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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戴誉受宠若惊地问:“何阿姨,  您真能教我俄语?”


    何婕矜持颔首。


    果然是家庭背景决定人生起点呐,戴誉暗自感慨,看来何阿姨年轻的时候也是妥妥的白富美。


    戴誉真诚夸赞:“您可真厉害!除了本职工作做得好,  会演奏手风琴,居然还会说俄语!”


    表情真挚得恨不得把“牛逼”二字刻在脑门上……


    听了他直白的称赞,  何婕的唇畔隐隐勾出点笑意。


    她歪在沙发上并不起身,  只冲着茶几上的俄语课本勾了勾手指。


    戴誉赶紧将课本翻到自己有疑问的那页,  双手奉上。


    这页是课文的课后习题,都是汉译俄作业,  他勉强死记硬背些单词还行,让他再将单词变成句子,  着实有些难为人了。


    何婕看了看题目要求,  又瞅瞅他写出的答案,  伸手点点第句话,撇嘴挖苦道:“只看你翻译的这句话,  就知道你基本没什么俄语功底了,  就你这种水平还想考大学呐?”


    戴誉对于她的嘲弄不以为忤,  想从人家身上学本事,听点难听话算啥。再说,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他确实没什么语言基础。


    但他还是露出受伤的表情,  幽怨地说:“不能吧,夏露还说只要我背好单词和语法,  高考就没问题呢!”


    何婕嗤笑道:“她那是安慰你呢!”


    冷嘲热讽通后,  她话锋突转道:“不过,你单词背得还行,通过你翻译的几个句子也能看出来,  词汇量还不错。”


    虽然词法语法全错,但是该写的单词都写出来了,单词原型也全都正确。


    戴誉急忙点头,邀功道:“对对对,我现在每天要背五十个单词的!”


    何婕轻“嗯”声,嘀咕道:“这样算下来,三个月背四千多个词,参加高考应该是够用了。”


    戴誉继续跟着点头,眼巴巴地等待对方的下步。


    “这个作业你先不要做了。”何婕将课本合起来,径自安排道,“先掌握好词法和语法吧,你连名词变格都不会,还考什么试?”


    想了想,又肃容补充句:“当然了,你也可以不听我的,还按照你自己的方法复习好了。”


    戴誉面上恭敬,心里已经在笑了,他终于知道小夏同学的傲娇属性是遗传自哪里的了。


    “您是老师,我当然得听您的了!您说应该咋学我就咋学!”戴誉赶紧表态。


    他早就想系统地学习语法了,但是这个年代与他那个时候可不同,没有外语补习班,也没有那么多的教辅资料。


    外文书籍出版局倒是出版过本《俄语语法图解手册》,不过他跑了好几趟新华书店都被告知暂时缺货。所以只好先背单词,买到了语法书以后再学语法。


    何婕满意地点点头,坐直身子喊过李婶,让她去楼上的指定位置帮自己取本书。


    片刻工夫,何婕接过书,认真道:“俄语难就难在语法上,单只个名词就有十二个变格,而且根据词性的不同,变格方法也不尽相同。”


    见他受教地点头,何婕从书里取出个小本子递过去,“这是我以前总结的名词形容词变格,以及动词变位的详细方法。你将这些变化方法掌握好,再结合你的单词量,基本已经成功半了。”


    戴誉接过那本小册子翻看,立即如获至宝。


    这是何阿姨自己画的名词、代词、形容词变格表。


    看来学俄语也像做数学题样,有公式可以套用。只要把公式记清楚了,就可以事半功倍。


    随后,两人坐在沙发上各自忙碌。戴誉捧着小册子默背,何婕则拽过毛线筐织毛衣。


    过了不到半个钟头,戴誉从包里翻出稿纸,将靠着瞬时记忆背下来的内容重新默写遍,以便回家后复习使用。


    记下了套路,他就跃跃欲试地想实践下。拿过课本,将之前不会做的几道汉译俄习题重新翻译了遍。


    信心满满地将自己的答案拿给何老师看,请何老师批阅。


    然而,十个句子,只有两个全对了,其他句子多多少少都有点语法上的错误。


    何婕勉为其难地鼓励道:“还行,该对的都对了。”


    戴誉对自己的正确率不太满意,抱怨地说:“我都已经把您给的表格套用进去了,咋还错这么多?”


    何婕嗤笑道:“那表格只在大多数情况下好用,有些特殊词汇的变化是没有规律的,需要单独记忆。你以为学外语那么容易呐?”


    这小子的脑子还算好使,如果只是套用她给的表格,那么十道题基本上都答对了。但是外语又不是数学物理,哪有能完全套用的公式。


    “那,那我咋记啊?”


    “比如第道题里的农民这个词,крестьянин是以-нин结尾的阳性名词,它的复数变格就是特殊的。你把它的变格方法记住,以后再遇到这个词尾的名词时,都这样变!”何婕耐心解释,又将正确的写法写在他习题的旁边。


    戴誉似懂非懂地应着。


    想来学这玩意也不是天就能修炼成功的,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收拾了下桌面,与对方告辞:“何阿姨,我今晚回去再做几道题,明天拿过来给您检查,行不?”


    “可以。”何婕色淡淡地点头。


    临出门前,戴誉还不放心地叮嘱:“您明天别忘了让李婶煮点猪骨头汤补补钙啊!”


    何婕忍了忍,还是说道:“我有吃乳酸钙片,下次不要乱花钱。”


    “呵呵,没事,猪大骨不要票,您喝点骨头汤就当补点油水了。”


    出了夏家院门,没走几步,就迎面碰上了刚下班回来的孟同志。


    “优秀代表同志又来老泰山家争取表现啦?”孟姝揶揄道。


    虽然觉得这位孟同志有点阴魂不散,但戴誉今天心情不错,笑道:“夏厂长出差前叮嘱我,要时常来家里看看。毕竟个孕妇带着两个孩子单独在家,实在是让人不放心。”


    孟姝哼笑声:“夏露都快二十了吧,还孩子呐!整天对着个孩子献殷勤,你可真行!”


    戴誉不跟她在细枝末节上纠缠,笑着挥挥手就想离开。


    然而这笑,牵动到颧骨上的肌肉,突然的刺痛让他顿住了脚步。


    “诶,孟同志,我跟你打听个事。”


    孟姝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你们工会那位叫许晴的同志,有没有对象呐?”戴誉试探着问。


    孟姝眼睛瞪:“怎么,你还想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啊?”


    “嗐,我有贼心也没贼胆啊。有人想帮我哥们介绍对象,好像就是你们工会的许晴。她现在没有对象吧,家里是什么情况?”


    “居然会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孟姝小幅度地翻个白眼,敷衍地答道,“她啊,好像没对象。家里人都在厂里上班。”


    “那她家人都是在厂里干嘛的啊?”戴誉循循善诱地问。


    “你打听得还怪仔细的。”孟姝吐槽,“她爸前年没了,她妈后嫁了个车间主任。这不就走关系把她弄到工会了嘛。她爸原来是车间的工段长,厂里照顾她家,让许党庆和许国庆在车间里当学徒工了。”


    “这个许党庆和许国庆是她兄弟?他们这辈从‘庆’字啊?”


    “嗯,是她的两个弟弟,才十几岁。”


    “她家就姐弟三人?”


    “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孟姝实在不乐意多谈许晴那个娘们,她还想回家吃饭呢。


    “家里兄弟多不是能互相扶持嘛,我只是帮朋友问问。”


    “亲兄弟就这两个,再有就是堂的了。”


    戴誉已经在心里呵呵了。


    许党庆,许国庆……


    许家庆?


    难道许家庆是许晴的堂兄弟?这、这是什么奇的缘分呐!


    他这是跟他们老许家犯冲吧?


    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戴誉谢过孟姝就回家去了。


    老戴家。


    戴母对于儿子这些天直往夏厂长家跑的事有些闹情绪。


    她当然是支持儿子去夏厂长家多多表现的。如今夏厂长出差不在家,让戴誉去家里帮着照应下,正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但是,几天观察下来,她发现戴誉每次回来都跟三天没吃过饱饭似的,明显是没被人家留饭的。


    不想留饭,你就别让我家孩子干那么多重体力活嘛!


    戴母每次看他狼吞虎咽地吃饭,都心疼得不行,想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厂长家虽好,但人家打心眼里看不上你,再献殷勤也是白搭。


    见儿子今天回来得更晚了,脸上还挂了彩,戴母彻底炸了:“只是去帮忙干个活而已,怎么还挂彩了呢?不行不行,你明天别再去了!哪有这么糟践人的!”


    戴誉忙解释:“不是干活挂的彩,是被苏小婉他男人打的!”


    将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他又得意道:“他只打了我这下,我还回去好几下呢。”


    听说是打架打的,戴母反而放心了些,这小子以前经常打架,吃不了亏。


    “我给你热饭去。”作势就要往灶间走。


    戴誉把拉住她:“快别忙了,我今天在小夏家吃的,他们家今天做了汆白肉,我吃得可饱了!”


    “呦,她家舍得给你吃饭啦?”戴母嘲讽。


    “嗐,我原来名声不好,人家何大夫对我有偏见也是正常的。”戴誉显摆,“您看,我去她家里忙活几天。她对我深入了解以后,马上就喜欢我了!今天不但给我涂了伤药,留我吃了饭,也没让我干活。另外,何大夫如今已经是我的外语老师了!”


    戴母不可置信地问:“你不会是在说梦话吧?人家凭啥教你外语!”


    戴誉将他默写的名词变格表拿出来晃了晃,呵呵笑着说:“您爱信不信吧!人家何大夫的俄语可厉害了!我这次高考保准能考上!”


    戴母拍大腿:“哎呦喂,她要是真能辅导你考上大学,别说给她家干个月的活了,干年也没问题啊!”


    有了家里的支持,转眼间,戴誉已经跟着何阿姨学习个多月的俄语了。


    学习效果非常显著,除了说得不怎么样,词汇语法方面都进步很大。


    回头再去做个月前让他头秃的翻译题,已经如砍瓜切菜般容易啦!


    许厂长下车间了,戴誉难得清闲下来。在办公室里算计着时间,估摸着夏厂长快回来了。


    他得抓紧时间跟何阿姨多学两招,不然等到夏厂长回来,再想这样天天登门,那简直是做春秋大梦。


    正合计着,宣传科的沈常胜就摸了过来。


    自从戴誉离开宣传科以后,两人的关系比在个科室时还融洽。他没事就要跑来这边与戴誉互通小道消息。


    沈常胜翘着屁股往办公桌上歪,低头凑到戴誉耳边,秘秘地问:“听说了吗?”


    很有捧哏自觉的戴誉,非常配合地露出好奇色,问:“什么事?”


    “就许家庆的事呗!”


    戴誉脸上没有丝毫异样,按兵不动地继续八卦:“他咋了?又放卫星啦?”


    沈常胜扭头瞟眼门口,才小声嘀咕:“他被监察委的人盯上了!”


    “他又不是啥大领导,人家监察委的盯他干什么?”戴誉状似不信地问。


    “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也不太确定,”嘴上说着不确定,却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数钱的手势,低声解释:“上周只是厂监察的人去总务科核实了点事情,但是昨天区监察委的人却来厂里找上冯副厂长了解了情况。”


    “这么严重?”


