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有些破败的四合院里。


    一个穿着简单, 甚至有些简朴的短发青年, 正在院子里架锅起火。


    柴火堆叠出来的点着火的火堆上面，悬空挂着一口大铁锅。


    他似乎准备做菜, 但是明明屋子里有厨房，为什么要到院子里自己搭锅做菜呢？


    锅子里正烧着热水, 咕咚咕咚的, 水面上冒气一个一个的水泡。


    短发青年手持一把大大的菜刀, 对着放在一边的洗净的羊骨头砍了下去。


    很大力的一刀, 羊骨头应声而断, 骨头的切面，没有一点点细碎的骨刺，光滑的不可思议。


    将几斤羊骨头都切成以两三寸长为一段的小段，先放到清水中浸泡一段时间, 然后取出羊骨，放进煮沸的锅子里。


    然后是鱼。取三条鳜鱼, 先杀鱼去鳞片，然后取出鱼内脏, 再把鳜鱼清洗干净。在鱼腹中塞入去腥调味的各种香料, 缝合鱼腹。


    三条鳜鱼都如此处理之后, 将鳜鱼同样放到锅子里煮。


    需要注意的是，锅内清水要没过鱼肉和羊骨四寸，大火煮沸，并且一边煮一边撇去浮出来的杂质。


    接下里是加入各种药材，陈皮、丁香、甘草、胡桃、绿豆、草果、咖哩粉……所有的调料都被短发青年按照一定的比例放到了一个巨大的纱布袋子里, 看青年拿各种调味料的时候根本没有细看的表情，就知道他对于调味料的搭配和掌控已经烂熟于心。


    细细数来，估计里面加的调味料不下三十种，应该是短发青年的秘方。


    所有的调味料加完，就需要文火焖熬，接下来，看的就是时间。


    道家有言，传药不传火。这句话说出了洞悉火候的重要性。所谓文火，看的就是火焰的稳定性，必须又小又缓，如何把控火焰，全凭大厨一双慧眼以及添加柴火的规律。


    短发青年的心神都在这一锅汤上，仿佛里面不仅仅是一锅汤水。


    一个中年的男人忽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柬。


    如果叶蓁在这里，一定会觉得这张请柬很眼熟。


    一进院子，中年男人就闻到一股子扑鼻的香气。


    “哟，兰渊小子，在做什么好吃的呢？”中年男人笑着问道。


    兰渊专注的看着锅里的汤水，时不时的进行搅拌。


    仿佛一点也没有听到中年男人的话。


    中年男人仿佛和兰渊很熟悉，也知道他的性格，看他不说话也不生气，继续说道：“我说你也是的，煮个汤而已，干嘛非得出来煮，还要用柴火！这厨房里又不是没有灶头。”


    短发青年，兰渊还是没有回答，聚精会神的看着锅里汤水的变化。


    中年男人看着也知道兰渊是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就不再说话，而是是静静地找了个位子坐下。


    院子的葡萄架下面正好放着一把躺椅，中年男人顺势在上面躺下，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闻着慢慢溢散出来的香味，中年男人也在等着兰渊的这一锅汤。


    这汤需要长时间的炖煮，在基本的食材放进去之后，只需要盖上锅盖，不停地适时添加柴火，控制好火候就行。


    兰渊做完这一切，才抬头，向着中年男人问道：“你怎么来了？”


    语气很淡，仿佛和中年男人压根就不熟。


    中年男人这是已经毫无形象的躺在旁边的葡萄架下面的躺椅上，还在一边哼着小调一边用脚打着节拍。


    一听兰渊终于开口了，中年男人睁眼说道：“好歹我按辈分也是你舅舅，怎么？连舅舅都不叫一声了？”


    兰渊的眼睛看向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也睁大了眼睛看着。


    一分钟，两分钟……


    兰渊妥协的转过了头，道了一声"舅舅"，语气仍然没有太大的起伏。


    “哎！”中年男人兴高采烈的答应了一声，好像捡到了什么宝贝一样，笑的都有点傻乎乎的。


    “乖外甥，怎么就在外面熬汤呢？！你厨房里的那些设备是舅舅我亲自挑的，保证是现在最高级的，你为啥就不用呢？”中年男人不理解了。


    兰渊淡淡的回了一句：“这样更好喝。”也没有多做解释。


    看中年男人过了很久还在为“舅舅”两个字傻笑，兰渊不耐烦了，再问了一句：“你这么来了？”


