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雨胆小惯了，不是陈厉哄几句说几句就真能将害怕放下的。


    但有了陈厉的鼓励跟陪伴，江小雨也有了面对害怕的勇气。


    害怕并不意味就要放弃。


    他会在陈厉的陪伴下，顶着害怕前行。


    江小雨也想明白了，他这一生就没有顺遂的时候，总在痛苦的泥沼里翻滚。


    最坏的结果还是能是什么呢，无非就是被活活打死。


    被叔伯打死跟被陈厉打死有区别吗？


    或许还是被陈厉打死好些，因为他已经跟陈厉坦白过，至少陈厉会给他一个痛快，不让他受太多折磨。


    而在下定这个决心后，再多的害怕也成了一种抽象的感觉。


    因为还没遇上真正的事件，没有可以害怕的具体对象，总是担忧的情绪上来了，紧张一下，过一会儿又散了，也就好了。


    好处更多些。


    确定真要跟陈厉去县城生活，有后路了，江小雨就不再那么害怕这边的流言蜚语，又敢正大光明地出门了。


    反正都要走了。


    那就随便这边人说什么吧，不管说什么都只会留在这里，他还怕什么呢。


    几天后，江小雨特意去看了一趟江婆婆。


    感谢江婆婆对他的关心，以及过去那么多年力所能及的照顾，江小雨带了些鸡蛋跟鸭蛋过去——空手去总不好看，可江小雨也拿不出其他东西，何况东西也不是他的，都是陈厉的，他敢做主送的只有这些。


    江婆婆见到他很开心，非要留着他说话。


    江婆婆的女儿不冷不热，但也招呼了他喝茶吃点心。


    看的出来，对江小雨是有些意见的。


    不过见江小雨不是空手来，也没真要来倚靠江婆婆的意思，所以没有说什么。


    江小雨喝了点茶，没敢吃东西，心里也不怪人家。


    江婆婆想要帮他，对他来说是好事没错，但对儿女来说，无疑只是多了个莫名其妙的累赘。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罢了。


    江小雨没说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只说前几天江婆婆去看他，他心里很高兴，但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能送的只有这么些蛋，希望江婆婆别嫌弃。


    江婆婆很高兴，江小雨能来看她，对她来说就是在孩子面前涨面子的事了。


    ——看，她并不是在白白付出，江小雨是知恩图报的，是会来看望她的。


    江小雨没在江婆婆那里待太久，做个简单的道别后，就回去了。


    谁知运气不好，半路遇上朱红，她独自带着孩子，估计是刚从娘家出来。


    起初江小雨都没注意，但朱红看到他，主动跟他搭话：“哟，这不是小雨吗，哎呀呀，有人养了就是不一样，现在穿的都是好衣服了。”


    “……”


    江小雨穿着陈厉买给他的新衣服。


    如今生活轻松了，心情好了，状态自然也好了。


    看上去不再像之前那么畏畏缩缩，再换上合身干净的新衣服，整个人透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模样。


    江小雨知道朱红不怀好意，但他不会吵架，更没在外面跟谁吵过架，并不想搭理，闷着头只想赶紧离开。


    但见他没反应，朱红反而更来劲，言语尖锐起来：“哎呀，有靠山了就是不一样，见到长辈都不搭理了。没良心的白眼狼，养这么多年都白养了，养条狗见到前主人还会摇尾巴呢。”


    “……”


    路上人少，暂时没人经过，江小雨最好的做法就是避免冲突，省得朱红越说越难听，到时真被别人听到。


    可江小雨最受不了叔伯两家拿“养”过他说事。


    从没将他当过人看，竟还反过来说他不如狗。


    江小雨捏了捏拳头，停下脚步，心跳陡然加速，又害怕，但更多是愤怒地看向朱红。


    “怎么了，不服气？哪句话说你说错了？”


    朱红不屑地说：“呸，搞同性恋的臭东西，早知道你会去跟人家搞同性恋，不如早早把你打死算了，省得给我们家丢脸。”


    朱红当然不知道江小雨跟陈厉的真实情况，但诬告泼脏水就是这样的，什么难听说什么，似乎只要将江小雨踩得足够脏，他们家就清白了。


    朱红身边跟着她儿子，还不到十岁，性格十分顽劣，有样学样，跟着一起呸江小雨不说，还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砸他。


    看着这个孩子，江小雨还是有些心寒的。


    叔伯两家的小孩全是他带大的，寒冬腊月没有热水，每块尿布都是他手洗的。


    偏偏最难带的年纪没有记忆，等有记忆了，就开始学着家长的态度，也不把江小雨放在眼里。


    亲手带过的孩子，江小雨以前真有感情，觉得只要自己肯付出，至少他们是会喜欢自己的。


    可眼前的事实证明，他又错了，现实又给了他一耳光。


    叔伯家出来的小孩，只会变得跟他们一模一样，小小年纪就能预见将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或许那瞬间真是太生气太心寒了，冲动的情绪直冲头顶，江小雨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竟也从地上捡起石头，狠狠朝着朱红砸去了。


