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最后十分钟是英语听写，今天英语老师恰好站在黎迟晚旁边，让她得以听清老师口中报的单词。


    结束后老师让大家和同桌交换听写结果，听写了三十个单词，黎迟晚只写出来二十四个，还错了两个。


    岑夏溪则写出来三十个，而且全对。


    好厉害，不愧是大城市来的女生。


    黎迟晚在心底默默感叹。


    午饭时，黎迟晚和向冬笙、戴莉说起早上听写的事，戴莉一脸理所当然：“北舞附中英语课是全英文教学，听写单词对她而言肯定小菜一碟啦”


    是哦。


    黎迟晚后知后觉想起表妹爱看的动画片，片中的主角也是北城人，小学时就能参加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去过英国、美国。


    或许岑夏溪也踏足过那些遥远的国度，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才会与她们这些人如此不同。


    向冬笙突然用手肘轻轻撞了下戴莉，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听写全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的听写也全对，是吧。”


    戴莉被这一撞，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支在地上，扭头就是一个白眼：“你全对就全对，撞我做什么？筷子都掉了，还怎么吃饭。”


    向冬笙毫无歉意：“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样吹捧她。”


    戴莉眉头一皱，丢掉手里剩下的一根筷子，张牙舞爪就要去挠她。


    黎迟晚见状，赶紧从食堂桌上的筷筒里抽出一双新筷子，利落地掰开，刮掉毛刺递过去：“吃饭，吃饭。”


    戴莉哼一声，瞪向冬笙一眼，这才接过筷子，朝黎迟晚露出笑容：“还是小晚好，等月考完我就换过来和你坐，让向冬笙跟岑夏溪同桌，挫挫她的锐气。”


    三人之中，向冬笙的性子最傲。和她们在一起时还算随和，可对着其他同学，用戴莉的话说，那简直是“眼睛快长到天上”。


    不过黎迟晚觉得，她有傲气的资本。


    从小学到高中，向冬笙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稳坐年级前三。


    她父亲是南岛小学的老师，母亲是初中副校长，姨妈又是高中部的年级主任，在南岛这样的小地方，她从小就站在学生群体的顶端，是名副其实的“特权阶级”，和黎迟晚这样的小透明简直不在一个世界。


    高一下学期刚分班，她主动要当黎迟晚同桌的时候，黎迟晚简直受宠若惊。


    戴莉和向冬笙从小玩到大，两个人是死党，黎迟晚成了向冬笙同桌后，三个人理所当然地玩在一起。


    戴莉的成绩虽不如向冬笙出色，但也能稳定在班级前十。


    黎迟晚则是三人中成绩最不理想的那一个，整个高一下学期她都在班级末尾徘徊。


    班主任并不看好她，也不太乐意看到她总和向冬笙、戴莉这样成绩优异的学生玩在一起。只不过了解她的家庭状况，又见她性格还算老实，才没有过多干涉她们之间的友谊。


    三人都对这事心知肚明，戴莉还曾愤愤不平：“她凭什么不喜欢小晚，小晚是凭自己实力考进尖子班，又不是走了后门，就算在班里排名靠后，考个本科肯定没问题。”


    她们所在的班级是高二的尖子班，以南岛实验中学的升学率来看，进了尖子班基本就等同于拿到了本科的入场券，区别无非是一本、二本还是三本而已。


    黎迟晚不像戴莉那般乐观，她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


    以她目前的成绩，运气好或许能考上二本，若是不走运，可能就直接没书读了。三本院校高昂的学费对她和她的家庭来说，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哪怕她分数够，家里人也不可能让她去的。


    母亲黎秀兰在外打工，一年到头辛苦挣下的四万多元，有四分之三都汇回来作为黎迟晚的学费和生活费。


    因为黎迟晚还未成年，无法办理银行卡，这笔钱每月只能打到舅舅的账户上。


    舅舅收到钱后，总会先扣掉一半，说是给外婆看病。剩下的那一半，才交由外婆支配，作为一家五口一个月的生活开销。


    一千三百元，要负担五个人的吃穿用度，还得从中挤出黎迟晚的学费和学杂费，可想而知日子过得何等紧巴，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掰成两半花。


    从小到大，黎迟晚都没穿过几身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裳。


    幼时穿的是舅妈从邻居姐姐那里讨来的旧衣，稍大些便捡舅妈淘汰的衣物凑合。


    每年过年，母亲黎秀兰从外头带回来的那套新衣，往往穿不过正月十五，就会被舅妈仔细收走，洗净晾干，转身就送回了娘家。


    小学、初中、高中，真正完全属于她的新衣服，似乎只有一套套宽大朴素的校服。别的同学嫌校服土气、避之不及，她却穿得格外珍惜。


    因为只有穿上校服，她才不必担心衣服是从谁那里接手的，也不必计算着还能穿多久。


    听到戴莉的话，向冬笙下巴一扬，“同桌就同桌，你们以为我会怕她不成？”


    她对自己的成绩有信心，就算岑夏溪是北城名校的转学生，在学习上也未必能胜过她。


    戴莉闻言笑了：“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分座位你可别和我抢小晚，你到时候可一定要选岑夏溪。”