    “嗐,肯定是厂监察的人听到什么风声了才着重查许家庆这小子。真能抓住个就能完成全年指标了。”沈常胜斜他眼,“市里今年正在整顿干部作风问题,每个单位都要写十几篇自查报告。工会那边都收到通知了,你整天跟在许厂长身边还能不知道?”


    “自查报告的事当然知道,但谁能想到会与身边人扯上关系嘛,大家写这个报告不都是走过场吗?”


    “哼,既然市里下达了任务,咋可能走过场嘛。你看着吧,许家庆肯定是有什么小辫子被人揪住了。这次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喽!弄不好得被记大过!”沈常胜幸灾乐祸地笑。


    戴誉摇头笑骂:“你还傻乐呵什么呢?对自己的事能不能上点心?”


    “我的什么事?”沈常胜头雾水。


    “若是真如你所说,许家庆会被记过,那人家冯厂长还能用他当秘书嘛?”戴誉提醒他,“你可别忘了上次许家庆是怎么当上许厂长的临时秘书的!因为我跟着厂长出差的事,你那会儿对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结果咱俩谁也没当上秘书,被许家庆抢了先。这次机会难得,你可别再错过了!”


    沈常胜“啊”了声,这次也不否认了,直接说:“多亏你提醒我,要是冯厂长真的不用他了,正好能空出个秘书位置。”


    冯副厂长虽然在啤酒厂是副厂长,却是罐头厂和养猪场的主要负责人,罐头厂建成以后就会独立出去,给他当秘书与给许厂长当秘书,好处是差不多的。


    “都这时候了,你也别怕麻烦人了,赶紧找你舅舅去拿个主意,人家吃的盐比咱们吃的米还多。”戴誉撺掇道。


    沈常胜的心思活络了起来,根本就坐不住,答应着就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招呼声就火急火燎地往厂工会跑。


    工会李主席确实是比自己外甥有经验有阅历多了,他听了外甥转述过戴誉的话后,便觉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句话说得真是没错。


    这两个小子想得也太简单了!


    干部带病提拔的情况屡见不鲜,如果许家庆犯得错误不大,完全可以带病留任,以观后效嘛。


    许家庆不走,自己外甥还当个球的秘书?


    于是,没过几天,厂里就收到了区政府人民监察委员会的发文。


    《对于滨江市第二啤酒厂厂长办公室秘书许家庆贪污受贿品质恶劣给予开除处分的决定》。


    决定中将许家庆向荣城工程队索贿,以及他长期大量贪污集体办公用品的事列举出来。并提到,监察委派人去其家中进行搜查时,不但查出许多印有啤酒厂抬头的办公用品,还有好几个印着啤酒厂名字的暖瓶、脸盆和拖布……


    认真看完全文的戴誉:“……”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癖?


    许家庆被拿下的速度很快,戴誉甚至没能再见他面,这个人就在啤酒厂里消失了。


    连带着将许家庆推荐给冯厂长的孙主任也跟着吃了不少挂落。


    许家庆的事对于戴誉没什么影响,下了班他依然兴冲冲地前往夏家打卡。


    来到夏家门口,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回应。


    以为家里没人,戴誉转身就想先回自己家趟,走出去十多米了,院门才被猛地拉开。


    “戴誉!”夏露在身后大喊。


    笑着转过身去,却发现对方色不对,眼眸里尽是焦急。


    戴誉脸上的笑收得干净,快步跑回院里,沉声问:“怎么了?”


    夏露不自觉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地说:“我妈!我妈在楼梯上摔了跤!”


    戴誉拉着她的手,冲进小洋房里,绕过门口的迎客松,往楼梯上眺,就看到了捂着肚子靠坐在台阶上的何阿姨。


    “李婶呢?”


    “出去买菜了!”夏露话里带出哭腔,“我在房间里看书,没想到只这么会儿工夫,她就出事了!”


    “你先找两床被子出来,再给何阿姨准备点现成的干粮,带套换洗的衣服。咱们送她去医院!”戴誉镇定指挥,又安慰道,“别怕,有我呢!”


    闻言,夏露勉强定了定,按照他说的去准备东西。


    戴誉独自跑到楼梯上,看何阿姨的情况,见她的蓝色棉裤上已经渗出了点暗红血迹,但意识还算清醒,就与她商量:“何阿姨,我现在送您去医院,但得先找辆三轮车。您是想暂时呆在原地不动,还是先到楼下的沙发上躺会儿?”


    何婕并没像闺女那样慌了,只从容摆手道:“你先去找车吧,我在这歪会儿就行。”


    没时间多磨蹭,戴誉三个台阶步地跑下楼,扯着嗓子与厨房里的夏露招呼声,便冲出了门。


    实际上,如果时间能再晚点,他还能去前面的赵厂长家,借用厂领导的专车。


    不过,此时刚过了下班时间,领导们都是带头加班的,家属院里辆小汽车都看不到。


    戴誉骑上夏露那辆淑女车,顶着寒风拼命往钱师傅家里骑,打算去借用他家里的三轮车。


    然而,敲开钱师傅的家门,却被告知三轮车被二虎骑去拉柈子了。


    戴誉没废话,重新跳上自行车,又往菜站的方向飞驰。


    路上他还在琢磨,这次得先委屈下何阿姨了,没有别的车,只好借用上次拉大白菜的倒骑驴。


    菜站经理听说是要送孕妇去医院,二话没说就把倒骑驴推了出来。


    戴誉骑着倒骑驴飞奔回去,往返趟也才耗时十来分钟。


    将自行车放下来,他三两步冲进小洋房,招呼声就把将何阿姨抱了起来。


    下楼梯时,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何婕靠在他怀里,还在分心想,哪怕是换成老夏在家,也就这样了。


    夏露已经事先在他骑回来的倒骑驴上铺了层油布,又铺了两层棉被。


    戴誉将人轻轻放上去,又嘱咐夏露:“你坐上来照顾何阿姨,咱们马上出发。”


    脸紧张地爬进车厢,夏露有些害怕地拉住妈妈的手。


    虽然已经痛得脸色苍白了,何婕还是在闺女的手上拍了拍,安抚道:“没事,我自己有感觉,时半会儿还生不了。”


    戴誉也帮腔道:“上次我大嫂生四丫的时候,就是我送她去医院的。当时还是大半夜呢,我蹬了二十几分钟就到了。小洋房距离医院更近,也就十来分钟的事。”


    夏露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她虽然还是个小姑娘,但多少也知道些生产的事,她有些忧虑地说:“还没到日子呢!”


    差几天才九个月,这不就是早产吗?


    “那有啥,怀孕七个月的都能好好生下来,何阿姨的孕期都快九个月了,肯定没问题!”


    虽然不知道自己从电视里看到的内容到底对不对,但戴誉还是十分自信地摆出副很懂的样子。


    “再说,我大嫂生四丫的时候也是九个月,四丫现在身体可壮实了,点问题也没有!”戴誉又将唯的样本拿出来举例说明。


    本就精力不济的何婕干脆也不吱声了,闭目躺在倒骑驴的车厢里,任由戴誉去安慰闺女。


    经过收发室时,戴誉还跟陈大爷喊了声,让他帮忙转告李婶做些小米粥和红糖鸡蛋送去厂医院妇产科。


    待到陈大爷回复的时候,那辆倒骑驴跟装了风火轮似的,已经窜出去很远了。


    戴誉面跟母女俩聊天分散她们的注意力,面呼哧带喘地哈着腰蹬车。


    果然,十来分钟的时间,便将人送到了厂医院。


    还是熟悉的流程,戴誉率先把抱起何大夫,熟门熟路地往医院里冲。路上还冲来往的医患不断喊着“借过”“让让”。


    跑到妇产科,揪住妇产科的个小护士就道:“这是外科的何大夫!她刚在楼梯上跌了跤,看样子是要生了。情况比较危急,能不能让你们妇产科的主任帮忙接生?”


    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什么找关系走后门的影响不好了,只要能让何阿姨平安生产,有关系还是要找关系的!


    那小护士显然是认识何婕的,见她脸色惨白地躺在这个年轻人怀里,赶紧点头道:“何主任您放心,今天我们徐主任值班,马上就给您安排!”


    何阿姨被推进了产房,戴誉则喘着粗气蹲在了地上。


    见夏露拎着大包小裹的东西,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戴誉拉住她,将人安顿在木椅上。


    “没事,已经送进去了,是妇产科的徐主任帮忙接生。”


    亲妈就在产房里,夏露哪能放心得下。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下意识用贝齿不住地咬下嘴唇。


    再咬就要出血了,戴誉将人拉过来坐下,趁她精恍惚的时候,把揪住对方的嘴唇,阻止她继续乱咬。


    被他扯着嘴唇,挤出猪嘴的形状,夏露气恼地狠狠瞪他眼,使劲将他的手扒拉开。


    不过,戴誉这招还是管用的,小夏同学果然没再继续咬嘴唇了。


    二人从傍晚六点左右,等到晚上九点,产室门口才终于有了些动静。


    个小护士推开门,探出脑袋来,问:“何婕的家属来了吗?丈夫在吗?”


    戴誉连忙将已经有些瘫软的夏露从座椅上拉起来,凑上前几步,紧张回道:“来了来了!但是丈夫不在,姑爷在呢!”


    第72章


    那小护士明显是认识夏露的,  闻言,调侃的视线在二人脸上来回睃巡。


    夏露真是快被这个混蛋气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占她便宜!


    隐晦地在他后腰上掐了把,  虽然隔着层厚厚地棉袄,但是让他赶快闭嘴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十分清楚明白了。


    戴誉领会了领导意图,  立马装模作样地改口:“哎,  着急嘴都瓢了!姑娘在呢!何大夫的姑娘在呢!”


    说完还将夏露往前推了推,  并顺势握住后腰上的手腕。


    夏露没心思管他的小动作,焦急地问:“我妈怎么样?生了吗?”


    小护士笑道:“生了!放心吧,  母女平安,里面还没处理完呢,  徐主任让我先出来说声,  免得你们担心。”


    戴誉忙道:“哎,  多谢多谢!辛苦你了!回头请你吃我们家的红鸡蛋啊!哈哈。”


    小护士抿嘴笑,又说了些具体情况,  就退了回去。


    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  夏露重新坐回木椅上,  对戴誉感激地说:“今天谢谢你了!幸好有你在,不然妈妈可能真的会有危险。我看到她摔坐在楼梯上,还流了那么多血,  整个人都傻了!”


    “谢啥,  就算不是为了你,单只为了何阿姨的教导之恩,  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戴誉难得正经道,  “再说,你今天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上次我大嫂生四丫的时候,我还像没头苍蝇似地在屋里乱转呢。说来还是何阿姨有福气啊,  若是头次遇上这种事,我肯定得麻爪,幸好这是第二次,已经有经验了!”