    “哎！”


    朱红的惊呼声让他回神。


    “小畜生！你竟然敢砸我，你不想活命了！”


    “……”


    再看朱红的孩子，刚刚还有恃无恐，可一见江小雨动手，立刻缩到妈妈身后，成了个没用的鹌鹑。


    江小雨胸腔起伏着，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愤怒，都在害怕，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什么行为。


    ……他在干什么？


    他竟然敢用石头砸朱红？要让叔伯知道，说不定又要上门打他了……


    可是打他又怎么样呢……


    他为什么要怕呢，他有陈厉了，叔伯两个人都不是陈厉的对手，他有陈厉撑腰，为什么还要怕呢……


    头脑进行着剧烈的思想风暴，其实都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大概是被欺压多年积攒的愤怒与不甘，终于找到发泄出口后，哪怕江小雨非常害怕，也停不下来了。


    江小雨不知自己捡了多少石头，反正捡多少扔多少，一块正中孩子，孩子大叫起来，朱红便忙着护住孩子，没能反击。


    “……你这个小畜生！你给我等着！你看我不要了你的命！”


    听到这样的话语，江小雨还是会觉得很可怕，呼吸非常急促，心脏像要跳出胸膛，浑身的血液都在冷却。


    可真反击了，他也意识到这样很痛快。


    原来他也有反击能力。


    现在的他正在进行反击。


    手里最后一块石头狠狠朝着朱红的脑门砸去，江小雨大吼道：“……我也要你的命！”


    呼——


    呼呼——


    呼吸几乎有种不能透出的急促，浑身的细胞都在亢奋，在激动，也恐惧着，紧绷着。


    江小雨还是恨自己的嘴巴笨，难得能够鼓起这么大的勇气反击，竟不知道说什么，连骂人都不会。


    没想到最后还是搬出了陈厉，江小雨冲着朱红吼道：“……我先让陈厉杀了你们！”


    “……”


    可能真是陈厉杀人在外的恶名太恐怖了，也可能是江小雨那时的架势太吓人了，从来不知反抗的老实人被逼急到说出了这种话，朱红僵在原地，一时没了声响。


    最后是孩子哇哇大哭的声响唤回了江小雨的理智。


    江小雨看看朱红，看看孩子，再低头看着自己捡过石头灰扑扑的手，激动愤怒的情绪燃料耗尽了。


    他没再说话，也没再动手。


    转身就跑。


    一路跑回家锁好门，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手脚发软到直接瘫坐在门板后，连再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不知道朱红回去后会怎么说，叔伯会不会再上门找他麻烦。


    陈厉不在家，哪怕现在回来都来不及救他，他很可能真被打死。


    但只要不出去不开门，躲在家里就好了。


    江小雨说不出的阵阵发冷，全身都在颤抖，泪水不受控地从眼眶滚落出来。


    可怪异的是，他丝毫没有后悔的情绪，只觉得很畅快，哭着哭着又莫名其妙笑出来。


    江小雨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就这样在地上缩了好几个小时，始终没有等到叔伯上门找他麻烦，江小雨才渐渐缓过来。


    从地上爬起来后，第一次件事是去厨房找吃的。


    隔夜的冷饭都来不及加热，着急忙慌地就往嘴里塞，干嚼急咽，被噎住了再吨吨灌水顺下去。


    等肚子被装满了，情绪终于恢复往日的平静。


    天色已经黑了。


    房子里昏暗寂静，处处透着孤单，没有其他声音，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


    此时此刻，江小雨空前地思念陈厉。


    也不怕自己能不能在县城活下去了，他迫不及待想去县城，想跟陈厉待在一起。


    想着想着，江小雨踱步到了电话旁边，思念战胜一切，他拿起话筒，拨通了陈厉宿舍的电话号码。


    宿舍是有电话的，但打电话要钱，所以江小雨从没给陈厉打过。


    今天真忍不住了。


    发生了算是意料外的特大事故，江小雨的身体里塞进太多情绪，如果不跟陈厉说说话，感觉自己就要爆炸了。


    嘟——嘟嘟——


    接通的提示音响起，江小雨心里还想着，要接电话的是别人，他该怎么说。


    “喂？找哪位？”


    可电话那头响起的，正巧就是陈厉的声音，是陈厉接了电话。


    江小雨眼眶一片模糊，泪水说落就落：“厉阿哥，我是小雨，我，我就找你……”


    “小雨？”


    听出了江小雨的哭腔，陈厉忙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在哭？”


    江小雨很努力地想憋住眼泪，可陈厉一问原因，他瞬间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唔……我今天，被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