你是菲利波·因扎吉?”


    我被逗乐了,于是哈哈大笑,道:“他死了,你说呢?”


    “也是,你不可能是他。”长大成年的朱塞佩咕哝两声,竟把我当做同龄人聊起天来:“嘿,跟你说,当年我父亲邀请因扎吉来聚餐时,我还和他说过话。”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了?”


    “对的吧,零几年,我还是个小孩,他刚来米兰踢球没多久。”


    我用手指叩击着腿侧,饶有兴趣地提问:“你父亲找他做什么?”


    “欣赏他呗……”年轻人的表情有些无奈,“政府又不禁止Mafia当球迷。我父亲想私下见他,但又不能来硬的,就弄了个什么奖,联系了他。”


    “然后?”


    “然后他来了!”朱塞佩一拍大腿,兴奋道:“没想到这人顶着那样一张脸,却大胆得很——毕竟在外界眼里我们就是一帮随时掏枪的天生坏种,我妈妈还说人家正经人怎么会愿意掺和黑/道的事。但不管怎么样,他的确来了!”


    呃。其实是我在权衡一番后,认为拒绝后被一枪崩了的概率更大,才去的。


    他又唠叨了一些我当年的“英姿”,激动得快要跳起来。我不禁替他父亲捏了把汗,这小子要是将来当教父时还这么开朗,Ndrangheta迟早要完蛋。


    替本人办完事再被消灭,好么?哈哈。


    我不禁暗中感慨起自己的“忘恩负义”。


    朱塞佩低头看了眼手机,指向我手里的布巾,说:“待会儿得委屈你蒙上眼,父亲在住所,地址不能被泄露。”


    他又盯了我许久,叹息:“不得不说,你和因扎吉长得真像……”


    “我收下这份评价了,作为褒扬。”我很厚脸皮地笑——


    就这样,我在朱塞佩·曼库索的监督下,把眼睛蒙了个严丝合缝,被扶着胳膊塞进汽车。


    从呼吸声判断,应该不止一人。


    但由于我今后也不愿与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组织产生交集,也就没有心思当大侦探,只是靠上座椅,感受着路面不断变化的平整程度。


    下车后,我们走过一段台阶,几扇门被开启,又在身后低吟着合拢。直到我身旁人不轻不重地推了推我,扯下布条,说:“喂,到了。”


    “你干嘛呢?都说了要放尊重点。”一个女声在我背后斥责,随后对我道:“小伙子,稍等片刻,等被喊到再进去。”


    我应了一声。


    扭过头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两个旋出门外的模糊身影。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空屋中间。这里过去大概是卧室或洗手间,因为斜前方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除此之外,家具都被搬走。


    我踱步到正对它的位置,镜中人倦然地回望过来。


    或许是彻夜未眠的缘故,亦或是自己十分明白当下的处境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我的眉眼间竟坠着些许恹恹。


    不似韶华胜极的少年人,更像是那个与Bobo重逢前心灰意冷的虚弱游魂。


    我触上眉心,却怎么也揉不开,只得草率地整了整头发,放下袖口,祈祷这位坐拥无数产业和财富的“大人物”不要为难我。


    很快,有人打开一扇我根本没有注意到的门,说:“请进。”


    已是老者的路易吉·曼库索端坐在扶手椅中,香烟在他指尖燃烧,使那张和记忆里比起来沧桑了不少的面孔明明灭灭。


    他站起身,掐灭那正在缩短的物什,一点头,对我伸出手。


    我把戒指放在他掌心。


    老曼库索捏起中央的圆盘,背着光端详片刻,套在拇指上,语气温和:“坐下吧。”


    我有些迟疑,视线下移——印象中恩德朗盖塔有吻手礼。


    猜到我的想法,他微笑着摆摆手,说:“你不用。”


    我在对面坐下后,老曼库索让屋内的下属离开,原话是:我要和这位先生单独聊些事情。


    他转向我,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道:“带着信物找我的人,都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我通常不会多问,但我希望你能够坦诚,至少告知我你是谁。”


    我说:“先生,您难道不清楚吗?”


    这位常年穿梭在违禁品、走私和犯罪领域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消息,目光灼灼地流连在我的脸上,手指摩挲着戒环。


    “如何证明?”不同于朱塞佩,他的语气保持镇静。


    我屈起手肘,托住下巴,看入“教父”不再清澈的眼瞳,朝那被斩首的戈尔贡扬起脸颊。


    “十五年前,您在一个秋日的午后为我拉开木门,却在握手时被抢了先。您的儿子蹦跳着跑到我面前,索要签名,您开玩笑说自己也想要。”


    我继续道:“我签了许多张照片,有些甚至是队友们的图像。而后,我们吃饭、聊了些无害的话题。”


    “临走时,您把它给了我,说这枚戒指可以是任何承诺,只要您能做到。”


    我很真心地笑了,说:“那时我还年轻。”


    “老掉牙的是我,”路易吉·曼库索也笑了,“你依旧年轻。”


    他对这一超自然现象接受得出乎意料的良好,在我坦白自己并不知道原理后也没追问,和我聊了点足球方面的事。


    他似乎对各大媒体的报道和评论风格都了如指掌,尤其是体育报纸曾经对我的“迫害”和“窥视”。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中搅动,我蹙起眉,抬头看他,试道:“先生,我浏览过十年间的新闻,似乎对我的死亡都格外避讳,这里面……?”


    “哼,当然有我的手笔。”曼库索神情得意。


    “菲利波啊菲利波,你为米兰带来荣耀,而Ndrangheta最看重的便是荣耀。我怎么可能允许有人非议,在你死后?”


    我心中一暖,连忙颔首道:“感谢您。”


    “应该的。”他比了个手势,说:“叙旧就先到这里。你用信物找到我,是希望我能替你完成什么?”


    “您真爽快。”我挂着真假参半的笑容,说。


    “我想请您帮我结算一些,我死前发生的事。”——


    *恩德朗盖塔(Ndrangheta)即光/荣/会,为了不被和谐,本文使用音译名称。


    *戈尔贡(Gorgon),希腊神话中的魔物,美杜莎为三姐妹中最知名的一位。


    第76章


    路易吉·曼库索的黑眼珠镶嵌在眼窝里,既冷酷又仁慈地凝视着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开口。


    我们两人的呼吸、以及百叶窗随风而动的细微响声,成为了房间内外仅有的动静。


    怀疑他没听真切,我换了个更为直白的说法:“先生,我恳请您帮助我报仇,作为过往承诺的兑现。”


    老曼库索清了清喉咙,道:“菲利波,你……是被杀害的?”


    我没什么反应,不承认也不否认,幅度很小地挑了一下眉。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从古时候就书写在《圣经》中的道理。”这位伦巴第大区的教父站起身,缓步行至窗前,只留下一个背影。


    “美国人把我们拍得过于优雅、也过于斤斤计较了。”他回过头,对我微笑,“说吧,你想让凶手得到怎样的结局?”


