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就是吃个便饭,别紧张。”
相如澜在车上一直安慰闻铮,闻铮点头,他看着还挺淡定的。
等到了地方,相如澜下车,关上车门,一回头发现已经不知道坐过他多少次车的闻铮手忙脚乱地在解安全带。
相如澜笑了一下,赶紧过去帮忙。
“这么紧张啊?”
“……还好。”
闻铮的紧张完全来自经验上的不足,他没有太多和长辈打交道的经验,以前在老家,他跟长辈们之间就只有债务关系。
相如澜拉着闻铮的手下车,发现闻铮掌心全是冷汗,不由惊讶地睁大眼。
闻铮:“空调吹的。”
相如澜无奈地笑:“别怕,”他轻弯起眼,“有哥哥罩着你呢。”
老俩口看见两人手拉着手进来,心里已经先皱眉了。
知道是小孩,好歹也大学快毕业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要相如澜拉着手进屋。
先前相如澜说的那些什么成熟稳重果然是糊弄他们的。
相如澜没想到这一层,他其实也紧张,看到闻铮这样,就只顾着安抚他了。
面对父母,相如澜还是有小孩心态,渴望得到认同。
“爸,妈,这是闻铮。”
老夫妻俩对闻铮的形象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好不好看的,在他们这里不是重点,就是感觉闻铮面相看着好像还挺老实。
“叔叔阿姨好。”
闻铮鞠躬问好,在相如澜身边带起了一阵风,把老俩口扇得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老两口愕然地看向相如澜,相如澜脸上扬起无奈而又宠溺的笑,连忙用口型提醒父母:说话啊。
“嗯,哦,你好你好。”
两人胡乱回应。
相如澜拉了下闻铮的手,闻铮才慢慢站直,从脸到脖子都充血通红。
老两口:“……”
还真是小孩。
对个小孩,老两口也没法多苛刻,好歹也有经验了,不咸不淡地混过去再说,当下招呼两人先坐。
往年中秋,老两口都是视情况搞大宴还是小宴。
大宴就得叫上亲朋好友一块儿找个饭店聚聚,小宴呢,就是现在这样,在家里吃顿便饭。
这个‘视情况’,主要取决于相如澜这边的情况。
江檀不喜欢跟外人接触,江檀有空,家里就办小宴,江檀人要不在,老俩口就带着相如澜和亲友聚会。
今天这种情况,他们也属实没想到,夫妻俩早早备好了菜,打完招呼就进了厨房。
闻铮看向相如澜,小声:“我去帮忙?”
相如澜自己在家都不怎么干家务,但觉得这对闻铮来说应该算个加分点,“一起?”
两人手拉着手到厨房门口,拉开厨房门。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刺啦一声油,火苗窜起,相父声如洪钟,“那小孩看着真壮!哪像画画的,像干体力活的!”
相母一边给他递配菜,一边大声回道:“你儿子不就喜欢这样的!”
很壮的闻铮和就喜欢这样的相如澜双双无言地僵在门口。
相母一转头看到两人,被吓了一跳。
相如澜忙道:“我们来帮忙。”
正在炒菜的相父闻言也转过脸,“别添乱了,外面坐着吧。”
“叔叔阿姨,不会添乱的,”闻铮放开了相如澜的手,挽起袖子,“我会做饭。”
相父相母面面相觑,之前江檀也用过这一招,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跟相如澜出问题了,才来曲线救国,讨好老俩口,老人也都不傻,猜也猜出来为什么。
这个一上来就用这招,老俩口有点摸不着头脑。
相如澜顺势推了下闻铮进厨房,“是,闻铮会做饭的。”
厨房里备菜都切好了,就只剩下炒菜这一道工序,相如澜是干不来的,站在一旁精神鼓舞,闻铮看见切好的番茄,“番茄炒蛋?我会做。”
相父:“番茄要做茄汁排条的。”
北方人闻铮:“……”什么是茄汁排条?
闻铮又看到切好的鳝丝,连忙举手:“响油鳝丝,这个我学过。”
相父:“鳝丝要白烧的。”
闻铮:“……”
相母看不下去,推两人出去,“不要搞了,你们就在外面乖乖等着吃就行了。”
败于地域差距的闻铮有些无措地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抱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没事,他们又不是试菜招钟点工,心意到了就行。”
闻铮神情依旧难掩挫败,他很快调整过来,道:“我帮忙收拾吧。”
闻铮卷土重来,重新进入厨房,相父刚炒完一道菜,闻铮上前,“叔叔,我来洗锅。”麻利地接过了相父手上的大锅。
相父回头看相母,相母冲他挤了挤眼睛,挪了旁边的锅给相父。
两人回头看一眼水池,闻铮动作又快又利索,洗完锅擦干,顺手把溅出来的水也抹掉。
相如澜靠在厨房的玻璃门上,在闻铮回过头眼神交汇时,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相家厨房大,闻铮站得离灶台挺远的,免得影响相父发挥,有需要擦擦洗洗的,他又悄默声地接过他能干的活。
做饭这事,相父相母夫妻俩也是磨合了好几年,才各司其职互相配合默契,看着是小事,在家庭生活中其实就是大事。
可以说进厨房前,闻铮只有十分,进了厨房后,闻铮至少有五十分了。
眼里有活、手脚麻利、不抱怨、不叫唤抢功……干完活,就在旁边不吱声。
完事,最后一道菜结束,在旁边恭恭敬敬的一句,“叔叔阿姨辛苦了,我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谢谢。”
相父:“……”
相母:“……”
不对啊不对,这体验好陌生,感觉好奇怪好不适应啊。
相如澜提前打过预防针,说闻铮话很少,果然话很少,坐在相如澜身边,跟个小媳妇似的,吃饭都没声。
再怎么有偏见,相父相母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乖倒是看着确实蛮乖的。
相父清了清嗓子,“闻铮啊,我听如澜说,你大学还没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闻铮放下筷子,坐直了,看着相父,一双大眼睛看着就特别的温驯老实,“我签约了老师的新画廊,以后会努力创作,想一直走创作这条路。”
相父嘴角一抽,心说这孩子叫如澜老师?
相母道:“那你是以后就打算留在这里发展了?”
闻铮点头,他转过脸看向相如澜,“如果有别的安排的话,老师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相如澜弯起唇角,两人相视地笑,周遭像是冒起了一连串的粉红气泡。
老夫妻俩被肉麻得一哆嗦。
江檀跟相如澜很少在他们面前这样直白地‘秀恩爱’。
本来关系就不好,彼此互相有较劲的心态。
老夫妻俩每次看江檀搂着相如澜,心里都有种江檀在跟他们示威的别扭劲。
闻铮的气质太老实了,老实得像是完全被相如澜牵着鼻子走,很微妙地让老夫妻俩觉得他们做父母的和闻铮这个做对象的,没了竞争的关系?
“饭菜还吃得习惯吧?”
“习惯,很好吃,我以后会学着也给老师这么做的。”
“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啊?”
“我喜欢画画,还有运动。”
“哦,如澜不喜欢运动。”
“老师偶尔会陪我打羽毛球。”
“嗯嗯,对,我们打球。”
“老师打得很好。”
“是你让着我……”
相父相母看着莫名其妙又对视微笑,眼神黏糊的两人:“……”
饭后上水果,闻铮又举手,“叔叔阿姨,我来切。”
“让他切,”相如澜温柔又骄傲道,“他会切形状。”
当闻铮端着一盘爱心星星形状的果切出来时,相父相母都已双双失语。
闻铮来之前,老俩口做了大量的心理准备。
小孩?现在小孩都特叛逆,一代更比一代强。再说如澜就喜欢那样的,说不定带回来个什么死犟驴。
这小孩能跟比自己大一轮的谈恋爱,心理素质肯定也不一般,指不定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呢。
老俩口是把闻铮往妖魔化的方向去想的,而闻铮本人给他们的感觉,就……就很奇怪。
有时候表现得挺成熟的,很像个大人,有时候吧,又确实幼稚,看得出还是个小孩。
然后,很快,他们就发现,相如澜也有点那个意思。
“爸、妈,你们吃,闻铮他的基本功特别好,你们看他切的星,每个角都一样大小。”
丹凤眼亮晶晶的,看着像个小孩。
老俩口不知道怎么,心里头忽然一酸,好像很多年都没看到他们的小孩当小孩了。
“嗯,行,我们尝尝。”
这一趟来,闻铮没买东西,他不知道买什么,烟酒损害身体健康,保健品也不能乱买,以他现在的经济条件,也买不起什么像样的黄金珠宝。
吃完聊好,闻铮从随身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画框递给老俩口。
相如澜都不知道他还藏了那么一手,好奇地瞥眼看去。
是一张全家福。
看上去二十来岁的相父相母,拥着还是小婴儿的相如澜,笔触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听老师说他刚出生的时候,阿姨您受苦了,一直在休养身体,等相老师快满周岁的时候才缓过来,没有在那个时候拍过全家福,我按照相老师给的相册……”
闻铮看了一眼相如澜,相如澜抱着他的胳膊,双眼痴痴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心里还是紧张的,转过脸面对老人,“……试着给你们画了一张,谢谢你们愿意让我陪相老师吃这顿饭。”
相母当年怀孩子时补得过度,生相如澜的时候非常遭罪,生完孩子,莫名其妙就不喜欢生下来的小孩了,一看见相如澜就心情烦躁,到相如澜周岁才好。
现在科学发达,相母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所谓的产后抑郁,也多亏那时候家里人也都体谅她,尤其是相父,一直尽心尽力地陪在她身边。
后来恢复了,相母就觉得特别亏欠相如澜,因为相如澜还是小婴儿时,她连张一家三口的合影都没留下。
这些事,就连相如澜也不知道,相母做梦也没想到,她的遗憾会是以这样的形式被弥补,看着那张充满了温馨美好的画,唰的一下涌出了泪。
相父是知道的,赶紧搂住老婆,“没事没事……”
看到长辈在自己面前哭泣,闻铮也慌了神,他看向相如澜,相如澜抓了下他的手,过去跟父亲一起安慰母亲,“妈,是不是闻铮把你画丑了?你不喜欢你就骂他,别哭啊。”
相母抹了眼泪,抬眼,看到一脸小心翼翼的闻铮,柔声道:“谢谢你,好孩子,画得很好。”
闻铮松了口气,手上画被相父拿走,相父威严而慈祥地瞥了他一眼,“怎么画那么小?”
闻铮刚想解释时间不够,就听相父沉声道:“下次画张大的!”
中秋,相如澜当然要住在家里,人都带回来了,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就睡一间房。
相如澜带着闻铮回自己房间,用手背替闻铮擦额角的汗。
“还紧张呢?”
