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景鹏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他跟在陆先生身边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种山雨欲来前的突然安静了。陆从白当然没有动怒,可这不比生气更难应付?
谢迎也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太自在地垂下眼睫,忽然想起上午他在台上说的话。
“您上午的讲话深入浅出,作为大一新生,我也受到不少启发,”她斟酌着,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研究经济,就像一步一步蹚过河水,一步都不能省。抽象层面的趟河,我目前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
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
“不过现在也算是事找人,让我有机会肉身蹚河,在实践中体悟一二。”
景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这姑娘,是拿陆先生自己的话堵陆先生?
他透过后视镜悄悄看了一眼后座,等着看陆先生什么反应。
陆从白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浑身湿透,脚肿着,却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在肉身蹚河,一派从容不迫。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是在戴高帽子,想让他松口放行。
这姑娘,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只是不想说。
陆从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她去快递站取什么。
谢迎顿了一下:“……专业课要用的教材。趁着下午没什么事,想预习一下。”
“行了,知道了。这事你不用管了。”
他的声音没多高,但无端有种令人信服的味道。
谢迎愣了一下,连忙说:“其实不用,我本来也要自己走过去的。”
她的话突然打住。
胃里传来一阵空落落的绞痛,谢迎伸手按住了胃尖,两条柳叶眉绞到一起。
陆从白一下就注意到了,他问:“还没吃饭吗?”
“是啊,”她老老实实地承认,“食堂再过一会儿该关门了,我得赶在关门前……”
“这个也不用你管。”
“现在,”陆从白说,“可以回宿舍了吗?”
谢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拉开怀里包的拉链,小心地把包口敞开一点。
里面装着那本刊物和学校发的笔记本,刚才淋了雨,得透透气。
陆从白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本刊物的封面,他认得。
“《经济之林》。”
谢迎抬起头,见他正看着自己手里的刊物,点头说是。
“大一新生,看这个?”
“学财经英语,要用。”她摩挲着刊物的一角,“加上我一直有看英文刊物的习惯,高中就开始看了。”
陆从白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那本杂志上略一驻足,然后移向窗外。雨还在下,车窗上蜿蜒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流动的碎片。
“这本刊物,”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最早引入中国的时候,是我姥姥那一辈人做的翻译工作。”
谢迎愣了一下。
“那时候还是八十年代初,”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她带着几个学生,一期一期地译,译完油印,寄给全国各地的经济学者看。”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后来《经济之林》在中国有了正式版,那些油印本就没人记得了。”
谢迎眨了眨眼。
他的外祖母。姓梅。
这个姓氏让她联想起近代史上那位著名的教育家、革命家和社会活动家。
陆这个姓氏太过于耀眼,她差点忘了陆从白是梅崇宇的小舅舅,从母系看亦尊贵如斯,是真正传承百余年的顶级书香门第。
难怪。
难怪他上午能说出那些话来。他说的经世济民不是口号,是从小浸润出来的拳拳情怀。
“难怪。”她轻声说。
陆从白侧过头,看她。
谢迎迎上他的目光,眼里有一丝了然。
“难怪您上午能讲出那些。有这样的家学渊源,才有那样的演讲。“
车子缓缓驶入宿舍楼区域,雨小了些,细细的雨丝不时打在车窗上。
陆从白看了一眼谢迎的脚踝,肿得老高。
“你住几楼?”
“三楼。”
陆从白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响了一声。两声。
第三声还没响完,电话就接了。
“王主任,我是陆从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好像在确认着什么。下一秒,声音明显提了半度:“陆院长?您说。”
“有个学生,脚伤了,住三楼不方便。劳烦您安排一间一楼的。”
“哪个学校的?”
“财大,昌区。”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听着陆从白嗯了一下,挂了。
全程不到一分钟。
谢迎坐在后座,嘴唇微微动了动。她看着他放下手机,像放下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句“其实不用”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没过十分钟,陆从白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嗯……对,就今天……不用跟学生说,尽快落实好……行,辛苦了。”
放下手机,他靠进座椅,手指随意搭在膝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谢迎忍不住问:“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陆从白颔首。
电话挂了之后,王主任拨了校方分管领导的号码。再过几分钟,财大后勤口的值班电话响了。那天下午,上级临时安排了一次消防抽查。他们接到通知,说某栋宿舍楼消防通道需要整改,一楼最靠门那间必须连夜腾空。十分钟后,一个宿管阿姨拿着钥匙,站在那间空宿舍门口,对着手机说:“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搬。”
“劳陆先生费心了,”谢迎真情实感地道谢,“那我的行李箱是不是要搬下来?”
她想问明白是暂住还是一直住下去。
陆从白笑了。往日不笑的时候,他的那双眼睛天然一段清矜疏离。可偏偏此时说话间,在那线条分明的下眼睑下方,卧蚕隐隐流转,漾开一脉温润流光。
“不用操心。”他说,“等他们把东西都搬下来,换身干爽衣服,然后我们去医院。”
谢迎愣了一下,连忙说:“前天去过了。”
“大夫怎么说?”
