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戴兰没想到自己只是去了趟农村而已, 再回来时,家人们对她的态度简直是百八十度大转弯。
尤其是她二哥,居然已经开始不信任她了!
会儿也不知怎样才能让对方重新相信自己, 想了半天, 才憋出句:“二哥, 我次肯定能行,你看我表现吧!”
戴誉不为所动地摇摇头:“你既然不愿意去农村, 又不乐意去车间当学徒工,我看现在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好好复习, 考高中!”
“对对对!”戴母跟着敲边鼓,“你大哥当时是因为家里没条件才被耽误了没上高中。后来你大姐和二哥都是高中生, 你二哥还是大学生!咱家又不是供不起,只要你能考上,我就出钱供你读书!”
戴兰在学习方面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不然也不会苦哈哈地惦记去农村劳动了。
她有些忸怩地小声说:“我不想上学了, 不想考高中……”
戴誉耐心地问:“那你跟我说说, 为啥不想上学?你初中毕业时年纪还太小了, 高中毕业的年龄好可以去厂里上班, 到时候还能找个比现在更好的工作。”
“就是不想念书了呗,成绩不好, 就算复习了也考不上。”戴兰厚着脸皮有些光棍地说。
戴誉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在下巴上搓了搓, 思索半晌道:“铅字盘里的铅字顺序有上千个,当打字员得有个好记性。你样不爱读书, 不会是里不行吧?”抬手在脑袋上指了指。
即使明知自己有求于他,戴兰还是被二哥气得够呛:“我又不是傻子!只是不爱学数学物理化学外语而已,语文课文我还是背得很快的!”
“……”戴誉无语道,“初中生共才学几门课啊, 除了语文你全都不爱学……”
戴兰时竟有些语塞。
回房间翻出自己曾经背过的铅字顺序,戴誉直接递给她。
“是我考打字员时背过的,当时还考了第名呢。口说无凭,你既然说自己没问题,就先把些铅字顺序背下来吧。”
展开那张报纸样大的纸张,戴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汉字直接傻眼,吞了下口水问:“么多字都得背下来啊?”
“当然得背下来,不然你给领导打稿件的时候还个个去字盘上找啊?”戴誉理所当然地点头,“你不是说自己肯定行嘛,那你先把些背下来再说吧。等你全背下来了,再花钱去日报请师傅,背不下来,其他的说再多都是白扯。”
戴兰支支吾吾地问:“那些得多久背下来啊?”
“我当时几天就背下来了!”听到对方短促地“啊”了声后,戴誉勉强改口道,“不过,你还有四五个月才毕业,可以给你宽限些时间,在毕业前个月背好就行。到时候我即使不在家,也可以安排人给你考试。”
戴兰如蒙大赦般猛点头,连连保证定不辜负他的期望。
“考试合格就给你请师傅,如果不合格嘛……”戴誉故意拖腔带调地说,“反你的被褥还留在农村呢,我已经跟黄队长说好了,随时可以让你回去继续插队。他对你半个多月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估计等你式毕业再回去,他会更欢迎你!”
戴兰:“……”
*
搞定了戴兰的事,戴誉就开始跟着家里忙年了。
过年期间他是真的忙,作为唯的闲置劳动力,两家做煤饼劈柈子大扫除之类的体力活,全被他包圆了。
好在今年在夏家干了活以后,他的待遇直线上升。不但被留了饭,还由夏露亲自在他后背上通乱锤,做了套不太专业的按摩。让他多少有些安慰。
天,在夏家被小夏同志锤了通后,戴誉心满意足地回家。刚进门就被等候多时的戴奶奶叫住了。
“奶,又有啥活交代我去干?”戴誉凑过去笑嘻嘻地问。
“我没啥活让你干。”戴奶奶觑着他问,“你回来么长时间了,就没发现我有啥变化?”
戴誉盯着她从头到脚打量遍,而后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发现啦!几个月不见,我奶咋变年轻漂亮了呢?”
“呿!少拿你奶开涮!”戴奶奶拍他下,又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仔细看看。”
戴誉仔细看了,还是那个皱巴巴的手背,没发现有啥不样啊!
不过,想到她之前给过夏露个银镏子当见面礼,他恍然大悟道:“哦,缺个金镏子!个您甭着急,我次回北京就帮您安排,肯定给您买个足金的!”
“哎呀,谁跟你要金镏子了!你可别乱花钱啊!”戴奶奶急道,“你就没发现我手上少了啥?”
戴誉摇头。
戴奶奶气道:“你记性可真行!你回来么长时间我都没做过劳保手套,你没看出来啊?”
他还真没看出来,早就忘了茬了好吧,谁没事整天惦记她的劳保手套啊?
“街道那边没活派给你们了吧?”戴誉宽慰道,“种缝制劳保制品的工作也不是直有的,街道那边接到的订单做完了,你们也就跟着失业了,都是常的。”
戴奶奶颇有进取心地说:“我都好几个月没赚到加工费了,你能不能帮我们找找别的订单啊?不缝劳保手套缝别的也行啊!”
“我段时间不在家,好多重要岗位上都换人了,新人我也不认识呀。”戴誉劝道,“我搞发明创造得的奖金够咱俩花了。您就歇歇吧,总缝手套,眼睛都累坏了!”
戴奶奶不死心地问:“你真联系不到别的活了?”
戴誉点头。
其实真想联系也不是联系不到,但是上下打点关系也是需要时间的,他过了年就要回北京,时间上未必来得及。
有些失望地叹口气,戴奶奶嘟哝:“好好的个赚钱机会,又飞啦!”
过了年三十,时间流逝的速度便陡然加快了起来。
大年初三天,大姐戴英带着刘宁,四个姑姑带着姑父们起回了娘家。
作为第次陪着媳妇回门的新女婿,刘宁得到的关注自然是最多的。饭桌上的敬酒也基本都是冲着他去的。
实在喝不过大小舅子和众长辈,刘宁举白旗讨饶,趁机溜出堂屋去院子里醒酒。
戴母不放心姑爷,催着戴誉跟出去看看。
院子里,见他只是脸色有些白,走路时还能走直线,戴誉便放心了。二人站在原地随意聊了两句,戴誉便跟他说起了戴兰的事。
“我已经跟冯副厂长的秘书沈常胜说好了,让他帮忙留意打字员的岗位。等小妹出师了,就直接去罐头厂当打字员。”
戴誉继续道:“啤酒厂厂办的打字员宋思哲是我高中同学,当时他进厂的机会还是我帮他争取的。到时候看小妹背诵铅字顺序的情况,如果背得好,你就帮我把她送到宋思哲那里去做上机练习,或者让他帮忙推荐个日报的打字师傅。些事我已经提前与宋思哲说好了。”
刘宁听他交代完些,不禁心下感慨小舅子厉害。都已经离开啤酒厂了,居然还能让人帮他提前半年预留工作岗位……
他客气道:“你才在家呆么几天,干嘛还要分心管小妹的事,她的事完全可以交给我嘛。在厂里给她安排个工作不是啥麻烦事。”
戴誉意有所指道:“你跟我姐结婚快半年了,我姐到现在还没给你生个儿半女呢,我哪好意思求你给小姨子办事。”
刘宁挠挠脑袋,傻笑道:“那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家人那么见外干啥。生孩子是早晚的事,不急在时。”
“行,那我就不跟你见外了。”戴誉满意道,“戴兰的事暂且先样了,倒是还有另件事可以找你帮帮忙。”
刘宁:“……”
不得不佩服小舅子的高效率。
“咱奶之前直组织居民小组的妇女缝制劳保手套,不过现在没有订单了,她们又空闲了下来。你在厂里人头熟,看看有啥办法能帮咱奶再找个副业?”
刘宁:“行。”
*
处理完了家里的事,又去以前的领导朋友家里拜访过,在月十五之前,戴誉二人就返回北京了。
坐上返校的火车时,他没带任何随身行李,只扛了两大麻袋从黄村生产队弄回来的土特产。
“你弄么多木耳蘑菇给谁吃啊?”夏露帮他扶着麻袋,无语道,“咱俩平时又不开火,送礼也送不了么多啊!还不如留部分在家里,你家里人口多,些都未必够吃。”
“家里有我小舅过年前送来的山货,我家里不缺些东西。”戴誉个肩膀上扛个麻袋,面避开来往人群,面解释,“咱俩平时都在外公家吃饭,你不但自己去吃,还带上我个拖油瓶,外公又不收我的伙食费。有机会当然得变着花样贴补回去啦!”
“那也用不了么多啊!”夏露咕哝。
“除了你外公家,还有你爷爷奶奶那边也得送点。何阿姨他们往北京寄东西不方便,每次都抠抠搜搜地寄那么点点,还不够塞牙缝的呐。”
夏露听全是给自己家人的,就不再吭声了。
“除了送去两家,我些东西还有别的大用处呢,你就不用操心了。”
距离式开学还有好几天,二人下了车没去学校,直接提着行李扛着麻袋回了什刹海。
去外公家打了招呼,戴誉就拽着夏露回他的院子里干活了。
将麻袋打开,先把给外公和爷爷家的预留出来,剩下的木耳和蘑菇都要重新进行打包。
戴誉掰着指头算了算,交代在裁剪牛皮纸的夏露:“尺寸裁大点,先裁二十份吧。”
“你到底要送谁啊?”她合计着,哪怕是送系里的老师也用不上么多啊。
次没再卖关子,戴誉边将木耳放到牛皮纸上包好,边说:“上学期数力系和经济系任课的老师都送点吧。”
从没给老师送过礼的夏露,听话就打退堂鼓了:“你送你们数力系的就好了,不用管我那边。”
“为啥?你从老家回来,给老师送点土特产有啥的。”戴誉劝道,“又不是让你在考试前去给老师送礼,新学期新气象,你怕啥?”
“我跟你不样,你跟你们系里的老师来往频繁。”夏露不情愿地说,“我们系里都是有问题时,才去老师办公室请教,私下里很少接触的。”
“你们?”
“嗯。”
“你咋知道别人私下里是怎么跟老师相处的?”
夏露:“……”
推己及人,猜的。
虽然不想去,但还是帮他打包了十人份的土特产。
次日吃过早饭,戴誉拎着包好的木耳蘑菇,又去副食品店买了份京八件,条大鲤鱼,坐车去了章教授的小洋房。
见他时候上门,章教授还愣了下,问:“还没开学呢,你怎么就过来了?”
戴誉咧嘴笑道:“老师,过年好啊!我昨天傍晚到的北京,今天大清早刚起床,就跑来给您和苗老师拜晚年啦!”
章教授让他进来,笑道:“过年好!”
觑着他手上堆的东西,章教授问:“咋给我送么厚的礼?那牛皮纸里是啥?”
“我从老家弄来的野山菌和木耳,苗老师整天开火做饭,些肯定能用得上!”
“嗯,野山珍我收下了,其他的会儿你带走!”章教授指指他手里的京八件和大鲤鱼。
戴誉嘿嘿笑,不以为意道:“不瞒您说,我次给我们数力系的任课教授们都带了样的野山珍,不过只给您送了点心和鲤鱼,您知道为啥不?”
“因为你拍马屁呗!”章教授耿直答道。
戴誉:“……”
苗老师在老伴肩膀上拍了下,气道:“你老头子,能不能好好说话。明明昨天还念叨小戴呢,今天见了面又阴阳怪气的。小戴你先坐,别搭理老头子。”
“话其实也没错,我还真是来拍马屁的!”戴誉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上学期要不是有您让我去实验室学习,我也没机会让水锤消除器和水锤泵投产,还因为两个产品得了不少奖金。我用奖金给您买点年礼不过分吧?”
章教授哼笑声:“算你小子有良心!”
“那当然啦,吃水不忘挖井人嘛。”戴誉讨好地说,“所以,以后您有啥大项目定要想着我啊!等我得了奖金,继续给您和苗老师买好吃的!”