    夏露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妇产科入口处传来阵骚动。


    戴誉二人寻声望过去,只见赵学军穿着件家常毛衣,怀里抱着挺着肚子的苏小婉就呼哧呼哧地跑了进来。


    边跑还边喊大夫。


    两个值班护士赶紧上去问情况。


    “大夫,我爱人刚才不小心摔了跤,流了好多血。你们快给她看看是不是要生了!”赵学军焦急地喊。


    戴誉夏露:“……”


    怎么都赶在同天摔呢?


    苏小婉脸色惨白地被赵学军抱在怀里,肩膀耸耸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被放上移动床的时候,还赌气地将头撇向边,不去理睬赵学军。


    赵学军自知理亏似的,对她好通认错道歉。不过他越是道歉,苏小婉哭得越凶。最后还是大夫看不下去了,将黏黏糊糊的赵学军扯开,才顺利将移动床推进产房。


    戴誉与夏露对视眼,不约而同地撇撇嘴,又因为这个默契的动作相视而笑。


    失魂落魄的赵学军刚转头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看热闹的二人。


    自动无视了戴誉,只看向夏露,诧异问:“夏露,你怎么在这呢?何主任也是今天生吗?”


    夏露还记着他上次让戴誉挂彩的仇呢,只淡淡“嗯”了声便不再说话。


    眼见着小说男女主同框了,戴誉心里阵紧张,赶紧起身坐到夏露的另侧,将她整个人挡住,成功地隔开了赵学军的视线。


    赵学军:“……”


    懒得与他计较,赵学军重新回到产房门口,靠在墙上等待。


    快十点的时候,产房的门再次被打开,刚刚见过的那个小护士怀里抱着个襁褓。


    戴誉看花色就认出来了,那是之前李婶准备的。


    随后,几个医生护士将何婕推了出来。何婕显然是累狠了,只虚弱地与女儿说了两句话,便安心地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何婕被推进了病房,可是夏露对着那个新出生的小妹妹却犯了难。


    她不敢抱!


    人家小护士还等着家属接孩子呢,没办法,戴誉上前步,将孩子接了过来。


    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是姿势还算标准,看起来尚算有模有样。


    于是,当李婶提着做好的饭菜进入病房的时候,就见戴誉正特别耐心地指点夏露抱新生儿呢。


    不知道的,还得以为这孩子是他俩刚生的……


    “我做了不少饭带过来,你们先吃饭吧。”李婶将包裹饭盒的毛巾层层揭开。


    这两个孩子为了陪何主任生产,直没吃晚饭呢。


    熟练地接过夏露怀里的孩子,李婶打发他们先去吃饭。


    吃过迟到的晚饭,趁着夏露去洗饭盒的空档,戴誉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塞进李婶的手里。


    李婶吓了跳,下意识就要推拒,但是怀里还抱着孩子,便没敢做出大幅度的拉扯动作。


    “您先听我说!”戴誉执意将钱塞给她,“夏厂长不在家,何阿姨娘家婆家的长辈又都不在这边。夏露还是个小姑娘也不怎么顶用,何阿姨坐月子的事就只能辛苦您了!”


    李婶不同意:“不行不行,你快收回去,你不给我钱,我也是要伺候何主任坐月子的。”


    “我知道您是厂里请来照顾夏厂长日常生活的,但是给产妇伺候月子可不在您的工作范畴内。虽然您为人厚道,不计较这个,但是总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不是。”戴誉笑呵呵道,“没事,您就拿着吧,这是我替夏厂长感谢您的。回头等夏厂长回来了,我找他报销去!”


    多花点钱,只当是给何阿姨请月嫂了。虽说李婶为人不错,肯定会挑起伺候月子的担子,但是被动干活和眼里有活,那效果能样嘛!


    李婶攥着那比她工资还多的钱,犹豫不决。


    戴誉将钱拿过来塞进她的衣兜里,自顾自道:“我去年刚经历过我大嫂生产,算是有点经验。在医院的这几天,您肯定是最忙的,既要做饭,又要照顾何阿姨,两头奔波。等何阿姨出院回家就能稍好些了。”


    “没关系,家里的肉和菜都是现成的,回去能直接做。我回去做饭的时候,让夏露在这帮忙看着点孩子就行了。”既然收了人家的钱,李婶总要更细心点才行。


    戴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琢磨着,这几天应该先让李婶在医院陪护,而做饭的事可以让其他人去做。


    万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何阿姨遇上什么夏露处理不了的麻烦怎么办?看今天小夏同志慌手慌脚的样子,恐怕在这方面懂得还没自己多呢!


    何阿姨睡得挺沉,暂时用不着人伺候。戴誉二人先将李婶劝回去休息了,只让她明天早来给他们送饭。


    留下的二人则轮班守着孩子。如今的世道也不是真的片升平的,医院里常有丢孩子的事情发生。


    闲来无事时,戴誉抱着孩子问:“你有夏厂长的通讯方式嘛?”


    “没有,任务是保密的,暂时不知道他被安置在什么地方了,只能等着他主动与家里联络。”


    “那有没有你表哥所在部队的联系电话?”


    “有,你问这个干嘛?”


    “何阿姨刚生了孩子,总要通知家里人吧?北京那边鞭长莫及也就算了。但是既然亲侄子就在省城,还是应该通知到的。虽然他跟我样,可能来了也没啥大用处,但毕竟是娘家人,能让何阿姨心里安稳点。”戴誉跟她解释。


    夏露觉得他说的有定道理,便将表哥的电话抄给他,以便明天去单位给表哥打电话报喜。


    凌晨,就在戴誉已经困得迷迷瞪瞪的时候,病房门打开,苏小婉被几个人推了进来,安置在了何阿姨的隔壁床。


    赵学军跟着进来呆了会儿,看着苏小婉睡着了,他才走出病房。


    没过几秒,走廊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和训斥声。


    赵学军压低声音道:“这次就是她无理取闹,我上班已经够累的了,她不说体谅我些,还要整天疑神疑鬼的,我也是时没忍住脾气。”


    另个上了些年纪的男声随后接道:“没忍住脾气你就打人!你媳妇还怀着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真的是意外,我根本没打她,只是不小心挥了下手,让她的肚子撞到桌角了!谁能想到事情会那么寸!”


    另个人再说什么,戴誉没听清,只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次日早,苏小婉是在阵甜香的味道中醒来的。


    那味道既有米香又有枣香,勾得她肚子里传出叽里咕噜的响声。


    睁开眼看,自己的病床前个人都没有。视线顺着香味的来处寻去,只见夏厂长的爱人正美滋滋地喝粥呢,床畔围了三个人。


    看到这副情景,苏小婉鼻子酸,昨晚几近流干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溜进衣领里,弄得濡湿片。


    她就知道,没生的时候,赵家人还尚有丝顾忌。听说自己生的是个女儿,赵家那家子就都避而不见了,连口热乎饭都没人给她准备!


    虽然苏小婉直在默默流泪,但是抽抽的肩膀,很难让人注意不到。


    何婕今天心情不错,即便昨天的生产的过程不甚美好,然而结果却是极好的!


    刚怀孕的时候,她就担心会生出第二个夏洵来。如今得偿所愿得到个小棉袄,何婕满意的不得了。


    等夏露去上大学了,还能有小闺女与她作伴!


    “小苏,你是不是饿了?”何婕也是刚生完孩子的,很能理解产妇的心理,“我这边的粥还有好多,你也起吃点吧。”


    说着就特意绕过身份尴尬的戴誉,看向夏露,指挥她帮忙盛点粥给隔壁床送过去。


    苏小婉觑眼放在自己身边的襁褓,继续哭,对于夏露端过来的饭盒视而不见。


    夏露多少能猜到她为什么直哭,体谅产妇的敏感情绪,她将饭盒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与妈妈打声招呼,便扯着戴誉离开了。


    他们今天还要继续上班上学呢。


    戴誉走后,李婶迟疑了会儿,还是从兜里掏出那三十块钱递给何婕。


    将戴誉给自己钱时的说辞复述遍,李婶推辞道:“我本来就是领了工资的,哪能再多拿份钱!”


    何婕抱着小闺女,颇为赞同地点头:“他这件事办得不错。给你就收着吧,这段时间得辛苦你了。就像小戴说的,只当是老夏这个再次缺席的新生儿爸爸,给你的谢礼。你安心收下,回头让老夏还给他就是了。”


    既然钱已经过了明路,李婶没再推辞,脸感慨道:“这个小戴同志真是不错。夏厂长不在的这些日子直是他在家里家外地忙活。这次也是幸好有他及时将你送来医院。”


    正巧来查房的徐主任也笑着接话:“可不是嘛,你家这个新姑爷可真不错,比亲儿子也不差什么了!哈哈,你昨天被新姑爷送来生孩子的事,只过了晚上,就在咱们医院里传遍了!”


    第73章


    徐主任的话,  让何婕沉默了好会儿,就在徐主任快要反思自己是否说错了话时,她才神色如常地说:“小戴是不错,  不过能不能成为新姑爷,还得听我家老夏的!”


    徐主任与她是老熟人了,  听出她话里的勉强,  摇头叹道:“咱们两家的情况差不多,  你呀,可千万别走我的老路。你看我家那个大的,  真是应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点也借不上她的力。指望他们两口子帮衬年幼的弟妹,  那是纯属做梦!”


    何婕笑着抱怨:“你家月茗嫁得那么好,  你还不知足!”


    “嫁得好是好,  但是娘家借不上她的力,有啥用?真是白给人家养个闺女!”徐主任叹道,  “所以我才说,  如今招女婿不能只看家世背景了,  还得看他对老丈人家上不上心。都说个女婿半个儿,我看你家这个新女婿对你们就挺上心的。”


    徐主任想到昨天的事,调侃道:“而且这位同志特别能张罗事情,  我们科里好几个医生护士都被他许诺送红鸡蛋了,  哈哈。”


    何婕也笑出声,摇头叹道:“这小子是有些自来熟的,  他要是送来红鸡蛋你们就收着好了。”


    大不了回头让老夏连着那三十块钱还给他。


    自从经过了困难时期,  各家条件都不怎么样,已经很少有人送红鸡蛋了,没想到戴誉会考虑到这些。


    两人随意聊了两句,  厂医院的院长和副院长就过来了。


    这间病房里,住了个副厂长夫人,个厂长儿媳妇,院长肯定是要过来关照下的。


    何婕是院里的医生,大家都是熟人,所以院长只与她寒暄了几句,便转向了那位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厂长儿媳妇。


    像是没看到对方的异样,院长关心了番产妇和婴儿的情况,才解释道:“我刚才收到了赵厂长的电话。受他委托,从医院里选了位十分有经验的护士,照顾你这几天的生活。”


    随后向她引荐了旁边个拎着保温饭桶的中年护士。


    闻言,苏小婉瞪着红肿的眼泡,不可思议地问:“他们就不来了?”


    找个护士照顾她算怎么回事?