    指尖在神经质地抽动。我垂下眼睛,盯着壁炉前地毯的繁复花纹,无声地呐喊呼唤。


    哦,路西法!请指引我这一次吧!


    哪怕我将在死亡后被投入炼狱,如同十年间的那般游荡在世间,寻不到安歇之所,也请求你满足我许下的小小愿望。


    仅此一次。


    仅此一次……


    “我要他们死。”我面无表情地说:“每一个。”


    “啊,血债血偿,很常见的做法。”老曼库索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伸手去够窗台上的雪茄盒,还没碰到却又收回手,像是被什么想法阻止了。


    他低低地笑出声。


    我判断不出其中含有哪些情感——了然?轻蔑?愉悦?讥讽?没有关系,我根本不在乎。


    只要他能替我完成诉求,哪怕用神情和言语将我碾在鞋底,我也甘之如饴。


    “原谅我的鲁莽。”他致歉,然后解释:“你看着如此精致脆弱,却能在十五年前从容地踏上我的门槛,如今又诉诸背弃信仰的愿望……菲利波啊菲利波,你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我不置可否。


    “我理解你在死前可能遭受折磨,神志或许不是很清醒,但可否请你回到那时,为我提供尽量精确的时间、地点、人物画像和环境细节?”


    我看入他的双眼,摇摇头,轻声道:“不,先生。”


    “我很清醒,我从未那样清醒过。”我说:“十一年来,我从未忘记一分一毫。睚眦必报是我的天性,在极度痛苦时尤为如此。”


    老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么,说来听听?”


    “那是2007年5月23日的晚上,午夜至黎明之间,雅典城的艾利尼肯公园外围,施工了一半的区域。”


    我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深吸了一口气,说:“那些人摄入过很多酒精——或许不止酒精……总之,精神状态非常癫狂,说话和行为都很乱。”


    “唔,排除酒品差的因素,应该就是吸/毒了。”教父神态悠然,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请继续,慢一些也没关系。你我有充分的时间。”


    我怔怔地向他的方向看去,将窗外绿油油的树梢和夺目阳光尽收眼底。


    这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白天,在春夏交接之际。距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会在某些刹那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它是否真正青面獠牙地出现过。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告诉自己。


    你用漫长的十年寻到的出口不会长腿逃走,况且它跑掉又能怎样?你早就走出来了。


    正如安德里亚·皮尔洛在自传中用于形容世界杯中受伤的内斯塔的那些文字,现在的我也如此——Ausfahrt……


    Ausfahrt.


    我从Ausfahrt离开了——


    就这样,我踏入过往的泥沼,站在盘踞的血色之中,暂时将天光与未来抛下,向或许是意大利最危险的组织袒露我所遭遇的痛苦。


    即便自诩有强大的自控力,讲到细节时,我也时有哽住。词汇变得无比艰涩,必须要耗费很大力气才能从唇齿间挤压出。


    还剩一点没有说完,但我头痛欲裂,只得截住话语,扶额喘息了几声,道:“请您见谅……”


    路易吉·曼库索走到角落,把一杯加有冰块的水放在我面前的矮桌上。


    我向他道谢。


    端起玻璃杯时,我从手腕到指尖都在抖,尽管竭力控制,但依然洒出了几滴水。它们无声地被地毯吸收,余下深色的圆润痕迹。


    “我来提问,可能会更容易些。”曼库索坐下,笔记本摊开在膝盖,道:“你刚才说完了第四个人,信息很多,你做得很好。那么第五个呢?”


    “他——”我拭去从下巴淌落的水珠,想说那几乎还是个男孩,和其他人格格不入,我能看出他脸上的慌乱与怯懦,他比我要害怕得多。


    我听到了他的全名,记得他的相貌和嗓音。


    他略微下垂的眼尾,他的红头发。


    我……


    我闭上眼睛,说:“没有。没有这样的人,动手的只有四个。”


    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我重复道:“我告诉您的,便是全部招致我死亡的凶手了。”


    曼库索低头,唰唰记了两笔,对此没有多说什么。


    我在感激他不拆穿我的同时感到自己有点蠢——竟然产生了要对老教父有所隐瞒的念头,哪怕只有短短一秒。


    “最后的问题,”他说:“我没弄错的话,那是欧冠决赛刚结束的夜晚,你出门是要做什么?”


    我苦笑出声,不禁再次感到荒谬十足。


    “只是去散步。”我坦诚道。“您也明白伊斯坦布尔那事为整个米兰蒙上了很重的阴影,因此在雅典能赢,真的很棒。”


    顿了顿,继续:“我太高兴了。庆祝过后也平静不下来,就出了球队所在的酒店,想去走走。”


    “后面的事,您也知道了。”


    路易吉·曼库索思考了片刻,扣上笔帽,别在本子侧边,说:“虽然时间间隔有些长,但菲利波,你提供了许多有效线索。不出意外,’Ndrangheta的人能办成。”


    他向后靠上椅背,语气淡淡:“说吧,你想让他们怎么死?”


    那当然是怎么痛苦怎么来!——我差点脱口而出。


    但为数不多的理智拐了个弯,告诉我如果这样做,那么我和蛮不讲理的暴徒又有什么区别?祖国早已废除死刑,我也不应残忍至此。


    《圣经》中的文字浮现在脑海。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狠狠攥住扶手,直到指节绷紧,颜色接近青白,才一字一顿道:“如果条件允许,就请您的人夺去他们最珍视的东西,抽走骄傲和希望,将他们逼上自裁的绝路吧。”


    我冷笑:“最好没有什么正经由头,只是出于纯粹的恶意。”


    “明白了,我会替你转达的。”他做了个肯定的手势,再开口时,居然让我听到了好奇的调调。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既然诉说这一切对你来说这样艰难,为何不等身心状况完全稳定后再来找我?寻仇这种事,缓了比急了好。”


    左腿幻化出剧痛,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啃咬骨骼和肌腱,扯掉一大串碎肉,带出飞溅的血珠,模糊了本就游移的视线。


    我“腾”地一声站起身。


    “我等了整整十一年!如今万分之一秒也不愿再等了!”


    老曼库索扶住差点被我的动作带倒的家具,神色从容地看着我,脸上带着点高深莫测。


    “抱歉……”我喘息急促,跌坐在扶手椅中。“死后不得安息的感觉实在太糟糕,希望您能理解我的失礼。”


    他点点头。


    他当然理解不了。


    但没有关系,我也不乞求他人的共情。只要这个起源于卡拉布里亚,而后扩展至伦巴第的组织能替我达成目的,我便别无所求。


    从时间的跨度以及渴望程度来看,这大概能算作我的夙愿吧——


    如同我来时一般,返程的车程我也被要求蒙上眼。负责送我回到米兰大教堂附近的司机应该是担心走漏教父的住处,绕了一大圈,路途格外长。


    太阳尚未下山,因此我也不赶时间,任由思绪在不甚清晰的空间中畅游。


    分别时,路易吉·曼库索同我握手,塞给我一块硬盘,道:“有任何实质性进展,我都会通知你。”


    “此后的人生,祝你好运,菲利波·因扎吉。”而后挥挥手,半开玩笑地说:“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再叫出这个名字的机会了,嗯?”