章教授看向老伴,摇头叹道:“你看吧,刚送了点礼,就开始明目张胆要好处了,他的礼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那有什么,小戴本来就很上进,同等条件下,有好课题你就带带他呗。”苗老师十分喜欢戴誉,觉得他不但人俊嘴甜,还是个实诚人。
人家要好处就光明大坦坦荡荡地要,比那些蝇营狗苟的人强多了。
虽说是年礼,但是次性收学生么多东西,苗老师也有些不好意思,遂建议道:“过几天就是元宵节,你要是没什么事,就来边吃元宵好了。”
听出她说的不是客气话,戴誉抚掌笑道:“那太好了,我还愁过节没地方去呢。不过,我能不能带我对象来蹭饭啊?”
苗老师点头:“行啊,人多热闹,不然只有我们两个过节也怪冷清的。”
戴誉笑嘻嘻道:“平时都是我跟在她身后去她家蹭饭,次终于有个能让我带着她蹭饭的地方了!而且还是在教务长家里,太有面子啦!”
苗老师被他逗得呵呵直乐,径说只管带人来,她那天要多做几个拿手菜。
*
离开了章教授家,下午戴誉带着夏露来到了京大的教师宿舍。
夏露手提着个牛皮纸袋,有些紧张地说:“还是算了吧,你把些东西都送给你们系的教授吧!”
“我好不容易从章教授那里打听到的具体地址,都到楼下了,你咋还反悔了呢?”戴誉实在是弄不懂,她为啥么犯怵登老师的家门。
“平时都没什么私人关系,突然上门给人送礼,多尴尬啊!”夏露想想那个画面都快窒息了。
“你次去送了礼,不就有私人关系了嘛!”戴誉鼓励道,“迈出了步,你以后就可以私下跟教授多接触,多请教问题了。再说,只是礼节性拜访,又不是让你提着东西上门求人办事的,你尴尬啥啊!实在不自在,你说几句话,把东西放就走人呗。”
看着面前三层高的筒子楼,夏露深吸口气,对他说:“那我上去了?”
“嗯,去吧。”戴誉像个送孩子去幼儿园的老父亲,安抚道,“我就在楼下等着,你有事就喊我。”
夏露今天要拜访的位教授,是上学期期末考试时,给学生们安排口试的那位女教授。
位教授虽然职级很高,但是住的还是京大的教职工筒子楼。
提着东西上到三楼后,夏露按照门牌号找过去,停在挨着水房的处房间门外。
会儿的她改刚才在戴誉面前的紧张兮兮,镇定地敲响了房门。
房门打开,来开门的女人四十来岁,穿着身家常夹袄。
是她今天的拜访对象,甄教授。
不待夏露问好,甄教授便笑道:“夏露同学,你怎么过来了?来,快屋里坐!”
语气颇为热情,与她印象中严肃刻板的甄教授完全不同。
夏露大方笑道:“甄教授过年好!我昨天刚回北京的,趁着还没开学,来给您拜个晚年!”
“过年好!过年好!快进来,家里有些乱,你别介意啊!”甄教授将人让进来。
甄教授夫妻都是京大的老师,分到的是处两室厅的房子。
客厅里靠墙摆放着张很大的书桌,此时上面摊着不少英文书籍。
注意到她的视线,甄教授解释道:“我爱人跟孩子去颐和园了,我好趁着家里安静提前备备课。”
夏露笑笑,将手上的两个牛皮纸袋递过去:“是我们那边的野山珍,送些给您尝尝鲜。”
“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东西我就不收了。”甄教授婉拒。
夏露按照戴誉之前告诉她的话,说:“东西都是从林场采摘的,就是费点功夫,没花钱。我在学校都是吃食堂的,拿回去也不能开火,给您留着加个菜吧!”
甄教授打开装野山菌的纸袋看了眼,见里面果然混杂着好几个品种的菌菇,看就是农村自己晾晒的。
“行,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甄教授给她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又闲聊似的说,“你应该还不知道上学期的考试成绩吧?”
夏露摇摇头。
“你的成绩十分不错,几门科目的平均分,是你们年级的第名!”
夏露惊喜地“啊”了声,叹道:“我英文不太好,还以为考试成绩不会很高呢。”
“英文水平并不影响你的专业课成绩。”甄教授又问,“听说你的课余活动还挺丰富的?在学生会工作嘛?”
夏露点头:“在校学生会当副秘书长,协助主席做些组织人事工作。”
“多参加校内实践活动,确实有助于你提升协调能力,不过,学生的主要精力还是要多放在专业上面。你的天赋不错,不要浪费了。”甄教授劝道。
“嗯,我以后会注意均衡学生会的工作和学习时间的。”夏露乖巧答道。
甄教授拧眉斟酌了会儿,才继续道:“中宣部在组织编写《当代资产阶级经济学》书,我是编委成员之。不过我精力有限,需要个助手帮我整理资料,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帮我?”
夏露:“……”
她是走后门成功了吗?
第112章
戴誉在教职工宿舍楼下徘徊了个小时, 将其他教授家的方位都摸清楚了,才等到夏露。
见她怀里还捧着好几本大部头,戴誉离着老远便乐呵呵道:“两袋子山货, 换回来好几本书, 这礼送得超值呀!”
捧着书路小跑过去, 夏露高兴地说:“我走后门成功啦!”
“嘘——”戴誉将人拽过来,向周围扫视圈, 确定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才好笑道, “你不怕被人听到啊,走后门的事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嘿嘿。”
戴誉心想, 进去之前还愁眉苦脸的,才过了个小时,再出来就喜笑颜开的了。这老师到底给她灌啥迷魂汤了……
领着人往旁边小径上走了段, 他问:“咋了, 有啥喜事啊?高兴成这样?”
“就是走后门成功了啊!”夏露嘻嘻笑。
“你就是去拜个年, 送点年礼, 又不求着人家办事, 算啥走后门!”戴誉觉得他俩对于走后门的概念有些分歧。
“真的!”夏露挽上他的手臂,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上级指派甄教授作为副主编, 参与编写本经济学书籍,刚才她问我要不要当她的助手!”
随后事无巨细地将关于这本书的事介绍给他。
戴誉认真听她讲完, 问:“甄教授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你给她当助手吧?”
既然是部委派发下来的编撰任务,那肯定是大工程了。哪怕只是个负责整理资料的助手,也有大把的人抢着做。
想凭点土特产就让个正教授降低用人标准,那是痴人说梦。
本想低调点的, 但是心里实在欢喜,夏露便没忍住,有些小得意地通报:“甄教授说,我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平均分是年级第名!”
“哇!这么厉害!”戴誉捧场地发出惊叹声,“小夏同志就是经济学界的明日之星呀!难怪甄教授要选你当助手呐,佩服佩服!”
“甄教授选我当助手肯定不只是因为成绩,估计也是有那两袋野山菌的作用的。”夏露颇为理性的分析。
“那不能!”戴誉摆手,“那么厉害的大教授,哪是两袋子山货就能收买的!”
“也不能说收买吧。甄教授除了教年级的政治经济学,还有二三年级的课,二三年级的第名肯定比我更合适吧。何况即便是年级的前十名,专业能力也都差不多,分数肯定不会拉得太开。其实甄教授的选择范围还是很大的。”
戴誉才不听她分析这些,打岔道:“哎呀,你就别管她是怎么选上你的了。总结下,就是实力加运气!没有实力,哪怕把咱家那两麻袋山货都给甄教授送来,她也不会开这个口子的。”
虽然领着人来送礼了,但是戴誉并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被选中,是因为给教授送了礼。
“嗯,你说得也对。所以我这学期得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业上了,尤其得努力学英语。”夏露捧着书,既欣喜又烦恼地说,“甄教授给我的这几本书都是英文的,我刚才翻了翻,好多专业词汇我都看不懂呢,回去得对照着词典翻译资料。”
“行,你就好好学吧。这次机会难得,尽量把工作做得细致些。要是甄教授用你用得顺手了,下次再有这种机会,她还会主动找你的。”
对于他的经验,夏露还是很信服的,毕竟他上学期就自己鼓捣了好几个项目。遂点头道:“知道了。”
接下来的两天,因为学校老师基本都住在同个片区,所以二人的行动比较致,将几个任课教授都拜访了遍。有的教授那里能坐下闲聊片刻,有的却是送完东西就草草离开了。
总不会所有人都买账,但是即便只有两个可以私下往来的,也算有收获了。
带着夏露去章教授家吃过元宵以后,新学期就正式开学了。
戴誉上完第天的课,下午没事的时候,直接去物理楼实验室点个卯。
实验室里除了郭师兄课题组的人,还有其他课题组的在做实验。戴誉刚小声与文学姐和冯峰寒暄了会儿,郭师兄就背着包跨进了门。
见到戴誉,他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自己出去。
“啥事啊师兄,第天上学就要给我开小灶啦?”戴誉跟出来,站在走廊转角笑嘻嘻地问。
“嗐,你是第天上学,我是直就没休息。”郭师兄揉了把脸。
戴誉怔,问:“你寒假没放假啊?”
“没有,老师不休息,我咋休息。他这个假期都在忙活新课题的事。”郭师兄简单解释几句,就回归正题,“前几天,三系工厂的许厂长往实验室里打电话找你。我问他有什么事,可以帮他转达,不过他支支吾吾的,只说让你开学以后抽空去工厂趟。”
“行,我下午没课了,正好没啥事,会儿过去看看吧。”点头应承下来后,见他眼睛里有红血丝,戴誉劝道,“做工作也得劳逸结合啊,师兄你多注意休息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知道了,你快去吧。有事往实验室打电话。”郭师兄摆摆手。
戴誉是骑着夏爷爷的自行车去三系工厂的。
因着上学期总往校外跑,他早就合计买辆自行车,然而直没能找到自行车票。前两天给夏露爷爷家送山货时,听说他想买辆自行车,夏爷爷直接把自己的车暂时借给了他。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那老爷子退休以后负责在家买菜做饭,没有了自行车买菜也不方便。还是得想办法另外弄辆呀。
边骑车边胡思乱想,没多久便到了三系工厂。
将车在门口停好,他直接敲响了许厂长办公室的门。
见到戴誉,许厂长异常热情,将人拉进来安置在椅子上,又亲自给他泡了杯茶。
被他这态度闹得,戴誉捧着茶杯愣是没敢喝,只客气地问:“许厂长,听说您找我有事?”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不过,自己身上也没啥能让他求的吧?
许厂长并没去办公桌后面的座位坐,只在旁边的椅子上挨着他坐下,又拐弯抹角地寒暄道:“你是刚回北京吧?开始上课了吗,最近忙不忙?”
“今天开始正式上课了,听说您召见我就立马过来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你来我往了半晌,戴誉轻笑道,“许厂长,您要是有事就直说吧,我能力范围内的事肯定帮您办。”
许厂长也觉得这样磨磨唧唧的不像样,遂直言问:“听说你又弄了个大项目?”
“没有啊,我能接触什么大项目?”戴誉被问得愣,疑惑道,“您从哪儿打听的啊,弄错了吧?”
“不可能弄错。”许厂长提醒道,“就是你跟水利研究院合作的那个项目!”
戴誉恍然,有些好笑地问:“您说的是水轮泵吧?这算什么大项目啊?”
郭师兄跟着章教授搞的那种航空类项目才叫大项目好吧!他这种只是个人小作坊里小打小闹的。
许厂长不赞同道:“水轮泵已经经过水利研究院审核,即将配备到大型水电站了,这还不算大项目啊!”
没想到他打听得还挺详细的,戴誉与水利研究院的合作没几个人知道,也不知他从哪得的消息。
戴誉谦虚道:“我这个水轮泵放到人家水电站里也不够看,真的算不上大项目。”
不与他纠缠项目大小的问题,许厂长坦言道:“这个项目在水利研究院看来是小项目,但是在咱们厂那就是大项目了,戴誉同学,你有没有兴趣与厂里合作?”
戴誉蹙眉想了想,摇头道:“厂长,这个水轮泵的性能其实与我去年提交的那个水锤泵类似。都是低耗能的提水设备,不用电不用油,而且结构简单维修方便,用个十几二十年是没问题的。”
“我记得当时供销科郑科长说过,水锤泵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没有市场,卖不出去。其实水轮泵的问题也差不多。万厂里花大力气投产以后,却发现产品滞销了,那不是不划算嘛。”
哎,这就是刚才许厂长直不好意思开口的原因。
去年人家拿着图纸来厂里求生产,他们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拒绝了。
今年见人家跟水利研究院合作了,他们又巴巴地找上门,这事说出来也不好听啊!