“嗯。”
闻铮抓了相如澜的手,“我这样算过关吗?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我?”
“谁知道呢,”相如澜绷着笑容,“考察期很长的,你要好好表现。”
“嗯,”闻铮没意见地点头,“我一定努力。”
相如澜扑哧笑了,扑到闻铮怀里,轻轻地亲了下他的耳垂,声音小小地,带着香气喷入闻铮的耳朵,“反正我喜欢。”
闻铮也笑了,两人笑声交织在一起,互相咬住嘴唇,紧紧地抱着拥吻。
相如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这种幸福,说容易也容易,说艰难也艰难,兜兜转转,这么久才找到,还好,一找到就找到了。
眼角微微湿润,相如澜手抚摸着闻铮的脸颊,闻铮双臂将他微微抱起腾空,在相如澜的一声笑中,门口‘咚咚’两声,“如澜——”
相如澜妈妈的声音一传进来,接吻的两人像被父母查房的小孩一样火速分开。
互相看着对方湿润的嘴唇和狼狈的表情,都又笑开了。
发型都乱了,相如澜抬手帮闻铮整理鬓角,扬声道:“妈,什么事?”
相母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像是压着劲,“……江檀来了。”
第72章
相如澜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呐呐地重复:“江檀来了?”
相母点头,“你爸在外面跟他说话。”
相母余光看向闻铮,表情显然是在为难。
相如澜也看向闻铮,闻铮倒是很淡定,他有点习惯了,“老师,出去看看吧。”
相如澜挽着他的胳膊抚了下他的小臂,“那你待在这儿?”
“不行。”
闻铮难得地展露强势的一面,相如澜还没怎么,相母倒是很惊讶,她没想到看着挺温厚老实的孩子居然也有脾气。
“老师,你答应过我,以后碰上这种情况,不会避着我。”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想了想,“好,那我们一起出去。”
相母再次惊讶了,她惊讶于两人沟通的效率,这么尴尬的情况,两个人也没什么争执的意思,一扭头,齐齐地看着她,看样子都做好了准备,显然不是头一回。
之前相母因那张全家福而感动,觉得闻铮算是个贴心的小孩,相如澜现在功成名就,有个这么知冷知热的在身边陪着也好。
现在看闻铮这个架势,可能也不是像她想的那样,只是相如澜的小男友,两人明显是有商有量的,心里反而更安心不少。
三人一块走了出去,厅里,相父正跟江檀坐在沙发里说话,听到脚步声,江檀抬起头,看到跟着相如澜一起出来的闻铮时,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嗯?都出来了?”相父回头,神情淡然,“正好刚聊到下棋的事,闻铮,会下围棋吗?”
闻铮道:“不好意思,叔叔,我不会下围棋。”
“不会没事,我教你嘛。”
相父站起身,冲闻铮招了招手,“来,去跟你哥下一盘,介绍一下,这是江檀,你相老师的干哥哥。”
相父一句话把三人的关系给定了性,三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弥漫着出奇的寂静,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
江檀同样定定地看着相如澜与闻铮,他的目光和神情都充满了紧绷的克制,只有面部肌肉正在发生微小的不受控般的抽搐。
相如澜没想到相父会这么介绍江檀,看相父的表情也不是不知道三个人的关系,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孩子性子软又长情,于是作为家长出面,强硬地快刀斩乱麻。
这一下,是不给江檀留一点余地和面子了。
相如澜看着江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在他的胸膛里乱撞。
“江老师,”闻铮主动上前,“你好,好久不见。”
江檀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仿佛统一战线的四个人。
相如澜已经把人都带回家了。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外人。
以前,相如澜会站在他这儿,现在,相如澜也不站在他身边了。
江檀缓缓站起身。
相如澜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站在闻铮侧前,好像是他怕会伤害他。
“是我来的不巧。”
江檀声音嘶哑,眼睛通红,相如澜看着他的眼底,不知道那是一瞬间泛起的红,还是江檀来时就是这样?
他们上次见面,江檀好像也是这样,眼睛红红的。
相如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继续更狠心地把事情说透,一刀两断,还是打圆场粉饰太平?
那都不是相如澜会做的事。
相如澜会做的事,是轻声道:“没有,江檀,我们很欢迎你来。”
我们。
江檀在心里轻轻咀嚼了这两个字,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身朝大门走去,脚步越走越快,像是被谁驱赶着离开。
相如澜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江檀上了庭院里的车。
垂在一旁的手被拉住,相如澜扭头,闻铮正目光温和地望着他。
相如澜轻轻摇头。
外面引擎闷响,相如澜重又看过去,跑车轰鸣,却没发动,困兽一般嘶鸣颤抖。
相如澜心里那股不安忽然冲到顶点,想也不想地甩开闻铮的手跑了出去。
就在他用力推开门时,江檀发动了车,车速快得超乎想象,庭院地面装饰的石子被哗啦啦溅起一大片,跑车咆哮着绝尘而去。
“江檀——”
“老师!”
“如澜——”
闻铮跟相父相母都跟着跑了出来。
相如澜追到外面,只看到银色跑车的车尾呼啸着闯过前面路口一个红灯,心跳几乎都快停止。
“报警!”相父相母直觉要出事,当机立断道,“快报警!”
相如澜扭头,跑回屋内抓了车钥匙,立刻去拉车门,胳膊被用力牵住,他一回头,闻铮沉着脸,“老师,你冷静一点。”
相如澜六神无主地摇头,脑海中不祥的预感几乎冲到头顶,“不、不……”
闻铮抓着他的胳膊不放,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炯炯,“给江老师打电话。”
对,打电话!
相如澜抓了手机,慌忙拨1。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拉长声。
闻铮也掏出手机,给江檀打电话。
电话是通的,只是江檀不接。
“如澜,”相父高声道,“我们报警了,你不许上车,闻铮,把车钥匙拿着。”
闻铮抓了相如澜手里的车钥匙,相如澜手指僵硬,那边电话石沉大海,他人软下去,被无数可怕的猜想击倒,闻铮托住他,脸色异常难看,手臂还是牢牢地环住人,“老师,别乱想,不会的……”
相如澜手抓了闻铮的胳膊,喉咙里滚出恐惧的呻吟声。
要是江檀出了什么事……相如澜不敢想下去,他紧紧地抓着闻铮,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害怕得不停发抖。
江檀他不止一次说过,如澜,我会爱你,一直一直爱你,哪怕我死了……
相如澜大叫一声,相父相母都吓坏了,闻铮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人抱起,到室内,把人平放到沙发上,用力抓着相如澜的手,相如澜面庞涨红,呼吸急促。
“老师,你听我说,”闻铮低声道,“我爸爸死了,那不是我的错,他如果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你的错。”
相如澜摇头,他太激动,喉咙被气堵住了,说不出话。
闻铮手搂住他的肩膀,让相如澜靠在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
“老师,要真出了什么事,就算是我害的……”
相如澜猛抓了下闻铮的肩膀,终于从喉咙里冲出了声音,“不是——”
闻铮手臂紧紧地环着相如澜,感觉到脖子旁边湿润的热意,知道他缓过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如澜!”
外面相母进来,“没事!警察把人拦住了!”
相如澜从闻铮怀里探出通红湿润的脸,脸上丝毫没有放松或者解脱,只是虚脱般道:“江檀人呢?”
附近执勤的交警把车拦住的时候,江檀连闯了两个红灯,并且严重超速,驾照和车都被扣了。
相如澜开车过去,就那么凑巧,江檀已经被人接走了,说是助手。
相如澜马上打电话给黄晰。
黄晰电话是通的,但也没人接。
闻铮握住相如澜的手,“可能是他在开车,不方便接。”
“江老师现在情绪肯定很不稳定,黄晰也不敢轻举妄动,”闻铮道,“不如我们去江老师的画室,或者,去他家里找找。”
相如澜点头,“好。”
他本能地觉得江檀不会回家,开车到江檀的画室,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人或车,相如澜干脆下车,指纹打开江檀的画室。
画室门一打开,相如澜就惊呆了。
跟在他身后的闻铮也顿住了脚步。
画室里一团乱,简直像是狂风过境,所有的桌椅全都摔倒在地,颜料洒得到处都是,整面墙都被各种各样撕裂般的颜色涂满。
相如澜脚下一软,险些滑坐在地,闻铮在他身后,再次及时地托住了他。
相如澜手抓住闻铮的手臂,喉咙干涩,“我没事。”
车往熟悉的方向开,相如澜到时,门口电子识别出车牌,开了门。
车停下,相如澜下车,看到干枯的泳池,他摇头,“他不在这里,他不会到这里来的。”
相如澜说着,一扭头,从落地玻璃看到厅里,那幅组画里,中间缺了一大块。
钥匙不见了。
相如澜心下猛地一颤,立即重新上车,电话就在这时响起。
相如澜马上接起,黄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相老师,江老师人不见了!”
“江老师出院之后,就一直泡在画室,也不让其他人进,他状态其实特别特别不好,就是不让我跟你说……”
黄晰这段时间也特别不好。
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他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还好,江檀人没事。
黄晰战战兢兢地把人请上车,一路也不敢说话,江檀也不说话,过了很久,才道:“你往哪开?”
“我是往您的家开啊。”
“家?”江檀笑了笑,笑得黄晰心底发毛,“我还有家吗?”
黄晰只能一边劝,无外乎相老师只是一时糊涂,一日夫妻百日恩,过段时间可能就好了,一边带江檀去了家五星级酒店。
谁能想到,黄晰帮办个入住的功夫,江檀人就不见了。
黄晰在电话里嗷嗷哭,“相老师,你行行好,你就当哄哄江老师,江老师没你真的不行……”
相如澜挂了电话,沉默地开车,他脸上满是痛苦。
闻铮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只能加重相如澜此刻的痛苦。
车停在街边,相如澜下车,闻铮跟着下车。
两人一路走到街边角落建筑门前。
相如澜输指纹,门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袭来,他心下一紧,吐了口气,迈步走入。
建筑里空间非常有限,墙壁上保留着装饰,闻铮看到水滴。
这里是海潮。
最初的那个海潮!