    院长不想掺和厂长的家务事,而且这样的话说出来也确实有些尴尬:“这也是没办法的,大家都有工作要忙,白天肯定是要正常上班的,据说你爱人晚上下了班就会过来。”


    像是要增强话语的说服力,院长指旁边的何婕,“你看何主任的家人不是也不在身边嘛。”


    何婕半靠在床上,配合地点头说:“我生这三个孩子的时候,老夏基本都不在身边。这种时候你就不要指望男人了,都得靠自己。你要是不习惯让护士照顾,也可以让人往娘家送个信,让娘家人来照顾你几天。”


    她不提娘家还好,提娘家简直是戳上了苏小婉的肺管子。


    娘家个能指望得上的人都没有,早知如此,当初真不应该跟戴誉撕破脸,不然这时候还能让芦阿姨来帮帮忙。


    被苏小婉惦记上的芦阿姨,此时刚从儿子那里听说了厂长夫人生产的事。


    午休时,戴誉特意回了自家趟。


    掏出五块钱递给老娘,他交代道:“这五块钱是何阿姨给的,让咱们帮忙弄点红鸡蛋。他家现在个能主事和跑腿的人都没有,娘家婆家都不在这边,做月子都是由保姆伺候的。”


    戴母瞪眼道:“人家给你钱,你就接着啊?鸡蛋能值几个钱,咱家鸡蛋都是现成的。你就不会机灵点?”


    “哎呀,不收钱,她哪能过意得去。您就收着吧,尽快准备五六十个鸡蛋就行。主要是送给昨天帮她接生的医护,还有过来探望的亲友领导。”


    戴母合计了下,般生闺女都是送单数的,如果每人送三个,准备六十个应该够了。


    敲定了红鸡蛋的事,戴誉又看向刚给四丫喂完奶的大嫂,问:“大嫂,我这有个赚钱的活,你想不想接?”


    “啥活?”听说有钱赚,戴大嫂眼睛都亮了。


    “夏厂长的爱人给了我五块钱。让我帮她找个靠谱的人,做几天月子饭送去厂医院妇产科。每天三顿,估计得送个三四天吧,咱家出粮食肉菜。”


    “行啊!产妇要吃什么,我最清楚了!从今天开始送吗?”


    产妇吃不了啥大鱼大肉,哪怕材料都由自家出,成本顶多也就两块钱。


    戴母这次是真生气了,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下,气恼道:“瞧瞧你这点出息!送几天月子饭能费什么事,还值当花钱找人做?既然咱家已经听说了她生产的事,哪能装聋作哑点表示也没有,我去帮着送几天饭也算是个意思嘛!”


    戴誉无辜道:“嗐,就可着我个人折腾吧,哪能让您跟个老妈子似的给她伺候月子!要是我跟小夏真成了,以后会亲家的时候,您不怕矮她头啊?到时候您还怎么摆婆婆的款儿?”


    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却在暗忖,苏小婉与何阿姨同在个病房,而且赵家人似乎对她生孩子的事并不重视,堂堂厂长的儿媳妇,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


    万老娘看到苏小婉那哭唧唧的样,心软地去给她伺候月子,那得多膈应人呐!


    戴母脑补了下那个画面,觉得儿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双方还没正式见面,她就去给亲家伺候月子,确实不太像样。


    但她还是坚持道:“让你大嫂去也可以,但是这个钱咱家不能收!”


    “您快别操心了,这钱是给我大嫂的,又不是给您的。你们在饭菜上多弄点花样出来,让人家吃好点就行了!”


    解决了红鸡蛋和送月子饭的事,戴誉又马不停蹄地返回了单位。


    这几天,啤酒厂遇到了件棘手事。


    他们厂被人举报了!


    是的,这次不是举报个人,而是啤酒厂整个单位被举报了!


    从年初开始,省委就接连数次发文,为了严格制止资本主义势力的发展,严禁各系统各单位私招乱雇劳动力,违者律通报批评,主要领导记大过处分。


    然而,第二啤酒厂就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顶风作案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与刚被开除的许家庆有点关系。


    他被监察委调查的时候,其中条罪名就是收受个荣城工程队的贿赂。为了与工程队的负责人核实具体金额,区监察委的人在省城遍寻不到人,便连夜去了荣城。


    然而,按照地址摸过去以后,他们发现,那里只是个纺织厂堆放残次品的仓库,根本就不是什么工程队的老巢。


    人家回去跟上级领导提,领导觉得事有蹊跷,干脆派了两个公安与监察委起顺着这条线往上查。


    好家伙,查不要紧,直接查出来个大案!


    这个在许家庆口中全是壮劳力,在荣城做过很多大项目的工程队,实际上是个草台班子。


    这位工程队的队长其实只是个社会闲散人员,也就是俗称的二流子。他趁着荣城各单位组织查勘和修缮房屋之际,看到了商机,干脆从社会上和工厂里招募壮劳力,兜揽房屋修缮工程,当起了工程中介,从中剥削劳动人民的剩余价值。


    这个年代是不允许赚差价的中介存在的,这种谋取非法利润的手段,被视作资本主义势力的复辟!


    这个工程队长确实是个能人,在荣城赚了几票大的以后,他开始不满足于现状,打算进军省城,承接更多业务!


    然后,他就盯上了“为人很灵活”的许家庆。


    两人臭味相投,拍即合。许家庆收了好处以后,极力向冯副厂长推荐这个工程队。他们的既往项目是真实的,成员也确实都是壮劳力,冯副厂长权衡番以后,还是选择了他们,而舍弃了青少年基建队。


    这个工程队也确实挺倒霉的。


    要不是许家庆被监察委抓住了,由此顺藤摸瓜查到他们身上,没准他们还能继续混得风生水起呢。


    然而,工程队长被捕了不要紧,荣城各局机关相继落马了批收受贿赂的党员干部,只三两天的时间,就已经揪出来四五个了,其中职位最高的是房管局副局长。


    因为这件事,荣城政界人人自危,生怕下个被拿下的就是自己。


    啤酒厂因为不顾影响,将罐头厂的建设工程承包给了不法分子,助长了资本主义势力的发展,而被市里区里接连通报批评。


    啤酒厂是整件事中唯个省城单位,市监察委的人马上会组织调查组进厂调查。


    许厂长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最近因为抓生产有力,又成功促成了八厂联合办学,已经是市委的提拔考察对象了。


    正值考察关键时期,却突然飞来横祸,哪怕他不是罐头厂的直接负责人,也要替老冯背上这个黑锅了。在外人看来,他才是罐头厂筹备领导小组的把手。


    看着眉头紧锁的许厂长,以及旁边脸愧疚的冯副厂长,戴誉也有些犯愁。


    没想到个小小的许家庆竟能给厂里找来这么大的麻烦,只是被开除,真是便宜他了!


    “许厂长,你放心,是我失察又领导不力,你已经将罐头厂的筹建工作全权下放给我了。这件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冯副厂长真诚地说,“我会与调查组说明情况的。”


    许厂长大气地摆手,“别说了,既然是集体领导的问题,就不能全归罪到你个人身上。”


    怪只怪他太信任对方了,没想到只是个小小的建厂问题都能弄出幺蛾子来。


    当初他派戴誉去当领导小组的组员,不是没有帮自己看场子的意思。但是对于他反馈回来的问题,自己没有给予重视,任由老冯全权负责。


    他虽有些憋屈,但也不能说是全然无辜的。


    将对方安抚番,许厂长就僵着脸端茶送客了。


    戴誉琢磨了番劝道:“厂长,不然就像冯厂长说的那样,您跟调查组的人解释清楚,自己不是实际负责人就好了。”


    他也是知道许厂长被列为考察对象的事的,如果这时候掉了链子,再想遇到这样个提拔的好机会,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这件事里,他确实挺冤枉。


    许厂长也没对他隐瞒,直言道:“哪怕我与老冯同时跟调查组澄清也不管用。我让老冯负责罐头厂筹建的事,只是口头约定,并没有形成文件,或会议记录。如果那样解释了,不但说不清楚,还很有可能给人留下推卸责任、没有把手担当的印象。”


    立在原地回忆了会,戴誉拿起自己手上的笔记本,向前面刷刷翻了几十页,才停在个页面上。


    他大致浏览了下,便递交给许厂长。


    “您看看,这个能当做会议记录吗?”


    许厂长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快有十分钟,才长舒了口气。


    尔后,眼神古怪地看了戴誉眼。


    戴誉不好意思地笑笑,打着哈哈道:“我就是随手记,做会议记录都养成习惯了。当时我进来给冯厂长泡茶,听了耳朵你俩的谈话,出去没啥事的时候,我就简单记了笔。”


    许厂长再次低头看向那页,这哪是随手记啊!这他娘的都快赶上剧本了!


    这小子不但详细记录了自己和老冯的对话内容,连他们当时的语气神态都要描写出来。


    比如“许厂长哈哈笑着,热情握手”,“冯副厂长客气地笑”,“许厂长大气交代道”,“冯副厂长满意地答道”。


    不只如此,日期、天气、见面时间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想在短时间内造假,做份这样类似于日记的记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厂长,这个行不?”戴誉满含期待地问。


    许厂长被牵连,与他多少有点关系,要是能帮上对方,也是个安慰嘛。


    许厂长沉默着思考片刻,点点头:“虽然不确定,但是可以试试。”


    事在人为吧。


    罐头厂建厂的事因为没有施工单位而被迫暂停,他作为厂长,要考虑的不仅是自己的政治前途问题,之后的烂摊子也要接手过来赶紧处理掉。


    如果能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不耽误罐头厂的建厂进度,也能让市委看到自己的能力,算是亡羊补牢。


    “你之前介绍给老冯的那个基建队,还能联系上吗?”许厂长问。


    “联系倒是能联系得上,但是人家是被省里表彰过的基建队,没准已经承接其他工程了。”戴誉迟疑下,还是把许家庆的事情又提了提,“他索贿的范围还挺大的,这个青少年基建队的队长被他盘剥过两次。不给好处或者好处给得少了,许家庆就不让人家见冯厂长。之前那个队长往厂里跑了四五趟,就是为了争取这个项目,最后还是没成。”


    “别管怎么样,你明天主动联系下他们,看看他们有没有空档吧。”许厂长叮嘱道。


    他也想找其他的工程队,但是如今的工程队大多是由农村生产队组建的,城里很少有像样的工程队。


    即便有,也未必能承接他们的工程了。刚开春正是各大项目破土动工的时候,工程队是香饽饽,抢手得很。


    戴誉与许厂长探讨着补救措施,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跟厂里借了辆自行车,匆匆忙忙往医院赶。


    今天妇产科这层楼显得格外安静,没有生孩子的,也没有在产房外等待的家属。


    估计产妇们都休息的早,他打算先在门上的小玻璃窗向里面看眼,要是何阿姨已经休息了,他就不进去了。


    与值班的两个小护士打过招呼,他就晃悠着往病房去。刚转弯,就与个用绿头巾裹着脸,怀里抱着孩子的高瘦妇女撞个满怀。


    那女人被他撞得连退好几步,要不是挨到了墙面,险些坐到地上去。


    戴誉没想到会突然撞到人,下意识道歉。


    那女人似乎是被他这撞吓了跳,向旁边平移了好几步,又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像是在确认孩子的安全。


    戴誉再次连连道歉。两人彼此撞这么下,他倒是没事,别把人家孩子撞坏了。


    “孩子没事吧?要不去值班室找大夫给看看?”怕吓到孩子,戴誉轻声问。


    那女人摇摇头,并不答话,沉默地抱着孩子绕过他就要下楼梯。


    既然人家没事,戴誉也没在多管闲事,继续往何阿姨的病房晃悠。


    不过,走着走着他就顿住了脚步。


    刚才那个襁褓的花色有点眼熟啊!