许厂长假咳了下,解释道:“此时彼时嘛,当初水锤泵是新产品,没有什么名声,农村的社员们不认这玩意儿,不好推广。现在不是有水利研究院背书嘛。”
戴誉在腿上轻点了几下,没吱声。
图纸既然已经给了研究院,之后的生产相关问题就是默认由对方负责的,他这样冷不丁去插手,不合规矩。
两人正沉默无话的时候,厂长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来人是刚被他们提及过的供销科郑科长。
“呦,小戴已经过来啦!”郑科长与戴誉握手,而后笑道,“厂长早就想找你了,可惜放假期间联系不到人。”
心知今天不好脱身了,戴誉暗叹口气,客气地道:“是,我今天刚开学返校。”
郑科长显然比许厂长能抹得开面子,直言道:“自从郭工的高压泵被水利研究院采纳了以后,最近几个月销量倍增。厂里之前生产的存货,已经销售空了,这会儿正在加班加点地生产呢。你还别说这国家级大型水利项目的宣传效果,果然不是报纸上那豆腐块大的版面能比的。”
戴誉也没再绕圈子:“高压泵的使用范围比较灵活,没有什么地域限制。水轮泵是要完全浸泡在水下工作的,这就对河流的水量提出了要求。我这款水轮泵虽然在北方也能用,但是主要面向南方推广。咱们厂即便生产出来,也未必能达到高压泵的销量。”
许厂长叹口气,将事情摊开来对他讲:“咱们厂建厂时间短底子薄,产品虽然销路不错,但是目前除了郭工的那个高压泵,还没有能参与到国家大型工程建设中的项目。你这个水轮泵虽然受众有限,但是受到了水利部门的重视。将它当做个切入点,纳入到产品线中来,也能给咱们厂的底子增点厚度。”
戴誉:“……”
个校办工厂,野心还挺大的。
“许厂长,郑科长,你们急于发展工厂的心情我能理解。”戴誉耐心解释,“但是这次跟我师兄那次的情况并不样。高压泵是先由咱们厂生产了,才被水利研究院看中的。但是我的水轮泵却是定向为水利研究院研制的,现在设计方案和图纸都交给了水利研究院。具体怎么生产,由谁生产得听研究院的。”
许厂长锲而不舍地追问:“你是水轮泵的设计者,跟研究院商量商量,让母校的工厂参与生产,研究院应该可以理解吧?”
戴誉没有将事情说死,只道:“我本就是京大的学生,咱们三系工厂能生产我设计的产品,我当然求之不得了。不过,这件事我得先跟设计院那边联系确认下,我自己是做不了决定的。”
“那行,你尽快去问问,我们等你的好消息!”许厂长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
从三系工厂回到学校,戴誉按部就班地上课学习,只等周末回什刹海的时候顺便咨询下王院长。
谁知礼拜五去实验室开课题例会的时候,他却再次被郭师兄点名提溜到了门外。
“师兄,你这是咋啦?”见他表情严肃,戴誉小心翼翼地问。
“听说三系工厂想跟你合作,生产你设计的那个水轮泵?”
“对啊。他们跟你说啦?”戴誉点头。
师兄语重心长道:“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你不要因为他们上次拒绝过生产水锤泵,就对这次的合作有逆反情绪。”
“我啥时候有逆反情绪了?”戴誉满脑袋问号,为了学校发的奖金他也不可能拒绝让三系工厂生产自己的设计啊。
“还说你没情绪!”郭师兄却自顾自道,“上午许厂长给我打过电话,跟我告状说,你过了五六天了还没给厂里答复,可能是对上次的事有情绪了。不过,他也松口了,只要你能把水轮泵的生产任务争取到厂里,他可以让你担任这个项目的副总工,全程跟踪项目投产。”
戴誉:“……”
只是拖了五天而已,就拖出来个副总工?
郭师兄继续劝道:“我当初都已经是章教授的研究生了,才凭借个新型高压泵当上产品总工。你现在才读年级,就能当上副总工,这个待遇已经十分丰厚了。要不是厂里急着参选五好企业,参加全国群英会,许厂长是不可能开出这么丰厚的条件的。”
“你去当了副总工,以后有什么新项目,厂里肯定会优先考虑生产的。”郭师兄劝得苦口婆心,生怕他意气用事,错过了好机会。
戴誉点点头,对他解释:“我没啥抵触情绪啊,只不过许厂长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是礼拜,我得礼拜天跟我对象回家了才能见到水利研究院的王副院长。”
郭师兄:“……”
“你放心吧,明天礼拜六,我下午就回去问问。估计王院长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
*
次日下午,戴誉去了九号院拜访王院长。
说明来意后,王院长果然如他料想那般,没有直接回绝由三系工厂投产水轮泵的事。
戴誉诚恳地说:“我郭师兄的高压泵也是由京大校办工厂生产的,研究院既然选用了它,肯定是认可他的质量的。将水轮泵在北京的生产任务交给我们学校,在质量方面定不会让您失望!”
“水轮泵的质量问题我并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成本问题。”王院长没有给对方明示,只简单解释道,“你师兄的那个新型高压泵的价格其实比市面上的类似产品贵不少。”
“新型产品肯定要在性能和工艺上有些改进嘛,价格贵点也是正常的。”戴誉不知道高压泵的价格到底是怎么制定的,但还是努力给厂里找补。
王院长摇摇头:“我们的研究员已经仔细对比过了,工艺上与其他产品基本致,甚至还要差些。性能方面确实比较先进,但这只能说明你师兄产品设计得好,跟生产企业没什么关系。没准放到其他厂去生产,工艺还能更先进。”
戴誉:“……”
三系工厂这么不争气的吗?
“而且,如果放在其他工厂生产,在保证相同产品质量的条件下,或许还能将价格压下来些。”王院长意有所指道。
戴誉坐在椅子里,凝神思索了片刻,总觉得他这话不只是说价格和工艺问题。
他最开始说的,好像是成本问题?
除了原材料、人工、水电这些明面上的因素会影响产品的成本,其实还有个在后世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当下却是赔钱大户的因素——废件损耗。
按照郭师兄之前提过的,车间里的铸铁件废品率在百分之十以上。而铸铁件的生产只是生产台机器的第个环节,如此看来,真的很难想象成品件的废品率会达到多高!
无论废品有多少,这些废品的成本都是要算在产品的成本里的。
王院长说他担心产品的成本问题,实际上是不看好他们三系工厂的生产技术和制作工艺吧。
不过,这会儿是为了拿到水轮泵的生产许可,即使他想明白了王院长的潜台词,也得装糊涂。大不了回去以后,再关起门来督促许厂长改进工艺。
“王院长,您放心,我们校办工厂既然已经有了高压泵的生产经验,在水轮泵方面也不会差的,肯定会将成本控制到最低!”
王院长点点头,笑眯眯道:“不瞒你说,研究院其实已经联系福建的个机械厂进行生产了。你们学校的工厂要是想生产水轮泵也可以,不过,既然是让两个厂生产相同的产品,到最后肯定要比比产品价格。我们院里也会优先采购价格低的。”
这个对比结果还真有些不好说,毕竟各地的原材料价格肯定会有差异。
不过这种事跟人家甲方说不着,人家只看价格,并不关心价格的影响因素。
戴誉痛快地点头应承下来:“行,我会将您的要求转达给厂长的。等样机生产出来以后,我们厂先送台去研究院实验下。”
“行,那你们就尽快安排生产吧。”王院长表示只等着看结果。
离开王院长家,戴誉边琢磨着刚刚的谈话,边溜达着回外公家吃晚饭。
四合院里,夏露和小姨正人抱着只狗子顺毛。
熊大熊二已经快五个月大了,这会儿虽然没有刚抱回来的时候软萌,但看上去仍是两只可爱的幼犬。导致夏露每次回家都要抱着两只已经开始认人的狗子稀罕半天。
见他终于从王院长家回来了,外婆赶紧张罗着洗手吃饭。
今天小姨何娟的表达欲异常旺盛,坐上饭桌以后,别人都在吃饭,只有她在直叭叭个不停。
对小闺女十分了解的外婆,放下筷子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啊?有事就说吧,说完了赶紧吃饭。再念叨会儿,菜都凉了!”
何娟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停了片刻,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聚焦到自己身上了,才有些紧张地说:“我们储蓄所的王所长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明天来家见面。”
说完就拿起筷子,闷头吃饭去了。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这人是干啥的,多大年纪了,家庭背景怎么样!”外婆被她气得够呛,在她脑门上推了下,“你放个炮仗就自己吃饭去了,我们还能吃得下去嘛!”
闻言,正扒饭扒得欢的戴誉,忙放下筷子,跟着大家起听八卦。
外公端起碗,对戴誉说:“小戴,咱们继续吃饭,别管她们!”
门心思都在小闺女要相亲的事情上,外婆才不管他们吃不吃饭,拍了下还在闷不吭声的何娟,“赶快说!别磨蹭!”
“是市第机床厂的工程师,三十三岁,家里干啥的我忘问了,反正是外地的。”何娟有些扭捏,又有些窃喜道,“所长给我看了他的照片,长得可俊了!”
想了想,为了增强可信度,她又加了句:“不次于小戴!”
众人下意识望向戴誉,对着他的脸又欣赏了遍。
外婆最先回过味来,斥道:“你就胡扯吧!人家小戴是登上过宣传画报的,除了电影明星,有几个能比他俊的!”
戴誉假谦虚道:“仔细翻找翻找还是能找出两个的!”
夏露也十分违心地说:“俊不俊无所谓,主要看内涵!”
“哎呀,不信就算了,明天人来了你们自己看吧!”何娟不与他们争辩。
外公倒是不纠结男方长得咋样,他问出心中疑惑:“他这么大年纪了,直没结婚?”
不会是有啥毛病吧?
何娟轻描淡写地说:“结了,又离了。”
“离婚的可不行啊!”外婆开口拒绝,“你还是头婚呢,咋能找个离婚的!再说,他万有孩子,你进门就当后妈啊?”
“没生过孩子。据说是这人整天以单位为家,太沉迷工作了。他前妻受不了,跟人跑了。”
众人:“……”
“那,那也不行啊,他前妻都受不了,你就能受得了啊?”外婆态度坚决。
“那有啥,我都快三十了,得赶紧找个男人生个孩子。他长得那么好看,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好看。然后他每个月把工资上交,爱沉迷工作就沉迷去呗。”何娟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不给我戴绿帽子,随便他。”
戴誉:“……”
这小姨厉害了。
“再说,他父母都在老家,他在北京没有亲人,以后可以让他来咱家住,还能给你俩养老,多好!”
外婆冷酷道:“我有儿子有孙子,你该嫁人就嫁人,用不着你操心我俩。嫁了人就赶紧搬出去过日子去。看了你快三十年我早就看烦了。”
“知道了,知道了!”何娟嘻嘻笑着答应,又转向戴誉说,“你明天早点过来啊,陪我起相看相看。”
戴誉窘:“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听说他也是你们京大毕业的,你们应该有共同语言。你陪着聊聊天,省得到时候冷场。”
戴誉:“……”
我自己还没转正呢!
