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地动山摇，地下室中，纪野手持油鼎，冥思苦想：“奇怪，怎么还是这么香。”


    他刚刚用腹部触手把油喝掉了一半，感觉像是在大夏天趁热喝重庆火锅底料，但是污染浓度并没有显著降低。


    他围着地下室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原本用来安放油鼎的台子前。


    这是一个一人高、双手差不多可以环绕的圆柱形水泥台子，外表仔细雕刻了流水型浮雕。


    严翔个头并不高，他为什么大费周折把盛满油的金属鼎放在这么高的台子上？


    这些浮雕除了满足完美主义者的审美，还有什么用处吗？


    纪野思考片刻，看上去相当牙疼：“嘶……不会真像我想的这样吧……人类为了信仰还真是……”


    他仔细观察浮雕，最后在磨损最大的地方一按——


    “咔擦”一声，顺着浮雕纹路，圆台的“门”朝外打开，严翔的尸体在内部等待多时了。


    严翔面带满足宁静的微笑，双目安详闭上，双手交叉护住腹部，肚子微微鼓起，看上去像是刚暴饮暴食完。


    纪野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终于确认，对方死前在肚子里灌满了污染性油。


    在为自己的信仰奉献了两种容器后，他怀揣着虔诚的信仰，在这个密闭的台子里迎来了死亡。


    屋外，胚胎的攻击性陡然降低，杜少薇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已经可以直立行走的怪物，又发现远处的村民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她有些困惑：“怎么回事，陆霁野难不成也有了司辰收容污染源的异能？不应该啊？”


    她谨慎地打扫战场，确认没有威胁后快速下楼，然后看到了严翔的尸体。


    杜少薇：“……”


    杜少薇：“总之，谢谢你，你帮了大忙。”


    纪野一脸乖巧：“不用谢哦，等清道夫来了，早点送我回去吃晚饭就好。”


    杜少薇：“……”居然忘记带小孩哥吃晚饭了。


    “……我请你吃晚饭吧？”


    “不用了长官，我打算去吃垃圾食品一条街。”


    “……行。”


    杜少薇想追问他是怎么降低污染浓度的，但看纪野一脸“快开车我要饿死了”的表情，就只叮嘱对方明天做笔录，然后风驰电掣地把纪野送回了老破小出租房。


    楼下，杜少薇皱眉：“你就住这？你可以申请安全局的公租房。”


    纪野微笑：“长官，我不是内部员工哦。”


    杜少薇古怪地看他一眼，开车离去：“行吧，你自己决定。”


    纪野慢悠悠晃上顶楼，开门后一愣，只见暖色灯光洒满屋内，餐桌上热气氤氲，司辰系着围裙，刚好把最后一道汤端出来，看见他后温柔一笑：“快去洗手吃饭。”


    纪野恍恍惚惚：“哦……哦。”


    好奇怪，这就是传说中的田螺姑娘吗？


    纪野有点迷茫地在餐桌前坐下，才发现原本老旧的餐桌上还铺上了米色桌布。


    桌面上松茸土鸡煲汤汁乳白，松木香混着鸡肉鲜甜溢出，雪花牛肉的脂香混着焦香窜入鼻腔，清蒸黄鱼雪白透亮，时蔬绿意盎然。


    纪野原本对人类饭菜完全不感兴趣，今天却意外地有了几分胃口，但这几分兴趣也没维持多久，很快就变成了对人类的模仿。


    司辰为他盛汤的手略有停顿：“没有胃口吗？”


    纪野面不改色：“嗯？不是呀，你的手艺非常好呢。”


    司辰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几分忧色被他抑制在眼底，再抬眼望向纪野时，一切掩饰得很好。


    “对了，这个小东西或许你能够用得上。”


    说罢，他递给纪野一个皮质荷包：“这个荷包可用于收容污染，足够应付你明天的笔录。”


    纪野意味深长地瞥了司辰一眼：“司先生，你知道的可不少呀。”


    看杜少薇的反应，安全局显然不认为自己具备收容污染物的异能，那么，这项异能是自己以前隐瞒了，还是“死而复生”后才具备的？


    纪野笑吟吟道：“你是怎么猜出我这一天的经历的？今天的调查报告恐怕还没这么快到你手里吧？”


    司辰优雅地给他倒满果汁，眼含笑意：“秘密。”


    纪野“噗嗤”一笑，反而更喜欢这个答案：“希望你的秘密足够多，司先生。”


    他举起果汁与司辰干杯：“来日方长。”


    第二天，果然笔录时纪野被狂轰乱炸关于污染源浓度降低的问题，他也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荷包交给王溯光检查。