相如澜径直走到房屋深处,沿着楼梯上去,木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响声,越上去,酒气就越浓烈。
阁楼逼仄,没有窗户,白天也昏暗无比,相如澜脚边踢到什么,咕噜噜滚动,他捡起,视线集中地看,是安眠药,脸猛地一抬,找到角落躺着的人,扔了手里的药瓶就扑了上去。
“江檀——”
恐惧在大脑中爆开,相如澜抓住人,他刚要摇晃,人就被狠狠抱住。
“如澜……”
相如澜听到江檀含糊的声音,大喘了一口气,整个人也脱了力地跪倒下去。
闻铮站在阁楼的楼梯口没动,看着昏暗中,两个人无比痛苦地抱着。
他一步步上前,用力扯开如藤蔓般缠着相如澜的那两条手臂,拎起江檀的领子,对着江檀的脸,一拳打了上去。
第73章
闻铮一拳打下去时,相如澜就在旁边呆呆地看着闻铮屈起的骨节砸在江檀脸上,闷闷的一声响。
等闻铮举起拳头,打第二下、第三下时,相如澜才如梦初醒,抱住闻铮的手臂,“闻铮……”
他声音颤抖,气若游丝,仿佛挨了几下重拳的是他自己。
真正被打的人嘴角青紫破裂,红肿地涌出鲜血,却是一声不吭。
闻铮感觉到相如澜抱着他的手臂在发抖,慢慢放下拳头,看着江檀,粗声道:“江檀,我瞧不起你。”
涣散的目光一点点移到闻铮脸上,江檀抬起胳膊,同样反手用力抓住闻铮的衣领。
“江檀!”
相如澜一只手抱住闻铮的胳膊,一只手抓住江檀的手腕,他的两只手都没什么力气,虚虚地发抖,低着头,颤声道:“都别闹了,行吗?”
喉咙里那被尽力压住的哭腔重重地敲打着两人的心房,互相揪着衣领的两人,对视一眼后,撒开了手。
闻铮手臂捞起相如澜,扶着人往外走,相如澜浑浑噩噩地被架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按住闻铮的手臂,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闻铮,我不能走。”
闻铮双臂紧紧地搂着人不放,眼眸黑沉沉地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手移到闻铮脸上,他的掌心全是汗,眼里也氤氲着雾一般的眼泪,轻声道:“我不能就这么走。”
心脏像是被死死攥住,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闻铮记得,那天相如澜接受求婚时,他也是一样的感觉。
那是美好被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被摧毁,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那时候他是没资格,现在呢?他有那样的资格吗?如果就这么只顾自己的心意拦住相如澜,那他跟江檀有什么分别?
相如澜放下手,他咬住嘴唇,转过脸,江檀坐在阴影里,仰头看着他,神情像是在等待审判。
如果相如澜就这么走了,对他而言,就是死刑。
相如澜不想让江檀死。
他做不到。
这个地方,这个人,他们曾经彼此付出全部,用尽全力去爱。
爱情没有了,回忆也变得稀薄,物是人非,二十来岁的他们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吗?
相如澜吸了吸鼻子,他想朝着江檀迈出脚步,可是脚步好沉重,他也是人啊,他也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相如澜心潮猛然剧烈涌动。
是这样吗?
原来答案已经变得这么清晰了。
他居然还傻傻地没有察觉,还以为要歇斯底里,面无全非才算是……
相如澜嘴唇发颤,重又回过脸,闻铮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从来没有移开过。
他只是没有那样大声地喊,他沉默,不代表他不汹涌。
相如澜抓住他的手,肩膀靠了过去,他看着闻铮漆黑的眼睛,低声道:“我爱你,可以等等我吗?”
闻铮刹那闭上眼睛,那颗被攥着的心脏像是要爆开,手指发颤,比起喜悦,太多其他情绪压过来,喉咙干涩地堵住,他抓了下相如澜的手,“嗯。”
身体里又重新有了力气,相如澜放开闻铮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闻铮看着那个依旧纤瘦的背影,它不再孤独,也不再悲哀,而是充满了勇气,还是那么美。
相如澜走到江檀面前,平静道:“江檀,你病了,需要看医生,我现在带你去看医生。”
江檀仰着脸,看着相如澜满是泪痕的脸,半晌,他低声道:“何必管我呢。”
“要管的,”相如澜眼皮用力撑着眼眶,以克制住落泪的冲动,“我是你的代理人,也是你的朋友,江檀,我不会忘记我对你的承诺,也不会忘记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
“你错了,”江檀粗暴地打断,“你应该忘记,你应该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江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相如澜道:“如澜,我告诉你,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他其实也是能感觉到的,江檀的心里一直有一块极为幽暗的地方,他从来没向他打开过。
也许,在他认为江檀不了解他时,他同样,也不了解江檀。
他们彼此都害怕让对方知道自己隐藏起来的东西。
相如澜没有说话,只是嘴唇颤抖地看着江檀。
“如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停笔不画画了吗?其实答案很简单的,因为——”江檀忽然扬起破裂的嘴角,对着相如澜笑了笑,那笑容疯狂而又绝望,他一字一顿道,“我讨厌画画。”
他不是画不出来,也不是为了让画增值,他就是,讨厌画画,一个画画,讨厌画画。
“如澜,你很爱画画吧?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在明知自己天赋不佳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挫败过后,还那么纯粹地热爱画画,为什么啊如澜?”
手指颤抖地点着自己的胸口,江檀满目痛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你能不是因为我会画画才爱我。”
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他在享受着爱的同时备受煎熬,没有一分钟能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地快乐。
江檀手指发抖,他试图证明相如澜爱的就只是江檀,可他失败了,“我是谁?如澜,我只是个傀儡,我只是附着在我绘画天赋上的傀儡!没有人在乎江檀!”
江檀摇头,“不,你不一样,”他又笑了笑,一边笑一边涌出泪水,“你连会画画的江檀也不在乎了。”
“江檀……”相如澜上前,“别这样,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怎么不是呢?”
江檀双手不住颤抖,“我如果不会画画,没有人会资助我,我如果不会画画,我的亲生父母不会来找我,我如果不会画画,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手猛地朝前一指,“他如果不会画画,你会注意到他吗?!”
相如澜抓住江檀的手,江檀手冰得厉害,相如澜也跟着发抖,“江檀,我们走,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不需要医生,”江檀抬起另一只手,他想推开相如澜,看到相如澜的脸,却又舍不得,“如澜,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只爱江檀呢?”
相如澜看着江檀迷茫而绝望的眼睛,“江檀,你如果还相信我,那我可以告诉你,相如澜曾经爱江檀,不是因为江檀会画画,是因为江檀总是主动热情地跟相如澜打招呼,江檀会耐心地聆听相如澜的苦恼,江檀能及时发现相如澜心情低落,帮忙开解,江檀既骄傲又张扬,相如澜做不到,所以很羡慕,也很喜欢……”
相如澜说着,忍不住落下眼泪,这些眼泪不是为江檀或是相如澜落的,是因为他们曾经真的那样炽烈地爱过。
江檀听着,却只是不停地笑,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对他都是有企图的。
资助他的慈善家在得病的小孩当中精心挑选了他,因为他会画画,可以炒作话题。
抛弃他的亲生父母一次又一次重新来找他,用各种各样包裹着糖衣的话来解释来求谅解,最后也还是想从他手里拿到钱,好给他那个健康的弟弟买车买房。
只有相如澜,相如澜用他的不爱来证明,他曾经爱他,就是很纯粹地爱着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可悲的事情呢?要用不爱才能来证明爱。
“如澜,你知道吗?”江檀看着相如澜,他的如澜,那么好的如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捡了颗鱼眼珠误以为那是珍珠,每天捧在手心里精心打磨,十几年才发现真面目,原来他既不美也不亮,是因为你才发光,离开了你,他什么也不是。”
相如澜用力摇头,“不是的,江檀,也许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在互相束缚,离开我,未必会有你想得那么糟,你还是那个江檀,江檀,你听我说,你只是病了,我带你去看医生,会好起来的,江檀……江檀——”
江檀忽然整个人栽倒下去,相如澜被一齐压倒在地,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冲过来,闻铮扯开了压在相如澜身上的江檀。
相如澜由闻铮扶着坐起,他慌忙一指,闻铮不用他说就过去一把将拉起的人扯到背上,“老师,还能开车吗?”
相如澜慌乱地点头,手虚虚地扶着江檀,赶紧一起下楼。
闻铮将人放到后座,系上安全带,为了避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他人也坐到后座照看江檀。
“老师,行吗?”
闻铮手扶着前座,手掌按了下相如澜的肩膀,相如澜抬手握了下他的手,点头,“你看好他,他应该是吃了药。”
“好。”闻铮也握了下他的手,才收回手。
相如澜脚踩油门,打了方向盘往最近的医院开。
到了医院急诊门口,闻铮直接拉着昏迷的人下车,“老师你去停车,我带江老师去急诊。”
相如澜点头,看着闻铮背上了人,情不自禁地喊:“闻铮——”
闻铮扭头,四目相对,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传递出安心的信息,呼吸都刹那顺畅了不少。
闻铮轻轻点头,背着人往急诊狂奔。
等相如澜匆匆忙忙停好车,到急诊门口时,只剩下闻铮一个人了。
相如澜疾跑过去,闻铮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老师别担心,江老师已经进诊室了,医生判断是酒后服用安眠药,正在洗胃,不会有事的。”
相如澜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就这样搭着闻铮的手臂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急诊这里全是人,相如澜看着闻铮,眼中泪又涌上,不管不顾地扑到闻铮怀里。
闻铮也抬手搂住了人。
“我刚才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
“我怕江檀出事……也怕……”
相如澜手臂收紧,“……你受不了会离开我。”
他才刚刚品尝到一点幸福的滋味,才刚刚感受到原来爱情还有别的样子,他真的不想放手。
闻铮紧紧地抱着相如澜。
在相如澜跟江檀对话时,他听到看到的不是他们曾经的爱情有多美好,结局又有多潦倒,他只是一直反复在想:如果是我,我不会为了证明什么,就让他痛苦。
“相如澜可以为江檀担心害怕,”闻铮手掌轻轻覆住那柔软的发丝,一字一字郑重地做出保证,“相如澜永远不用因为闻铮害怕。”
第74章
“咚咚——”
相如澜回头,病房门推开,闻铮提着纸袋进来,冲相如澜轻轻晃了晃。
相如澜嘴角微微勾了勾,有些勉强,可好歹也是笑了。
闻铮放下纸袋,从里面拿出打包好的饭菜,还有,对着相如澜笑了笑,“三倍奶和糖的咖啡。”
相如澜这下也真的笑了出来,“那不是甜到发齁?”
“试试。”闻铮把咖啡递过去。
相如澜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轻轻点头,“果然很甜,我挺喜欢的。”
闻铮也笑了笑,“其实只有双倍。”
相如澜低头浅笑,他当然喝出来了,只是比他平常喝得要甜那么一点点,是闻铮特别的心意,所以他也特别地喜欢。
外面天已经黑了,江檀还没醒,相如澜跟家里人报了平安,和闻铮一起在病房守着。
“上次老师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医院等着?”