未来外甥女婿相看未来小姨夫?这叫啥事啊……
第113章
礼拜天大早, 何家人就早早起床大扫除,准备迎接客人了。
夏露对于小姨那位相亲对象保持高度好奇,毕竟昨天小姨信誓旦旦地说对方的长相不次于戴誉, 她还没见过比戴誉还好看的男同志呢。
不过, 当这位相亲对象出现在何家四合院时, 夏露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其实小姨没撒谎,人家确实长得很俊。白衬衫搭配黑衣黑裤黑皮鞋, 头发整齐地梳成偏分,看起来白白净净, 斯斯文文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了对方的年龄,说他二十三岁也有人信。
夏露偏头瞅眼自己身旁的戴誉, 再看看几步开外正与外公寒暄的人。
在心里暗暗比较番后,得出了还是戴誉更精神的结论。
那位相亲对象长得好是好,就是吃了身高上的亏, 与戴誉比, 矮了小半个头呢。
如今好多人的相片拍得都是半身照, 她觉得小姨可能被相片误导了。
陪着起来的媒人是储蓄所长的爱人, 见了外婆便热情介绍道:“这是小温, 温伯林,在机床厂当工程师的, 我跟他妈妈是表姐妹。”
瞧见本人以后, 虽然她也承认这位小温长得挺好,但是外婆对于他有过婚史这件事还是心存芥蒂的, 只客气地笑笑:“小温是吧,别站着了,进来坐吧。”
话刚说完就被小闺女急急拽了下衣袖,好像她刚说错了什么话似的。
外婆假装没察觉, 不搭理她。
所长爱人也知道自己这位表外甥的婚史确实不招女方家人待见,遂呵呵笑着道:“本来第次见面应该去伯林的住处的……”
不待她说完,外婆便点了头。
就是嘛,她昨天就在心里犯嘀咕,哪有第次见面直接来女方家里的?要么就到外面找个地方见面,要么就去男方家里看看家庭情况。
这可倒好,八字还没撇呢,他们家先着急忙慌地大扫除了。
“不过,伯林如今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让你们过去实在是招待不周。”所长爱人面不改色地继续解释,又看向温伯林道,“你自己说说怎么回事。”
温伯林长得斯文,说话也有些温吞,慢条斯理地说:“厂里本来给我分配了个两居室,不过我后来离婚了,又正赶上厂里有其他同志着急结婚却分不到房子,干脆就搬了出来,把房子腾给他们了。”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何娟先问:“那你以后结了婚住哪儿啊?”
她其实不怎么在意住哪儿的问题,大不了他们结婚以后还住在什刹海这边。她就是想跟温同志搭个话。
虽然比照着戴誉看,温伯林的个子确实有点矮,看起来没那么英气挺拔,但是何娟根本不在乎,米七和米八对她来说都样,比她高点就行了。
谁让人家长得好看呢!
温伯林瞟眼对面的娃娃脸短发女青年,没几秒便收回了目光。顶着对方黏在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他慢吞吞地说:“当初已经跟厂里说好了,如果我以后再婚,会重新分处房子给我。”
外公张罗着让众人进屋。
走在后面的何娟挽着夏露的手臂,小声对她说:“这样正好!我才不想住别的女人住过的房子呢!”
感觉自家小姨在乎的重点有些迷惑,夏露低声吐槽:“别的女人用过的男人你都不在乎,个房子而已,你反倒计较上了。”
何娟:“……”
生气地在外甥女脸上掐了把。
家人帮着相看对象,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就是很难冷场,为了炒热气氛,所长爱人拉着外婆通热聊。
坏处便是真正相亲的双方,很难说得上话。尤其温伯林的性子还有些慢热,别人不问他话,他是绝不开口的。
戴誉和夏露这两个小辈,帮着众人倒了茶,便没什么事了,只需要陪坐在旁吃瓜看戏。
急于跟温同志说上话的何娟,见戴誉听两个老年妇女聊天聊得兴起,终于想起了让他过来的用意。
于是,她指着夏露和戴誉二人,语带骄傲地介绍:“这是我外甥女和她对象,两人都是京大的学生,个经济系的,个数力系的。温同志,听说你也是大学生?”
温伯林露出进门以来第个笑,点头道:“我也是京大数力系毕业的。”
“啊——”何娟惊喜道,“这不是巧了嘛!”
“是挺巧的,”温伯林补充,“我是数力系重新组建后的第届学生。”
戴誉笑道:“那您正经是我师兄呐!”
提了两个数力系教授的名字,温伯林问:“他们现在怎么样,还在京大授课嘛?”
“在的,给我们上高等代数和解析几何。”看小姨副着急加入话题的样儿,戴誉十分贴心地将话题引到他们身上,“师兄,咱俩入学时间正好相差了旬呐,我是63级的。光看您的外表,可真看不出来已经毕业那么多年了。您跟我小姨样,都是面相显小的!”
何娟笑着接话:“我就是吃了脸嫩的亏,本来在单位已经是老资历了,就因为长得显小,经常被领导认为还不成熟。”
旁竖着耳朵偷听的外婆:“……”
你领导媳妇还在座呢,你说的那叫什么话呀!
“你长得是比较年轻。”温伯林点点头。表姨说这位同志已经二十八九了,不过看起来确实不像。估计也与家庭环境有关。
“您二位跟我和夏露站在块儿,外人还得以为咱们四个是同学呐!”
戴誉面继续帮小姨捧场,面腹诽未来小姨夫太沉稳了。要不是发现他的视线总有意无意地往小姨身上瞟,还以为他是被迫来相亲的呢。
好在温伯林也不是真的闷葫芦,稍稍适应以后,虽没主动与何娟搭话,却也与戴誉和夏露聊了不少在学校里的见闻。
外公外婆冷眼旁观他们聊天,等戴誉给对方倒上第三杯茶的时候,外公冷不丁地问:“小温,你看你学历高,工作稳定,长得精神,谈吐也很得体,前妻怎么就舍得跟你离婚呢?”
“哎呀,爸!你问人家这个干嘛啊!”何娟不快道。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嘛,因为他沉迷工作。
外婆安抚道:“这有什么,人家小温又没有掖着藏着的意思,你爸问问还不是关心你们嘛!”
温伯林确实没有避讳,直言道:“我前妻是个浪漫主义者,而且没人陪伴时会变得很焦虑。刚结婚的时候还好,后来为了发展事业,我花在工作上的时间增多,她受不了就提出离婚了。”
“年轻人以厂为家,投身社会主义建设,我们都是理解和支持的。”外婆话音转道,“不过,你如果直这样顾不上家里,哪怕以后再婚了,也很难将婚姻维持下去吧?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其中方味的付出总不是长久之计。”
温伯林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现出些赧意,他勉强解释道:“我前妻要跟我离婚的那段时间,正是我们厂攻克程序控制机床技术难题的关键时期,所有工程师和技术员都是二十四小时坚守岗位的。我那时确实是心扑在事业上,没顾及到家里。不过,等那个攻坚战打完以后,我就回归正常生活了,现在也能按时下班。”
何娟晃了下母亲的手臂,阻止她继续问下去:“我跟温同志才第次见面,还没正经相处过,您现在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万相处之后发现彼此性格不合,不想结婚了,现在问这些不是浪费时间嘛。
她瞄眼墙上挂钟,又看向夏露二人和温伯林,问:“这个时间正好可以去前门吃褡裢火烧和毛肚,要不咱们几个年轻人起出去吃个午饭?”
心知小姨只想跟相亲对象单独相处,夏露很有眼色地摆手婉拒:“我俩会儿得起查词典翻译教授给的资料。时间挺紧的,我们就不去了。”
戴誉更是直接起身送二人出门。
分开前与温伯林笑道:“师兄,你今天先跟我小姨好好聊聊,她是个十分有趣的人。等你下次再来的时候,也可以去我那边的院子坐坐,我肯定好茶好酒款待!”
温伯林笑着点点头,与他握了手便随着何娟离开了。
站在院门口,夏露问戴誉:“你觉得这位温师兄咋样?跟我小姨能成嘛?”
戴誉嘿嘿笑:“第次见面就把媒人扔下,急吼吼地拽着相亲对象出去了,你觉得能不能成?”
*
小姨相亲的事,对于戴誉来说只是个小插曲。从什刹海回去以后,他特地跑了趟三系工厂,将研究院王院长的要求对许厂长说了,包括降低水轮泵的生产成本,以及与福建的机械厂进行价格竞赛的事情。
许厂长倒是没有戴誉想象中的担忧,径保证厂里定打赢这仗云云。
戴誉没有他这么乐观,提醒道:“水利研究院那边要求咱们先生产台样机送过去,不但要与其他厂的产品比对外观质量,还得在能量实验台上比较产品性能。”
“没问题,你就放心吧!怎么说咱也是京大的校办工厂,工艺肯定是没问题的。拿到研究院去核验质量肯定能通过。”许厂长拍着胸脯保证。
戴誉:“……”
咋感觉对方把他当成傻小子糊弄呢?
“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你设计的,现在又是项目副总工了,”许厂长没含糊,真就给了戴誉个副总工当,“这个水轮泵的生产和过审,你得上点心啊,没事的时候多去车间看看。”
戴誉颔首,但也没大包大揽,只说:“我实验室那边还有别的课题,生产车间安排好以后,我肯定会过来观摩学习的。平时还是交给总工和车间主任负责吧。”
许厂长对他的表态比较满意,他也怕对方拿着鸡毛当令箭,真的对车间里的生产指手画脚。
设计和生产可是两码事,车间的事还得听车间主任的。
给他冠个副总工的头衔,更多的是为了让他跟研究院那边保持联系,再有就是遇到技术难题时,可以请他适当地修改下图纸。
之后的几天,戴誉果然如他说的那般,并没有去三系工厂露面,只等着车间做前期筹备工作。
他在实验室里帮文学姐记录实验数据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胡子拉碴,好几天没露面的郭师兄。
文兰诧异道:“师兄,你这些天干啥去了?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跟老师呆在起来着。”郭师兄含混说完,便转移话题道,“我今天过来,是有正事的。”
闻言,戴誉和冯峰都放下手中事情,聚过来。
“学校要求各教研室加强对三系工厂的技术支持,我上午去参加了物理系和力学教研室开的联合会议,之前各个车间的联系人最近得去工厂蹲点。”郭师兄看着三人说,“我负责对接的车间最近在加班加点生产高压泵,听说出现的问题也不少。”
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说这些是啥意思。
“不过,我最近要跟着章教授做课题,抽不出时间往三系工厂跑。”郭师兄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问,“你们谁想代表咱们实验室去帮忙?”
话落,文兰和戴誉率先摇头。
“我最近在写毕业论文,手里还有别的工作!”文兰对郭师兄道,“再说我刚入学那两年整天去三系工厂劳动,在那边真是呆腻了。你让他们低年级的去吧,还有新鲜劲呢。”
郭师兄跃过特长在计算物理方面的冯峰,看向已经有好几个产品投产的戴誉:“你怎么回事?”
“许厂长给我按了个水轮泵项目的副总工,我到现在还没去过厂里呢。”
另两人还是第回 听说这件事,不禁诧异看向戴誉。
没想到年级的戴誉居然能当上副总工,冯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向郭师兄争取:“师兄,要不让我去吧,哪怕我在工科方面差点,不是还有教研室的老师在嘛。”
没有其他选择余地的郭师兄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并对他好通鼓励。
估摸着厂里对于生产水轮泵的准备工作还没做完,戴誉本不想那么快就去三系工厂的。不过,冯峰对于去工厂做技术支持的兴致实在太高了,事情刚敲定没两天,他就撺掇着戴誉与他起去车间里转转。
上完早上的第节 课,二人骑着自行车来到三系工厂。
高压泵的生产主要在车间,而水轮泵被安排在三车间。
戴誉与他在车间门口分开,直接去了三车间。
进门,耳朵里充斥的就是轰隆隆的机器轰鸣声。
三车间的车间主任姓钱,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中年男人。去年在水锤泵和水锤消除器的讨论会上,钱主任是见过戴誉的。
见到戴誉个人过来,钱主任终止与车工组长的交谈,快步走过来,与他握手:“早就听许厂长说,你是水轮泵项目的副总工。今天总算把你盼来了,就等着你来做技术指导呢。”
戴誉摆手道:“车间里有自己的生产流程,我就是来观摩学习的,可不敢给你们瞎指挥。”
听他说得认真,钱主任也松了口气,京大每年都要搞批学生过来车间弄什么技术指导。
不过,理论和实际操作是两码事,他们每次过来胡乱指导通后,车间里都要缓好长时间才能恢复原来的秩序。
戴誉并不知对方心中所想,只客气问道:“咱们项目的总工是哪位啊?您带我去拜访下吧!”
“呵呵,厂里对水轮泵的项目十分重视,委派咱们厂的贺总工直接负责这个项目。”钱主任停顿片刻说,“不过,这会儿总工不在,车间那边出了点问题,他去车间了。”
“你刚来,我给你介绍下咱们车间的情况吧?”
戴誉没答话,视线在车间里巡视圈,见到车床、立车、镗床等机床整齐有序地摆在车间里,便问道:“水轮机和水泵的生产都在这个车间里嘛?”