    王溯光和杜少薇顺理成章地猜测这是司辰留给自家小孩的装备。


    王溯光：“我们审讯了一晚上，基本搞清楚了严翔老家发生的事。”


    或许是因为被污染强化了体格，那四个男人奇形怪状地活了下来，清醒后被吓得屁滚尿流。


    最开始，他们几个不学无术的老光棍只是想去无人的房子里偷点钱财，也压根没有发现地下室，但是污染浓度过高的一楼也让他们陷入了集体癔症。


    他们癫狂地跪地对着空气叩拜：“你是谁？什么，你是这个村的守护神？你可以满足我的愿望？”


    “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我想要个娘们，要不是这些臭娘们彩礼太高，我怎么会没有老婆！”


    于是，恍恍惚惚回到自己家后，他们在幻觉中看见了丰乳肥臀的美人，夜夜笙歌后又陷入了不满足，疯狂殴打“妻子”：“不下蛋的鸡！你怎么还没怀孕？！”


    他们再次来到房子里：“神明啊！我老x家不能绝后啊！赐我们几个儿子吧！”


    于是，神赐给了他们后代。


    他们的肚子越来越高隆，天天陶醉地抱着肚子，吆三喝四要求“妻子”给自己做饭端酒，他们也越来越笃定，自家一定会添上好几个大胖小子，各个和他们长得一样。


    但是这怎么够呢？


    他们再次跪地祈求：“我还要钱！村里说什么，要给我们安排活计，我才懒得去干呢！你既然是神，给我弄点钱也是随随便便的事吧？”


    于是他们真的住上了富贵得诡异的房子。


    村里人大惊失色，一个个来讨教发财秘诀，他们或许最开始还能藏得住，几杯酒下肚，几句奉承入耳，也就滔滔不绝，把秘密传得沸沸扬扬。


    于是村民络绎不绝，求财的、求子的……


    有人下山回家后离开了污染范围，猛然清醒，也有人住在山顶，在污染的“熏陶”下越陷越深。


    求子的肚皮高隆，求财的逐渐变成油鼎的牵线木偶。


    王溯光：“说来好笑，这四个老光棍后面看不惯别人靠‘求神’发达，天天守在房子前面禁止村民进去，反而降低了污染源影响力。”


    纪野啧啧称奇，又问：“对了，那些油是哪里来的？”


    王溯光：“线索断了。我们走访了严翔的同事家人，可惜他亲缘淡薄，甚至没人知道他和神启进化会的关联。不过我们的专家有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可能不太靠谱，我也就姑且一说，你也就姑且一听吧。”


    “据说总部曾经对理智清空、完全异化的异能者进行解剖，发现他们的体/液具备强腐蚀性。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些油来源于那些陷入癫狂的异能者？”


    *


    “三苗县这十年的失踪率都超过了0.3%，而且失踪人口逐年增加。失踪案今年已经扩散到隔壁几个县城。”


    北枢集团顶层，司辰在落地窗前俯视着楼底川流不息的车流，神色冷漠。


    身后，和他一样灰色双瞳的下属司去讳继续汇报：


    “最近一起失踪案三天前在警局备案，三口之家的十岁女儿在家中凭空失踪，由于过度离奇，网上热度不小。”


    “把情报提供给安全局，按程序处理。”司辰明显兴致缺缺，打开手机盯了一会，屏幕上赫然是纪野的定位。


    司去讳刚想应下，突然神色一变：“堂哥，刚刚喻局长发来了一个非公开案件，希望你带着霁野一起处理……任务地址正是三苗县。”


    司辰目光一冷，接过资料，面无表情、一目十行地翻阅。司去讳在一旁战战兢兢，品出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威压。


    *


    暮色将至时，司辰在家门停下脚步，在开门前一瞬，他迟疑了。


    片刻后，就像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场被尘封的美梦般，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了门。


    落地窗滤下的琥珀色光晕轻柔地洒在客厅的米白色羊毛地毯上，纪野蜷在松软的沙发里，兴致盎然地读着一本《卜辞通纂》，抬头望向门口时，眼中的点点笑意仿佛融入了金色的余晖。


    司辰忍不住扬起嘴角，眼中是再温柔不过的笑意。


    那一刻时光逆流，他仿佛回到四年前，等他等到深夜的纪野模模糊糊睁开眼迎接他，又仿佛回到十一年前，小小的纪野在门口等他，一边紧惕一边像雏鸟一样贴过来抱住他的腰。


    记忆中两个纪野同时开口：“你回来了？”


    隔着这样长的光阴，他感到那颗早已被死别折磨得麻木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哪怕是此刻彻骨的心酸疼痛，也只是让他重新感受到“活着”的快乐。


    “我回来了。”


    现实中的纪野没心没肺：“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