“没有,是黄晰在照顾。”
相如澜轻轻笑了笑,“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
闻铮握住相如澜的手,“也不需要那么伟大吧。”
相如澜低头又笑了笑。
带着现男友给前男友陪床,以相如澜的想象力,实在没想到过这种场面,他跟闻铮甚至都很平和,互相握着手,心贴得那么近。
最多的狼狈,最多的犹豫,最多的恐慌都暴露在了这个人眼前,再没有任何害怕的地方。
这件事,相如澜跟江檀彼此都没能做到。
江檀从未尝试过哪怕一次将自己内心的幽暗暴露在相如澜面前。
相如澜也曾无数次欲言又止,独自咽下情绪,也从未察觉到江檀原来如此不安和痛苦。
此时此刻,相如澜才把两人的关系看得清清楚楚。
几分悲哀,几分怅然,更多的,仍然是释怀,是真真正正的释怀,他们两个注定走不到结局,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江檀醒来时,脑海中混沌一片。
他这段时间基本都靠安眠药睡觉,越来越难分清噩梦和清醒的界限。
“如澜……”
“老师在走廊打电话。”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让江檀一下从混乱的状态中醒来,他扭过脸,闻铮就站在他病床边,脸上表情平静,“要喝水吗?”
江檀沉默,苍白的脸冷漠而排斥,目光转向天花板。
闻铮也没再找话说,他对江檀只能勉强算是‘爱屋及乌’。
相如澜这样的人,不会放着十六年感情的前任不管。
当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相如澜也没瞒着他,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他,两个人不可能毫无关系。
那样,就不是相如澜了。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尴尬而寂静的气氛直到相如澜推开门才打破。
病房里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相如澜。
相如澜先看了一眼闻铮,做了个短暂的眼神交流,才看向江檀,“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江檀看到相如澜,才回想起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趁着中秋这样的日子上门,想着相如澜怎么都不会在那样的日子赶他走,他没想到相如澜居然都已经把闻铮带回了家。
一切都晚了,已经结束了,连话都说尽了。
心里藏了那么久的话倒出去,一下变得很空,空得快要接近虚无。
江檀没说话,他不想说话。
相如澜上前,站到床边,“江檀,这里人太多了,我现在要带你转院,你要是能动,就自己起来,你要是不能动,我就让闻铮背你。”
江檀眉峰一抖,这才张开嘴,哑声道:“没必要转院,我现在就出院。”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个私人疗养院,从今天开始,你要住院,会有专人照顾你的日常起居,还有,你要看心理医生。”
相如澜说着,掀开江檀身上的被子,看着江檀的眼睛,语气柔和而坚决道:“起来。”
两人久久地对视着,江檀轻轻地笑了笑,“如澜,你真的打算管我一辈子吗?”
相如澜摇头,“没有谁能管谁一辈子,就算是父母也不会永远保护着儿女,江檀,你病了,你现在需要一个人扶着你走过这段路,我知道,你也知道,这个人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喉结艰涩地滚动,江檀扭头,看向窗外泛出晨光的天,又扭回了脸看着相如澜,他无力道:“如澜,我爱你。”
江檀的眼睛是空的,他不是想用这样的话来打动或是挽回,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独白。
他真的爱他,也真的没办法不爱他。
“我知道。”
相如澜抬手,掌心压在江檀头顶的枕头上,眼神温柔似水,“听话,好吗?”
江檀沉默许久,哑声道:“我不想去疗养院,我想回家。”
相如澜思索片刻,“好。”
相如澜重新安排打点,等那边准备好,江檀也换好了衣服,三人从医院侧门低调离开。
上车,闻铮陪着江檀坐后座。
江檀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眼神空洞而涣散地看着前面的后视镜。
原来的家,江檀很久没住过,相如澜刚搬走的那段时间,江檀还经常待在那栋房子里,总感觉相如澜还在,空气里分明还弥漫着相如澜身上的味道。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味道越来越稀薄,到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分明和原来一模一样,却又什么都变了,江檀没有办法忍受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房子内部被打扫了一遍,外面还是乱糟糟的,相如澜车到的时候,工人正在刷泳池。
相如澜原样把疗养院的专业陪护请了回来,两个陪护出来接人,江檀没让他们扶。
“你先上去休息一下,等会儿我让人把饭端上去,你吃一点,吃饱了再看病。”
“我没病,我自己知道。”
相如澜不跟他争,给陪护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高马大的陪护又要上去搀人,江檀径直走了进去。
相如澜松了口气,回头看闻铮。
闻铮冲他挑了挑眉。
相如澜无奈道:“干什么?”
闻铮道:“江老师好像挺憋屈的。”
相如澜摇头,“你也累一通宵了,进去休息吧。”
房子大,房间也多,相如澜带着闻铮进了楼下客房。
“闻铮,我有个想法。”
“嗯,老师你说。”
“我想这段时间住在这儿。”
相如澜轻轻瞥向闻铮,“你要不要……也住过来?”
闻铮呼出口气,“就算老师你不说,我也会厚着脸皮跟来的。”
相如澜笑了笑,张开手臂,和闻铮拥抱在一起。
他想说谢谢,想到之前闻铮说的话,遂小声改口:“我爱你,闻铮。”
闻铮抱着人,脸上热度一点点攀爬,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才用更小的声音说:“老师,我也爱你。”
这是相如澜曾经和江檀的家,闻铮就来过一次,那次他真是大受刺激,来之前,他不知道相如澜跟江檀是一对。
闻铮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加入这个家’。
闻铮既然同意了,相如澜就让文诗去他家拿了点两人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过来。
心理医生上去跟江檀谈过了,情况很不好。
“他不配合,”心理医生道,“不说话,也不进行眼神交流,这说明他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我知道了,”相如澜微微皱眉,“在这方面,我不是专业的,就拜托你了。”
送走了心理医生,相如澜上了楼。
江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到人开门也没反应,相如澜给看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如澜才出声:“江檀。”
江檀终于睁开了眼睛。
相如澜轻声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檀道:“如澜,我没病。”
相如澜道:“好,那你证明给我看。”
江檀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西下,又快天黑了,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已经决定住下来,陪你治病。”
江檀猛地抬起脸,脸上今天第一次露出可以算是生动的表情,“真的吗?”
“真的,我就住在楼下客房。”
江檀当然也不会指望相如澜会陪他一起睡,但是相如澜愿意回来住,已经让他感到无比欣喜了。
那原本空空荡荡的胸膛仿佛又被充盈,江檀一时大脑混乱起来,他脱口道:“你住在这里,他同意吗?”
“第一,我住在哪里,不需要谁的同意,第二,他确实同意,”相如澜顿了顿,道,“他也一起住在这里。”
江檀刚才有了点颜色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如澜,你是要故意刺激我吗?”
相如澜摇头,“江檀,你需要接受现实。”
江檀闭上眼睛,转过脸躺下,摆明了逃避。
“你的画,我拿回来了,就是那幅《夕阳》。”
相如澜缓声道:“我之前怎么都想不明白,那幅画怎么会褪色呢?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故意耍人是吗?”
江檀没回答。
相如澜声音更低,“你觉得他用心不纯,就故意报复他,给他希望,又让他落空,那我呢?如果你也同样认为,我是因为你会画画才爱上你,为什么你不也想办法报复我呢?”
江檀肩膀一颤,生理性颤抖的手指一点点用力蜷紧。
相如澜长长地吐了口气,“晚安,明天见。”
退出卧室,相如澜下了楼回到客房,闻铮正坐在客房的落地窗前看风景。
客房外面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泳池,远处山影绰绰,月亮照下来的颜色仿佛都是分层的。
相如澜过去,双手搭在闻铮肩膀上,“想什么呢?”
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我只是在想,老师你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外面的风景吧?江老师爱画风景。”
“嗯。”
相如澜也看向窗外的景色,“可惜,搬来之后,他就不画了。”
“江老师可能是觉得有家了,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相如澜惊讶地看向闻铮,他也在想,为什么偏偏江檀那个时候不画了,“是这样吗?”
闻铮手微微用力,相如澜在他身边坐下。
闻铮道:“你不是说,江老师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对。”
“对我们来说,家是生来就有的,对江老师来说,家是需要付出代价去交换的,也许江老师是想要一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家。”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丹凤眼中流露出更多的惊讶。
闻铮冲他弯了弯眼,“怎么了?”
相如澜道:“你怎么会这么了解?你学过心理学?”
“老师你忘了,”闻铮抬手揉了下相如澜的头发,“我很擅长画人。”
第75章
在这个原来的‘家’,相如澜住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江檀一直躲在主卧不出来,心理医生每天都来,罚坐两个小时。
江檀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完全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他只跟相如澜说话,也只吃相如澜端来的饭,相如澜陪着,他能勉强吃两口,相如澜不在,他就不吃。
相如澜跟他说话,江檀也还是应的,只是应得很无力,知道相如澜对他已经没有爱情了,剩下的只有友情和同情。
更可悲的是,江檀没法像从前一样骄傲地一梗脖子,说他不要,他要的,哪怕是友情和同情,也是好的。
江檀的情况毫无改善,相如澜表面镇定,心里也很着急。
“昨天晚上江老师还是几乎没睡,睡眠监测显示他一直都是醒着的,也没起夜,就干躺了一晚上。”
相如澜微微皱着眉,静静地听完看护的汇报,轻声道:“我知道了。”
雇来的佣人端着早饭上去,又端着早饭下来。
“相老师,江老师不吃。”
相如澜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预备过去端餐餐盘。
闻铮坐在相如澜对面,看着相如澜蹙起的眉,站起身道:“老师,今天我去给江老师送饭吧。”
相如澜脱口:“你开什么玩笑?”
闻铮用行动表明他不是在开玩笑,从佣人手里接过餐盘,佣人看着相如澜,相如澜定定地看着闻铮。
闻铮道:“我上去了。”
相如澜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在闻铮身后,他没阻止,心里很忐忑。
等到了主卧门口,他抓住闻铮的胳膊,小声道:“他要是泼你,你记得躲啊,这个粥是热的。”
闻铮笑了笑,也同样窃窃地小声:“江老师还有力气泼人啊。”
相如澜轻轻觑他一眼,温柔中带着嗔怪,闻铮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老师,你别露面,就在外面等着吧。”
相如澜放开手,替闻铮拧开门把手,没把门关上。
主卧空间大,九曲十八弯,相如澜靠在门口听着闻铮的脚步声渐远、停下。
“江老师,吃早饭了。”
江檀没应声。
相如澜背靠着墙,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主观意愿上想要封闭自我,怎么会被轻易打破呢?
“当——”
轻轻的一声,听着像是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
闻铮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他要怎么劝江檀吃饭呢?