“对,目前咱们先集中精力生产出台样机,把所有冷加工生产环节都放在块,便于交流和管理。等以后生产线加大了,在将水轮机、水泵和其他配件单独分车间生产。”
钱主任带着他在车间里简单参观了圈,原材料和功能各不相同的机床确实已经准备就绪了。
戴誉由衷叹道:“没想到咱们车间的筹备速度还挺快的。”
提起这个,钱主任不免有些得意:“厂里重视,我们肯定得加班加点地弄啊!你看那边——”
钱主任指向个机床示意他看,“叶轮和轮轴那些需要精细加工的还没有成品,不过泵体已经生产出两个了,你可以过去看看。”
二人来到机床附近,戴誉看着地上那排七八个泵壳,着实有些诧异了,问:“这才几天呐,你们动作可真快啊!泵壳都弄出这么多了!”
钱主任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说:“那些是废品件,那两个等待精加工的才是成品件。”
而后用手指向机床另边的两个泵壳。
“那七八个都是废品件?”戴誉不可置信地问。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泵壳这种铸件经常会因为在铸造过程中产生缺陷而报废。这种损耗每个工厂都有,这是不可避免的。”
戴誉:“……”
生产了十个铸铁泵壳,只有两个是可以继续精加工的。废品率百分之八十,这损耗也太高了吧?
“新产品的制作工艺还不熟练,过段时间工人们手熟了,成品率自然就提升上来了。”钱主任找补道。
戴誉点点头,没吱声。
他今天是第次下车间,情况还没摸透,不便多说什么。
而且看工人们习以为常的样子,估计这种损耗率是被厂里默认的。
钱主任早就被厂长交代过了,这位副总工是水轮泵的设计者,也是与水利研究院合作的纽带,十分关注质量问题。
于是,对戴誉安抚道:“你放心,送去水利研究院的样机,肯定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质量上绝对不会出纰漏。”
戴誉:“……”
单只个泵壳的报废率就这么高,其他部件就更没准了……
最后的样机兴许还真是百里挑的。
此后的几天,戴誉和冯峰每天下课都来三系工厂打卡。
车间里,随着成品泵壳的增多,报废品也在成几何倍的增长,满满登登地堆在车间的个角落。
与车间主任和工人们熟悉了以后,戴誉打算问问那些报废品的事。
休息时间,他与车工孙师傅和两个年轻学徒工蹲在厂房对面的片树荫下抽烟。
“孙师傅,咱车间里那些报废的泵壳就不要啦?后续有处理办法嘛?”
“呵呵,有啥办法?”孙师傅哼笑声,“都是铸造车间那边糟践东西,这玩意儿已经成型了,也不可能回炉重造啊!”
“嗐,改善铸造车间的铸造工艺,不是天两天的事。但是铸铁废品每天都在增加,不能就那么堆放在厂里吧?总要有个处理办法。”戴誉斟酌着说。
“早就想过办法了。那些铸件其实有些是可以焊补的!理论上,补补就能用。”孙师傅猛吸口烟,摇头叹道,“不过,铸铁焊补的技术是很难掌握的,光是具体操作和温度控制,就没几个人能弄清楚。”
“厂里没找焊工师傅焊补下试试?”
“肯定试了啊!不过因为掌握不好技术,焊就会出现白口层,有的还会变形或者出现裂痕,补了还不如不补呢!丑不拉几的,卖给谁去啊?”孙师傅咬着烟屁股,撇撇嘴。
“那您觉得焊补以后,那些废品重新投入生产的比例大概能有多少?”戴誉问。
“怎么着也能有百分之七八十吧。”孙师傅摇摇头,“没戏,不光咱厂里的焊工做不了这个,般的焊工都做不了!”
“不把废品率降下来,咱这水轮泵的成本也太高了,到时候不得卖出天价啊?”戴誉吐槽。
“那不能,这种水利项目,国家是有补贴的,总会把价格压下来的。只不过到时候吃亏的就是国家了。”孙师傅叹道,“我们早就想解决这个问题了,可是有啥办法,技术就在那摆着。之前厂里还组织工人代表去上海和天津学习过呢,学完回到厂里,那理论知识套套的。上手干活还是完蛋!”
旁边有个学徒工嘀咕:“肯定完蛋啊,学技术不跟技术工人学,整天跟着工程师和研究员上课,能学出啥来?”
戴誉:“……”
他来厂里的主要任务是控制水轮泵的成本,而现在的最大支出就是报废品。
在短时间内难以解决铸造工艺的情况下,只能先想办法对已经堆成小山的废品进行补救了。
戴誉心里暗自琢磨着,中午去厂食堂吃饭,与冯峰碰面时,还顺便问了他们那边高压泵的泵壳废品率。
“我还真没注意这个,不过厂房外面堆了大堆,合计下来,百分之十几的废品率应该是有了。”冯峰用筷子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没精打采地说。
注意到他的异样,戴誉便关心了下:“师兄,你咋回事,这几天太累了?咋那么没精神呢?”
“没啥,就是在车间里呆得没什么存在感,还不如回实验室呢!”冯峰蔫蔫地说,“也不知道郭师兄是怎么熬过来的,车间里那些工人也太刁钻了。我跟他们讲的技术问题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不过说了也是白说,人家根本就不听,照样我行我素。”
戴誉愣:“你还给他们上课啊?”
工人们都忙着赶工呢,谁有心思听你讲物理知识。
“对啊,我替郭师兄走了这遭,总得帮他把成绩守住吧?”
“我也是刚才听说的,那些工人现在还挺犯怵听这些理论知识的。”戴誉看向他,问,“你要不要考虑从别的方面下手?”
“什么?”
“降低废品率啊。”戴誉将目前厂里的废品情况跟他说了,又循循善诱道,“你要是能想办法降低车间的废品率,肯定是大功件了。不比你苦哈哈地追在工人屁股后面给人家上课强!”
冯峰没有马上答应,只蹙着眉琢磨这件事的可能性。
戴誉将目前的点线索分享给他:“厂里之前尝试过用焊补泵壳的方法,不过因为技术问题,暂时无法实现。我琢磨着,可以找个厉害点的焊工,过来尝试下,顺便给咱厂里的焊工做个教学演示。”
话落,冯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戴誉还想在说点什么劝劝他,却见冯峰突然看向个方向,然后蹭地蹿了出去。
不多时便拽着个刚打了饭的中年男人往他们这张饭桌走来。
那男人边被他拖着走,边无奈道:“小冯啊,你那套我听得脑壳痛,你就不要在给我讲了好吧?”
“李主任,我没想给您讲课。”冯峰将人安顿道椅子上,对戴誉介绍,“这是我们车间的李副主任。之前是学焊工的!”
不给戴誉动心思的时间,李主任马上澄清道:“那是我刚入行的时候,才学了两个月。后来我就改做车工了!”
戴誉:“……”
“不是这个,”冯峰提醒道,“我说的是您前几天提过的,您那个特别厉害的师傅!”
“哦,你们问他干什么?”李主任挥挥手,“我那师傅厉害是厉害,不过就是脾气太古怪了些。收了七八个徒弟,最后个也没留住,全都改行了。”
戴誉好奇问:“您师傅有多厉害?”
李主任也没给他们举例子,只简单地说:“八级焊工!”
那确实挺厉害了……
戴誉与冯峰对视眼,异口同声地问:“您师傅在哪个单位啊?”
“电车公司的。”李主任不知他们打听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实诚地加了句,“那老头十几年前就退休了,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第114章
这年头, 八级焊工的技术水平就是焊工界的技术天花板了。无论哪个厂,对八级工都是相当宝贝的。
对于这点,戴誉深有体会。他爸是滨江机械厂的八级钳工, 不但工资看齐领导干部, 逢年过节的福利待遇高, 而且手底下有串十几个徒弟。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重活累活全是他爸那些徒弟去干的。
哪怕那位老师傅退休后再没做过焊工的工作, 光凭八级焊工的名头和肚子里的干货,就够他们厂里这些菜鸟学了。
李主任似是对冯峰讲课的事还心有余悸, 介绍完那老师傅的情况,不顾戴誉的挽留, 端着饭盒就溜了。
“你真觉得找个焊工师傅就能降低废品率?”冯峰仍心存疑虑。
“如果这位师傅的技术水平真能成功焊补报废泵壳的话,大概可以让七八成的废品变成品。”
“找个焊工就能解决的问题,厂里为啥拖到现在?咱们厂里没有八级焊工, 别的厂里总该有吧?”冯峰觉得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你以为八级焊工是大白菜呐?普通焊工确实不稀罕, 但是全市也找不出几个八级焊工来。就算找到了, 人家为啥要来咱厂里帮忙?”
这可不是修补个两个泵壳的事, 他们厂的泵壳都快堆成小山了, 谁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想从根源上解决废品率的问题,还得提高铸造车间的工艺水平。不过, 我在这方面不擅长。”戴誉不遗余力地给他戴高帽, “师兄你经验比我丰富,要是能找到改进办法, 就能给厂里解决大问题了。”
冯峰才不听他瞎忽悠,撇嘴道:“厂里不只有工程师,还有各个教研室和实验室派来做技术支持的老师,那么多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我咋解决?”
“试试呗。”戴誉呵呵笑。
“算了。改进那个还不如找个焊工把库存废品解决了呢!见效快点, 我也能跟郭师兄有个交代。”
改进技术的进度太慢了,等他们回到学校都未必能解决。
“那行。”戴誉无所谓地点头,“先看看厂里的决定吧。”
“吃完饭咱俩就找许厂长说这事去。”
戴誉想了想,建议道:“我看还是直接去找贺总工吧。”
刚来驻厂没几天,他就发现了,许厂长对于生产上的事大撒把。他不懂技术,所以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只负责统筹协调。
两人吃完饭溜达过去的时候,贺总工正跟群工人蹲在厂房对面的大树下抽烟。
贺总工的年纪跟小姨那位相亲对象温柏林差不多,但是颜值上差远了,又黑又壮的,看就是常年在车间打转的。
戴誉拉着冯峰过去,挤到人堆里跟大家蹲在块儿。
见他们过来,贺总工从兜里掏出烟盒递过去:“能抽不?”
戴誉拿出支点上,笑道:“我以前在工厂上班的时候烟瘾大,整天跟师傅们块抽烟。不过上大学以后,没人陪着起抽我还挺不习惯的。直到进了咱们厂才总算重新找到了组织!哈哈!”
“我之前烟瘾也不大,自从来厂里上班,就被这些老烟枪带坏了。”贺总工指指身边的圈工人,又看向冯峰,“在这方面咱们都得向小冯学习!”
冯峰被圈叼着烟的老烟枪围着,深觉自己格格不入。有些不自在地挠挠下巴,傻笑了下。
贺总工看看时间,问:“你俩这时候找过来有事吧?”
“我们想解决下车间和三车间废品泵壳的问题。”戴誉二人将他们的打算跟贺总工说了。
贺总工拧眉叹口气:“新产品的废品率居高不下,主要还是铸造工艺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就无法从根本上降低废品率。我这段时间直在铸造车间看着他们改进工艺,都没顾得上那些堆积的废品。”
冯峰急道:“那厂里有没有意向邀请这位牛师傅啊?”
个焊工师傅插话道:“要是能请来个八级工,没准还真能补好部分废品件。我们之前尝试着焊补过几个泵壳,不过技术还是不行,总是出现白口。虽然也能用,但那样的产品生产出来也是残次品。”
贺总工没怎么犹豫就点头答应:“这是好事啊,能找到个八级焊工不容易,有空来厂里指导的就更少了。要是真能将人请来,厂里给你们记大功。”
得了厂里的准话,冯峰便主动揽下了寻找牛师傅的任务。
戴誉这些天工厂学校两边跑,作为顾问晚上还得去校乒乓球队跟着训练。于是,干脆将这事推给了他。
本以为寻人的事没啥难度,谁知道过去了三天,仍是没动静。
这天戴誉刚下课来到厂里,正好碰上了同样从外面回来的冯峰。
“那老头估计真的是作古了……”冯峰边往厂里走,边颇觉晦气地对戴誉抱怨,“我们去电车公司家属院打听了遭,根本就没有个焊工牛师傅。”
“那牛师傅全名叫什么,去电车公司打听就能打听到吧?”