    他的掌心粗糙温暖,笑容和蔼可亲。


    可我清楚,这位看似只比普通人精明镇定一些的老人,端坐在数百个以血缘构成为基础、互相联系的家族中央,几乎是垄断式地掌控着整个欧洲的违/禁/品进口渠道,富可敌国。


    我也清楚,这些使人欲罢不能的粉末夺去了多少生命、摧毁了多少家庭。无数儿童和成人因此流离失所,踏上无法回头的绝路。


    如果有其它选择,我一定不会求助于恩德朗盖塔。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就是这样的人——睚眦必报,做不到同仇恨和解。


    不仅是因为我被他人暴力地折磨,鲜血流干而亡;而是凶手摧毁的,又何止是单单一条性命?!


    那是我的十年,我父母和弟弟的数千个日夜,我挚友兼爱人的大半灵魂。是太多太多烧不尽的苦痛。


    所以,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呼唤那从天堂坠落的光明使者的确起了作用。


    只有无法预测的明日能够告知,这是枷锁;是堕落;还是命运的奇迹在漫长的跋涉后降临于我。


    第77章


    回程的公交车上,或许是与Mafia打交道的压力还未从胸膛被抬起,我总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于是提前两站下了车,决定步行完剩下的路程。


    塞格雷塔是富人区,绿化做得很好,每隔几米就有粗枝大叶的橡树拔地而起,看上去有一定年头。或许当我还居住在自己的房子中时,它们就在这里了。


    想到除却伤病和失利外无忧无虑的旧时光,我嘴角微微上扬。


    在没有训练或官方活动的夜晚,我们会随机选中一个人,闹哄哄地跑到他家,聊天、打牌、吃甜点。


    如果去的是加图索或皮尔洛家,他们的妻子就也加入进来,并且自发地照顾起这帮上蹿下跳的幼稚鬼。


    那些或独栋、或联排的砖头房子几乎要被我们变成第二个充满欢声笑语的米兰内洛。


    忽地想到其中一次独特的经历,我的笑容扩大了——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2004年的某个夏夜,大家围在客厅茶几旁,听我讲解桥牌的基础规则和常见词汇。


    之所以进行这项活动,是因为安德里亚·皮尔洛很不忿地吐槽自己前天和朋友去打高尔夫时,听到旁边的英国佬居高临下地炫耀产自他们国家的“高级益智游戏”。


    末了,他耸耸肩,说查过资料,发现的确很难。


    我一听,来了劲——这方面我虽然算不上什么专家,但作为娱乐玩一玩还是可以的。


    妈妈的桥牌打得很好,我和Mone稍微大一点时她就耐心地教我俩玩,等到我临近高中毕业时,定约桥牌已经成为了我们一家四口圣诞夜必备的小活动。


    “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复杂,安德里亚。”我告诉他,“会加减乘除就能学会。你那么聪明,逻辑推理能力也强,上手很快的。”


    “给我讲讲呗,Pippo?”他从旁边摸了两张白纸,凑过来。


    加图索、西多夫和安布罗西尼表示他们也想听。


    真正开口,我才发现,把规则用简洁易懂的方式表达出来还真挺不容易。我虽然打官腔一套一套的,但并不擅长解释需要耗费脑筋的事。任我打手势快要擦出火星,也没做到每个人都理解。


    正当我琢磨着举一个实战例子来说明3-2分布是什么时,门铃开始叮铃铃地响。


    加图索的太太站起身去查看,却被他拦下。


    “时间有点晚,我去吧,莫妮卡。”他边向外走边道:“你坐着玩就好。”


    我也没在意,正巧想出了例子,开始拿铅笔写写画画那68%的概率问题。


    但在门廊处传来低低的笑声后,里诺扬声喊:“是你的人,Pippo!看来今天你要提前离开我家喽!”


    我的人?什么我的人?


    我诧异地抬头,对上缓步迈入客厅的Bobo戏谑的眼神。


    “嘿Pippo。”他咧嘴一笑,“晚上好啊!”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加图索家见到他,非常惊喜,扔了纸笔就跳起来和他拥抱,笑道:“Bobo!Buona sera!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哦?你不满意吗?”


    “见到你,我总是高兴的。”我继续笑,说:“看来你是来找我的了?”


    “我都说过了……”里诺咕哝。


    安德里亚似乎有点看不下去,装作严肃地指着Bobo,呵斥:“你这个敌对阵营的主力,竟然跑到我们的地盘拐人来!”


    Bobo哈哈大笑,把我拉起来后揽住我的肩,作歉意状,“各位,实在抱歉,这个人暂时借我,明天绝对就归还。”


    说罢,他精准地从衣架上找到我的外套,搭在胳膊上,我们一同与在场的人道别。


    我确信,在我转过身后,安德里亚拖了长音说“哦呦哦呦”,做了个滑稽的小鬼脸。


    待到迈出院门,我掏出家门钥匙抛了两下,有些好笑地问:“这么晚了,伊莉莎贝塔还放你在外游荡啊?”


    “别提了。”Bobo做了个哭哭的动作,示意我瞅他的侧脸,苦涩道:“就是这位女王陛下把我驱逐出境的,看见巴掌印了吗?”


    我没忍住,指着他,笑得直抽抽。


    “哦拜托,不许嘲笑……”Bobo很颓地找了辆轿车,瘫倒在引擎盖上,语气幽怨:“你这个无情的人,我可是投奔你来了……”


    “哈哈哈哈哈!”我越笑越停不住,断断续续地说:“这个赛季第几次了?Bobo……你这恋爱谈的,怪有意思。不过艾莉揍你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又干了啥?”


    没等他回答,就有水滴砸在我的额发上,缓缓浸湿至发尾。


    我伸手捏了一把,抬头道:“下雨了吗?”


    “好像是。”更多水珠落下,Bobo伸手去接,继而转向我,“糟了,我没带伞。”


    “没关系!”我欣欣然道。


    他松了口气,可没想到我接下来说的是:“嘿,我也没带!”


    “你……!”


    雨势飞速地加大,几句话的功夫,地面原本浅淡的灰色已然加深,头顶传来水击叶片的绵密“噼啪”声,伴随着不大不小的风儿穿梭带来的沙沙沙沙。


    我把发丝一撩,对他招手,喊:“跑啊Bobo!你想被淋成落汤鸡吗?”


    “Pippo,跑了难道就能幸免吗?”