相如澜心头苦笑,就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江檀。
“老师,您躺着吧,别动,没事。”
闻铮的声音和语气听着都很平稳,相如澜不禁侧过脸,靠在墙角偷偷观察。
只见闻铮坐在床边,一手端碗,一手舀粥,还有模有样地吹了两下,手伸出去要喂到面无表情的江檀嘴边。
“我爸以前瘫痪在床的时候,都是我照顾的,我有经验,我喂您。”
相如澜:“……”
相如澜不敢看江檀的表情,扭过脸,手掌抚胸口,又怕万一两人剑拔弩张地又打起来,还是重新转过脸。
闻铮勺子已经快要怼到江檀嘴边,江檀终于张开黏着的干涩嘴唇,字正腔圆地对着相如澜以外的人,说了这周的第一个字,“滚!”
闻铮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勺子就怼进了江檀嘴里。
相如澜不忍直视地双手遮住了脸,从手指头缝里看到江檀虚弱地坐起来,抬手想打掉闻铮手里的勺子,闻铮躲了,不仅躲了,还舀了第二勺,手里拿着勺子,眼睛盯着江檀的嘴,好像等着江檀什么时候忍不住破口大骂的时候,再怼上一勺。
江檀脸色既苍白又难看,跟闻铮目光对峙,如果眼神能杀人,闻铮现在已经投胎转世一百回了。
很显然,江檀想打他,但是长期的失眠少食让他没力气揍他。
也很显然,江檀想骂他,但是闻铮手里拿着勺子,只要他一张嘴,就会像个失能老人一样被粗暴的护工怼一嘴的热粥。
“江老师,”闻铮主动给了台阶,“我放下,您自己吃?”
闻铮把手里的碗放下,武器勺子还是捏在手里,餐盘里还有筷子。
相如澜手按着胸口,看着江檀满脸愤怒仇恨地端起碗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江檀端起碗,闻铮也就放下了勺子。
“江老师,”闻铮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相老师了。”
他说完,起身就走,转身走到墙角,看到泪眼盈盈的相如澜,手臂揽过人,走出了主卧。
相如澜在主卧外面的走廊,忍不住伏趴在闻铮怀里,又宣泄了一些情绪,仰头,看到闻铮的眼睛,红着鼻子道:“谢谢。”
他必须要这样说,除了这两个字,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
闻铮轻轻地抱着他,“老师,去上班吧。”
相如澜人都走到门口了,还是拉着闻铮的手依依不舍,“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我不是说只有江檀的事,你有什么事,也马上给我打电话。”
“明白,”闻铮点头,嘴角弯翘,“老师的意思是我想你了,就给你打电话。”
相如澜也不禁笑了,他眉目忧愁而眷恋地抚了抚闻铮的脸。
两人互相碰了碰对方的嘴唇,轻柔而纯粹。
在这里住了一周,他们很少亲密接触,相如澜没心情,闻铮也没有。
这样一个轻轻的吻,就足够他们的心灵互相慰藉了。
等相如澜走了,闻铮又重新上了楼。
主卧看护正在陪护,江檀脸色一如既往的差,再过一会儿,心理医生就该来了。
江檀依旧闭着眼睛,他知道闻铮来了,但是不想理会。
过了没多久,心理医生来了,开门进来,看到多了个闻铮,他先是愣了愣,随后跟往常一样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虽然江檀不合作,不过心理咨询还是得讲究私密性。
两个看护出去,闻铮没走,还冲人伸了手,“您好,我是闻铮。”
心理医生一头雾水地跟他握手,“你好,我姓张,请问你是?”
“我是江老师的学生,也是相老师的恋人,”闻铮道,“我想跟您聊聊,行吗?”
心理医生在心里捋了一遍三个人的关系,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江檀,“你也是要心理咨询?”
“算是吧。”
“那等我这边结束了,我看一下我的时间。”
“不用,就现在,就在这儿,江老师睡着了,我们就在这儿聊吧,相老师付过咨询费了吧?”
心理医生从闻铮握手的力度感觉到什么,余光又瞥了一眼江檀,对上闻铮的视线,轻松道:“好啊,可以。”
闻铮拉了张椅子,就跟心理医生在床前面对面坐下。
心理医生道:“你想咨询什么问题?”
闻铮道:“我先替江老师咨询咨询。”
心理医生:“你说。”
“像江老师现在这样,是因为失恋吗?”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我们还没有具体地交流,我很难下判断。”
“如果我跟相老师分手,相老师跟江老师复合,江老师他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心理医生道:“这个……不好说啊……”
闻铮道:“那算了。”
本想屏蔽两人对话,后面不自觉地挑起眉峰聆听的江檀:“……”
心理医生余光看到江檀嘴角肌肉抽搐,自己也不由抽了抽嘴角,“心理上的问题也一样是病理性的,不能用情感来解决。”
“嗯,所以张医生您的意思是相老师照顾江老师也是白照顾,是吗?”
“……”
心理医生在咨询时从来不说过分尖锐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亲友的陪伴对病人还是有好处的。”
闻铮点头,“那我是江老师的学生,我陪伴他也是一样的。”
心理医生:“……呵呵。”他看到病人手指都在抖了。
闻铮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张医生,我不知道您了不了解这个情况。”
心理医生:“什么情况?”
闻铮:“江老师是孤儿。”
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心说这样刺激患者真的好吗?硬着头皮回道:“这个我知道。”
闻铮道:“其实也不是,江老师还有妈妈的。”
心理医生:“……哦哦,这样啊。”
闻铮不急不缓道:“他拿相老师当妈。”
心理医生余光一直留意着床上的江檀,闻铮话音刚落,江檀就睁开了眼睛,怒目圆睁,一张脸气得通红,气都喘不上来了,头转来转去想找有杀伤力的东西砸闻铮。
“张医生,”闻铮背对着床头,只当不知道,仍然自顾自道,“这种情况,我该怎么摆正自己的位置?”
后面一个遥控器砸过来,心理医生惊呼了一声,闻铮侧着头闪了过去,遥控器砸到墙上,四分五裂。
听着身后喘的粗气,闻铮回头,冲目眦欲裂的江檀笑了笑,“江老师,还是吃了早饭有劲吧?”
“滚……”江檀手指颤抖,“你跟我滚……”
闻铮还是稳稳当当地坐着,“相老师在这儿住一天,我陪一天,江老师,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很简单,尽快好起来就行。”
江檀喘着粗气道:“你以为你能得意很久?你算什么东西,你跟如澜才认识多久?你不过也就是比我年轻几岁,你以为你不会老?!”
江檀说着,眼神锋利而怨毒,“如澜,他不过也就是同情你……他这个人最心软,我是孤儿,你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入室抢劫的少年犯……如澜他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你要是像罗朗那样的,他还不喜欢呢,他就是这样,闻铮,你只是因为像我,才得到他的关注,你跟我,没有本质的区别。”
闻铮安静地听完,转头看向心理医生:“张医生,麻烦您给分析分析江老师这段话是出于什么心理?自卑?没有安全感?这是不是能追溯到他童年被抛弃的经历?”
心理医生已经汗流浃背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一声怒吼,“我去你妈的!”
相如澜一周没去海潮,堆积了不少事,忙到晚上才意识到他都没给闻铮打回去过一个电话。
他一面心说原来他也没他想象当中那么牵肠挂肚感情上的事,一面还是赶紧打了电话回去。
“喂,闻铮,我太忙了,都忘了给你打电话了,我现在马上回来,今天怎么样?”
相如澜起身往办公室门口走去。
“挺好的,我跟江老师都挺好的。”
“真的吗?”
相如澜面上染上一层浅浅的忧虑,“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江檀呢?”
“也吃了,我跟江老师一块儿吃的。”
相如澜脚步顿住,张大嘴:“啊?”
第76章
相如澜没想到他上一天班回来就变样了。
闻铮就在客厅里等着他,厨房做好了夜宵,热气腾腾地搁在桌上。
“老师,你吃,江老师也在楼上吃夜宵。”
相如澜有点惊讶,小心翼翼道:“你送上去的?”
“没有,看护送的,”闻铮自己那一份也摆在桌上,他还是更想陪相如澜吃,“江老师现在挺乐意吃东西的。”
闻铮给相如澜拉了椅子,眼睛笑着,“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人。”
相如澜不由也无奈地笑了,“你别刺激他。”
闻铮淡定道:“没事,江老师还不到脑梗的年纪。”
相如澜早就知道闻铮外表纯良内心蔫坏,还是被闻铮给逗笑了。
“真的,张医生说没事,江老师他只要肯跟外界发生交互,那就是好转。”
吃完夜宵,闻铮给相如澜看了个视频。
视频上小孩坐在地上哭着闹着要冰激凌,拍视频的是孩子他妈,笑嘻嘻地说宝宝哭得好,哭得再响些,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哭闹的小孩见家长走了,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相如澜看完了。
闻铮看着他。
相如澜不说话。
闻铮:“老师,你有什么感想吗?”
相如澜眨了眨眼睛,“你也想吃冰激凌?”
相如澜也跟闻铮开了个玩笑,他今天在海潮忙了一天,才明白他对工作也还是有热爱的。
也许人真的是一通百通,以前相如澜对待工作有那么多的不甘,大概也是因为他内心不自洽的缘故,现在虽然江檀状况还不好,可是相如澜已经走出来了,所以在工作上也比以前更得心应手,回来还有心思跟闻铮开玩笑。
玩笑开完,相如澜抬手抚了下闻铮的脸,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江檀就是视频里那个哭着闹着要吃冰激凌的小孩。
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相如澜对江檀都一直太放纵,也太关注了,这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江檀的任性。
如果想要江檀好,相如澜应该像视频里的家长一样,把距离拉得更远一些。
相如澜没有上去看江檀,之前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去看一下江檀的。
江檀不睡觉。
是生理上的失眠。
从两人分手之后就开始了。
他睡不着,刚开始硬挺着,后来就吃药,越吃越多,现在已经远远超过可以服用普通安眠药剂量的状态。
医生给的安眠药,江檀吃了,还是睡不着。
江檀说给他一点酒,就能够睡着。
相如澜听了,眼圈瞬间红了,说不行。
吃安眠药、酗酒……在艺术圈里浸淫多年的相如澜见过太多类似的轨迹,再往后走,很快就会到路的尽头。
相如澜陪江檀说话,说着说着,江檀就睡着了。
可是相如澜走了之后,他又很快醒来。
那是一种奇异的心灵感应,就像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一旦感应到那个给他安全感的人不在身边,他就再也无法入眠。
相如澜躺在床上,靠着闻铮的肩膀,也同样有些无法入眠。
肩头被轻轻摩挲,相如澜听到闻铮说:“老师,你睡不着?”