“李主任学徒的时候只知道师傅姓牛,具体叫牛什么还是听别人喊的才知道,说不准叫牛犇,牛奔,还是牛什么!”
“哪怕是作古了,在电车公司也不可能查无此人,怎么说也是个八级焊工呢。”戴誉直觉这事有点不对,问,“就算是电车公司的职工也不可能都住在电车公司家属院吧,有没有可能住在别处?”
“应该不能吧,李主任说牛师傅退休之前直住在那边,总不可能退休就换住处了。”冯峰摇头道,“本还想让李主任陪着去趟,不过,最近车间里直加班,他抽不出时间。而且他跟着牛师傅学徒的时间太短了,没去过家里。”
戴誉安慰道:“下午我也陪你去找找。找不到就算了,别处肯定也有厉害的焊工,实在不行让厂里出面去别的厂求助下。”
*
下午,冯峰带着戴誉以及厂办的办事员小刘再次找去了电车公司家属院。
刚到家属院门口,就被收发室门边坐在藤椅里的大爷拦住了。
“嘿,你们怎么又来了?”大爷开口就是地道的京片子,“哦,这次又带新人?”
“大爷,我们进去找人的。”冯峰讨好地笑笑。
大爷语气不耐烦道:“我都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这边没有姓牛的焊工。总往这跑,不是成心碍事儿嘛。”
“是已经退休的,八级焊工。”办事员小刘补充。
“甭管退没退休,都没有姓牛的焊工!”大爷口气挺冲的,“我在这边快二十年了,大院里的人我全都认识,从没听过哪个焊工姓牛的。”
戴誉将自行车停在收发室门口,从车上下来,翻出烟问:“大爷来根不?”
“您这是啥牌子的烟?我怎么没见过?”大爷摘下棉线手套,接过根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我老家那边的,北京这边没得卖。”戴誉给彼此点上烟,随口问,“您以前也是工人吧,我看您跟我们厂里的那些工人师傅样,随时带着手套。”
大爷将另只手套也摘下来,甩甩空着的手说:“我刚倒炉灰去了。”
接收到冯峰的眼神催促,戴誉跟大爷商量:“我们都是京大校办工厂的工程师,这次是想来请位八级焊工师傅出山,帮我们厂解决个技术难题的。”
大爷点点头,但仍是不松口:“我们这院儿里真没有您要找的人。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那不能,您没有必要骗我们。”戴誉笑道,“我是想跟您打听点别的事。”
“您先说说吧,看我有没有那能个儿。”
“时间太久了,我们其实也不确定那位焊工师傅的全名。您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咱厂里还有哪位是八级焊工?”
大爷疑惑问:“你们怎么就跟八级焊工较上劲了?”
“厂里有两条泵类生产线的泵壳废品率比较高,我们暂时能想到的降低废品率的办法就是对报废的泵壳进行焊补。不过,厂里的焊工师傅都做不了,所以才想找这位退了休的八级工师傅,去我们厂看看有什么补救的措施。”戴誉耐心解释道。
大爷事不关己地说:“那么大的工厂,怎么连个能拿得出手的焊工都没有?还得去别的厂借人……”
听了他的话,冯峰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那种技术难题,别说我们厂的焊工师傅做不了,其他厂的师傅也去看过,照样束手无策。”
怕他嘴快将人得罪了,戴誉忙按住他,对大爷笑道:“就因为问题太难了,才不得不找个技术最厉害的师傅!我们厂的个车间副主任曾是这位师傅的徒弟,据他说这位师傅的技术水平相当厉害。”
大爷叼着烟,不再吱声了。
“您帮我们想想,厂里还有哪位师傅是八级焊工?那些报废品也是国家财产,要是能修理好,不是减少国家的损失嘛。”
“没有了。”大爷摇摇头,“八级焊工哪是那么好得的。个厂里出个,恨不得供辈子。”
戴誉又跟他拉拉杂杂地说了半天厂里报废泵壳的事。收发室大爷有搭没搭地听着,也不嫌他们烦了。
“行了,老刘。该换班了。”另个大爷拎着饭盒溜达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下。
刘大爷从藤椅里起身,与戴誉几人挥挥手,就背着手晃悠着进了家属院。
对着新换班的这位收发室大爷,冯峰打听道:“大爷,咱家属院里有个姓牛的焊工师傅吗?”
“姓牛的?”大爷想了想,摇头,“没有。”
冯峰叹口气,回身推上自行车,对戴誉和小刘说:“看来是真没这个人,走吧,回去再仔细问问李主任。”
戴誉却没动地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对正要进入收发室的大爷问:“刘师傅退休这么长时间了,焊补手艺还能行嘛?”
大爷笑:“那有啥不行的,您别看他整天在我这收发室晃悠,厂里有啥解决不了的难题,还得请他回去指点呢。”
回头看向傻愣愣的冯峰和小刘,戴誉摇头笑道:“走吧,去供销社买点东西,总不能空手上门请人帮忙。”
冯峰后反劲儿地问:“不是牛师傅嘛,怎么变成刘师傅了?”
“可能是李主任呢了不分吧。”戴誉好笑道,“这事还挺普遍的。我们宿舍有两个南方哥们也呢了不分。”
小刘拍脑门,哭笑不得地说:“车间李主任老家确实是南方的,好像是鄂西的。”
冯峰:“……”
“那老头肯定早知道我们要找的就是他了!还直装傻充愣的,就是想看咱们的笑话!”嘀嘀咕咕通,冯峰又看向戴誉好奇问,“你怎么确定他就是牛师傅的?”
“猜的呗。咱厂里的焊工师傅平时也都带着手套,而且他手背上有不少疤痕,应该是烫伤的。”戴誉简单解释了句。
小刘去供销社买了水果和酒回来,三人按照收发室大爷的指示,去了刘师傅家。
刘师傅见到门外的三人,半点不意外,对戴誉点点头:“您比他们俩聪明点。”
“主要是您演技太好了,都赶上电影明星了!”戴誉呵呵笑道,“再说,般人谁能想到姓氏还能被弄错了。”
像讲笑话似的,将他们闹的乌龙给刘师傅学了遍,便直奔正题。
“刘师傅,我们厂的情况您刚才也大致了解了。我是水轮泵项目的副总工,”又转身指向冯峰,“这是高压泵项目的总工。您看由我俩来请您出山帮忙,分量够不够?您要是嫌我俩太年轻了,我这就回去找我们厂长去。”
“咋的,还要告状啊?”
“哈哈,不是。”戴誉失笑,“我们只是来打前站的,我们厂长和总工还在家等着呢。只要找到了人,他们立马就能过来,不惜任何代价定要将人请回去。”
冯峰也笑道:“刘师傅,我们总工说了,只要您能去,就给您个顾问的头衔,工资待遇与您在电车公司时样。”
“我要那么多钱干嘛,还能指望那点工资攒盒儿钱?”刘师傅轻嗤,“闭了眼那些钱又带不走!”
戴誉忙怂恿道:“不只是工资的问题。我们厂里有不少年轻的焊工师傅,等待您莅临指导工作呢。您要是能从中挑出两个天赋不错的,先不说收徒的事,哪怕只是传授点皮毛,也能让大家受益匪浅了。当然了,您要是能有看中的,徒弟随便挑。”
“最主要的还是能给国家节约资源,省下不少不必要的浪费。”小刘也跟着敲边鼓。
刘师傅没再跟他们打机锋,拿出个背包跨上,没什么表情地说:“走吧。”
“干啥去?”三人齐齐愣。
“不是去你们厂技术交流嘛。带路吧!”刘师傅脸高冷。
没想到这老爷子办事这么痛快,戴誉应承声,笑道:“会儿让我师兄载着您,他骑车最稳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的冯峰:“……”
戴誉在路上跟小刘商量,让他快点骑车,回去通知厂里,好好招待刘师傅。
于是,刘师傅的到来果然受到了厂里的热烈欢迎。
许厂长和贺总工亲自在门口迎接刘师傅,许厂长口个“老先生”,面子给得足足的。
不过,刘师傅的性格确实比较各色,对于这些面子功夫并不感冒。进了厂就要求直接去车间看看废品的情况。
大家巴不得他能尽快给铸件会诊呢,既然人家不在乎这些,他们便干脆省去繁琐步骤,将人带去了对方废品的车间。
刘师傅看那些废品的数量,也没忍住“嚯”了声,小声嘟哝:“这废品数量可有点多啊。”
弯下腰去检查脚边几个泵壳的情况,仔细观察了进半个小时,直到在场众人脚都快站麻了,他才起身点点头。
“能修。”刘师傅擦擦额上的汗,“铸铁焊补虽然比其他的材料难补,但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技术难题了。我十多年前就给电车公司修补过铸铁的发动机和电动机。”
众人:“……”
谁能想到他们的焊补技术居然可以落后人家十年?
像是没看到大家的表情,刘师傅继续说:“这些裂损的部件主要分两种,种是在泵壳内部有比较大的裂痕,可以用全部预热的焊补方法解决。另种是在泵壳两端或者表面有些短小的裂纹,可以用局部预热法……”
戴誉抬头环视了圈,发现围在前面的,全是他和冯师兄,以及许厂长这类无关人员。遂赶忙招手将厂里那几个焊工师傅叫过来近距离听讲。
说不准刘师傅能在厂里留多久,最起码得让厂里的焊工师傅将泵壳裂纹的修补技术学到手。
刘师傅果然没让大家失望,挑选了个表面有许多裂纹的泵壳,拿起气焊枪,用他所说的局部预热法,给大家演示了遍。
待泵壳温度逐渐冷却以后,根本看不出被焊补过的痕迹,整个泵壳与成品泵壳别无二致。
现场传出工人们鼓掌喝彩的声音,纷纷喊着刘师傅这样才是能工巧匠,神乎其技!
接下来的半个月,刘师傅每天都往三系工厂跑,呆就是整天,不但解决了大部分问题,还将铸铁泵体裂纹的焊补方法传授给了厂里的几个年轻焊工。
眼瞅着废品泵体的事情解决了,管理层们集体松了口气。
戴誉也以为水轮泵的生产应该不是问题了,样机送去水利研究院,生产成本也随着废品率起降低了,完全可以直接对研究院报价。
谁知好日子没过几天,三车间的钱主任又在天下午找到了戴誉。
“水轮机的叶轮废品率直没有降低,而且叶轮不是焊补能修补好的。主要是发现铸件内部有缩孔和气孔。不改善工艺的话,叶轮的废品率就直降不下来。”
戴誉:“……”
早知道他们厂的工艺菜成这样,他还费劲巴拉地给厂里争取啥,还不如让其他机械厂生产呢。学校里还有堆事,他总不能直在这边当救火队员。
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啥时候能是个头?
*
虽然叶轮的废品率问题没解决,但这又不是两天能办好的事,他还得正常过日子呐。
礼拜六跟夏露回什刹海,刚进外公家的四合院,就被小姨逮个正着。
“明天机床厂举办联谊舞会,温柏林邀请我去参加,你们跟我起去吧!”
夏露不想去当电灯泡,便婉拒道:“我明天还得翻译资料呢,不打算出门了。”
同样拒绝的话溜到嘴边,却见到小姨对着他们挤眉弄眼,戴誉只好改口道:“去玩玩也行,劳逸结合,放松下心情嘛。”
回头瞅眼拿着大葱重新回灶间做饭的老娘,何娟拍拍胸口,叹道:“幸亏你们回来了,要是没有你们陪着我去那舞会,你们外婆肯定不会让我单独去的……”
戴誉:“……”
快三十岁了还没找到对象,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她也是担心你嘛。”夏露安慰道,“再说,外婆还是对他离婚的原因心存芥蒂的。”
“哎呀,他当时那么说完全就是给自己找面子,哪是因为没时间陪伴,前妻才跟他离婚。那段时间他们全厂的技术人员都是全天坚守岗位的,别人都没离婚,咋就他离了呢?”何娟神秘兮兮地说,“他早就私下里跟我说了,他前妻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外面有人了!”