    咋跟夏露她小妹妹用的那个那么像呢?


    我操!


    戴誉转身拔腿就往楼梯那边跑,不过,那人的脚程特别快,三两分钟的工夫,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在三层的楼梯间来回找了两遍,确定真的没有人,才蹭蹭地往医院外面跑。


    刚出门,就见对面马路上,有个戴绿头巾的妇女抱着孩子,背影匆匆。


    戴誉大喊声,让从那妇女身边经过的人帮忙拦住人。


    “大哥!那娘们是拍花子的,快把她拦住!”


    谁知,听了他的喊声,那个大哥没啥反应,绿头巾妇女却脚下生风似地跑了起来。


    卧槽!


    果然是人贩子!


    不心虚你跑啥?


    这速度哪是刚生产完的妇女该有的!在他认识的人里,也只有奥运种子选手钱二虎,能与她有拼之力了!


    见她跑得快,戴誉追得更卖力了。


    不过,眼见距离点没有拉近的迹象,他也开始有些着急了,边喊着抓人贩子边追……


    在他快跑出两条街的时候,突然,辆三轮挎斗摩托车停在了他前方二十米左右的地方。


    戴誉见到来人,赶紧跑过去,跳进挎斗里,喊道:“江南,开快点,前面戴绿头巾那女的,把你姑刚生的小闺女抱走了!”


    何江南听,前面的人不但是人贩子,拐走的居然还是自己刚出生的小表妹,这还得了!


    踩油门,挎斗摩托车就轰轰地飙了出去。


    人腿肯定没有摩托车跑得快啊,距离那人还剩四五米的时候,何江南放慢速度,戴誉默契地翻出挎斗,在后方拦截。


    何江南则骑着车去前方围堵对方。


    眼见他们形成了前后包围夹击之势,那妇女转身,直接冲向戴誉这边,不待戴誉伸手阻拦,个脱手就将襁褓扔了过来。


    戴誉大骇,这么小的孩子若是这样摔到地上,不死也得丢半条命啊!


    纵身跃,飞扑过去,使劲伸直双臂托住了襁褓。


    不过,他的下巴,却在接触到地面时蹭破了层皮,从伤口处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戴誉爬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有些后怕地拍了拍呜呜哭的小婴儿。


    将襁褓掀开点向内看,除了张小嘴半张着,这孩子的其他五官都皱巴巴地挤在起,没什么力气地哼唧着,连浅浅的眉毛都哭红了。


    被她这么哭,戴誉便有些麻爪。皱眉望向被何江南往挎斗里拖的人贩子,那人摘掉头巾以后,果然是个年轻男人……


    戴誉对何江南建议道:“捆住他就别管了,你赶紧送我回医院去。外面天冷,这孩子又直哭,可能是被吓着了!快回去让大夫给看看。”


    何江南把那人贩子捆好,扔进挎斗里,等戴誉抱着孩子坐上他的后座,才踩上油门,路风驰电掣地开回了厂医院。


    戴誉快速将病房号告诉了对方,便抱着孩子匆匆忙忙地往妇产科跑。


    本想先让值班医生帮忙看看的,谁知这会儿医生护士都不在,不知去哪个病房查房去了。


    没办法,他干脆往何阿姨的病房走,她本身就是医生,又是孩子的母亲,还是让她自己给孩子检查下吧。


    病房的门半掩着,有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露出来。


    轻轻地将病房门推开点,他还在合计着,要怎么措辞才不至于吓到这位刚生产完就差点丢了娃的老母亲。


    然而,准备了肚子的安慰话,都被憋了回去。


    他小心翼翼抱着孩子溜进去的时候,何阿姨仰躺在病床上睡得正沉,隐约还能听到点呼噜声。


    而负责伺候月子的李婶则躺在她对面的病床上,此时也安安稳稳地睡着大觉。


    戴誉低头看看手里的襁褓,又转回去瞅瞅李婶枕边那个同款花色的襁褓。


    来来回回对着两个襁褓打量半天,确认不是自己累得出现了幻觉。


    他才打开遮住婴儿面部的棉被角,对着怀中这个眉毛红红的小婴儿发出灵魂拷问:“您哪位啊?”


    第74章


    对着闭眼抽噎的小婴儿看了会儿,  戴誉考虑着将她送去值班医生那里,赶紧问问谁家丢孩子了。


    这孩子肯定也是最近几天的新生儿。


    退出去的时候,手臂不小心撞到门板,  发出咚的声响。


    睡在门口床位的苏小婉听到动静,勉强掀开眼皮。看到是戴誉后,  懒得搭理他,  想要闭上眼睛继续睡,  可是余光瞟到他怀里的那个襁褓后,苏小婉蹭地下从床上坐起。


    在身畔摸索半天,  没有寻到自己刚生的女儿,苏小婉冲着门口的戴誉厉声问:“戴誉,  你这个混蛋!你要把我闺女抱去哪里?”


    戴誉脸懵逼:“……”


    谁他娘的想抱你家孩子,  赶紧拿走!


    被苏小婉这么喊,  与她邻床的何婕也醒了过来,忙问怎么了。


    苏小婉像是找到了盟友,  与何婕告状道:“何主任,  戴誉趁着咱们都睡着的工夫溜进来,  企图把我的孩子抱走!”


    何婕刚醒过来,含含糊糊地问:“他抱走你的孩子做什么?”


    “谁知他是怎么想的,没准就是想报复我!”苏小婉早已忘了早上还在后悔与戴誉撕破脸的事,  这会儿只觉戴誉抱走自己的孩子,  就是为了报复她与赵学军!


    牵扯到孩子的事,即便还有些犯迷糊,  何婕仍是从床上坐起来,  安慰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别着急,问清楚了再说。”


    虽然戴誉有个响亮的二流子名头,  但是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何婕觉得他在人品方面还是可靠的,不至于做出偷人家孩子的事。


    遂转向门口的戴誉说:“小戴,你先进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戴誉抱着孩子进屋,站在两张病床的过道间,言难尽道:“何阿姨,这孩子是我刚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的!我还以为是咱家孩子……”


    “什么?”他的这番话硬生生把何婕吓得彻底清醒了。


    她赶紧看向对面床的李婶,即便看到小闺女正好好地躺在李婶身边,仍是不放心地催促:“这孩子先还给小苏,你先帮我把丫头抱过来。”


    李婶听到动静早已经醒了,没等戴誉过去,就蹭地从床上起身,率先打开襁褓查看。


    过了半晌,李婶才拍着胸脯吁出口气,后怕地对何婕说:“没事,咱们丫头在呢。”


    然后赶忙下床,将孩子送过去。


    何婕抱着孩子来回检查,确定是自家娃无疑,才打起精神问了事情的经过。


    戴誉将事情简单叙述遍,最后又强调道:“我看那人手中襁褓的花色与咱家小妹的襁褓花色差不多,当时就是激灵。以前经常听人说医院里有偷孩子的,我那会儿哪有时间过来跟你们确认,顺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就追了出去……”


    听了他的话,何婕被吓出身白毛汗,医院里确实有过新生儿丢失的情况,只是没想到这种事居然会在自己身边发生,幸亏戴誉心细,刚发现不对就追了出去,不然小苏的孩子八成就真的丢了。


    若不是小苏的床位离门近,没准倒霉的就是自家了……


    何婕是相信戴誉的说辞的,但是苏小婉明显仍是半信半疑。


    她抱着呜呜哼唧的闺女小声嘀咕:“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编的瞎话!捉贼捉赃,我就看到你抱着我闺女了,你说的那个人贩子在哪呢?”


    戴誉的脾气也上来了,昂起下巴给她们看,然后没好气地说:“你快别不识好歹了!为了救你家的娃,我飞扑出去的时候,下巴都在地上蹭出血了!再说,这事也是有证人的,何阿姨的侄子何江南跟我起抓的人!”


    何婕早忘了当时忽悠戴誉的事,听说还有自家侄子,赶忙问:“江南怎么来了,他人呢?”


    “您只有这个娘家人在省城,所以我自作主张给他打了电话,通知他又得了个小表妹的事。刚刚幸好碰上江南大哥了,那人贩子抱着孩子跑得贼快,要不是他骑着摩托车追上去,没准就让那孙子跑了!”戴誉解释道,“他刚刚跟我起回来的,这会儿还没上来,估计是处理那人贩子去了。”


    何婕听了整件事情的惊险经过,忍不住连声念阿弥陀佛。


    既然还有证人,那这件事就假不了了,确实是自己冤枉了人家。苏小婉心有余悸地紧紧抱着孩子,讷讷地对着戴誉道谢。


    戴誉十分没有风度地翻个白眼:“免了,我又不是为了你。要谢你就谢何阿姨吧,你这是沾她的光了。”


    要不是两个包被长得样,他还真管不了这个闲事。


    戴誉对何阿姨抱怨道:“你们怎么给俩孩子用样的包被啊?这俩孩子前后脚出生的,又都是女孩,万弄混了怎么办?”


    何婕摆摆手道:“错不了,我早就检查过了,这丫头身上有胎记的。”


    却闭口不提胎记的样子。


    对于同款襁褓的事,李婶帮他解了惑:“这两个包被都是咱家的。不过小苏昨天来得匆忙,没带那么多东西。下午孩子排胎便的时候,又把唯的包被弄脏了,何主任才把咱们丫头的包被临时借她用用。”


    当着苏小婉的面,李婶没好意思对戴誉解释得太详细。


    赵厂长的爱人倒是在下班后来了趟。不过,人家空着两只手,只说是从单位直接过来的,月子里要用的东西,稍后让她儿子送来。


    对着新得的这个孙女,她也没怎么嫌弃,还抱着逗弄了会儿。不过,她在病房里坐了快两个小时,却只径与何主任聊育儿经,对苏小婉那是连眼神都欠奉的。


    戴誉对此无话可说,随意地点点头,只当日行善吧。


    看那孩子的脸还是红红的,戴誉没管住自己多管闲事的嘴,“你刚生了孩子,身边咋个人都没有?人家不偷你的偷谁的?赶紧让你家里出个人来守着点。”


    苏小婉有些难堪地低声解释:“家里人都要上班,我公公在医院里找了个护士,负责在白天照顾我。下午我婆婆和学军来了以后,她就下班了。学军回家取东西了,没想到只是这么个空档,孩子就差点让人抱走了……”


    住着双人间,还有专门的护士伺候月子。戴誉心说,怪不得她拼了命地要往赵学军这样的渣男身边凑呢,刨去生活作风问题不谈,给厂长当儿媳妇确实能享受到更多便利。


    戴誉没再说什么,跟何阿姨招呼声,就出去找医生和护士了。医院里发生了偷孩子的事,总要跟他们说声,以后得提高警惕,加强防范啊!