“有一点。”
相如澜没瞒着,声音在夜色里低低的,“我还是担心江檀,他晚上不睡觉。”
“嗯,我知道。”
闻铮搂住人,侧过脸,嘴唇轻轻印在相如澜额头,“老师,我有个建议。”
相如澜一听,背上不知怎么皮一紧,连那点若有似无的忧郁都淡了不少,“什么?”
“不如我们上去跟江老师一起睡。”
“……”
要不是闻铮的语气实在太过淡定,相如澜的手掌可能就要一不小心大力抚摸他的脸颊了。
见相如澜沉默,闻铮继续道:“江老师不是有你在才能睡得着吗?”
“主卧我白天去过了,很大,两个看护都放得下单人床睡,让看护去别的房间休息,我们陪江老师一块儿睡好了。”
相如澜想了想,疑惑道:“你不是建议我离江檀远一点吗?”
“我没那个意思。”
“……”
闻铮低低地笑了笑,“老师,我很笨,我只知道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人要吃饭才有力气,要睡觉情绪才能稳定,现在江老师需要睡觉,那我们就让他睡觉。”
相如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感情蒙蔽了双眼,怎么闻铮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有道理呢。
相如澜抬眸,在黑暗中看向闻铮的面部轮廓,“那……我们上去?”
看护去开门的时候,江檀以为相如澜来了,他睡不着,缺乏睡眠让他的大脑变得很沉,思绪凌乱,对时间的感受也混乱了,所以他不知道相如澜在该来的时间没有来,只是静静地等待而已。
主卧开着夜灯,灯光昏黄,点着助眠的香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直到江檀看到穿着情侣睡衣的相如澜跟闻铮。
情侣睡衣这个事,相如澜还真不是故意的。
在遇见相如澜之前,闻铮是个贫穷而粗糙的男孩。
睡衣?没有睡衣。夏天裤衩背心,冬天秋衣秋裤。
自从闻铮在相如澜那里留宿之后,相如澜看不下去,才给闻铮买了睡衣。
相如澜的睡衣基本都是一个品牌,他也很自然地给闻铮买了同品牌相同款式的睡衣。
其实江檀穿的也是那个品牌的睡衣,也是相如澜买的,只不过是上一季的。
相如澜上前跟两个看护交涉,看护乐得休息,马上就走了出去。
主卧里,瞬间就只剩下三个睡衣模特。
相如澜原地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迎着江檀的视线硬着头皮上前,“江檀,你睡不着,是吗?”
江檀双眼死死地盯着相如澜。
相如澜:“我今天陪你一块儿睡。”
江檀目光一点点移到闻铮身上,他没开口,一开口他怕他就要忍不住在相如澜面前骂街了。
闻铮主动道:“江老师,您就当我不存在。”
江檀铁青着脸,又看向相如澜,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委屈和控诉。
相如澜本来都已经心软了,想到闻铮给他看的那个视频,狠了狠心,“我陪你说说话。”
江檀扭过脸,把脸埋进枕头里。
看护睡的床就在江檀床边上,闻铮重新整理了一下,“老师,你睡这儿。”
他说着,把剩下那张单人床搬到床的另一侧,就是对着江檀脸的那侧,他人刚过去,江檀就把脸扭了过去。
相如澜掀开薄薄的被子,坐到床上,看着江檀,轻声道:“江檀,闻铮没有恶意的。”
江檀一口气哽在胸口,猛地睁开眼睛,“如澜,现在是不是他说什么你都信?”
相如澜双手按着床,“江檀,我有眼睛,也有心,我能够自己判断。”
江檀眼睛通红,“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相如澜睫毛轻眨了几下,神情自然地带起慌乱迟疑,还有羞怯。
江檀看到他这样,呼吸凝滞,他最明白相如澜这副表情的意思。
他真的喜欢闻铮,很喜欢才会这样。
他见过,他知道。
“算了,”江檀哑声道,“我不想知道了。”
相如澜轻抿住下唇,眼神温柔而哀伤地看着江檀,“江檀,我跟你分手,真的和任何人无关,只和我们两个有关。”
“我知道,你别说了,”江檀刚要翻身,想起来那头有谁,又硬生生终止了翻身的动作,平躺着看向天花板,“睡觉吧。”
相如澜隔着江檀,看向对面已经躺下的闻铮,闻铮冲他微笑着招了招手。
相如澜:“……”
他不笑。
相如澜也拉上被子躺下。
房间里只有很微小的空调吹风声。
江檀之前还会闭着眼休息,今天晚上他连眼睛都合不上了。
相如澜扭头看到江檀睁着眼,不由怀疑起了自己的决定,这样是不是更刺激了江檀?
“江老师。”
相如澜目光看向闻铮。
闻铮平躺着,跟江檀一样看着天花板,“反正你也睡不着,不如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追到相老师的。”
屋子里一片寂静,相如澜又瞥一眼江檀,江檀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相如澜收回视线,也平躺着。
过了一会儿,闻铮的声音又在卧室响起,“相老师,江老师不肯说,你能说给我听听吗?”
相如澜睫毛颤了颤,过了半晌,才轻声道:“其实也没怎么追。”
“嗯?”
“我们是同学,一起上下课,一起画画,一起去食堂吃饭,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
“没有其他人追你吗?”
相如澜笑了笑,“没有,我们那个时候,社会环境不一样,不像现在这么开放。”
“那也没有女孩子追老师你?”
“没有,课很多的,”相如澜声音轻柔,带着回忆的味道,“哪有那么多时间谈恋爱啊。”
“也没人追江老师吗?”
相如澜被问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檀,“这个……我倒不知道。”
相如澜试探着轻声:“有吗?”
江檀脸上皮肤绷得紧紧的,表情跟石头没两样,语气很冷,但也还是回答了相如澜的问题,“没有。”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怎么没别人追过你?隔壁雕塑的那个你忘了?”
“啊?”
相如澜完全不知道江檀在说谁。
江檀皱着眉道:“你忘了,他总梳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老是跑我们画室,有一次老师还把他当成写生模特,让他脱衣服。”
相如澜想起来了,但还是觉得很奇怪,“他什么时候追过我?”
江檀扭头,“他就是为了看你,才一天天的往我们画室跑。”
“啊?他不是走错教室吗?”
“怎么可能,他就是故意的,他们雕塑教室在另一栋楼!”
江檀见相如澜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由也还是翘了嘴角,回忆真是美好,“贼眉鼠眼的,要不是我就坐你边上,他早凑过来了,就是怕我揍他。”
“江老师你很会打架吗?”
美好的回忆里忽然进来个恶心的声音,江檀假装没听见。
相如澜眨了下眼,回应了闻铮:“我反正没见过的。”
江檀没忍住,还是道:“没入室抢劫的会打。”
相如澜:“……”
入室抢劫的欣然接纳评价:“那倒是。”
江檀一股气又哽在胸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种人——”
他话是对着相如澜说的,语气无限嫌恶。
“也不是那么简单吧,”接话的是闻铮,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江老师,我们都是一个系的,水平应该差不多,我承认我是倒二考进去的,江老师你是第几?”
废话,当然是第一!
江檀坚决忍住没搭理闻铮,看到相如澜脸上憋着的笑,手指轻轻一颤,胸口那股气忽然散了大半。
他有多久没看到相如澜这样……不带任何忧愁和掩饰的笑容了?
这个笑容,却不是他带给他的。
第77章
这天晚上,最先睡着的是相如澜。
他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太累了,白天高强度的工作耗尽了他的精神,今天江檀有所好转,悬了多天的心落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的声音在卧室里逐渐疲倦地熄灭,睫毛低垂,长发散落。
江檀侧着脸,久久凝视着这张脸,他从青春年少时就深爱的面孔。
为了挽回两人的关系,他也曾拉着相如澜回忆过从前。
回忆他们从前有多么好,一起克服过多少艰难,互相扶持才走到今天。
他试图告诉相如澜看我们有多不容易,你怎么忍心就这样放手?声嘶力竭地求你别离开我。
他只要一个结果,一个相如澜留在他身边的结果,忘记了他当初是怎样让相如澜靠近他的。
他曾经也让相如澜那么无忧无虑地笑过吗?
记忆怎么会变得如此模糊?让他都不敢确定。
清晨,相如澜醒来时,发现江檀睡着了,睡得很熟,眉头轻轻皱着,脸庞显得瘦削而疲惫。
相如澜轻轻牵了牵嘴角,越过江檀看向闻铮。
闻铮也已经醒了,相如澜坐起来时,他也坐了起来。
两人交换了下眼神,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慢慢朝着卧室门口走。
出了卧室,相如澜就软倒在了闻铮身上,闻铮手搂住他的腰,“老师睡得还好吗?”
“嗯,还可以。”
相如澜挂在闻铮身上,半闭着眼睛,跟着闻铮的脚步走,“你呢?”闻铮道:“没怎么睡。”
相如澜停下脚步抬眸。
闻铮也停下脚步,冲相如澜弯了弯眼,“江老师就睡中间,我心得多大才能睡得好?”
相如澜也笑了,抬手捏了下闻铮的脸,“那下次让你睡中间?”
“还是老师你睡中间吧。”
“讨打吗?”
两人小声地说笑着下楼,谁也没有留意到身后主卧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
这么多天,江檀第一次走到门口,为了看现在的相如澜是怎样的幸福。
江檀出现在楼下时,除了闻铮,所有人都呆住了。
相如澜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傻傻地看着江檀。
“早。”
相如澜还傻在那里没说话,旁边闻铮镇定自若地接了一句,“江老师早。”
江檀没理他,在相如澜对面坐下,看向一旁同样傻住的佣人,“我的早饭呢?”
三人坐在一张桌上吃早饭。
这个场景之前也发生过的,只不过位置不同。
闻铮坐在相如澜身边,埋头吃早饭,存在感并不强烈。
相如澜也是默默地吃早饭,两人没有刻意地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甚至坐得都不是紧挨着。
所以江檀每次抬眼,视线都能够完整地看到相如澜,而不用看到他身边的人。
闻铮先吃完,端着餐盘起身离开,江檀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咬了咬侧牙,他就那么自信?