戴誉:“……”
连这都能交代,看来两人真是要好事将近了。
“小姨,那个联谊舞会,除了跳舞有没有别的节目啊!我不会跳交谊舞。”戴誉岔开话题,又扭头看向夏露问,“你会不?”
“会啊。”夏露理所当然地点头。
戴誉的雷达瞬间开启,警惕地问:“你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男的女的?舞伴是哪个?”
“……”夏露轻嗤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的事情可都事无巨细地向你交代了,连几岁开始不尿炕都说了,你咋还掖着藏着呢?”戴誉不满地嘟囔。
“那是你自己主动交代的,我又没逼你。”夏露斜瞟他眼,问,“就算你知道了我的舞伴是哪个,又能怎么样?你想要个什么结果呢?无非是自寻烦恼嘛!”
“嘿,你这人!我跟兄弟媳妇多说两句话,你都吃飞醋偷摸跑了!我问问你的舞伴是哪个还不行啊?”戴誉主动开启了互揭老底环节。
“我才没吃醋!”夏露死不认账,嘴硬道,“你说的事我都没印象了!”
何娟最见不得小情侣叽叽歪歪,伸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她跟我妈学的,舞伴是我爸!”
“真的啊?那你就实话实说呗,兜那么大的圈子干什么?”戴誉看向对面问。
“哼。”夏露白他眼。
上次听说学生会主席是男的,他就紧张兮兮的,建议自己去给女主席当秘书长。这次又开始吃陈年老醋,问起了舞伴的问题。再对他继续纵容下去,岂不是以后与男同学和男同事来往,都要受到限制?
夏露本不想多说的,不过想到这种事情需要防微杜渐,她还是在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与对方在这个问题上交换了意见。
“我现在连吃醋的权利都没有啦?”戴誉张口结舌地问。
“那得看你吃的是什么醋了。”
“可是,我啥时候干预过你的社交?”戴誉无语道,“我就多问了句而已,咋就这么上纲上线呢?”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夏露只是给他打个预防针,并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遂主动凑上去亲亲他。
不过,戴誉现在显然没啥心情,被亲了也没什么回应。
他真是太伤心啦!问他伤心啥,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的权利和乐趣都被剥夺了。
但还是尊重她的意愿,郑重保证道:“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见他兴致不高,夏露也有些后悔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应该再委婉些的。
然而,戴誉的兴致缺缺,并不是因为她提的这个要求,而是他的思绪突然跑偏到书中剧情上面了。
他没看完原著就穿了进来,女主到底是个什么结局,直是他心中的个疑问。
如果书中的夏露也能像现在这样,为自己争取权利,那她是不是可以在书里过的舒坦自在点?至少不要被赵学军那个大渣男骗得团团转吧……
次日中午,去机床厂工人文化宫参加舞会的时候,他已经自我调节好心态,又是元气满满的戴誉了!
机床厂的工人文化宫比他们机械厂的工人俱乐部要小些,但是装修风格近似。
三人到的时候,温伯林特意等在文化宫的门口,见到他们块儿过来,还愣了瞬。
何婕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了几句,温伯林才笑道:“没想到你们也会过来,其实舞会是在下午,上午和中午在这边举办的是读书会和工友技术交流会。何娟说她想来读书会看看,我才让她中午来的。”
夏露摆摆手,笑道:“没关系,我对读书会也挺感兴趣的,我们学校也经常举办读书会,我偶尔会参加。不知道工厂里的读书会怎么样。”
“那行,咱们起进去看看。”温伯林领着几人进入了个小会议室。
里面摆着排排的椅子,已经有不少人在座了。
最前排有个二十来岁的短发女人,正捧着本《文学月谈》为大家声情并茂地朗读。
这应该是部短篇小说,她读到不同人物的对话时,还会自行转换嗓音。
戴誉坐在椅子上,陪着听了会儿就开始四下张望。也许是实在没啥文学细胞,夏露姨甥俩听得津津有味,他却频频走神。
在他即将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温伯林转向他问:“你是不是也对文学没什么兴趣啊?”
戴誉点头。
“旁边有我们厂的工人技术交流会,你要不要去看看?”温伯林邀请道。
巴不得赶紧离开,戴誉想也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两人来到旁边间活动室,里面只零星地坐着七八个人。
这些人显然是与温伯林很熟识的,见了面就纷纷问他,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他简单解释几句就将戴誉引荐给大家:“这是我师弟,在京大读书的,叫戴誉。”
又将其他人为戴誉进行了介绍。
戴誉听,这里虽然人少,但是工种还挺多的,车工、铸造、热处理和机器修理的,每个工种都来了两人。
他们进来前,个车工正在吐槽铸工将浇铸的毛坯弄得肥头大耳,加工余量留的太多了,影响他们车工进行切削时的工作效率。
铸工则反驳说,怕余量留的太少了,容易出现废件。
反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就这么几个人,也吵不出什么结果。吵着吵着就围到象棋盘旁边,跑题下象棋去了。
刚才还听得津津有味的戴誉:“……”
这就没啦?
他也凑到那些下象棋的人堆里,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我觉得你们刚才辨不出结论,就是因为人数太少了,而且都是自己厂里的人,总说车轱辘话,这种技术交流能有什么提升?”
那个铸工从棋盘上抬起头,面色不渝地问:“那您有啥高见啊?”
戴誉也不在乎他的态度,笑道:“高见不敢当。不知各位听没听说过京大的校办工厂?”
有几人点头。
“知道,办得还挺红火的。”
“我们京大的校办工厂,是由物理系,无线电电子系和数力系合办的,所以这三个系的教研室和实验室都会派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去厂里做技术支持。很多产品都是我们学生自行发明创造的。”
那个铸工拿着棋子颔首:“知道,你们厂生产半导体用的二级管还是三级管来着,不就是老师鼓捣出来的么,之前还上过报纸。”
戴誉点头,肯定道:“就是这样,咱们今天在做的这些工种,在我们厂里也有。我有个提议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
已经隐约猜出点意思的温伯林轻笑道:“你说说看吧。”
“厂内交流因为人员太少,往往交流不出什么结果,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京大的校办工厂搞个合作?咱们组织个厂际交流!各厂有意向来交流技术经验的工友们都可以加入进来!”戴誉又抛出个诱饵,“届时我们京大的教研室也会派出代表参加咱们的技术交流会!”
第115章
听了戴誉的话, 活动室里有瞬的安静。
隔了几秒,铸工师傅才率先问:“你不是京大的学生吗?学生都可以做老师的主了?”
戴誉将自己最近在三系工厂的工作简单介绍遍,又笑道:“我肯定做不了老师的主, 倒是能做自己的主。我去年的三项设计成果已经投产了, 其中项即将参与国家大型水利建设, 项参加了全国水利机械项目成果展示。有些技术问题也是很乐意与大家交流切磋的。”
几个工人都客气地附和:“那你还挺厉害的!”
“我这些项目都是小打小闹。教研室和实验室里的老师们更厉害。”戴誉没敢说大话,只保证道, “要是诸位同意,我就回去跟教研室的老师们商量商量。最近厂里在搞技术革新, 他们应该是愿意与线工人师傅们交流经验的。”
听他说得天花乱坠的,有几个人已经动心了, 眼神交流了几个来回就想答应下来。
不过,其中个车工师傅却说:“你们教研室和实验室来不来人,并不重要。我们都是在线出力气的, 看的是手上真功夫。其实大学派来的老师, 更适合跟厂里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交流。跟我们这些工人未必说得到块去。”
铸工师傅也回过味儿来, 拍桌子:“我就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嘛, 大学的老师是不是就像咱们厂里那些工程师似的?”
“对, 就跟温工似的。”车工师傅指坐在旁边的温伯林,摇摇头, “这下好了, 咱们平时在厂里听工程师讲课,好不容易赶上休息日可以交流技术经验了, 又得听老师讲课。”
戴誉赶忙解释:“你们要是不乐意让老师来,只让我们厂的工人代表来交流经验,也是可以的。”
正好省了他到处求人的功夫。原本还寻思,如果请不动老师, 就让郭师兄或者文学姐帮忙顶两天。既然人家不乐意听老师讲课,干脆就应承下来,他也能省点事。
个维修工人却道:“你们厂虽然生产的产品厉害,但是说实话,工人的技术般得很。”
“这也没办法,他们厂才成立几年啊,最开始挑过去的那批工人还都是年轻的生瓜蛋子。”
“对,有些学徒还没出师就被弄过去了。”
“那这种交流有啥意思,弄些二把刀过来,不就是让咱们帮着调教生瓜蛋子嘛!”
原本的大好局面,突然莫名其妙地翻转,戴誉安静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三系工厂的技术缺陷。
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才插话道:“技术交流是本着平等自愿的原则,如果你们厂派来交流的是技术能手或车间主任级的,我们肯定也要让同等水平或更高水平的工人过来。那些所谓的生瓜蛋子,在厂内学习班学习就够了。”
始终看着戴誉和工人们交流的温伯林突然开口道:“咱们厂内部的技术交流会已经办了不短的时间了,最开始有将近三十人参加,现在却只剩咱们几个,大家想过是什么原因没有?”
那几个工人都不说话了。
“许多人都是带着问题来做交流的,如果在这里找不到解决办法,大家肯定没有动力再来……”温伯林看向几人,建议道,“我觉得与其他厂进行交流并没什么坏处,谁也不会吃亏。大家将自己在技术上的问题拿到交流会上集中讨论下,没准能找到新思路。”
最开始发言的车工说:“我看行,能与其他厂切磋的机会还挺难得的。咱们先办两期,看看效果嘛。”
见其他人没有异议,戴誉道:“那行,我回去跟工人师傅们商量下,尽量每个工种派两位代表过来。如无意外,咱们就将第次交流会定在下个礼拜天。”
与大家商定了些细节,又着重与那两名铸工交流了半晌,戴誉心里对他们的水平有了数,便与众人告别,回去找夏露和小姨参加舞会。
四人结伴进入舞厅时,灯光音响早已就位,不少年轻男女已经拉着手进入了舞池。
看着温伯林牵着小姨的手进去,夏露转头瞥向戴誉:“交谊舞挺简单的,要我教你跳嘛?”
“你不教我谁教我?我跟别人学,你能乐意啊?”戴誉吐槽。
夏露:“……”
这人咋回事,吃枪药啦?
无视他那点小别扭,将步法和注意事项先给他介绍了遍,夏露便带着人在舞池里,找了个角落对教学。
不过,才跳了遍,她狐疑地看向对面:“这不是挺会嘛,你以前学过?”
戴誉本人确实不会,但是原身会。作为个长期出入工人俱乐部的小混混,怎么可能不会跳交谊舞?
也许是被唤醒了肌肉记忆,夏露跟他说了遍步法,他就基本能踩着拍子跟上了。
“跳舞就是我的天赋技能啊!”戴誉随口胡扯,“你看我学蒙古舞和朝鲜舞的时候不是也挺快的嘛!”
不过,他对跳这种腻腻歪歪的舞蹈兴趣缺缺,陪着她跳了两曲就不想跳了。
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不少机床厂的职工带着家属过来。
戴誉正好借着人多的借口,将人从舞池里带了出来。
然而,刚在靠墙的排椅子上坐了没多久,就有个年轻男人向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男人个子不高,额头和下巴上还有些青春痘,走到夏露身前,张口便问:“同志,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夏露不想去,婉拒道:“我已经有舞伴了。”
那青春痘扭头看向戴誉,锲而不舍地问:“我能请这位同志跳个舞嘛?我今天是自己来的,没带舞伴。”
戴誉的视线在他脸上的青春痘打个转,停顿了几秒才说:“你还是问她本人吧。”
“???”
指望不上他,夏露只好自己上阵,没什么情绪地拒绝道:“我有点累了,您找别人吧。”
青春痘被拒绝后倒也没再纠缠,摸摸鼻子悻悻地转身离开了。
待人走远,夏露扭头看向身边人,问:“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戴誉无辜脸:“这不是尊重你本人的意见嘛。”
“我明明已经拒绝了……”夏露觉得他今天就是在闹情绪。
“你又没明确拒绝。”戴誉闲闲地说,“我现在已经被你剥夺了吃醋的权利,万会错了意岂不是又要被上纲上线,说我干涉你的社交。”
夏露:“……”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你这是矫枉过正!”夏露嘟哝。
“哦,头次遇到这种情况,没经验嘛。”戴誉装模作样地跟她确认,“那我下次遇到这种事到底能不能管啊?”