    他嘴硬地反驳,却很配合地跟上我的脚步,任由我攥住他的胳膊,几分钟前的郁闷一扫而空,露出我再熟悉不过的灿烂笑容。


    那笑颜宛若高悬的日轮,蛮不讲理地穿过雨幕,直冲入我的胸腔。淋湿导致的不快就此消散,只留下湛蓝的晴空和松软云朵层层。


    “Pippo……Pippo你慢点!”Bobo拽我的手腕,声音带了喘:“别那么快,我累死了!”


    我回过头,坏笑道:“这个时候累,总不会是因为那个吧?”


    他也不掩饰,伸手拍了下我的后脑勺,坦荡承认:“猜对了,这个悲惨的人是被从床上踹下去的。”


    我震惊:“为啥?伊莉莎贝塔嫌弃你不够给力?”


    “不是,这事还真怪不得我……”Bobo“噗哧”一声笑了,拽着我放缓速度,揽住我,转为漫步。


    “艾莉前一段不是要和我分手嘛,我看她态度超级果决,就同意了。”Bobo摊开双手,很无辜的样子,“但你也明白,这种爱来爱去的事,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所以我俩过了几周又复合了。”


    我点点头,这事我知道,并且数不清发生了多少次。


    他继续道:“问题就出在中间,我想着我是单身……”


    “哦——”我拉长尾音,了然地抢过话茬:“你中间和别的姑娘约会,现在被艾莉发现了,她很生气,我猜的对不对?”


    “是啊,我快活完就睡了。结果她在我手机里看到了一些她不喜欢的东西。”


    “嘿,你个渣男!”


    随后我代入伊莉莎贝塔的视角想了想,觉得论理Bobo做的没问题——毕竟在我们的文化里,分手后哪怕只有一秒,约会新人也无可指摘。但论情面就很不够意思。


    我说:“你呀你,都认识艾莉五六年了,怎么还是不懂她呢?”


    Bobo瞪我,道:“我挺懂她的。”


    “你懂啥啊!”我掐他腰,好笑地说:“整个欧洲都知道她超级爱你,她说分手,你还真信?”


    “我又分不清真假?”


    “你下次来问我嘛,我比你擅长揣摩姑娘们的想法。”


    Bobo说“好”,我好奇地问:“所以她为什么要和你分手?我记得你还没告诉我。”


    “艾莉觉得我过分干涉她的事业。”


    “那你就少管一点呗?”


    他顿了一下,很无奈地喃喃:“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了所谓的‘星途’拍那么多裸/照和三级电影。”


    好么,轮到我噎住了。


    伊莉莎贝塔这事办的,换哪个男人都受不了啊!


    “她想更火爆、想要更多作品、在名利场中站稳脚跟,我可以砸钱帮她。”Bobo的语气有点委屈:“但她拒绝靠我,又不想走传统道路。想想看Pippo,一个普通家庭的年轻姑娘,除了身体和脸蛋外,还有什么能让公众久久驻足?”


    我不太知道该如何表态——我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


    斟酌了片刻,我握住挚友的手,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两边,宽慰道:“和她坐下来好好聊聊这件事,艾莉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告诉她你伤心的是什么,愿意为她做的是什么。委婉一点,不要指责她,嗯?”


    我用力捏了捏。


    Bobo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点点头,说:“好吧,我再尝试尝试。”


    “真是辛苦你了Pippo,不仅要收留我,还得操心我感情方面的事。有你当朋友,我真是幸运。”


    “知道就行。”我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是看你真心喜欢伊莉莎贝塔才这样的,换别人,我才不会管。”


    “哎呦小Pippo,你还能看出来这啊?”


    “少甜言蜜语了,你不也能吗?”我抬手搭在眉骨附近,挡住倾盆而下的雨,扯着他复又跑起来。


    我们踩进一个又一个水洼,嘻嘻哈哈地你追我赶,完全不像已经三十出头的人,倒像是幼稚园里玩闹的孩子,充满无限渴望与生机。


    至于第二天我俩磨蹭着起床,梳洗完毕后出门吃午饭,直直撞上一早就蹲守在我家门口的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就是另外一段有趣的回忆了。


    第78章


    2004年初夏夜晚的那场瓢泼大雨飘荡十余年,落在如今的塞格雷塔社区,也落在我的心里。


    只是相比那时它对烦闷的一扫而空,此时却助长了惆怅的滋生。


    水珠从我的领口灌入,但我无意阻止,只是把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捋,保持视线不被遮挡。


    实话说,当Bobo真心去爱的时候,他可以做到近乎完美——幽默、英俊、甜蜜、令人愉快,总能给人各式各样的惊喜。


    在过往的年岁中,他在花丛中来了又走。来时是他,去时也是并未改变的他。我与他互为知己,清楚有多少是片刻留情,又有多少是烈爱焚心。


    后者,只有来自撒丁岛的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


    对她,Bobo倾注了其他姑娘从他手中无法长久得到的东西——珍视和怜惜。


    他抗拒她向世界展示自己的身体,不仅是身为男友的占有欲在发挥作用,而是在Bobo眼中,艾莉始终是那个童年贫困但有出众美貌的小女孩,需要被疼爱、照顾和善待,而不是被当作商品凝视,或作为性/偶/像去被崇拜。


    哪怕这是她心甘情愿走上的道路。


    我无意将自己与伊莉莎贝塔比较,但毕竟Bobo过去爱的是她,现在爱的是我,由过去推及现在,我大概能推测出他对我拜托恩德朗盖塔复仇的态度。


    那必然是由惊又怒,外加心脏隐隐作痛。


    他不会对我有所不满,只会迁怒于自己,懊恼为何不想出更有效的办法找到害死我的人,甚至后悔没有在我死后采取更极端的手段,替我和Mafia打交道。


    我甩了甩脑袋,心想自己回来后给过Bobo太多惊吓,所以为了本人未来伴侣的身心健康,还是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了——


    我做足了心理建设,却没料到让我心神大动的人站在门廊上,深深凝望连绵的雨幕。


    遥遥地看到我,他喊了声“Pippo”,撑起伞就向我快步走来。


    我瞅着他,眨眨眼,笑得像个傻瓜。


    “嘿Bobo。”我打招呼。


    “嘿Pippo。”他回应,继而伸手抹去从我额角淌落的水,不顾会把衣服弄湿,搂住我就往室内走,边走边说:“怪我没看天气预报,不然你也不会淋雨。”


    “多大人了,你可别真把我当二十岁小孩啊。”我继续笑,拍了一下他的后腰。


    Bobo一直把我拉到独立于卧室的大浴室内,摸了摸我的头发,道:“你赶快泡个热水澡,我去弄点喝的,一会儿把干衣服送进来。”


    我抿起嘴,感觉大脑在持续掉线,当着他的面,一把扯掉了衬衫,以更快的速度开始脱裤子。


    他眼神戏谑,开玩笑道:“倒也没必要这么赶时间哇,Pippo。”


    随后挑挑眉,接住我朝他扔的浴球,闪身退出,不忘带上门。


    Bobo离开后,我发现自己的嘴角像是绑了氢气球,对着空旷的房间依然降不下来。低低笑了两声,我挤出一大坨洗发水,还没揉开就往头顶糊。


    我从八岁起就明白“喜欢”为何物了,虽然那段感情纯属是我觉得隔壁班小女生长得漂亮的单相思,但真正的初恋也没晚多久到来。


    此后,便是相处、约会、确定关系的过程链——当然,大部分在步入恋爱前就终止了。有时是姑娘们失了新鲜感和兴趣,更多时候是我。


    除却前几段puppy love外,我极少有被爱情取悦到高兴得难以自己的时候。而现在,这罕见的情况的的确确在发生。


    太有意思了,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老树开花?