“软组织挫伤,”她答,“开了外用药,说主要靠时间来恢复,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她看着陆从白沉默不语,只用一双眼去寻她伤处,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恍惚错觉。
他好似比她还要更心疼。
“擦药了吗?”他问。
谢迎点头。
“按时擦。”
“好。”
车窗被敲了两下。景鹏撑着伞站在外面,朝车里点了点头。随后绕回驾驶座,收伞上车。
“安排好了。”他说,“一楼最靠门那间,空着,等傍晚就能搬进去。”
陆从白嗯了一声。
景鹏发动车子,缓缓滑到那栋宿舍楼门前。
雨还在下,在楼前笼起一层渺渺薄烟,看起来一会儿就要停了。
陆从白抚上袖沿,鲸尾袖扣微微一闪,他已径自解开。他将衬衣袖子挽到手肘,手臂显露出脉络分明的青筋。
他推开车门,撑开伞,绕到谢迎那一侧。
谢迎愣住时,他已经把伞举到她头顶。
“下车吧。”
陆从白身高腿长,但不知为何,谢迎拖着伤脚也能毫不费力跟上他的步伐。
行至宿舍楼檐下,她站定,没有立即推门进去。
“早点回去。早点休息。”
她应了一声好。
雨势渐收,断断续续的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飘着。
几级台阶下,陆从白负手而立。明明是寻常的雨天、寻常的楼前、寻常的撑伞等候,落在他身上,竟演绎出一种视察般的从容。景鹏落后半步,伞沿稳稳倾向他。
谢迎看了看雨中泊着的那辆红旗,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形貌矜贵的男人。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的话,好像说太多次了,但不说,又觉得不应该。
最终,她还是翕动着双唇:“谢谢您。”
陆从白看着她。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和他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她站在那里,刚淋过雨的脸被洗得干干净净,眉目清浅如一幅未曾泼墨渲染的写意画作,整个人纤美如插着料峭寒梅的细口白瓷瓶,与周遭环境完全不在一个图层。
让人无端想起那两句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收拢目光,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雨里。
谢迎推开宿舍门,在门口站了一秒,侧过身,朝车子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景鹏从驾驶座上微微侧头,回了个礼貌的笑。她的视线越过景鹏,落在后座。隔着雨幕和车窗,看不清他的表情,隐约瞧见他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该尽的礼数都尽到了,谢迎没再多留,转身进了楼门。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宿舍楼前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珠子滴答滴答地敲在空地上。
陆从白收回目光,拿起手机,回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陆院长下午好。”郑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相当尊敬,“我正好想向您汇报,您现在方便吗?”
“说。”
“西南那个调研方案,那边又催了。问什么时候能给个准话?”
“让他们等着。”
陆从白打断他。电话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他轻嗤了声,声线逸出几分漫不经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宿舍楼一层那间新调的房间里,已经亮起了灯。细细的一线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出,碎银似的洒满台阶。
电话那头默了默,郑工很快反应过来:“是。”
“还有,”陆从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上,“之前让你重做的那个方案,准备好了吗?”
郑工坐在工位上,手指扣在笔盖上,指甲边缘压得泛白。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oa系统还停在三天前的进度,光标闪着一动不动。
他原本以为陆院长今天去财大参加开学典礼,不会回来了。西南那边催得紧,他被拖住了心神,那方案就这么拖下了。现在他才想起来,陆院长这个人精力是出了名的好,对待工作也十分上心。凡事都按照轻重缓急,在他脑子里依次排着队,你忘了,他都忘不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还真是名不虚传。
“在准备了。”郑工咬着牙,不接电话的那只手已经摸上了鼠标。
“在、准、备?”陆从白一字一顿,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息。
“我回来就要见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膝上。
景鹏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人靠在椅背上,目光仍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表情平静,和方才接电话时判若两人。他知道一般这个时候,陆从白都在想事情,不宜出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陆从白收回目光。
“走吧。”
景鹏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宿舍区。后视镜里,那扇窗户的光越来越远,被水雾洗成模糊的一团光晕,融进灰濛濛的天色里。
车子驶上主路,景鹏才轻声开口:“西南那边,要不要让人盯一盯?”
陆从白微阖着眼,语气淡淡:“他们急,是他们的账。我们按程序走,急什么。”
景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没有睁眼,指尖漠然拨弄着车钥匙,一下,一下。
天边闷雷隐隐滚动,秋风骤然一沉。闪电如刀破开灰蓝的天幕,一声惊雷平地炸响。他的手指没停。
景鹏收回目光,没再多言。雨陡然下大了,车灯切开雨幕,一路向东南驶去。
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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