“你说呢?”
“既然你同意了,那我以后就管管吧。”戴誉又高兴起来,撺掇道,“走走走,既然那位男同志的邀舞被你拒绝了,作为补偿,我陪你再跳曲去。”
不过,戴誉二人的这支舞并没跳成。
刚手拉手走向舞池,夏露就见距离他们的不远处,小姨正独自与个面生的卷发女人站在起,脸色不太好看。
直觉情况不太对,她拉着戴誉改道,转向小姨那边。
欢快的舞曲掩盖了两人的交谈声,他们只在音乐的间隙中听到“不回家”,“工作狂”等字眼。
离得近了,正好清晰地听见那女人说:“同为女人,我也是为了你好才多嘴过来劝你几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何娟点头:“您确实挺多嘴的。”
卷发女人:“……”
见有人找过来,她也不再多留,哼了声就转过身,摇曳生姿地走进了舞池。
“小姨,你没事吧?”夏露握上她的手,觑着她的脸色小心问,“温师兄呢?你们不是起跳舞的嘛。”
“刚被同事叫出去了。”何娟不咸不淡地答。
“刚才那女同志是谁啊?”
“温伯林的前妻。”何娟坦言。
“!”
心中猜测被证实,夏露下意识与戴誉对视眼,有些艰难地问:“她怎么离婚了还在机床厂的文化宫出现?也在厂里工作嘛?”
“她不是机床厂的,谁知她怎么跑进来的。”何娟脸被恶心到的表情说,“以后要是隔三差五就出现遭,那可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了。”
戴誉冷不丁地来句:“她不会是改嫁给机床厂的其他人了吧……”
何娟&夏露:“!”
“不,不能吧?”何娟喃喃。
“您要是介意的话,还是问清楚吧。”夏露也不知道说啥好了,这叫什么事嘛!头回来机床厂,她小姨就被温伯林的前妻找上门了……
何娟木着脸道:“温伯林这混蛋肯定不敢骗我,但事情是不是说半留半,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若是结婚以后,整天跟他那个前妻在厂里碰面,她非得被烦死!
*
虽然小姨的感情事挺糟心,但是戴誉还得继续跟机床厂合作。
舞会次日,进了厂就立马找上许厂长和贺总工,介绍了厂际技术交流会的事。
“这是好事啊!”许厂长听这事就来了精神,“其实咱们厂在前两年也出去做过技术交流,而且是那种厂对厂组织的正式经验交流会,不过,因为生产任务比较重,只办了三期就没再办了。”
贺总工也说:“你的这个思路不错,不用强制所有工人都去学习,采取自愿原则,谁有技术上的问题,谁就去参加这个交流会。时间上也比较灵活,工人们没有什么负担。这种非官方组织的交流,没准还真可以长期办下去。”
“我倒是没想那么远,”戴誉笑道,“铸造车间的废品率太高了,先让工人们出去交流下,看看其他厂的人是否有办法。万对方有什么技术大拿,咱也可以请人来厂里做个技术‘会诊’。”
“行,这事既然是你联系上的,你就多费费心,负责组织人手去交流吧,也让大家出去拓宽下眼界。争取这项业余活动能长期开展下去。”许厂长拍板道。
随后,戴誉带着手底下唯的个兵——厂办办事员小刘,开始在厂里组织人手。
“戴工,要不我挨个车间去问问,要是有想去交流的,就让他们过来报名?”小刘问。
“不用,”戴誉摆手道,“你去宣传科借用下他们的宣传栏,然后将咱们的告示张贴上去。”
“那告示需要咋写?对参加交流会的人员有什么限制?”小刘眼巴巴地问。
见他年纪跟自己刚工作时相仿,戴誉便耐心叮嘱:“就写召集工龄15年以上或技能等级六级以上的各工种技术工人,在本周末代表我厂去市机床厂文化宫进行技术交流,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另外,你中午再去广播站广播通知遍。”
告示张贴出去以后,没到中午,就有不少人来三车间找戴誉报名了。
铸造车间的正副主任携手而来,第个报了名。
“我早就想出去找外援帮帮忙了,可惜之前在别的厂找了几个,都解决不了问题。这次去交流会看看吧,万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就算是赚了。”
让戴誉没想到的是,第二个来报名的会是八级焊工刘师傅。
“您都这么厉害了,还出去交流啥啊?”戴誉确实挺想让他去的,但是人家只是来厂里帮忙的,所以他当时被机床厂那几个师傅呛声的时候,都没敢拉出这位八级工镇场子。
“我不是来给自己报名的,就是过来问问,这个交流会只你们两个厂的工人可以去嘛?”刘师傅问,“别的厂的行不行?”
戴誉笑:“行啊,只要满足条件就行,人多点可以集思广益嘛。”
“那我替电车公司的几个焊工报名。”刘师傅说,“让他们多出去交流下,学学别人的技术。”
“你要不要先问问他们有没有时间啊?”学习交流都是自愿的,被师傅强迫着去多没意思。
“也行,”刘师傅点点头,“等我下午回去问问。”
然而,他回去问不要紧,直接把电车公司工会副主席给问来了。
人家作为电车公司的工人代表与戴誉说,也想派各工种的工人去参加技术交流会。
戴誉磕绊都没打就点头同意了,多多益善,来者不拒。
于是,礼拜天在机床厂举办的第期厂际技术交流会的场面异常火爆。
不但三系工厂拉来了电车公司,机床厂也拉来了自行车零件厂,四个厂总共出席了将近七十人。
之前那个小活动室肯定是装不下这么多人的,温伯林跟文化宫方面协调,征用了舞厅。
舞厅里,以工种为小组,每个小组七至十人不等,大家也不拘谨,围坐在小桌前就直接切入正题,将各自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摆出来,相互帮忙想办法。
戴誉特意加入了铸工的十人小组旁听,这个组里基本都是各厂的车间主任,有个还是与刘师傅样退休返聘的老师傅。
大家相互介绍着认识以后,戴誉也没客气,率先将厂里的铸件问题拿出来说了。随后车间主任也进行了补充。
听说他们厂生产的泵壳上存在裂纹,被返聘的金师傅当即便指出了问题:“大部分的裂纹都是跟壁厚有关的,你们得在这方面找找原因。”
车间主任说:“我们的壁厚是按照经验公式计算出来的。”
“有时候公式计算出来的未必合适。”金师傅耐心道,“出现了裂纹主要还是壁太薄了,你们可以适当增加厚度,或者增加壁的强度。现在用的主要铸型材料是什么?”
“之前是铸铁的,后来为了坚固改成了铸钢的,但是成本太高,我们又改成半金属铸型了。”
“半金属可以,但是铸铁碎屑的比例要注意调整……”
戴誉听几位师傅探讨了通,等金师傅讲完后,他试着邀请道:“铸造上的难题已经困扰厂里很久了,每天都有不少废品件堆积到车间里,这不是对国家资源和财产的浪费嘛。我们能不能邀请您亲自去厂里帮着指导指导工作啊?”
金师傅在技术方面确实有股钻研精神,他对于三系工厂直攻克不了的难题,也挺好奇的,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戴誉大大松了口气,他莫名对这位金师傅十分有信心,深觉水轮泵的正式投产指日可待了。
*
金师傅果然十分给力,半个月后,水轮泵开始正式投产,戴誉终于将工作重心从工厂转回了校园。
好久没起打球的两个人,这天早上又在操场的乒乓球台碰面了。
“您最近不忙啦?咋有时间过来打球了呢?”打完局,戴誉边擦汗,边与章教授闲聊,“为了跟您起忙活课题,我师兄都熬出黑眼圈了。而且您最近好像也比以前瘦了。”
“上个课题早就告段落,我这周每天早上都来打球。”
“我们课题组去年研究的关于飞机结构的气动弹性问题,就是给您之前的新课题提供数据支持的吧?”戴誉疑惑地问,“那个课题怎么这么快就结束啦?”
这种航空类项目没个两三年,应该完不成吧?
章教授这次倒是没瞒着他,简单答道:“我这部分完成后就移交去别处了。”
戴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打听。个项目往往是由多个科研团队共同完成的,章教授如果只负责其中的部分,完成了就移交出去也说得过去。
今天的球打完以后,戴誉又像个尾巴似的跟着章教授回家:“我最近直在三系工厂忙活,好久没见苗老师了。”
“你那个水轮泵搞得怎么样了?”章教授随口问。
“三系工厂的样机送去了水利研究院,并进行了报价。现在已经是机械部农机局和水利研究院的水轮泵定点生产厂了。技术升级以后,废品率基本上可以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戴誉将最近的进展简单介绍遍。
“还行,不过废品率有点高。”
“这就算不错的了,之前的废品率是百分之八十!”
章教授:“……”
二人到家的时候,苗老师正要出门上班。
“饭在桌上,你俩热热再吃。”苗老师对章教授说,“你上午不是要去看飞机嘛,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就不做午饭了,你自己在外面解决吧。”
“嗯。”章教授应承下来,摆摆手让她放心去。
目送苗老师离开,戴誉转身去厨房热饭,而后状似随意地问:“老师,您今天要去看飞机啊?”
章教授点点头。
“是新型飞机嘛?”
章教授顿了下,答:“算是吧。”
戴誉:“……”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啥叫算是吧?
将饭菜摆上桌,他又试探着问:“您自己去啊?有没有随行人员跟着呀?”
闻言,章教授抬头瞟他眼:“你想干嘛,直说吧。”
“我今天上午没课,陪您起去看看行不?”戴誉挤出个笑。
“行啊。”
戴誉:“……”
居然这么爽快?
“那咱们得准备点什么啊?骑车去还是做公共汽车去?”他实际上是想问去哪看飞机。
“不用准备。”章教授端着碗,摇摇头,“会儿有车来接。”
“咱们是去看飞机试飞不?”戴誉有些小激动地说,“寒假的时候,我差点就有机会去看新型飞机试飞了,不过当时是大雪天气,又是在军属试飞站试飞。我还遗憾了好久呢!”
“呵呵。”章教授闷头吃饭,轻笑了下,“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两人的早饭才吃到半,外面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戴誉主动出去开门。
门外立着位身姿笔挺,身军装的男人。
见到戴誉,年轻军官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您好,我是奉命来接送章仲礼教授的。”
出门时就已经看到了停在外面的军用吉普,戴誉点了点头,客气道:“章教授还在吃早饭,要不您进来跟我们起吃点吧?”
年轻军官婉拒道:“不用了,让章教授不要着急,时间还来得及,我去车里等。”
对戴誉点点头就转身上了车。
听到动静的章教授已经准备好了,将碗筷推,拎上公文包,对戴誉比了个出发的手势。
二人坐上吉普车,与开车的军官简单寒暄后,章教授便不再多话,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窗外街景。
戴誉心想,也不知是什么飞机试飞,居然还得出动军官护送着去试飞站。
不过,车行至半路,戴誉便觉出了不对,这方向好像是去市中心的吧?试飞站般都是建在城外或者借用当地机场,往市中心去是啥意思?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戴誉路都没吭声,只通过飞快后移的街景判断所在位置。
过了半个多钟头,吉普车终于在某个建筑外的广场上停下。
年轻军官主动下来帮章教授开了车门,又掏出个小本本递过去:“这是您的通行证。那三架无人驾驶飞机就在里面,我就不陪您进去了,十二点再来接您。”
章教授颔首,道过谢便接了过来。
瞧见刚绕过来的戴誉,年轻军官从另侧的裤兜里摸出张卡片递给他:“这是您的临时通行证。”
接过那张小卡片,觑着他重新上车关门启动油门,动作气呵成,吉普车疾驰而去,戴誉扭头看向章教授,迟疑地问:“咱们不是要去看飞机吗?”
“对啊,走吧,就在里面!”章教授摆弄着刚到手的通行证,语气轻松地说。
看看老爷子硬朗的背影,再瞅瞅面前这座四五层高的浅色建筑。
戴誉:“……”
他们来军事博物馆看飞机试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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