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归舍不得，实际等到第二天，江小雨就立刻适应了。


    舍不得有什么用。


    家里的活需要有人干，地里的活也需要人干，光是在家舍不得，这些东西又不可能自动完成。


    而干着干着，江小雨就找回平常的节奏，白天不怎么会想陈厉了。


    思念只在夜晚难熬。


    陈厉不在，江小雨仍旧睡自己的小房间，他开始变得有点失眠，以前躺下很快就能睡着，现在则需要一定时间用来排解堆积了一天的思念与不舍。


    没有温暖的怀抱跟陪伴，一个人总是孤单的。


    好在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礼拜三，再过一天半，陈厉就能回来了。


    时间熬过一半，等待就变得不是那么艰难，并且多了几分积极愉悦的期待。


    吃过早饭，江小雨在院子里扫地。


    “……小雨，小雨！”


    隐约听到有人在门外喊他，起初没能辨别出是谁的声音，只怕又是叔伯家来的人，江小雨僵硬了身体，都不敢回头去看，只想装没听到，然后赶紧躲进屋内。


    “……小雨啊，小雨！”


    但门外的声音没有停止，还加重了些，江小雨终于听出来，是一个他认识的婆婆。


    “……阿婆？”


    “诶，是我，小雨，我特意来找你的！”


    “……”


    是一个以前住在叔伯家附近的婆婆，也姓江。


    “……阿婆，你怎么来这里找我？”


    江小雨很快过去开了木门，让江婆婆进来。


    “阿婆，进来坐吧。”


    这是为数不多对江小雨好过的人。


    以前江小雨在叔伯家被打被骂了，要是江婆婆听到，不管有用没用，总会帮他出头说几句劝几句。


    很多时候挨饿了，也是江婆婆偷偷给他吃的。一条年糕一根玉米，有时还可能是一碗拌饭或一个油包。


    看上去只是几口吃的，但江婆婆年纪大了，自己也已经成为一个拖累，平时都靠儿子女儿照顾，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


    江小雨心里是很感激的。


    因为他就是靠这些零星善意接济着，关照着，才抓住了活下去的希望，艰难地长大了。


    “不了不了，我就不进去坐了！”


    江婆婆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急躁的，还有几丝弱不可闻的嫌弃。


    紧紧抓着江小雨的手：“……你跟阿婆走吧，去阿婆那里！”


    江小雨愣了：“……啊？”


    “……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你那对叔伯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天打雷劈的，他们这么对你，将来不会有好报应的！”


    “……”


    “……但你也不能，不能，哎也不能跟个同性恋好啊！这会毁了你的！”


    “……”


    “……你跟阿婆走吧，去我那里，有房间给你住的。”


    “……”


    江小雨难办了。


    他明白江婆婆的好意，也感谢她的好意，唯独不能将真相告诉江婆婆。


    江小雨只能说：“……阿婆，我在这里挺好的，我不能跟你走。”


    就算他没跟陈厉好，也不可能跟着江婆婆走。


    江婆婆身体不好，去年搬去隔壁村的女儿家住了。


    他要真过去了，岂不是也跟着住人家女儿家吗？


    就算女儿开始能为了江婆婆答应，可日子一久，不说她们母女之间容易产生隔阂，万一叔伯一家跟过去闹，那真是好心没好报，净给人家添麻烦了。


    江小雨只是胆子小，至少也长了脑子，吃过那么多血淋淋的生活教训，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做。


    “……难道，难道你，真跟这个同性恋好了？”


    “没、没有啊……”


    江小雨很是心虚。


    承认自然是不能承认的，可这样否认了，哪怕陈厉不在眼前，江小雨都有种对不起陈厉的感觉。


    江婆婆捏着他的手：“……没有就好，没有就好。那指定又是你那对叔伯在瞎说，真是作孽，他们说你不肯回家，现在跟一个同性恋好了，来请你都不肯回去……我也是才听说的，之前我都不知道你发生了这些事。”


    “……”


    听到这些话，江小雨心头冷冷地发紧，后背阵阵寒意。


    却也不意外。


    叔伯就是这种人，总是有多少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之前自己被他们打的奄奄一息，他们架不住别人的闲言碎语，只好来接他回去。


    现在是见接他回去无望了，于是又开始推卸责任，说是江小雨自己的问题。


    但现实的可怕之处就在此，不是人人都会知道他差点被打死的事实，而且时间一久，其他人也会渐渐忘记这件事，只能看到他跟陈厉住在一起的事实……


    更可怕的是，这是他跟陈厉在一起，迟早都要面对的……


    上礼拜跟陈厉说过这个话题，那时还觉得是以后，是未来，没想到未来以后来的这么快，就在现在……


    “阿婆，可是陈厉哥，他人真挺好的，他对我也挺好的……多亏他救了我，不然我可能都没命了……”