    今天有个产妇产褥感染,产后高烧不退,值班医生和护士都跑去忙活那个产妇了。戴誉挨个病房找过去,总算找到了值班医生。


    把刚刚的情况简单说了,值班医生也被吓了跳,那可是厂长的孙女,若是真被人抱走了,他们这些值班医生肯定是要跟着吃挂落的。


    连声谢过戴誉的仗义出手,几人忙活完那个产妇,就赶紧去了苏小婉所在的病房,查看孩子的情况。


    那边乱哄哄的,何婕抱着孩子转头对戴誉诚恳地说:“小戴,今天多亏你了,虽然丢的不是我的孩子,但我还是要谢谢你的!”


    人家以为被抱走的是她家孩子,才那么拼命地去追。为了救孩子下巴都磕破了,无论怎么样,这个人情她是要认的。


    戴誉被这突来的郑重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道:“嗐,也没啥,既然碰上了,就是顺手的事。您教了我那么久的外语,我也没啥能回报您的,这会儿有个能让我出力的机会,我还求之不得呢。”


    虽然何阿姨总是做出副嫌弃自己的样子,但是只凭人家能毫无保留地教自己学外语这件事,他就觉得自己不亏了。


    就凭他那做题出错率100的俄语水平,想在今年顺利考上重点大学简直是白日做梦!


    若是没有个正经老师领着入门,自学俄语的难度堪比直接让小学生学高数。


    何阿姨总结出来的那些学习技巧,不是简单地买本语法书就能替代的。这些都要经过长时间的积累和总结,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筛煤劈柈子那点体力活,人家随便找个人都能做,但是这样高水平的外语老师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机械厂车间里,他爸手底下的那些学徒工,还要隔三差五地来家里帮着他妈和他奶干点体力活呢。何况人家何阿姨既是夏露的妈妈,又是自己的老师。


    何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到底还是心情复杂地记下了这份人情。


    “时间挺晚的了,明天还要上班,你先回去休息吧。”


    戴誉迟疑着,不知要不要留下来守夜,这治安状况实在是堪忧啊,孩子说丢就丢了。


    正犹豫呢,何江南提着网兜的东西进门了。


    戴誉扫了眼,就看到两三罐奶粉和不少军用罐头。


    何婕见到侄子很是高兴,看着他进了病房就径自将东西塞进床边的柜子里,她也没客气。


    只径问那个人贩子的事。


    “送去派出所了。那小子看就是个惯犯,嘴巴跟蚌壳似的紧得很,不吃点苦头是不会轻易交代的。”何江南解释,“我哪有时间跟他耗着,将人交给公安就先回来了。明天我再去听结果。”


    何江南转向戴誉说:“你先回去吧,我今天在这守夜。看看哪个王八羔子还敢来偷我表妹。”


    见他还误会着那个被偷的孩子是自家的,何婕忙将前因后果对他说了。


    何江南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即便不是自家孩子被偷,同个病房里丢了孩子,也够让人闹心的。


    这边没自己什么事了,戴誉便干脆起身告辞,临走前交代道:“这两天就先让李婶专心在医院照顾您和孩子吧,我另找个人往医院送月子饭。暂时将就两天,等您出院回家就好了。”


    想到今天的惊险,何婕没有拒绝,道过谢又叮嘱他去护士站处理下伤处,就让他回家了。


    戴誉从医院出来原本想直接回家,但是自行车在进入家属院前转了个方向,朝着小洋房的方向骑去。


    裹着棉袄来开门的夏露,见到下巴上包着纱布的戴誉还有点懵。


    时不知应该先问他为什么这么晚登门,还是问他怎么受伤了。


    换鞋进门,戴誉坐在沙发上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了。


    夏露瞪着眼睛,听他描述抓捕人贩子的惊险经过,难得泼辣地将那人贩子痛骂了顿。


    “我看让李婶自己在那守着不太行。我抱着孩子开门进病房的时候,她睡得可沉了,点没有防范意识。”戴誉建议道,“你明天晚上也别在家睡了,还是去跟李婶起守着吧,她负责伺候何阿姨,你看着点孩子。”


    那人贩子要是再心黑点,把两个娃起顺走了,她们那屋子人都未必能发现。


    “我明天放了学就过去。”夏露赶紧点头,又迟疑道,“那夏洵也得跟着我起去了。”


    戴誉琢磨了会儿,建议道:“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让这小子去我家住两天。上下学可以跟着我姐和大丫起,晚上就跟我起睡。”


    “这也太麻烦你了吧。”夏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些天直是你在为我家忙前忙后。”


    戴誉颔首,在她面前也没掖着藏着,本着做好事定要在她这里留名的原则,详细讲了自己是怎么给李婶三十块钱,又是怎么请自家老娘准备红鸡蛋,自家大嫂送月子饭的。


    尔后,露出副“你不懂”的表情,得意地说:“这个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简直是天助我也!我得抓住机会好好表现呐!要是你爸在家,哪轮得到我去献殷勤?何阿姨能见识到我的优点嘛?”


    夏露笑道:“我听李婶说,我妈还跟她感叹过你外语学的快呢!她已经看到你的优点了!”


    “那只能说明我在学习方面,头脑还算灵光,但是她看不到我其他方面的长处啊!”戴誉美滋滋地说,“你看,我今天虽然救错了人吧,但是何阿姨明显是很满意我的!”


    看他又支棱起来了,夏露这次没有泼冷水,点头附和道:“那说明你表现得不错!”


    得了她的肯定,戴誉伸手将人拽到自己身边坐下,黏黏糊糊地问:“你看我这些天为你家忙前忙后,跑上跑下的,你也说了,我表现得不错!那你有啥奖励给我不?”


    夏露想将手抽出来,却被攥得死紧,只好往旁边挪了挪,问:“你要什么奖励?”


    “要不你亲我下?”戴誉没什么底气地提议。


    夏露的脸颊有些蒸热,虽然对方的下巴被纱布包着,但是整体的颜值还是在线的,被他那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瞅着,她不争气地吞咽了下口水。


    强压下那股热意,夏露告诫自己冷静点,不要被色迷心窍。


    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姿势别扭地去掏裤兜。


    戴誉傻乎乎地问:“让你亲我下,咋还得掏兜呢?”


    “把那四十块钱给你,你赶紧回家去吧。”夏露冷酷答道。


    “诶,我又不是为了跟你要钱的!不亲就算了嘛。”戴誉怕她真掏出钱来给自己,那成啥事了。


    夏露收回裤兜里的手,点点头:“哦,你不要正好,我也没有四十块钱。”


    戴誉:“……”


    “那,那不亲下,抱下总可以吧?”戴誉握着人家的小嫩手摩挲。


    夏露真是被他这死不要脸的劲儿磨没了脾气,已经后悔开门将人放进来了。


    琢磨着不答应他点啥,看他这黏糊劲恐怕会没完没了。


    刚想着,要不还是抱下吧,反正抱下她也不吃亏,却听二楼传来阵中气十足的吼声:“姐!我要尿尿!”


    两人拉着手,同时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夏洵穿着秋衣秋裤蹲在二楼的栏杆旁,像个猴子似的双臂向上吊着扶手,胖脸蛋从两个栏杆之间挤出来,不知道在那蹲着偷看多久了。


    戴誉看向瞬间将手收回去的夏露,有些郁闷地问:“这小子都这么大了,咋还得让人把尿啊?”


    夏露脸色爆红,单手扶额道:“他三岁就会自己起夜尿尿了!”


    戴誉:“……”


    这臭小子!专门破坏老子的好事!


    既然条件不允许,戴誉干脆也不流连了,交代声锁好门窗就起身告辞,出门前还冲着对他挥手的夏洵翻个白眼。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赵学军在医院见到他的时候,终于不再横眉冷对了,特意寻过来,正式谢过了他对自家闺女的救命之恩。


    也许是被丢孩子的事吓的,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终于引起了赵家人的重视。苏小婉在医院的那几天,直有人守着孩子不说,连与苏小婉不对付的赵厂长夫人,都暂时收起了与儿媳妇的矛盾,天两次地往医院跑了。


    戴誉暂时没精力管孩子的事,因为市监察委的人终于正式上门对啤酒厂雇佣非法工程队的事展开调查了。


    他作为罐头厂筹备领导小组的组员,也是被人家约谈和调查的重点之。


    “这么说,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是冯济民同志?”调查组的人坐在戴誉对面,严肃发问。


    “是的,去年最后个季度,啤酒厂这边的生产任务十分紧张,许厂长根本没有时间再顾及罐头厂的建厂工作。”戴誉点头答道,“所以,当时许厂长将权力下放给了冯副厂长。又因为冯副厂长对厂里的情况不太了解,领导将我任命为筹备小组的组员,协助他完成建厂事宜。”


    这套说辞是他与许厂长早就商量好的,把事情摊开来讲,实话实说。


    许厂长那边会承认自己应负有领导责任,而戴誉则负责将事情的真相说给调查组。


    免得给调查组留下个许厂长推卸责任的印象。


    戴誉将自己的笔记本拿给他们看,上面有他的“会议记录”。


    “这个我们可以带走嘛?”调查组的人问。


    “最好不要,那本子上还有我记录的其他工作内容,”戴誉解释,“我这个人比较仔细,工作中的事情,事无巨细地都要记录下来,以便随时翻阅。”


    那人看看他的本子,果然记录得十分详细,像这种把会议记录写成台词的,他还是头回见到。再前后翻翻,日期都是挨着的,纸面也有磨损的痕迹,不像是为了应付检查,临时写的。


    “如果你们需要,可以将那页撕下来带走。”戴誉摆摆手。


    他不知道许厂长和冯副厂长是怎么与调查组交代的,不过,单看许厂长被谈话以后的轻松表情,也知道问题应该不大了。


    调查组走了以后,许厂长终于放松了下来,边准备应对市里对他的考察,边打起了乒乓球。


    “厂长,您说啥?”戴誉怀疑自己耳朵出了啥毛病。


    “我说,以后每天中午和下班,咱俩都组队打打乒乓球。”许厂长笑着说。


    “可是,我不会打乒乓球啊!”戴誉傻眼。


    他在学校的时候都是打篮球踢足球的,乒乓球虽然是国球,但是学校里不兴这个啊!


    “没事,我也不会!打着打着就会了!我已经答应老李了,要带头参加他们工会组织的乒乓球比赛!”


    “那咱俩都不会打,不是给人送菜的么!”戴誉无语。


    “不会打没关系,重要的是领导的态度!”许厂长解释,“咱们主动参加,也能带动工人们的积极性嘛,这个季度的生产任务没那么重,市里举办了全市各单位的春季乒乓球比赛!咱们厂也得派选手参加。”


    来送资料的沈常胜,刚进门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笑着插话道:“听说市里那个比赛,个人冠军能得辆自行车!”


    “对,如果能代表咱们厂在市里取得名次,厂里会奖励张简易沙发。”许厂长补充道。


    没有自行车,也没有沙发的戴誉:“……”


    来来来,赶紧练起来!