    Bobo说没想到我俩搭伙逛夜店逛到最后,他竟然栽在了我手里。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换作2007年之前,凿开我的脑壳,把如今的记忆放进去,我都不可能相信菲利波·因扎吉将来会和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有爱情方面的一腿。


    不过,还挺美妙,不是吗?——


    Bobo再次进来时,有片刻的惊讶,说了声“这么快”,把干净衣服递给到我手中。


    我穿上短袖短裤后,撑住洗手台,重心提起,往上面一坐,曲起腿开始套袜子。


    “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这个浴室的台子这么大?”


    Bobo耸耸肩,说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设计师的什么小巧思吧。”他猜。“不过你要是想,也可以开发点别的用途。”


    “比如?”


    “比如不出来,我瞎扯的。”


    他见我更衣完毕,伸手示意我把擦头发的毛巾给他,转身在墙上挂好后道:“吹风机在你右手边柜子里。你淋了雨,多吹吹头和脖子后面,防止感冒。”


    我拉开柜门,晃着腿,很没正形地说:“你过来,给我吹。”


    “哦豁,这么理直气壮哇!”他捂住胸口,装作心碎的模样,笑意却半分不减。很听话地拿出那小巧的机器,轻轻扳住我的后颈,摁下开关。


    暖风从我发间拂过,热腾腾的,但比不上Bobo指尖的温度。


    其实这些都不过是臆想,他体温正常、动作正常、态度正常,不正常的只有我。


    我暗中数落自己真没出息,没确认感情的时候从容自若,意识到感情后变得像情窦初开的小朋友,敏感又青涩。


    害什么羞?啊?你害什么羞啊?我在内心抓狂地叫唤。他全身上下哪个地方你没见过?你又有哪个部位是他没看过的?更衣室里早瞅个遍了!所以菲利波,到底在忐忑个啥?


    我就这样对自己喊话,直到呼呼的风声停止,才撩起眼睫瞄他。


    当下的姿势使我的脸高于他的,Bobo必须要略微抬头才能与我自然对视。这使得眉骨投下的阴影变窄,他的棕眼睛不再藏匿于眼窝中,显得颜色偏浅。


    灯光从发梢倾泻而下,衬得从额头到口鼻的轮廓格外流畅清晰,赋予整张面孔强烈的古典美感。


    我呆了一瞬,而后笑嘻嘻地想:之前怎么没意识到,自己哥们这么帅?


    Bobo狐疑地打量我,说:“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你今天训练进了多少球?很难见你高兴成这样呢,Pippo。”


    我勾勾手,“是个秘密,站近点。”


    待Bobo凑过来,我压低嗓音,在他耳边咬着音节道:“嘿嘿,就不告诉你!”


    “你这个……”


    他意识到被我耍了,“嗷”地一声抓起吹风机,迅速对准我打开,直把我的额发吹得翘起来。


    我被吓得一激灵,跳到地上就敲他脑袋,笑话他:“Bobo,你幼稚不幼稚?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


    他揽住我的肩膀就把我往外带,被逗乐了,无奈道:“好意思吗你?是谁先开始的,嗯?”——


    和Bobo并排窝在沙发上,捧着马克杯喝热可可时,我才堪堪平静下来,告诉自己要尽快适应挚友变爱人的日子。


    “对了,有件事想讲给你。”我看向他,“本想昨天晚上就说的,但没来得及。”


    Bobo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我们很默契地都没有提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管是道夜安前还是后。


    “桑德罗在训练赛后把我逮住,非要聊天。”我想到自己使尽浑身解数与好友周旋的场景,感到好笑的同时又有些苦涩。


    “我挺没礼貌的,但他也不在乎,还来了段相当认真的自我介绍。”我用一根手指撑住下巴,来回摇动上半身,道:“Bobo,你说,他会不会察觉到了什么?”


    Bobo沉吟几秒,缓缓道:“我只能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我撇了撇嘴。


    “毕竟小桑虽然不是踢中场的,但那股聪明劲完全不输——前提是他想动脑子。”Bobo和我相视一笑,继续:“不过他大概不会直接猜中,可能只觉得有猫腻。毕竟不管是天主教还是新教早就不怎么信神迹了。”


    我莫名有些生气,皱眉说:“嘿,怎么就把功劳判给耶和华了?”


    Bobo被吓了一跳,惊愕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圆溜溜。


    我意识到自己失言,咳嗽了两声作为掩饰,摆摆手,“跑题跑题……嗯,其实我是想给你讲点好玩的。”


    他平复心情般地用力眨眼,做出“请”的手势。


    “小桑看完我踢球,建议我快进一线队,开始踢职业。”我没忍住,笑出声道:“他问我喜欢哪个俱乐部,嘿嘿,你猜我怎么说的?”


    Bobo见我满脸邪恶,活像是成功偷鸡的黄鼬,想都没想就回答:“难道你说了反话?”


    “Esatto!”我拍着他的肩膀,得意道:“我说我的目标是能进入国际踢球。真应该让你看看桑德罗的脸,他失落得还挺明显,哈哈!”


    Bobo开怀大笑,边笑边说:“那样的话,Pippo你不仅要成为在北方三强全部待过的‘不忠诚者’,还要和过去的自己当同城死敌了。”


    “可不是么?”我乐,“但要论不忠诚,谁能比得上你?”


    “唉,浪子的天性也抵不过莫拉蒂的九百亿里拉哇!”Bobo作感慨状,一声长叹。


    我又想到了他转会国际时的明码标价半裸/照,笑得更加猖狂。


    等我稍稍收敛后,Bobo找到我的手,轻抚我的手背,说:“其实小桑是对的。我也认为你的水平和健康状况足以进入一线队了——或许身体对抗能力还可以提升,但没关系,这个慢慢来就行。”


    他注视着我,瞳仁中有往昔的璀璨岁月在隐约闪烁。


    Bobo的语气包含企盼,却也有遮不住的紧张。他说:“你怎么看,Pippo?你愿意试着采纳内斯塔的建议吗?”


    什么内斯塔的建议……我暗暗吐槽。分明这人也巴不得我快回赛场,怎么就成小桑一个人的期待了?


    况且这是我毕生所求,我怎么可能会拒绝?


    “当然愿意。”我说:“既然Bobo你认为我可以,那就绝对行。”


    “你想去哪里?”


