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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躯体化

    那一晚,方铭洲梦见了妈妈。


    不是模糊的影子,不是记忆中褪色的照片,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妈妈。她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锅铲在铁锅里翻动,油花溅起来,她缩了一下手,又笑着把火调小。


    “铭洲,去拿两个鸡蛋。”


    方铭洲站在厨房门口,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他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身体不听使唤。


    妈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可那张脸忽然变了——笑容像水彩被水冲开,一点一点地洇散、模糊、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铭洲。”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女声,而是一种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空洞洞的,像风吹过没有人的走廊。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方铭洲想喊“妈妈”,嘴张开,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妈妈的轮廓开始瓦解。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变成灰白色的粉末,从指尖开始,像沙子做的雕塑在风里消散。然后是手臂,肩膀,那张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


    她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沙堡,从边缘开始剥落,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他脚上,落在他的鞋面和裤腿上。


    他想跑,腿动不了。他想闭上眼睛,眼皮不听使唤。


    妈妈最后消失的那一瞬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方铭洲没听见,因为那个瞬间,地面忽然裂开了。


    他坠了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害的黑暗,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有质感的、像水泥一样黏稠的黑暗,裹住他的四肢,堵住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想呼吸,吸不进。


    他想喊,喊不出。


    他的肺像被人攥在手里,一寸一寸地收紧。


    方铭洲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的是代林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代林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代林伏在他身前,焦急的眉头皱成一团,他拿着卫生纸擦去他额头的汗珠,尽量轻声细语的问道


    “哪里难受?你告诉我。”


    方铭洲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碰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的瞳孔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哪里,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痉挛般地蜷缩又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代林把手覆上去。那只手凉得像一块冰,指节僵硬,骨感硌人。代林用两只手把那只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里,低头凑近了看方铭洲的脸。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嘴唇干裂起皮,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整张脸苍白得像纸,只有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方铭洲。”


    代林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像怕吓着什么小动物。


    “你看着我。”


    方铭洲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代林脸上。他的目光晃了两下,像是在对焦,又像没有。


    “看着我啊。”


    “代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我在呢。”代林握紧了他的手


    “别怕别怕,深呼吸。”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腔起伏得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尖厉的声响。


    代林忽然想起来什么,松开方铭洲的手,转身去了床头柜那边。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白色的药瓶。


    他刚拿起来,就察觉到这小瓶太轻了,是空的。


    旁边还有一瓶,也是空的。


    另一瓶,还是空的。


    他的手顿住了。


    他翻遍了那个抽屉,又翻了旁边的抽屉,找到几个药瓶,全是空的。


    “你的药呢?”


    代林的声音变了,不像之前那么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铭洲没有回答。


    他私自停药了,自从和代林在一起他就没吃过药,平常在代林面前吃的只是维生素,那几种针对性药品全部停了。


    代林转过身,走回沙发前,蹲下来,让自己和方铭洲平视。他看着方铭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方铭洲,你多久没吃药了?”


    沉默。


    “我问你多久没吃了。”


    代林的声音重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得更轻


    “你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方铭洲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一半,气管像被什么堵住了,空气挤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细微的、尖锐的声音。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心脏撞击着肋骨,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整个手掌都在剧烈地抖动,像触电一样,五根手指完全不受控制,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他试着深呼吸,用医生教过的方法——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四秒。但他做不到,每一次吸气都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肯让空气通过。


    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代林知道他这是什么症状。


    这不是普通的做噩梦之后的害怕。


    这是躯体化。


    是双相情感障碍的躯体化症状。


    代林以前在查阅资料的时候,看到过没想到这个症状会在方铭洲身上见到。


    方铭洲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心跳快得像要爆炸,手抖得连水杯都握不住,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冷的。他蜷缩在床角,哭都哭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发抖,抖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病了。他因为得罪了人被自己父亲赶出去独居,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大房子里,每天晚上都会被同一个梦惊醒——妈妈在他面前碎成粉末的那个梦。


    后来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双相情感障碍,开了药,教了他一些应对的方法。


    那几年他按时吃药,定期复诊,慢慢地,那些症状开始减轻。


    手抖的频率降低了,心悸的发作间隔拉长了,那个梦也不再每天晚上都来找他了。


    后来他遇见代林。


    他以为自己快要好了。


    但那个箱子来了。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回来了。


    那个梦也回来了。


    方铭洲闭上眼睛,又睁开。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手抖得更加厉害,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震颤。


    他慢慢地把手把撑在床上,想坐起来。刚撑到一半,手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床上。


    身体像一滩烂泥,没有力气。


    那种无力感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累,不是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虚弱,好像支撑他站起来的那些东西——意志、情绪、力气——全部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形状。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姿势,像回到子宫里的胎儿,把所有脆弱的部位都包裹起来,只留下后背面对这个世界。


    他的后背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脊椎骨开始、向两侧蔓延的震颤,像有电流从脊柱里窜出来,沿着神经游走到四肢的每一个末端。


    代林走到另一边,蹲在他面前,与他对视,握着他的手,再靠近他一点,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不说话静静的,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背。


    方铭洲闭上眼,感受他额头传来的温度,慢慢的他的手不那么抖了。


    不是完全停止,而是从剧烈的颤抖变成了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代林的指尖传过来,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一直传到他的心脏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快要爆炸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方铭洲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代林的手背上。


    许久,他睁开眼看着代林。


    “我们睡觉吧,我可以了。”


    代林拉开两人的距离,点点头,上了床。两人面对面,代林还在握着他的手。


    代林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方铭洲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胸腔的起伏比正常的时候大一些,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急促得让人害怕了。


    代林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拇指在方铭洲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什么规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方铭洲正常的时候,正常的像任何一个普通人。


    但那些不正常的时候呢?有多少次?


    代林开始往回翻记忆。


    第一次见他发病是在车上,他拼命的把自己往外推让自己走,还有一次是他来还衣服,方铭洲喝了酒神情语气很是冷淡,还有在面馆那次突然的震颤也是和这次一样的躯体化。


    每一次都很克制,十分克制,努力控制自己,尽可能不伤害到他。


    方铭洲不轻易让人走进他的世界,不轻易让人看到他的伤口,不轻易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但他让代林进来了。


    但代林不确定,方铭洲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把那扇门关上。


    如果他关上了呢?


    如果他不再愿意让我管这些事呢?如果他不去医院、不吃药、不告诉任何人他有多难受呢?


    如果下一次发作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呢?而是像之前那样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


    方铭洲的手指动了一下。


    代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醒了。但方铭洲只是翻了个身,面朝代林的那一侧转到了另一边,只留给代林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


    他看着方铭洲的背影,心里有些酸软。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害怕。


    他害怕方铭洲有一天不在了。


    不是那种“不在了”的普通意思,而是有一天方铭洲会因为这个病忽然变得很陌生,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不会笑不会闹不会跟他吵架不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人。


    然后那个人会消失,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那样,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代林把方铭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知道这个力道可能不太舒服,但他控制不住。他必须握着这只手,必须感觉到这只手的温度和存在,才能让自己相信方铭洲还在,还在这里,还在他身边。


    方铭洲没有挣开。


    他可能已经睡着了,也可能没有。但不管怎样,他没有挣开。


    代林的拇指停在了方铭洲的虎口处,那里有一小块薄薄的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他用指腹来回蹭了蹭那块茧,粗糙的,有颗粒感,像砂纸,又像某种干涸了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明天”的事情,等天亮了再说吧。


    现在,他只想握着方铭洲的手,看着他在月光下微微蹙起的眉心,听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在这个狭窄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存在的空间里,再多待一会儿。


    再多待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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