    “啊？哦，这是顾家送来的请柬，邀请你参加顾家老太爷的寿宴。”中年男子这才想起来今天来的目的，把手里的请柬递了过去。


    “我不去。”兰渊往火堆里加了一块柴火，让火势稍微大了一点，只给了这三个字，连请柬都没有看一眼。


    中年男人瞪圆了眼睛：“顾家诶！那个顾家，就请你去做一道菜，你都不去？”


    “不认识，不去。”好嘛，这回多加了几个字，但还是不去的意思。


    “这次请了好多有名的厨师，麟级的特级的都有，龙级的黄老爷子也去了，不过似乎并不准备做菜。对了，除了你之外，这回特级厨师考核的前几名他们都邀请了……”中年男人絮絮叨叨了一大堆话，目的很简单，就是改变兰渊不去的主意。


    虽然中年男人觉得这基本不可能，兰渊要是铁了心不肯去，自己再说多少都是没用的。不过，总是要试试，这么想着，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声音也没有停。


    “我去。”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让中年男子就像鸡被卡了脖子一样，一下子就卡壳了，冷不丁的咳嗽了好几下，“你，你答应了？”


    “嗯，你可以走了。”兰渊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继续把注意力放在火堆上面的大铁锅上。


    一听兰渊同意了，中年男人就乐了，但是还没等乐起来，外甥居然要赶人了，“别啊！你这汤闻起来很不错啊，是什么汤？我等着好了之后尝尝。”