    于是,有了物质刺激,每天中午和晚上,戴誉打乒乓球的劲头比许厂长还足。


    许厂长毕竟年纪大了,没有年轻人的精力旺盛,往往打不了几个回合就退场了。


    深感刚活动开筋骨还没尽兴的戴誉,只好去别处找人对打。


    这段时间,无论是在办公室里做文职的,还是车间里的工人,被戴誉逮着了都跑不了。总要打上几个回合的。


    这股打乒乓球的热潮正式在啤酒厂里流行起来。


    工人下班以后也不急着回家了,先在大院里支起的排乒乓球案子上打几个来回再说。


    几天练下来,戴誉觉得自己非常有当奥运冠军的潜质,与夏露提起自己战绩的时候,还要牛逼哄哄地给自己冠上“乒坛神童”的称号。


    夏露坐在楼客厅的沙发上,边看书,边听他吹牛逼,觉得再不阻止,他就真的要上天了,遂嗤笑道:“你们单位里个专业运动员都没有,没有乒乓球拍就用啤酒瓶子代替。你拿着乒乓球拍跟人家拿酒瓶子的对打,还好意思胡吹!”


    想想那个画面,她都快要笑死了好吧!


    被他揭穿老底,戴誉有些没面子地摸摸鼻子,将自己的俄语书往她面前递,转移话题道:“行了,说点正事,你帮我看看这道题,为啥我写的跟你给的答案不样啊?你是不是写错了?”


    夏露接过书看了眼,平淡道:“这个是特殊名词的变格,你按照我写的背吧。”


    得嘞,又是个需要特殊记忆的。


    何阿姨出院以后,回家继续坐月子。不过,人家刚生产完,还要照顾小婴儿,所以教戴誉学俄语的事,就暂时搁置了。


    戴誉终于在此时抓住了机会,达成了与小夏同学每天起学习的成就。


    下班打完乒乓球,他就往小洋房这边跑,跟小夏同学肩并肩,头对头地学习。


    美滋滋!


    正得意呢,小洋房的院门被人打开,不会儿就有人从外面开门进来。


    夏露看到来人,改在戴誉心目中的从容淡定印象,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冲去了门口。


    抱着对方的手臂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咋不通知家里声呢?吃饭了没有?”


    夏启航呵呵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刚下火车就回家来了,先看看你们再去厂里。”


    夏露急急道:“我妈上个礼拜生了!生了个小妹妹!”


    “呵呵,我已经听厂里人说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夏启航也没想到自己出差趟,又错过了小女儿的出生。


    牵着女儿起进屋,转头就看到了穿着秋衣,拖鞋,站在茶几旁的戴誉。


    茶几上摊着不少纸笔书本,显然是两个人的东西。


    瞅眼身畔的闺女,再看看满脸堆笑的戴誉。


    夏启航:“……”


    第75章


    注意到夏厂长的视线,  戴誉赶忙打招呼,又弯下腰去将铺散在沙发上的书本整理好。


    起身笑着对刚进门的夏厂长说:“夏厂长,您回来啦!快进来坐吧!”


    夏启航:“……”


    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客人……


    想到临出差前,他确实同意对方偶尔来家里照应下,  夏启航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波动,  只客气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待人家说完,戴誉就连连摇手:“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何阿姨还教我外语了呢!”


    夏启航:“……”


    旁的夏露强忍住捂脸的冲动。


    心里还惦记着媳妇和刚出生的小闺女,  夏启航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边快步迈上楼梯,  边交代道:“你自便吧,  我先上去看看孩子。”


    戴誉这会儿终于找回了点往日的机灵劲。夏厂长家人久别重逢,他这个编外人员若是还在楼下杵着,实在是没眼色。


    穿上外套,又将整理好的书本塞回包里,  戴誉对留在楼下陪他的夏露说:“我先回去了,  你快随着夏厂长起上去看看吧。”


    夏露没说什么挽留的话,  今天爸爸回来了,  家里肯定事忙,戴誉要是还留在家里恐怕会被人冷落。


    遂点头道:“行,  你回去继续看书吧。有问题你明天再问我。”


    说完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他,爸爸已经回来了,也不知戴誉明天还能不能来了。


    似是看透她的想法,  戴誉安慰道:“有问题我会找你的。”来家里不行,  还可以去学校嘛。


    余光瞥见楼梯上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他手欠地在人家麻花辫的小尾巴上轻弹了下,就笑嘻嘻地拎着包出门了。


    夏家父母的房间里。


    何婕虽然嘴上说着女人生孩子还得靠自己,但是见到自家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  还是忍不住鼻子酸掉下泪来。


    夏启航忙上前安抚媳妇,手足无措地说:“这次真是委屈你了,本想着能赶上老三出生,哪知道这丫头连个月都等不了!”


    “不是丫头等不了,是我不小心在楼梯上摔了跤!早知道当初听你的好了,应该搬到楼住段时间的。”何婕愧疚道,“这孩子现在看着还算正常,但是怎么说也是早产儿,又是我在这个年纪生的,万以后有个啥毛病可怎么办?”


    她这些天其实直很焦虑,但是老夏不在身边,家里人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没有合适的对象能听她倾诉。


    夏启航去摇床边瞅了眼小闺女。这孩子出生十来天,虽然已经没那么红了,但是五官没长开,暂时也看不出什么。


    他只乐观地安慰道:“我看咱闺女长得挺好,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就行。至于智力上的问题,我的闺女即便智力上欠缺些,也能达到普通人水平了……”


    被他的自大言论逗得破涕为笑,何婕埋怨道:“你怎么不盼点好的!智力上怎么可能会有问题!呸呸呸!”


    眼见个高级知识分子,为了小闺女的事,竟然学起了农村妇女搞封建迷信那套,夏启航忙笑道:“你看咱家那两个大的,智力都挺优越,但也太让人操心了!个比个不听话!这个小的不用那么聪明,笨点也能听话点。”


    觑着他有些淡下来的神色,何婕直接问:“你是不是在楼下看到小戴了?”


    “嗯,跟露露起看书呢。”夏启航面上没什么情绪地说,“我出差之前答应让他偶尔来家里看看,他表现得怎么样?”


    何婕点头道:“你还别说,幸亏你有先见之明,安排个人照应家里。人家小戴得了你的嘱托,天天往咱家跑帮着干活不说,这次生老三,也多亏了有他在。”


    将他送自己去医院以及闹了乌龙救下赵厂长孙女的事,事无巨细地说了。


    “他看到那个包被就认出是咱家的,还以为被抱走的是咱家娃,拼命追出去好几条街。那人贩子丧心病狂地将孩子扔出去,小戴为了保护孩子,把下巴都磕破了,伤口到现在都没完全愈合呢!”何婕感叹道。


    夏启航沉默地点点头,将话题从戴誉身上绕开,问:“老赵家里差点丢了孩子,他就这么算了?”


    “那怎么可能!江南头天晚上把人贩子扭送去了派出所,第二天再去看情况的时候,正好碰到赵厂长的秘书了。他堂堂个机械厂的把手,要是丢了孩子就这么算了,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啊?”


    “有赵厂长施压,案子破得还挺快的。那人贩子是个惯犯了,除了这桩又交代了好几个在派出所有报案记录的案子。昨天已经移交司法了。”何婕趴到他耳边嘀咕,“刚开始我还琢磨是不是他家得罪啥人了,不然妇产科那么多新生儿,为啥别人家的孩子没丢,就丢他家的,还是个女娃。不过,如今看,可能就是他家比较倒霉吧……”


    不知道事情的具体处理经过,夏启航对媳妇的话不置可否,转而问:“戴誉和江南这样也算见义勇为了吧?老赵就没啥表示?”


    帮他家救了个孩子可不算小事。


    何婕脸上的表情很是言难尽,十分嫌弃地说:“表示啦!不过,他们家这番表示还不如不表示!”


    夏启航疑惑挑眉。


    “你说他们家办的这叫什么事!”何婕脸无语道,“明明是两个人合力救的人,他们却只往江南的部队里送了面锦旗。我昨天还侧面跟小戴打听,有没有人往他单位送什么。结果,啥也没送!”


    “他家这事什么意思?”夏启航拧眉问。


    何婕揣测道:“会不会是还在忌讳小戴与他家儿媳妇之前的关系?可是,码归码。他们这样弄,我都没好意思跟小戴透露江南得了锦旗的事……”


    “我合计着这事肯定不是老赵授意的,他干不出来这么没水平的事。”


    何婕犹豫片刻,建议道:“虽然小戴救的是赵厂长的孙女,但这事与咱家多少有些关系。要不你找机会跟赵厂长提下?”


    不想再谈这些糟心事,夏启航敷衍地点点头,就起身稀罕小闺女去了。


    戴誉被传达室的孙师傅通知,有人来送锦旗的时候,还懵了下。


    他是完全没奢望过苏小婉和赵学军会给自己送锦旗的,按照他们之间的关系,赵学军能郑重地与自己道声谢,他都觉得是三更半夜见太阳了。


    许厂长对于戴誉被人送锦旗的事,十分重视。趁热打铁地在中午临时举办了个见义勇为表彰大会,在礼堂里完成锦旗的交接。


    还十分应景地往他身上斜挂了个绶带,也不知之前是被哪位人物用过的。


    赵学军虽然生活作风不咋样,但是交际应酬能力还是很强的。这次来送锦旗,即便是被赵厂长逼着来的,在他面上也不见半分勉强神色。


    他将事情办得十分敞亮,当着啤酒厂众人的面,把锦旗亲自送给了戴誉,并长篇大论地真诚致谢,让啤酒厂这些土老帽充分见识到了厂长公子的风采!


    反而是戴誉这个见义勇为的主角,十分低调地讲了几句感言就下台了。


    他其实不想大肆宣扬这件事。


    有心人查就能查到自己与苏小婉的关系,前未婚夫拼命救下了前未婚妻的孩子,这种事也太容易让人发散联想了……


    好在厂里这些天挺忙,暂时没人有闲工夫去深入挖掘戴誉那狗血的既往情史。


    出席完了临时组织的见义勇为表彰大会,几个厂长与工程师又原地在礼堂参加这个月的厂长办公会。


    这次开会,主要是探讨如何解决第二三季度生产原料不足的问题。


    戴誉将有些陈旧的绶带从身上摘下来放好,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坐到许厂长身边做会议记录。


    生产厂长赵副厂长先将目前的车间生产情况介绍了下。


    “依着目前啤酒花、大米和麦芽的存量,只够工人们干半天歇半天的,有些机器甚至都不用开。这样下去,第二季度的生产任务肯定完不成。”


    许厂长问:“采购那边怎么说?为什么今年的粮食这么难收?”


    “往年咱们都是从近郊收粮,但是今年市财贸委突然安排了个什么在近郊收购农副产品奖励工业品的意见。每上交周转粮千斤,就给十尺布和斤白糖。”赵副厂长有些晦气地说,“近郊那几个生产队,有周转粮的都交给市里换工业品去了。”


    戴誉举手补充道:“上次在商业局开会,我听李叙说过。财贸委这个奖励办法已经被市人委,转发到粮食局、农业局、商业局、供销社、水产局等十几个单位了,市人委下面的这些部门都在用这个办法收农副产品。不只是粮食,蔬菜水果也算在内。啤酒花属于蔬菜范畴,据说是每上交价值千块的啤酒花,给八尺棉布,八尺绸布和十盒纸烟。”


    众领导:“……”


    这他娘的也干不过人家啊!