    江婆婆拽着江小雨的手更用力了：“他肯定是别有所图，他同性恋讨不到老婆啊！他救你搞不好就是想讨你给他做老婆啊！”


    “……”


    虽然过程错误，其实是江小雨主动要给陈厉做老婆的，但结果歪打正着猜对了，江小雨已经给陈厉做老婆了。


    “小雨，你是个好孩子，你不知道，坏人都是很会装的！真要装起好人来，好的跟菩萨一样！”


    江婆婆将脑袋凑近，压低了声音。


    “……这个陈厉啊，他是杀人犯，坐过牢的！他爹妈都是被这个活活气死的！”


    “……”


    要不是听陈厉亲口说过这些，江小雨搞不好真会相信。


    就算不信，至少也有动摇，因为谣言有时传得比真相更像模像样。


    江小雨不能怪江婆婆，她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也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冒着得罪陈厉的风险也想将他带走。


    会有多少人愿意为他得罪“杀人犯”呢。


    不管背地里会有几个义愤填膺，当面大概不会再有了。


    可江小雨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陈厉又被误会，还是解释了：“……陈厉哥不是杀人犯，他没有杀人，都是别人的误传。”


    江婆婆面色一紧：“他跟你说的？”


    江小雨小声应道：“嗯。”


    “傻孩子，他说什么你就信，你肯定是被他骗了！”


    “……”


    “你不能再继续上当受骗了！你已经快被他蛊惑了，到时候再想脱身就难了！”


    江婆婆的音量时高时低，这会儿又压低了。


    “……他以前杀人，就是想强/.奸一个男同学，人家不肯，他就直接把人家杀了！”


    “……”


    江小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从江婆婆的反应来看，不管自己说什么，似乎都是陈厉的谎言与蛊惑。


    而且他也不能再解释了，要再解释下去，句句维护陈厉，只会让江婆婆起疑心。


    “……阿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我也不能给你添麻烦啊。”


    江小雨只能这么说。


    “……我知道陈厉哥名声不好，但只有他能打跑我阿叔跟阿伯……我要去了你那里，我阿叔阿伯万一闹过去，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吗？”


    说到这个，江婆婆动摇了。


    她可能没考虑其他，只想着自己一把老骨头，江小雨的叔伯敢把她怎么样呢？


    但江小雨这么一提，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女，要是江小雨的叔伯真闹过去，儿女肯定会有意见，到时候也只会嫌弃江小雨是个麻烦的累赘。


    江婆婆还是坚持：“……不会的，他们敢来试试！”


    可语气已经没之前那么坚定了。


    “……阿婆，现在日子还安稳，就先安稳着过吧。”


    江小雨没办法，只能怀着满心的愧疚，先把陈厉搬出来用一下。


    “……我还欠陈厉哥好多钱呢，我要真跟你走了，到时他生气，万一也去找你们麻烦，那不更乱了吗。”


    “你怎么会欠他钱？”


    “之前，我被打得很严重……”


    那样的经历，对江小雨而言也是充满恐惧绝望的阴影，不管时隔多久提起，依旧能感受到当时的痛苦。


    “我没有钱，是陈厉哥带我看的医生，医药费全是他出的……”


    “……”


    “所以我不能，随便离开，万一也惹怒了陈厉哥……那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江婆婆听完，眼眶瞬间就红了，拉着江小雨的手：“你这么好的孩子，明明这么乖的孩子，怎么命就这么苦呢……”


    听到有人夸他乖又夸他好，还将他当个孩子，江小雨也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热，视线陷入模糊，眼泪唰地滚落下来。


    江小雨只能赶紧擦掉：“……没事的阿婆，我现在还没事呢，现在比之前好多了……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担心吧……”


    好说歹说，终于将江婆婆劝走。


    只是心情因此受到影响，江小雨变得害怕出门，更怕在外面遇上任何眼熟的人。


    他觉得自己跟陈厉的事或许已经人尽皆知了，路上所有看到他的人，心里都在偷偷观察他，嘲笑他，蔑视他。


    周五那天没敢去车站接陈厉，但江小雨也不想隐瞒陈厉，陈厉一到家，他就将江婆婆来找自己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陈厉听完，沉默无言。


    江小雨很愧疚，比起陈厉生气，他更担心陈厉伤心，忙道：“……对不起厉阿哥，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的，但当时我只想到这么说，对不起。”


    陈厉平静地说：“没事，我只是有些感慨，没想到机会会来的这么快。”


    江小雨不解：“……什么机会？”


    陈厉却说：“我们去县城生活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