没一会儿,闻铮回到餐厅,对相如澜道:“老师,我今天有课。”
“啊,”相如澜还没吃完,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可颂,“那我送你。”
“不用,现在时间还早,我正好走一段路再去坐车,”闻铮手捏了捏相如澜的肩膀,“老师多吃点,”他抬眼看向江檀,“江老师也是。”
江檀眼神冷漠地没回应。
相如澜还是拿纸巾擦了擦手,起身道:“我送你出门。”他看向江檀,轻声道:“你慢慢吃。”
两人一起走出了房子,江檀隔着落地玻璃,看着两人站在院子里面对面地说话。
相如澜背对着他,闻铮比相如澜高很多,微微俯身跟相如澜说话,江檀能看到闻铮脸上的表情。
他不得意,也不担心,只是专注地看着相如澜,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相如澜微微仰着头,发尾随着他说话时的小动作轻轻摆动。
两人说了好几分钟的话,仍然是没有做出任何亲密的举动。
江檀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其实他们已经在口头上完成了很多事。
“老师,好想抱抱你。”
“啊。”
相如澜刚要抬手。
闻铮就说:“别,江老师看着呢。”
相如澜眨眼睛。
闻铮笑:“你怎么不告诉我江老师有心脏病?”
相如澜低头,憋了下笑:“做过手术,已经治好了。”
“我知道,老师,你今天还去上班吗?”
“应该要去,还有好多事没处理完。”
“晚点去吧,江老师好不容易肯下楼了。”
“你是说让我多陪陪他?”
“嗯。”
“哇。”
闻铮又笑,“江老师赶紧好起来,我们才能回家,不是吗?”
“哦,你想回去了?”
相如澜手背在身后,轻轻挑眉,“还是住不习惯?”
闻铮侧了侧脸,收紧脸颊,表情严肃,眼睛里仍然是带着笑意地看相如澜,“老师,我好想吻你,就在这里。”
“……”
相如澜一颗心脏忍不住扑通扑通跳,面颊也迅速地烧了起来。
闻铮说完,没有真的去吻相如澜,而是马上转身就走,好像再说下去,他就会忍不住了。
相如澜轻轻咬着唇角,目送着闻铮的背影,不住地低头浅笑。
这几天住在这里,相如澜满脑子都是工作和江檀的事,哪有那个闲心去想别的。
今天猝不及防的,心里又荡漾起来,相如澜在庭院里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脸上温度,他转身慢慢朝门口走去。
尽管相如澜是低着头的,江檀也仍将相如澜脸上单纯的雀跃尽收眼底。
相如澜走进餐厅时,已经收起了脸上最后一丝羞涩的笑,换成更温柔亲切的笑,迎上江檀的视线,“我陪你等张医生来。”
江檀回避了视线,相如澜眼里还残存的愉快刺痛了他,他喝了一大口水,沙哑地“嗯”了一声。
心理医生上去后,相如澜在楼下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楼下主卧,江檀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边,一直看到相如澜开车离去,银色车影完全离开视线,才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稳稳地坐着,江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缓声道:“我是病了吗?”
闻铮下午没课,提前跟相如澜说了他会过来,相如澜在画室里等着。
闻铮开门进来时,就见相如澜坐在人体台上,单手撑着脸,笑意盈盈地看他。
两人抱在一起,鼻尖顶着鼻尖,像小孩子嬉戏一样互相摩挲了两下,嘴唇也很快黏在了一起,从浅浅的啄吻到深深的吻。
“想你。”
闻铮低声说。
“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
相如澜发烫的脸贴在闻铮掌心。
闻铮摇头,“想现在的你。”
相如澜在那栋房子里,身上总好像还弥漫着一层纱雾一样的忧愁,那种忧愁曾深深地吸引闻铮,让他想要靠近他,也揭开那层纱。
相如澜能完全听懂闻铮说的每一个字,他侧过脸,亲了下闻铮的掌心,“我一直都在。”
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在这个纯白的空间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此刻心灵上的互相支撑比一切亲密行为都更亲密。
相如澜靠着闻铮,那种充满心脏的爱恋让他的身体变得轻盈,能够飞向任何地方。
两人视线相对,又互相咬着嘴唇说着话,就在这时,相如澜电话响了,是心理医生打来的电话。
相如澜这次挑选的心理医生有口皆碑,非常有职业道德,只对相如澜说,他跟江檀进行了一次谈话,很有进展。
相如澜感谢了心理医生,挂了电话,扭头看向闻铮,一下更深地扑到闻铮怀里。
闻铮双臂紧紧地抱着相如澜,手掌摩挲着相如澜的背脊,在激动的相如澜额头上深深一吻,“会好的,老师,一切都会好的……”
相如澜双眼噙着泪,在闻铮怀里不住点头,双臂用力地勒住闻铮。
两人晚上一起回的,进门就听到琴声。
相如澜马上意识到是江檀在弹钢琴,看了眼闻铮,闻铮点了点头。
两人脚步移动到偏厅,江檀背脊清瘦地顶起黑色的居家服,手指缓慢而迟钝地按下一个个音符,指尖还是在不自觉地生理性地发抖。
今天医生说了,他这是躯体化的症状。
他问什么是躯体化。
医生说就是你的情绪影响到了你的身体,你自己无法梳理,也无法准确地表达,于是,你的身体替你喊疼。
听到身后脚步声,江檀指尖停下,回头,相如澜正温柔而担忧地看着他,他身边,闻铮表情平和,没有任何好恶偏向。
江檀视线投向相如澜:“吃晚饭了吗?”
相如澜道:“还没有,你呢?”
江檀道:“没有。”
相如澜道:“那一起吃吧,我让厨房开饭。”
江檀点了点头。
相如澜转身,闻铮跟着移动脚步转身,江檀扭着脸盯着两人。
闻铮始终跟相如澜隔着一点距离,没有像白天两人走出主卧一样搂着黏着相如澜。
江檀一点点转过视线,看向黑白琴键。
佣人来叫江檀吃饭,江檀进了餐厅,就看到跟早上一样,相如澜跟闻铮并排坐着,两人齐齐地看向他。
厨房做的分餐,一人一份,江檀坐下,却没动筷子。
相如澜试探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江檀低着头,道:“你让他走。”
相如澜怔住,微微张唇,他还没回应,身边闻铮利落地抄起餐盘,相如澜抬眼,闻铮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眼神,端着餐盘出了餐厅。
江檀手指发抖地蜷缩,拿起筷子。
相如澜也没说话,目光又看了一眼餐厅的出口,轻轻地吸了口气。
两人沉默地吃完晚餐,相如澜还是柔声对江檀道:“张医生说你今天跟他交流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江檀,你会好起来的。”
江檀没接话。
相如澜也只好端起餐盘,默默地出了餐厅,端着餐盘到厨房,闻铮人就在厨房,刚跟佣人看护们一起吃了晚饭,他边吃饭边观察人,在心里已经给几人都画了速写。
见相如澜进来,闻铮迎了上去,“江老师吃了吗?”
相如澜放下餐盘,往前走一步,自然地落到闻铮手臂里,“吃了。”
佣人看护们自觉地先走出了厨房。
相如澜道:“你不是说不让我惯着江檀吗?怎么刚才你就直接出去了?”
“江老师不想看见我,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闻铮闲适道,“也不能老气他,得张弛有度。”
相如澜笑,手指点了下闻铮的鼻尖,“不生气啊。”
“不生气,”闻铮搂着相如澜,认真道,“江老师要是能好起来,我比谁都高兴。”
相如澜定定地看了会儿闻铮的眼睛,侧过脸依偎在他的胸膛,闻铮双臂搂着人,“江老师会弹钢琴。”
“嗯,他自己学的,他兴趣爱好很多,经常一段时间就钻进去学,很快又钻出来了,什么都会一点儿。”
“老师好像也很爱听古典乐。”
“对啊,”相如澜抬头,调侃,“你要不要也去学?”
闻铮低头,一本正经:“老师想听吗?”
相如澜眼睛向上转了转,摇头,“那还是算了,我想听可以去听演奏会,干嘛为难你呢,不过你要是喜欢的话,”相如澜点头,马尾上下摇动,“也可以学,我帮你找老师。”
闻铮低了下头,冲相如澜眨了眨眼睛,“老师,其实我……是音痴。”
相如澜睁大眼睛,“真的?”
“嗯,真的。”
“我不信。”
闻铮抬了下头,清了清嗓子,嘴里哼了一段非常流行经典的歌,但是哼得面目全非,堪称恐怖,相如澜赶紧拿手去捂他的嘴,闻铮笑着仰头,“还好老师你不是搞音乐的……”
相如澜也笑得不行,“你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没办法才学的画画。”
“老师你终于发现了。”
“那你体育应该很厉害吧?”
“跑步跳远这些还行,我四肢不怎么协调,篮球只能打打身高不超过一米六的小学生。”
“……”
相如澜笑得快要从闻铮怀里滑下去,他眼泪都快出来,余光忽然瞥到身后拖鞋,一下抓着闻铮的手臂站直了,猛地回头,看到人,又立刻撒手。
江檀站在门口,闻铮也看见了,扶着相如澜站好,默默地站到一边,两人不约而同地互相拉开了一点距离。
江檀静静地看着两人。
相如澜脸上有些紧张,但没有心虚。
闻铮则一如既往的平静。
相如澜放开手,是因为不想刺激他。
闻铮放开手,是因为相如澜不想刺激他。
闻铮从来不在他面前宣誓主权,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相如澜。
是因为他爱相如澜。
真奇怪,江檀想,他也爱相如澜的,为什么,他那个时候没有这么做呢?
江檀身体晃动时,相如澜还是不假思索地上前搀扶住人,“江檀!”然后立刻看向闻铮,闻铮点头,马上出去找专业的看护。
“江檀,你怎么样?”相如澜搀着人,紧张道,“头晕?难受?”
江檀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眼时,相如澜呆住了,好像只是一瞬间,泪水竟淌满了江檀的脸,他嘴唇失血发抖,看着相如澜担忧的眼睛,一字一字,从肺腑吐出真相,“如澜……是我把你弄丢了。”
相如澜怔怔地看着江檀,江檀眼中那么多的绝望,那么多的痛楚,漆黑的眼睛被泪水浸得泛蓝,相如澜背脊猛然如被电般一颤,他看到了那幅《澜》,弥漫着不知名恐惧的《澜》。
《澜》一直就在海潮,他每天上下班都会看到,那时的他正不停地在内心求索,江檀,你到底为什么不画了呢?