    他们只是机械厂的下属企业,哪来的那么多工业品当奖励?


    杨副厂长出主意道:“既然近郊的不行,咱们就扩大范围嘛,去远点的地方收粮。”


    “咱们省能种啤酒用大麦的农场都是有数的。咱们厂惯用的这种多棱大麦,在近郊的几个生产队产量最多、种植规模最大。市啤与咱们用的品种略有不同,主要产区在荣城。咱们厂的啤酒倒是也能用那种大麦发酵,但是荣城那片的大麦基本已经被市啤和荣城当地的两个小酒厂瓜分了。咱们现在才去采购,恐怕会空手而归。”


    “既然原料已经十分紧张了,咱们就别只盯着大产区了。多找些人下乡,挨个生产队去收粮,采用多渠道,无孔不入的方法收粮,总会见到成效的。”杨副厂长继续建议。


    “暂时先用杨厂长说的办法,多派些人手去各生产队收粮。”许厂长叹道,“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实在不行,我去跟市里区里化化缘,看看能不能给咱们调拨批机动粮。”


    话是这样说,但是许厂长心里也知道,能成功的几率不大。


    机动粮般是由各级人委协调,直接支付或补充某些计划外开支的。比如兴修水利时,用于工人们的口粮补贴,或者些社办企业职工的口粮补贴。


    像他们这种应该由企业自行筹措生产原料,却因为某些原因筹措不到,影响生产的情况,市里恐怕不会开这个口子动用机动粮。


    不过跟市里商量着借用点,也许是可以的。


    “这样小打小闹地筹措粮食,终究不是办法,三五天还能支应的开,时间长又得捉襟见肘!”


    赵副厂长对于原料不足的事情比许厂长这位把手还焦虑,他是负责主抓生产的,没有原料还生产个屁啊!生产任务完不成,上级的板子可是要打在自己身上的。


    几位领导,甚至领导们的秘书,都加入进来,集思广益想办法。


    冯副厂长虽然是负责罐头厂工作的,但是还兼任着啤酒厂的副厂长,也需要出席啤酒厂的厂长办公会。


    这会儿他倒是给大家拓展了个新思路:“既然国营农场不行,粮食直收不上来,要不咱们把目光转向劳改农场吧……”


    众人:“……”


    劳改农场种出来的粮食蔬菜基本是自给自足的,不过也确实偶有贸易粮上交。


    但是,他们都没跟劳改农场打过交道,不清楚人家都种了什么啊!


    戴誉倒是想起来件事。


    去年,在北京出差时,与他同屋的郭为民还跟他吹过牛逼。


    声称他们市啤所用的麦芽是全省最好的。


    三年困难时期之前,那会儿年景还相当不错,市啤作为市委的亲儿子,在省内啤酒界独占鳌头。


    市啤的袁厂长为了解决长期从外地采购大麦的问题,更是为了选用最优质的大麦酿酒,决定与省农学院以及滨江市轻工研究所合作。从全国各地征集了八百多份春性型的大麦材料,分别在全省各纬度的农场进行小规模育种。


    如今市啤所用的荣城大麦,就是当初育种出来生长情况最好,品质最优的大麦品种。


    市二啤从近郊采购的那种大麦,其实也是当年市啤育种培育出来的。质量比荣城的稍逊筹,被技术出身的袁厂长弃用了。


    而除了这两个区域,市啤还在当年全省最大的清河劳改农场培育过多种大麦。其中甚至还有两个从欧洲引进的大麦品种,只不过也许是水土不服的原因,虽然品质不错,但是产量非常低,满足不了市啤的原材料需求,所以清河劳改农场也被市啤舍弃了。


    戴誉想到此处,便简单将事情对领导们说了。


    “当年清河劳改农场的大麦种植面积还是很大的,那边荒地很多,劳改犯每天的任务就是开荒。袁厂长将好几个品种的大麦都送去那边培育过,然而却个也没用上。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是否继续种植大麦,之后咱们可以想办法向劳改农场那边打听打听。”


    杨副厂长拍大腿:“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品种,它在欧洲还是十分出名的,许多德国啤酒厂都用这种大麦。要是能采购到这个品种的大麦,那比咱们现在用的还好呢!”


    “先打电话求证下吧,实在不行我去找老袁问问。”许厂长心里觉得这事有谱,便锤定音道,“粮食的问题,先按照咱们之前商量好的几个方案来解决。啤酒花暂时还能支应半个月,我往其他几个省的啤酒花产区打电话问问,也许临时调货还来得及。”


    会议开到这里终于有了些眉目,大家原地解散。


    出门时,戴誉找到冯副厂长说了自己的担忧。


    “冯厂长,咱们罐头厂虽然还在建设阶段,但是原材料也要开始准备了。不然到时也像啤酒厂这样干半天歇半天,恐怕会打击士气。”


    “哎,市里弄的这个农副产品收购奖励,真是给咱们企业找麻烦。”冯副厂长叹道,“罐头厂的厂房才刚建了半,这会儿采购水果,哪放的住嘛!”


    戴誉后来联系了那个青少年基建队负责罐头厂的建设,目前看着干得还不错,但是厂房建设至少还得个月的时间,哪是能蹴而就的。


    没有厂房场地,采购回来的大量水果储存在哪里?


    “您上次不是还抱怨咱们省的水果品种少嘛,实在不行就生产些腌制的蔬菜罐头吧。提前买点蔬菜腌上,等厂房建好了,咱就直接罐装。”


    冯副厂长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也不是不行。咱们这边的酸黄瓜是用苏联配方腌制的。生产出来销路应该不错,而且黄瓜很好采购,别说农村,就连附近的家属院里,各家都种着成片的黄瓜。只不过,这么早就开始采购的话,罐头厂就得考虑对外招工了啊!”


    戴誉没再插话去打断他的思路,任由冯副厂长沉思去了。


    之后的两天,许厂长在忙活原料采购的同时,还被市委组织部的同志叫去做了次思想汇报。


    从市委回来以后,见他红光满面的样子,戴誉就知道他高升的事情基本稳了。


    听了他对自己的恭喜,许厂长将人领到办公室,直截了当地说:“小戴,我这边的事情可能快定了。你有什么打算?是想到时候跟着我走,还是留在厂里?这段时间你也好好考虑下!”


    戴誉摆手笑道:“厂长,您就别操心我的事了。您去新单位本来就是新人,还是让单位帮您配个熟悉内部事务的秘书比较好。把我弄去了也是给您添麻烦!”


    许厂长当然知道他说的才是对的,自己刚去新单位报到,带着个秘书过去确实不怎么合适。


    但是自己这次能调动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戴誉在省委办公厅秘书长面前的推荐,那个八校联合办学的想法也是最先由对方提出来的。


    而且上次帮牛洪彪在厂里办婚礼的事,也是这小子提出来的。秦市长对于啤酒厂的拥军优属工作比较满意,所以他这次才能这么顺利地被确定为考察对象。


    他总不能占了下属的便宜却声不吭吧。


    “调动的事,我能解决。你考虑好自己的前途问题就行。”许厂长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说客气话。


    “我说的是真的。就在厂里呆着挺好的,我之前直没跟您提过,其实我还直想复习考大学呢!”戴誉赧然道。


    许厂长诧异地说:“那你这心气可是够高的!不错不错!今年参加高考吗?”


    “对,今年先试试,万走运考上了,就直接上大学去。不行的话,还在厂里继续上班,明年接着考呗。”仿佛已经将上大学视为人生理想了。


    许厂长见他真心想留在啤酒厂,反而有些犯了难。


    他要是考上了还好,若是考不上,之后要把他安排去哪个部门啊?


    自己临走之前,总要将人妥善安置好的。


    “您在厂里的这段时间我就还跟着您,等您高升了,还把我弄回宣传科去就行。”戴誉解释道,“反正沈常胜去给冯副厂长当秘书了,宣传科里现在还有个空余编制。”


    许厂长失笑:“你倒是把自己安排得挺明白。”


    “哈哈,还行吧。”


    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会儿,许厂长问:“你被确定为入党积极分子多长时间了?”


    “半年多了吧。”


    “唔,党支部今年上半年有三个入党名额。你最近段时间集中写写思想汇报,在我离开前,争取将你发展为预备党员。”许厂长缓声道。


    戴誉被吓了跳,忙摆手拒绝道:“千万别,我当积极分子才半年,这样不符合组织程序吧?您都要去新单位了,别在这件事上给您添麻烦。”


    他那会儿申请入党可是费了老鼻子劲的!


    积极分子考察年,发展对象考察半年,预备党员又考察年,等他成为正式党员时,都已经过去两三年了。


    许厂长讶异:“这有什么不符合组织程序的?你都已经被确定为积极分子半年了,别的单位还有表现突出直接入党的呢!”


    戴誉不好意思道:“我有啥突出表现呐?”


    他个小秘书整天跟在领导屁股后面跑,有功劳都是领导的,跟他有啥关系。


    “你前几天不是刚因为见义勇为的事迹被表彰过吗?”许厂长眯着眼睛幽幽道,“大家对你的事迹都是肯定的。”


    戴誉张口结舌地问:“您不会是在那时候就想到这层了吧?”


    要不怎么能弄出个不伦不类的临时表彰大会呢?


    许厂长哼笑声没有答话,只交代道:“我可以当你的其中个入党介绍人,另个介绍人可以找……”


    “可以找宣传科的吴科长,”戴誉连忙接话,“去年吴科长就答应当我的入党介绍人了!”


    天呐,许厂长这个党支部书记亲自当他的入党介绍人,怎么可能不成功!


    他这是要发达了啊!


    敲定了他成为预备党员的事,许厂长总算了却了桩心事。


    欠的人情算是还回去了……


    戴誉下了班,边寻思着入党的事,边溜达着往家属院走。


    然而,走着走着他就走到了小洋房。收发室的陈大爷与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才恍然发现自己这是不知不觉又走到夏家了。


    “哎——”长叹口气,戴誉调转方向,耷拉着脑袋往自家走。


    自从夏厂长回来以后,他还没见过小夏同志呢。


    身后传来阵自行车铃声,戴誉往旁边让了让。


    那铃声却还在没完没了地响个不停。


    戴誉本就心里发闷呢,这人还他娘的那么没眼色地使劲按铃。


    马路这么宽,走旁边不行啊!按什么按!


    转头刚想怒喷对方通,却在见到那辆熟悉的淑女车后,立马换上笑脸。


    “小夏同志,你咋现在才回来呢?”


    夏露只说学校补课,问他:“我刚才在后面喊你,你怎么直没反应?寻思什么呢?”


    戴誉呵呵笑,瞬间来了精神,不答反问:“小夏同志,你现在是党员吗?”


    “不是。”高中生没几个能入党的。


    “嘿嘿,我马上就是预备党员啦!”戴誉嘚瑟地显摆,“到时候政治面貌方面,我就是党员了。你呢,就还是群众!”


    “所以呢?”夏露面无表情地问。


    “所以,听党指挥跟党走,你以后就都得听我的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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