    “这还用说?”


    “Okay。”他点头,想了一下,说:“我和熟人联系,过几天一起去趟‘米兰之家’怎么样?和管理层聊聊这事。”


    在我答应后,Bobo站起身,垂眸看着我,语气温和道:“这么高兴啊?”


    我挑起一根眉毛——他是如何看出来的?明明我没有笑。


    猜到我的所思所想一般,Bobo伸手揉了揉我的发丝,说:“小Pippo,你的眼睛比天狼星还要亮。”


    第79章


    “他有一双棕绿色的眼睛——我们的医生,令人印象很深刻。”我对心理咨询师爱德华多说。


    对方有些不解,“听你的讲述,似乎在受伤前并没有见过他?这并不应该,我以为会有人在你刚抵达米兰时就加以介绍。”


    “理论上是这样。”我点点头,略带愧意地挠了挠下巴。


    “但我刚加盟时太兴奋了,在欢迎仪式的介绍环节里谁也没记住。所以我更愿意把在冬天的见面算作第一次。”


    他又说了些什么,但我有点走神。


    一方面是明天就要和Bobo一起去Casa Milan谈事情;另一方面是,每次和面前人沟通时,我都觉得这位爱德华多先生的气质和马西米利亚诺·萨拉有些过于相似。


    由此,便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故去的故人——


    加盟米兰的第一个冬窗期前,我遭遇了相当严重的伤病——本以为只是拉伤,可后来发现是膝盖内侧韧带撕裂。


    好消息是,经检查,如果好好复健的话,预测来年早春就可以重返赛场;坏消息则是……又伤在了左边。


    当在场边郁郁寡欢地观看完队友训练,由安德烈·舍甫琴科陪伴着拄双拐的我走向队医办公室的木门时,我瞧瞧他随动作而晃动的金棕色后脑勺,心不在焉地想:这条左腿真是多灾多恙。


    临进门前,舍甫琴科回过头,问:“Pippo,你知道为什么加利亚尼要让你今天来‘实验室’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队里的头牌医生回来了!”舍瓦微笑着说:“马西米利亚诺前一段去了法国实习,前天刚落地米兰。我敢打赌,有他的帮助,你的康复速度会加快一倍。”


    他口中的名字有些熟悉,我迟疑道:“马西米利亚诺……马西米利亚诺·萨拉?那位相当知名的肌肉专家吗?”


    舍甫琴科点点头。


    “好长的名字。”我笑。


    “你也可以直接喊他萨拉,”舍瓦耸肩,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寻到门,“挺多人都会这么做。”


    随着门扉缓缓旋开,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


    他面前正摊着一本厚厚的书,金属材质的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原本就斯文的长相被这东西推波助澜,乍一看去还以为是个文艺工作者。


    见我俩进来,他有些匆忙地起身,对我一颔首,转而向舍甫琴科打招呼:“好久不见,舍瓦。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早。”


    我的乌克兰队友露出他惯有的温和笑容,和对方简要说了几句训练有关的事,然后看向我。


    他道:“菲利波,这位就是队医先生,马西米利亚诺·萨拉;马西米利亚诺,我把我们新的轰炸机给你带来了,只是他现在出了点故障。”


    我被逗笑了,上前两步,把拐杖塞到咯吱窝下,伸出手,“菲利波·因扎吉,很高兴见到你。”


    我们握手。


    萨拉扫了眼我半屈着的腿,从墙边搬过椅子放在我能直接坐下的位置,转身就要去拽第二把。


    “我不用。”舍甫琴科迈向门边,解释:“保罗喊我去他家陪小克里斯蒂安玩,把时间交给你们。”


    “哦对,Pippo,我们晚上要打台球,欢迎加入!”


    “别打完给我整瘫痪了……”我好笑地指了一下膝盖,对他挥手:“回见,安德烈。”


    舍甫琴科走后,我回头,和萨拉讲了讲大概的伤势和目前采取的治疗措施。


    他安静且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记上几笔。


    我在闭嘴前,眨了眨眼,盯着他的钢笔尖,有些惴惴不安地问:“所以……会好的吧?”


    萨拉闻言抬头,有点惊异,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幼稚,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模样,肯定道:“没问题的,不要太担心。”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在意大利相当罕见的橄榄色——也就是棕色和绿色融在一起。在窗外阳光的笼罩下,瞳孔外清晰地分成深浅两层。


    其实非常美丽,但却莫名让我想到了另一个眼眸中带有绿色的人。


    我皱起眉毛,试图把纷涌而来的回忆撵走。


    萨拉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弯起嘴角笑笑,说:“只是注意到了你眼睛的颜色,很特别。”


    “哦,这个。”他也笑了,“我的母亲来自希腊,那边这种眼睛不少。所以理论上,我算半个雅典人。”


    “好地方,将来有机会去拜访一下。”


    我回想起中学古典课上被要求记住的狄俄尼索斯、珀耳塞福涅、伊阿宋、欧律狄刻等神和人的故事,以及试图把诸多名字塞进脑袋时的煎熬,心道还是本土的罗马神话更容易记。


    在带我去楼上的诊疗室做了几个常规检查后,队医先生告诉我会和先前负责我的医生对接,调整出新的康复计划,使我能尽快恢复到能为米兰得分。


    我感谢他,而后撑起两条外置“腿”,带着自己离开——


    这天是大多数的工作日,对我们这种运动员来说则是周末。


    本就是用于休息的时间,再加上我一受伤,势必不可能跑进训练场与足球大战三百回合,只能悻悻地钻进车里,盘算着除了回家还能去哪。


    有了。


    我决定去Bobo家碰碰运气。


    这个时候,他和伊莉莎贝塔不可能在做好事,我的到来不会显得贸然。而且饭点还没过,说不定能蹭些东西吃。


    这么想着,我即刻行动,一脚油门踩到他们俩的二层小楼院子外,把车停在路边,在内心祈祷没有警察来这个街区贴罚单。


    嗯,如果贴了,我就把错算到Bobo头上。


    外面的铁门没有关,我侧身,不算很灵活地溜进庭院,穿过有些枯黄的草坪,站在门廊上按响了门铃。


    没有动静。


    我等待了一会儿,再摁,依然没人理我。


    莫非他们出去了?


    嘿,这下不但弄不到饭,连人也没见到。真是不幸啊!


    我失落地收回手,很不爽地转身,一步一顿地往台阶下走。


    还没出去几米,后院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然后是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前者带着笑,后者似乎很不淡定。


    我拐了个弯,朝声源走去。


    远远地,听见Bobo愉快地说:“哦我生命中的挚爱啊,冷静点。设想如果这些全是蟑螂,那岂不是更骇人?”


    “啊呀你……不许!”女孩的语气半是惊恐半是愤然:“克里斯蒂安,你再这么说我就把你扔出去!”