    锅子下面，熊熊的火焰燃烧着。


    想要熬好这一锅汤，估计得熬上一整夜了。


    兰渊没有说话，既然他愿意等着，就继续等着。


    眼前的这锅汤，才刚刚开始而已。


    ＊＊＊


    食味的厨房里，今天的客人已经全部走了，几个店员今天有口福了，叶蓁需要试吃对象。


    叶蓁在做菜。


    她在试着制作烧尾宴中的一道菜，名字叫做光明虾炙。


    光明虾炙，又叫茄汁宫灯虾、糖醋灯笼虾，是唐代关中官府宴席传统风味热菜。


    “烧尾宴”中的“光明虾炙”，是第十道肴馔。把这道菜列为长安官府菜，并研制做成装盘形似灯笼状造型，宛如一盏点燃的宫灯，寓意光明。


    这道菜肴中选用的是鲜虾。


    叶蓁把鲜虾从山泉水中拿出来，直接保持鲜虾的鲜活，拿剪刀开背取虾线，直到取完虾线虾仍然是活的。


    把取完虾线的虾放回山泉水中，叶蓁快速的拿起下一只鲜虾继续取虾线。


    炒锅中放油，大火，大约等油有七成熟的时候，叶蓁直接把所有还活着的鲜虾从山泉水里捞出来，倒入油锅。


    煎至虾皮微微发红时，投入早就切好的香葱末、姜片，然后加入用新鲜西红柿炒制的西红柿酱。


    倒入花雕老酒，加入盐、糖，再添加些许熬好的鸡汤，放些香菇片，不断的翻炒。


    小火煮至入味之后，叶蓁开大火勾芡，等到汁水差不多的时候，勺子一翻，把所有的虾倒到早就准备好的盘子里。


    在盘里把虾摆成灯笼形，用蛋皮做好的灯笼穗压住虾尾，灯笼口上部用香菇盖住虾头，随后将锅中余汁用油飞开，浇于其上。


    端出来的光明虾炙是漂亮的，果然不愧是一道宴席菜，光看上去就有一种美轮美奂的感觉。


    默默欣赏的看着眼前的这一盘形状如同宫灯但是又不断冒着香气的虾。


    季墨可管不了这么多，要知道，当小叶老板的试吃员是多么难得的事情，东西到了嘴里才是自己的，吃最重要。


    理科男季墨同学筷子一伸，就直接夹去了好几只虾，一下子破坏了"宫灯"的一角。


    默默用愤怒的小眼神看向季墨，可惜完全没有效果。


    季墨已经开始好好品味到嘴里的美味了。


    选用的虾并不是很大，处于半软半硬的状态，在锅里这么一翻炒，再加上最后淋的油，吃起来有点脆脆的，还带了点鲜味儿。


    季墨干脆连壳带虾仁一起嚼了，"嘎吱嘎吱"，酸甜中带着鲜咸。


    默默是不吃虾壳的，她慢慢的把虾壳剥掉，然后一口吃掉里面鲜香软嫩，酸甜可口的虾仁。


    加入了西红柿酱，但是同时又有鲜香的鸡汤，香菇等等。


    酸味，甜味，咸味，鲜味……混合在一起，本来应该是很奇怪的味道。


    但是这道菜完全没有。


    它是有层次的，首先是最外面西红柿酱的酸甜口感，咬下去，虾仁中的汁水迸溅出来，才品尝到虾仁中吸收的鲜香，最后是虾仁本身带有的清甜。


    一层接着一层，味道引领你不断去探寻。


    回过神来的默默，就发现自己吃了一只虾的时候，旁边的季墨"嘎吱嘎吱"的已经吃了三只，赶紧加快了速度，和季墨拼了起来。


    为了多吃几口，就连平时只吃虾仁的习惯也不管了，默默也开始"嘎吱嘎吱"的连壳带着虾仁一起吃。


    叶蓁也吃了一口，光明虾炙的菜谱叶蓁经过略微的改良，但是貌似效果一般，仍然是紫色的菜品，完成度才60。


    一边吃着，叶蓁慢慢的思索着，问题到底在什么地方。


    ＊＊＊


    第二天一早，六点。


    四合院旁边厢房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想到，为了一碗汤，他居然在这个四合院里等了一整夜。


    最后还是实在熬不住了，看已经太晚了，兰渊才屈尊降贵的开了金口：“这汤要熬一晚上，你可以去客房休息。”


    中年男人才去睡了。


    大早上的，就被一股惊人的香气馋醒，肚子咕噜咕噜不停的叫着。


    中年男人洗漱完毕走了过来，兰渊的汤已经快要差不多了。


    大铁锅里加了几次水，现在烟气蒸腾，泡沫四溅，伴有滚沸的迸射声音，锅里不断冒出一个个的小气泡。


    兰渊揭开锅盖，从锅里冒出一股冲天的白烟。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的鲜香味儿冒了出来。


    开始在小小的四合院里扩散，蔓延……


    “艹，谁啊！这么大清早的做好吃的！”


    “好香啊！是什么味道？！”


    “赶紧的，泡碗泡面填填肚子，饿死了！”


    周围的邻居大清早的就被香味刺激的醒了过来。


    中年男人面上浮现出尴尬的样子，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兰渊舀起一勺汤水看了看，说道：“汤成了。”


    一听这话，中年男人哪还管得了这些，立马跑了过来，拿起兰渊给他盛的一碗汤，一下就是一大口。


    烫！


    这是一入口的感觉。刚出锅的汤实在是太烫了，让中年男人感觉整个嘴巴都有点发麻。


    但是中年男人舍不得吐出来。


    因为，这汤实在是太鲜了。


    无与伦比的鲜美，不带着一丝丝的腥膻，鲜浓清润，入口回甘。


    这是鲜的极致！


    一口接着一口，鲜香诱惑着中年男人，把一大碗的汤都喝完了。


    把空碗放到桌上，中年男人仿佛一下子精神了，红光满面，整个人充满了暖意。


    “这汤……叫什么？”中年男人望着还在小口小口喝汤的兰渊，神色复杂的问道。


    “天下第一鲜。”这是兰渊的回答。


    鱼羊为鲜。用鱼肉和羊骨熬了一整夜才熬制出来的极致鲜美的汤，当然应该被称为"天下第一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