    她眼珠一转，又促狭地补充道：“啊不对，万一岑夏溪分数比你高，还轮不到你选人家呢。”


    向冬笙冷冷一哼，依旧不服气的样子：“谁强谁弱，月底就见分晓。”


    吃完午饭从食堂回教室前，黎迟晚先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一排娃哈哈ad钙奶，拆开给向冬笙和戴莉一人一瓶。


    她一周生活费是50块，外婆按周给，勉强够她一日三餐。早上和晚上她会吃食堂的素粉或者小笼包、蒸饺，平均一餐2.5元，中午可以在食堂吃饭菜，一素一荤4.5元，偶尔手上能剩几块钱，也要买笔记本和笔芯，过得挺捉襟见肘，从来没有多余的钱买零食或饮料之类。


    昨晚临睡前，黎春兰给了她五十块钱零花钱，她今天才能大方一把。


    虽然外婆开了个小卖部，但舅妈对小卖部看管很严，每天早晚都要清点商品，好像生怕外婆偷偷补贴她。


    向冬笙和戴莉偶尔会买零食分给她，但因为没法“请”回去，黎迟晚只能推脱说自己家开小卖部，从小吃了太多零食现在不喜欢，时间一久，她们就信以为真。


    是以这会儿看到黎迟晚买ad钙奶，两个人都有些新奇，戴莉边拆吸管边问她：“你不是不爱喝这个，怎么今天？”


    黎迟晚：“没什么，突然想喝。”


    三个人一人握着一瓶ad钙奶回到教室，岑夏溪已经在座位上，低着头戴着耳机在听歌。


    黎迟晚口袋里还有一瓶ad钙奶，是她原本就打算给岑夏溪的。


    一是因为她是自家雇主，自己该对她热情一点。


    二是因为，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到岑夏溪身上。


    黎迟晚拍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睫毛纤长，眼睛黑白分明，清清冷冷看她。


    虽然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黎迟晚莫名就觉得，她对于自己的触碰有些不高兴。


    哦，看来岑夏溪不喜欢别人碰她。


    黎迟晚将这一发现默默记在心里，同时将一瓶ad钙奶放在她桌上。


    “这个，给你。”


    岑夏溪摘掉一边耳机，修长手指绕着白色耳机线转了一圈，看一眼桌上的ad钙奶，又看一眼她：“我不要。”


    黎迟晚悻悻将ad钙奶挪到自己桌子上，犹豫几秒，忍不住又提醒，“学校里不许带手机，你听歌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被老师发现。”


    岑夏溪歪了下脑袋，扬了扬另一只手上的方形小机器：“我没带手机，这是nano。”


    说完，她再次戴上耳机。


    nano


    是什么？


    这一年iphone4还未推出，苹果产品还没有席卷全球。


    岛外流行很久的mp3，也还没被南岛上年轻的学生们熟知。


    准确来说，是没被黎迟晚熟知。


    在她眼里，主流听音乐的方式仍是要安装磁带的随身听，或者电视乐台tv。


    她听戴莉说过，她家里人承诺过年给她买一个mp3，但mp3是什么，黎迟晚还没有清晰而准确的概念。


    自己好像一个土鳖。


    黎迟晚惆怅地想。


    这是她第一次升起如此念头。


    从前家境虽差，但身边也没什么朋友，自然无从比较。后来认识了向冬笙和戴莉，她们确实比自己时髦许多，可从不刻意显摆，黎迟晚也就没觉得彼此有多大差别。


    并不是说岑夏溪就有炫耀的意思。


    她家境优渥，父母有体面工作，在北城和南岛都置有装潢考究的宅子，家中常年有保姆打理起居。


    她用的穿的都是最好的，随手拿出一件小物，黎迟晚别说见过，连名字都未曾听过。


    这种不经意的细节，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黎迟晚的自尊心。


    晚自习结束，和向冬笙、戴莉在学校门口道别，经过自行车棚的时候，黎迟晚不经意瞥见岑夏溪的身影。


    昏黄的校灯勉强照亮车棚一角。岑夏溪微微低着头，正弯腰开着车锁。


    她今天穿着白色短袖，垂首时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两条手臂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纤细。


    那身影在夜色里，像一株安静绽放的白玉兰。


    黎迟晚不自觉就看呆了。


    南岛地处亚热带，常年阳光充沛，云层稀薄，强烈的紫外线将岛上居民的肤色都镀上一层健康的小麦色。


    就像向冬笙和戴莉那样。


    黎迟晚因为听力不便，加上要帮忙照顾表妹，很少有机会和同龄人在外疯跑，肤色比周围人要白上几分。


    可那也仅仅是“白一些”罢了，与岑夏溪那种养尊处优、莹润如玉的白皙完全不一样。


    如果要作对比，岑夏溪是陈列在玻璃展柜中的宋代官窑，釉色清冷，光华内敛。


    而她，则是路边土窑里烧出的粗陶，款式质朴，颜色黯淡。


    还残缺了一边。


    黎迟晚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忽然觉得有些难受，还有点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