    可她很快泄了气,怯怯地问:“所以……所以这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


    伊莉莎贝塔转过身,看到我正斜倚在木质柱子上,墨镜推到头顶,笑吟吟地瞅着她。


    她松了口气,像找到救星似地冲到我面前,反手指着她的男友、我的好友,控诉道:“菲利波!这个人,就是这个克里斯蒂安,他害得家里到处都是蚂蚁!”


    我和Bobo对视一眼。


    艾莉察觉到了某些哥们默契,警钟大作,抓住我的胳膊,急切地说:“你可不要被他这幅无辜的样子骗到了哇!”


    她口中的“骗子”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一摊,好笑道:“怎么就把过错判给我了?”


    “还不是你把喝完的酸奶盒子都在堆垃圾袋里,几天了还没扔,把它们都招来了!”


    Bobo恍然大悟般地“哦”了很长一声,而后对我眨眼,“嘿Pippo,听到了吗?以后别喊我‘九百亿先生了’,得喊‘蚁王’。”


    我没憋住,在伊莉莎贝塔幽怨的眼神中笑得捂住肚子。


    不过好在这些插科打诨多少缓解了艾莉的惊恐,使她平静下来。注意到我的拐棍,她问:“这是什么?”


    我拎起一根,戳了戳地板。


    “是本人的外置器官。”


    Bobo瞧着我淡然中透着苦涩的表情,在笑和哀悼之间选择了笑着哀悼。搂住我的肩膀,他对艾莉说:“我不是告诉过你?Pippo上周受伤了。”


    “我记得,”她点头,担忧地上下打量我,“但没想到这么严重。‘米兰实验室’检查过了吗?”


    “嗯,估计要歇息三四个月。”我长叹一声。


    “这可要了我们Pippo的小命。”Bobo示意我把重心从柱子转移到他身上,“艾莉,我们得多多欢迎这只小苦瓜。”


    “肯定的!你们俩真是这个好了那个伤。”伊莉莎贝塔拍拍我,依旧忧心忡忡。


    不愿让她为此费神,我转移话题道:“蚂蚁在哪?你准备怎么办,叫杀虫公司吗?”


    艾莉横了Bobo一眼,凶狠道:“问他!”


    “无效举动。”Bobo很无赖地笑,“我对这方面啥也不知道。”


    我快速思索了几秒,转向气鼓鼓的女孩,说:“我记得洗衣液可以杀死蚂蚁,但处理泡沫和液体很麻烦,而且容易黏糊糊的。”


    等等……黏糊糊……黏!


    “噢!我有主意了!”我兴奋地叫嚷:“这样,我们拿胶带把它们粘起来,然后直接扔掉就行。艾莉觉得怎么样?”


    伊莉莎贝塔表示她认为很妙。


    “那就去拿手套和胶带,我们开干。”我笑。


    Bobo张开嘴,似乎有话要说,但艾莉抢在他前面道:“作为伤员,菲利波,你就好好歇着吧,这事交给我们。”


    她瞪住我身旁人,说:“你!把他扶到厨房,好吃好喝地招待上,然后过来给我干活,明白吗?”


    “听见了,天使。”Bobo敬了个礼,一手拉过我的胳膊,另一只环着我的腰,发动甜言蜜语:“看呐Pippo,这就是我们的卡娜丽斯小姐,美丽又善良!”


    第80章


    秉承着看乐子的心理,我并没有按照伊莉莎贝塔说的呆在厨房,而是坐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津津有味地观摩两人大战昆虫的图景。


    Bobo给我弄了个加有培根和奶酪的恰巴塔,让我先垫巴一下,晚饭一起出去吃。


    此刻,他戴着橡胶手套蹲在地上,用胶带粘过所有女孩指出的地方。


    “我们效率还挺高的,艾莉。”Bobo的语气十分愉悦,向我和她展示“战利品”,“其实不算很多,快处理完了。”


    伊莉莎贝塔愤愤地“哼”了一声,说:“你倒是乐观。”


    “总比悲观好吧?”Bobo笑,冲我挑挑眉,伸手接过艾莉新剪下来的胶。“嘿,你们知道蚰蜒吗?”


    “是……那个有很多腿、爬得非常快、给人一种很凌乱的感觉的虫子?”我问。


    Bobo点头,艾莉闻言打了个寒战。


    “设想一下,如果我们只是想在后院试试新的烧烤架,结果发现有几十只蚰蜒已经在墙根安了家。”Bobo转了转眼珠,继续在地上粘粘粘,“所以啊,宝贝儿,咱们已经很幸运了。”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艾莉无语地和他辩驳,我微笑着看——


    本人对蚰蜒的深刻印象来自于一次险象环生的童年野外考察活动。


    那时西蒙尼还不满九岁,刚刚到参加与天主教会合作的意大利童子军协会的最小年龄线,就迫不及待地吵吵着要报名。


    他听邻居家的小孩说会有好吃的饭和有趣的活动,还能交到一大堆新朋友,非常激动地来问我两年前的经历。


    “是很好玩。”我从讨厌的语言作业里抬头,说:“但饭很让人没食欲,环境其实也不好,超级难睡着。”


    “那是对你吧Pippo。”他鼓起腮帮,“我的豌豆公主哥哥。”


    “喂!”我把笔一扔,象征性地追了几步,见弟弟举手投降,和他一同笑了起来。


    不过这家伙说的有道理,他吃得好睡得好,应该会过得比我舒服许多。


    于是我说:“你要去吗Mone?听从自己的想法,多份体验也没什么不好,正好给你的暑假日记提供素材了。”


    “好耶!”


    有了我的鼓励,西蒙尼欢叫一声,跑到客厅去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自己确定要报名。


    等到晚饭后,我找了个借口把弟弟骗上楼,自己则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悄悄溜进父母的房间。


    “Pippo,我的孩子!”爸爸惊讶于我居然没有争分夺秒地和Mone享受睡觉前的嬉戏时光,问:“有什么事吗?”


    挪动了一下脚步,确认妈妈在洗手间敷面膜,完全能听清我的话后,我说:“我也要报名今年夏天的童子军。”


    “可是菲利波,你不是说营地不舒服吗?前年从那边回来还发了好几天低烧。”妈妈探出头。


    “但今年西蒙尼要去,”我在他们的大床上坐下,认真解释道:“虽然大部分人都是友好的,但总有那么一两个刺头。Mone脾气太好了,我怕他被针对或者欺负。”


    爸爸感慨:“哦呦,现在还有霸凌啊?我以为这都是被淘汰的陋习了。”


    “哪个时代都不可能完全消除的,詹卡洛。”妈妈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手掌搭上我的肩膀,看向爸爸:“附近的那个西西里孩子前几年不就被严重孤立过吗?毕竟人的天性摆在那里。”


    他表示同意,对我笑,“菲利波之前是一个人啊,怎么避免被欺负的?”


    我挺起胸脯,“敢惹我?我凶着呢!”