原来,他曾一次,又一次地经过答案,却不知道。
相如澜看着江檀不断溢出眼泪的眼睛,眼眶也泛起了泪,他轻轻摇头,“不是的,”声音哽住,相如澜低头又抬头,含泪的眼轻轻地弯起,“是我们一起弄丢的。”
闻铮挡住了看护,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拉扯打扰,一直站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哭声。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分离也是。
就让他们好好道个别吧。
第78章
相如澜在这栋房子里又住了一个月。
江檀每天都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每个早晨和晚上,相如澜都跟江檀还有闻铮一起吃饭,等到夜里,也一起睡在主卧。
有天傍晚,夕阳浓郁,相如澜回来,闻铮正在泳池前写生,江檀站在闻铮身后,皱着眉骂他眼睛是不是被狗屎糊了,色彩过渡做得像马赛克,糊成那个鸟样。
相如澜噗嗤一声笑了。
两个人齐齐抬头,看到相如澜,被骂的一脸淡定,骂人的反而面色尴尬。
闻铮那幅练手的写生画完。
相如澜的评价是还不错。
江檀的评价是计量单位:一坨。
当初《Selene》的风景,江檀就很不满意。
除了嫉妒吃醋之外,在风景和人物融合上,江檀就断定那幅画有被烧的必要。
如果画的不是相如澜,他根本嗤之以鼻,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然而,无论他画得有多好,他在爱相如澜这件事上都做得很糟糕。
他不是输给闻铮,他是输给自己。
也许,从来也没什么输赢,就只是相爱又离散。
这天早上,三人一起吃完早餐,相如澜要去上班,闻铮去上课,两人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一声。
“如澜。”
相如澜脚步顿住回头,松松地系成低马尾的长发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江檀站在不远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他还是瘦,气质更沉,好像老了一些。
四目相对,长久作为伴侣的默契在此刻复活。
江檀什么都没说,相如澜也什么都没说。
互相凝视片刻后,相如澜先转过身,对身边的闻铮道:“走吧。”
闻铮一般不搭相如澜的车,他都是自己走下去,到了外面公路再坐公交车。
他不是不宣誓主权,他是压根没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所谓的‘主权’。
今天不一样,相如澜上车,闻铮也上了车。
两人透过车前玻璃看着江檀的身影。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收回视线,果断地发动了车。
等车驶向公路,闻铮才递上纸巾,相如澜摆了摆手,自己用力吸了鼻子,将眼眶里的泪收了回去。
“是好事,”相如澜轻声道,“是好事、是好事……”
他一连说了好多遍,说到后面,声音变了,终于还是靠边停了车。
闻铮看着摘掉眼睛擦拭眼泪的相如澜,眼眶也湿了,抬手轻轻抚着相如澜的长发。
长发落到眼前,相如澜抖着手抓住,想起他当初是为江檀留的长发,不禁又颤巍巍地笑了。
他不会剪掉这头长发的。
“好了。”
相如澜眼眸剔透地看向闻铮,“我们回家吧。”
当天晚上,江檀就让人把两人的日常用品给送回了相如澜的公寓。
另外,还有闻铮那幅画。
江檀留了一幅小稿,在那张小稿上图文并茂地大致指出了闻铮在色彩上的问题。
闻铮看了之后,点头,“江老师水平真高。”
相如澜拿着小稿,却是在想:“他还会再画画吗?”
闻铮道:“会。”
相如澜看向闻铮。
闻铮眼睛很明亮,“江老师他是爱你的,也是爱画画的,只是方式不对。”
一见钟情是荷尔蒙在作祟,一段感情能够长久地走下去,一定是被对方身上的某些东西吸引了。
江檀控诉时说如澜,你为什么那么纯粹?
也许,在相如澜羡慕江檀的骄傲与天赋时,江檀也同样羡慕相如澜的纯粹与坚持。
他们或许没有能够在相爱时完全地了解对方,可是爱上对方的地方,也都真实存在。
相如澜靠向闻铮,看着闻铮那幅写生,咬了咬唇,“你别说,我之前还真的没发觉,你的色彩过渡是有点太跳跃了。”
闻铮也点头,“我在这方面确实差江老师很多。”
“嗯……那怎么办呢?”
“简单。”
闻铮额头靠向相如澜,眼睛里流淌出笑意,“有相老师指导啊。”
相如澜也忍不住笑,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无限爱意与温柔,“放心,被我相如澜看中的人,绝不会差。”
相如澜回了趟家,想跟两个老人也说清楚江檀的情况,免得他们忧心。
结果,两人说江檀已经来过了。
相如澜惊讶道:“什么时候?”
“就昨天晚上。”
江檀来时,两位老人也很惊讶,又担心。
江檀是来道歉的。
他没说为什么而道歉,就只是说,对不起。
两位老人活到这个岁数也是通透了,一下就感觉到江檀的那个状态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江檀也在他们这儿服过软,讨好过他们,不过两个老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知道他心里还是老样子,就是为了相如澜才不得不勉强装装样子。
他们呢,觉得至少江檀肯为了相如澜装样子,也是好的。
看到江檀真心实意地道歉,两位老人反而慌张了起来。
道完歉之后,江檀说他要出去旅行采风。
“我还没告诉如澜,他这段时间为我操的心够多了,如果如澜来了,麻烦你们转告他,让他别再挂念我,我会好好的,不让他担心。”
老俩口对着相如澜道:“他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还是觉得江檀太反常了,他们这几天都很留意社会新闻。
“不会的,”相如澜微微笑了笑,对老俩口做了个有些调皮的表情,“他也没那么脆弱。”
生活一下好像就回到了正轨。
相如澜打开私藏室,把闻铮的那幅写生和江檀指导的小稿都收了进去。
之前小心翼翼放在角落的《锻》,相如澜把它挂在六年前江檀为他画的画像旁边。
从这幅画开始,就都是新的了。
相如澜后退两步,背着手看满室的画,这么多年的时光就都凝结在这里,心头涌上的只有柔和的如水一般的感动。
江檀这次旅行只跟相如澜的父母打了招呼,就好像真的把两人当成自己的长辈,临行前报备一声,背上包就走了。
相如澜没主动联系过江檀。
他觉得闻铮说得对。
在江檀有病的情况下,他至少也是有一些病态的。
对于周围所在乎的人,相如澜有种隐形的掌控欲,他渴望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总是想倾尽一切力量去保护他们,免得他们受到伤害。
这样,对周围的人不一定是好事,而且也很消耗自身。
相如澜欣然接受闻铮的建议,正在尝试各种意义上的放手。
“其实老师你对我可以过分一点的,我能承受。”闻铮一本正经地说。
相如澜失笑,拧他的面颊,“小朋友,你在大人面前耍花样啊?”
闻铮笑,装作惶恐地垂下脑袋,“老师我错了。”
相如澜最吃他这一套,揉了揉他的脸,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越看闻铮越喜欢,又有一些淡淡的忧虑,“你如果有什么话,不要藏在心里,一定要对我讲,好吗?”
闻铮脸就放在相如澜的手心,他看着相如澜的眼睛,轻声道:“老师,有件事,我瞒你很久了,其实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就不纯……”
相如澜怔住,心头不自觉地紧张。
闻铮眼睛带着笑意,“……就是想画你的裸-体。”
相如澜:“……”
把闻铮那一头卷发揉得像鸡窝,相如澜还狠狠啃了一口他的额头,“你就想吧!”
倒是相如澜正在复健绘画当中,他十多年没画画了,复健的速度也很慢。
当年他画得就一般,是真的一般,那把钥匙也仅仅只是情感丰沛而已,按照相如澜的专业眼光,完全是不入流的水准。
不入流的艺术家有个同样很不入流的人体模特。
闻铮穿着背心靠在窗前摆姿势。
相如澜挑三拣四。
“手臂不要用力,肌肉线条我画不好,你放松一点。”
“衣服褶皱整理一下,这个部分太难画了。”
“别皱眉。”
闻铮嘴角翘也不是,平也不是,他画人体就跟喝水一样简单,完全没见过对人体模特有这样‘尽量别制造多余线条’的要求。
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相如澜说他的卷发太难画了,相如澜在绘画世界里给闻铮剃了个光头。
完全是胡闹的状态。
闻铮看着相如澜边哼歌边画画,望着相如澜的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温柔得快要化开。
等相如澜抬起眼,对上闻铮那双大眼睛时,手里画笔瞬时顿住。
蹩脚的艺术家再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了,只是专注地看着恋人的眼睛,过了片刻,放下画笔,扑向窗边的怀抱。
恋人的怀抱充满了让他觉得舒服的气息,相如澜蜷在闻铮怀里,闻铮低头专注地看相如澜的面孔。
他在相册里见到了更年轻的相如澜,又在江檀口中听到了。
拇指轻轻抚过相如澜的眼角,丹凤眼眼尾弯翘,笑起来时会有一点细细的纹路。
闻铮低头轻轻吻在眼角,“老师。”
“嗯?”
“老师。”
相如澜笑着哼了一声。
闻铮也笑了笑,又吻在他的眼角,紧紧地抱着相如澜。
相如澜给闻铮的画像改了又改,废稿一堆,都没成画。
冬天来时,海潮又要举行周年展,石菲带着罗朗从荷兰归来,顺便带回了罗朗的新作。
相如澜非常满意。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相如澜肯定地点头,“罗朗,你进步了。”
罗朗不仅画作进步了,人也变了,比之前沉稳不知多少倍。
“老师,对不起,当时为了……”罗朗搓了手掌,“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的。”
相如澜微笑:“没事的。”
罗朗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闪烁,“那个,我听说,嗯,你跟闻铮……”
“嗯。”
听到本人肯定的回答,罗朗还是一副受到冲击的模样。
相如澜淡笑道:“放心,我不会偏心。”
罗朗摇头,“青苔杯,是我父母帮我运作的,我抢了他的奖。”
“奖不奖的,不重要,”相如澜轻声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明年群山就要开幕了,你有兴趣吗?”
相如澜双眼精光四射,罗朗人傻住,脸上表情犹豫了半天,才壮士断腕般道:“老师,这段时间在荷兰,一直都是石菲在带我,她对我帮助很大,我、我……”
相如澜眼睛和嘴唇一起笑了,“非常好,石菲没有看错你。”
他也同样没有看错石菲,可以安心地把海潮交给石菲打理了。
相如澜送罗朗到办公室门口,两人有说有笑的,还握着手。
门拉开,罗朗对上门口人黑漆漆的视线,先是怔住,随后马上松手表明立场:“我是直男!”
相如澜跟闻铮两双眼睛同时看向罗朗。
罗朗闹了个大红脸,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落荒而逃。
看着这人落跑的背影,闻铮靠过去,弯腰对相如澜道:“老师,你确定他以后能成为海潮的第二根台柱吗?”
相如澜抱着双臂,缓缓摇头,“难说呀。”
“你呢?”
相如澜拉了下闻铮的大衣领子,“有信心成为群山的台柱吗?”
闻铮也抱着双臂,“难说呀。”
相如澜噗嗤一声笑了,拉了人的衣领往办公室一扯,两人笑着吻在一起。
门口又‘咚咚’两声。
相如澜正搂着闻铮的脖子,心说该不会罗朗落什么东西了,还是赶紧放开手,扬声道:“谁?”
门外传来文诗的声音:“相老师,江老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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