    他们一齐笑了,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可以陪西蒙尼一起去吗?”我抬头看她,语气中掺了点撒娇的意味,“爸爸妈妈能理解的,对不对?”


    “当然没问题,正好你还没到十二岁,也能加入Lupetti。我明天再填一张表格寄出去就可以。”


    “太棒了!”


    我的表情终于恢复了日常的欢喜,开心道:“晚安妈妈!晚安爸爸!那我上楼玩一会就睡觉了。”


    在得到父母的晚安吻后,我出了房门,握住拳头“耶”了一声,噼里啪啦地跑上楼。


    本想找到Mone宣布我暑假要和他一起行动的消息,可在内心算了一下日期后,忽然意识到夏令营的时间正巧和皮亚琴察青训的一轮试训撞上。


    ……!


    这该怎么办?


    实话说,我的瞬间反应就是冲下楼梯,告诉妈妈我反悔了,我要去比赛而不是在野外露营、烤火、观察虫子;但转念一想,什么东西能比西蒙尼重要?况且试训有好几轮,等我回来也来得及。


    心绪畅通后,我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就闯进西蒙尼的房间,在他婴儿肥未褪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嘿Mone,”我趴在他身边,遮住迷你游戏机的屏幕,笑着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就这样,在我的操作下,1985年夏天参加童子军的从西蒙尼·因扎吉变成了因扎吉兄弟。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没有同龄人敢随便欺负一个有哥哥撑腰的小孩——即使他有一张天使般的良善脸蛋,性格也好到没边。


    至于Mone和其他八九岁的小朋友们见到动物就激动、追着蜻蜓和蝴蝶满山遍野地跑,时不时肘关节处多几块淤青和擦伤,那就不归我管了,因为我疯起来丝毫不输他。


    活动的最后一周,我们由工作人员带领着前往山区,美其名曰要“与自然亲密接触”。


    在窗外的枝丫蹭过车玻璃时,我从词语接龙游戏中暂时跑神,心想幸好我们住的还是房子,而不用物理意义上的露营。


    第二天,我很早就被憋醒了。窗外灰不溜秋的,还没有亮。山里和城市中比起来气温偏低,再加上空气湿度较大的缘故,有些冷。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件外套,自己披上一件,回身给弟弟盖上一件。看到他睡得很安稳,也没有踢被子,我松了口气,迷迷糊糊地去上厕所。


    太早了,还远没睡够……


    我坐在马桶圈上,感觉眼皮直往下坠,脊柱也非常软乎。如果不是露在空气中的半截腿凉飕飕的,我敢肯定自己会以这种诡异的姿势原地睡着。


    速战速决吧。


    速战速决……


    虽然我的意识不是很清醒,但清晨、如厕这两个元素叠加,导致整个人处于相当脆弱敏感的状态,因此我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了一种被凝视感,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但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异常。我只当是错觉。


    正当我完成了“任务”,提上裤子,伸手去够冲水按钮时,我和它对视了。


    啊。


    我心想。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基督!玛利亚!这是什么东西?!


    妈妈!爸爸!我该怎么做?撤退还是进攻?战斗还是逃跑?!


    我想尖叫,但考虑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个熟睡的男孩,只得拼命深呼吸,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我对科学课的参与度仅限于完成作业和每学期一度的趣味项目,以及学完、测验后过不了多久就忘的次抛知识。所以,辨认出蛰伏在卫生间对面的虫子的分类及名称不属于本人的能力范围。


    嗯,这并不重要。


    总之……它很大,比我的手掌还长,有很多腿,而且它们存在肉眼可见的拐弯,看起来狂野又狰狞。


    如果那些腿碰到我,我会精神失常的。


    不幸中的万幸,它目前只是静静地趴在瓷砖表面,既没有舞动肢体,也没有发出古怪的声音。那我就默认它不存在攻击的意图,正好让我有时间逃跑。


    我咬了咬后槽牙,瞬间感觉整个地球都变脏了,光是站在这里就有被污染的风险。用指尖堪堪触及按钮,向下一戳。


    不知道是被声响还是震动惊到,我的异种“敌人”忽然反应激烈。它抽了抽,顿住,然后动用所有的腿,直直地向我冲来。!


    我瞪大眼睛,也顾不上会不会吵醒伙伴们了,“嗷”地一声,撒丫子就全速往外跑,百忙中还不忘摔上门。


    这么一吓,我睡意全无,只得气鼓鼓地把自己塞回被子里,抱着枕头,想象自己是在球场上,以此消磨时间。


    在其他人起床前,我又溜到卫生间外,畏手畏脚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没有看见它。


    ……


    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无法选出与虫子大眼对小眼和明知道有虫子在房间里但找不着它,二者哪个更糟糕。但为了不吓到其他孩子,我只是叮嘱他们洗漱的时候小心点,没有进一步解释。


    集合后,我向带队老师描述了不久前的“奇遇”,得知那只千足虫的名字叫蚰蜒。


    “它是益虫,一共有三十条腿,很胆小害羞呢。”气质兼具干练与温柔的年轻女人低头对我笑。


    我点点头,跑去追朋友们了。


    心中想的却是:管它是好是坏,吓到我了,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好巧不巧,太阳落山前,这样的机会就主动飞到了我面前。


    在户外玩了大半天后,工作人员从我们抓捕到的昆虫中选出了四只尺寸与完整性最好的,宣布将分成小组,用它们制作标本。


    “我拒绝,Pippo。”


    西蒙尼挤着一只眼,试图将我拽离摆有蚰蜒的桌子,“我记得你很讨厌虫子啊,怎么非要选它。”


    我叉起胳膊,宣布:“我和它有仇。”


    在他好奇的注视中,我简短讲述了今早的骇人事件。


    没想到我弟弟不但不害怕,反而眉眼弯弯地笑了,“哎呀哥哥,这一只又不是那一只,而且它说不定是被你吓傻了,才乱跑的。”


    “我?”我反手戳戳自己,问:“我有什么可怕的?”


    “你比它大那-么-多!”Mone比划了一下,抱住我的腰,把我往放着大绿蚂蚱的桌旁推,说:“Pippo,别那么小心眼嘛。”


    “哼!你大度,因为被吓到的不是你!”


    “是啦是啦……”西蒙尼踮起脚,亲了亲我的侧脸,搂住我的肩膀道:“你想啊,虫子寿命很短的。过不了多久,那只蚰蜒先生就死掉了,我们依然活着。所以你要开心。”


    我撇撇嘴,说:“好吧。”


    我弟弟登时眉开眼笑,他的刘海乱糟糟的、鞋上也沾着泥点,但显得整个人可爱极了。


    我跟着Mone凑到桌前,和大家围成一圈,却在心中有些阴暗地想:如果未来不是弱势的生物,而是人类,伤害了我或我心爱的人,那么他们绝不会被轻易饶过。


    即使我那时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屁孩,懂得道理很少,也没经历过什么风浪,但我非常明白,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有圣人心肠的大度家伙。


    从来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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