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马小炉锻刀的速度明显比别人快, 他徒弟把刀收起来不让人观摩,他就在徒弟的伺候下,坐在椅子上悠闲喝茶。
期间, 不忘跑过来看夏桔的进展, 这时夏桔正拿着錾子在刀身上錾刻仿宋体的保家卫国四个字。
马小炉感叹:“不愧是姑娘家锻的刀,刀形流畅漂亮。”
潜台词是可能华而不实。
夏桔在气势上可不能输,说:“不管外形如何,都不妨碍它是一柄神兵。”
马小炉浓黑的眉毛挑起:“……”
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锻的刀是神兵, “是不是神兵都比试完了再说吧,你锻的刀九成通不了关。”
夏桔问:“为啥?”
马小炉说:“因为你们所有人都通不了关,刀具比试的各个项目是主办方参考了我的建议设置的,要求非常高,难度很大。”
锻刀过程不进行比赛, 只比试成品。
夏桔嘴上也不会输:“原来你有先天优势, 不过我已经迫不及待等着比试了。”
等到下午三点, 所有大刀打制完毕,在长条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溜, 等着评委鉴定打分。
打铁不太方便围观, 可评测环节人来人往,很多人来观看, 有农具厂的职工,也有专门赶过来的社员跟市民。
现场简直比放电影的时候还让人兴奋,更热闹。
夏安北觉得他妹妹长得最漂亮, 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打得刀也最优美,是世界上最优美的刀。
他发现,所长带孙子回去吃午饭, 可下午又来了!
看来对比赛结果非常感兴趣。
何少文也发现,回家吃午饭的何少武也来了,又在人群里上蹿下跳。
评测是夏桔最期待的光是想想都让她激动的环节,这可是全市最优秀铁匠的比试。
主办方已经在准备比试道具,除了马小炉,没有铁匠知道如何比试,都在边看道具安排边猜测每一关是什么。
马小炉提着他的刀特意找到夏桔说:“我可是提醒你了,有五关,每一关都会刷下来不少人,大部分人都通不了关。”
夏桔一点都不发怵:“我还真想开开眼界。”
马小炉立刻被铁匠们围了起来,尊称他为第一刀匠跟马大师,各种奉承的话送上,跟他打听每道关卡情况。
马小炉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夏桔不想凑热闹,跑去研究那根系在单杠上的粗麻绳。
看到夏桔的举动,马小炉显然非常满意,一会儿夏桔就能知道这条麻绳的厉害。
评测人员挑出了五十把一般的,剩下的人持刀参加比试。
铁匠跟锻工们分成四组开始比赛,第一关是在操场边上砍树,要能把直径八厘米的树砍断,并且刀不能卷刃。
这对这些经验丰富的老铁匠们来说并不难,一刀下去,全都能把树砍断,只不过有的切口平滑如镜,有的粗糙,没有刀卷刃,铁匠们全部通关。
相比第一关的容易,第二关硬核得过分,铁匠们要依次斩断绑在树间的铁丝,要求是铁丝必须砍断且刀不能卷刃。
“这关很难了,看到了吧,是两根粗铁丝缠在一起。”
“蹦”得一声,铁丝完好,第一个挑战的人失败,他自己垂头丧气连连叹息,周围更是一阵嘘声。
这一关就刷下了不少人,刷下去没有砍断铁丝的跟卷刃的,还剩八十多个。
跟第二关的硬核不同,这一关是要砍断戳在地上的整捆稻草,夏桔觉得这比赛有点像趣味赛了,铁匠们的失败姿势各种各样,有把稻草碰倒的,有只砍断一半的,现场的气氛由紧张焦灼变得松弛好笑。
夏桔生怕稻草砍不断,她双手持刀,雪亮的寒光闪过,稻草全部被斩断,她悬着心的才落回原处。
第四关是砍用夹具固定在机器上的三根玉米骨头,难度在三根玉米骨头之间有距离,大刀砍过,力度被一次次卸掉,等到这关比试完毕,就剩二十多人参加最后一关的比赛。
夏桔说:“你看,这比赛也不算太难吗,这么多人到了第五关。”
马小炉气定神闲胸有成竹:“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下第五关的厉害了。”
最后一道关卡居然是用刀去砍悬挂在单杠上的粗麻绳,夏桔觉得大开眼界,这样新奇的比试让她很涨见识。
观众们议论纷纷:“这关要以柔克刚,看着好像简单,其实最难。”
马小炉觉得夏桔像猴皮糖,总是能跟在他后头通关,想甩都甩不掉,不过最后一关,夏桔注定败北。
有人说:“你们看麻绳都飘起来了,咋砍。”
眼看所有人都在这关折戟沉沙,马小炉希望自己完美的劈斩来个完美收官,于是对排在她后面的夏桔说:“你先来。”
夏桔往后退了几步,拒绝,说:“我不插队,马师傅先。”
马小炉只能先上,好吧,那就让大家看看夏桔怎么失败,让她失败的画面定格在观众心中。
马小炉的所有动作都举重若轻,轻松地很,这一关也一样,只见他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表情,单手持刀,大刀闪过,麻绳轻易就被砍成两截。
简直是轻而易举毫无难度,现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声跟掌声。
“麻绳砍断了!”
“太厉害了!”
观众们都激动坏了,这一趟可没白来,他们目睹了传说中的第一刀匠的风采,看到他现场锻造出的大刀的非凡实力。
“不愧是第一刀匠,这么多年过去宝刀未老,还是能得第一名。”
“人家的锻刀技艺流传了几百年,咱们全省都没人能比得过他。”
“你们看桔的脸那么白,她明显已经慌了。”
何少武还在试图制造矛盾,隔着人群抢白马小炉的徒弟:“夏桔才不会慌呢,你们还是好好看着她怎么夺冠吧。”
马小炉的徒弟们则觉得好笑:“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都啥时候了,还在吹牛皮。”
夏安北感觉自己的心弦已经紧绷到快要断裂,开始时他还没那么紧张,夏桔北淘汰也就罢了,可随着夏桔一路过关,他越发紧张,可是他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夏桔没试过砍麻绳,不确定一刀下去麻绳是随刀移位还是能被砍断。
尤其是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没有人看好她,没有人觉得她能完成,灌入她耳朵里的是各种质疑跟轻视,甚至他们期待比赛赶紧结束,主办方好宣布马小炉成功卫冕。
手举大刀,扎着马步,夏桔告诉自己一定要稳住,她觉得自己是拿着刀披荆斩棘切瓜砍菜的勇士,她想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想到这些,勇气和力量充盈身心,抡起手臂一刀劈过去,凌厉的刀风掠过,被砍断的麻绳飘忽而落。
她通关了!
拿着她的大刀完成所有项目的挑战。
清风拂面,天高云淡。
狂喜从夏桔内心深处涌出,将她重重包裹,这次比赛就是她锻刀实力的证明。
人群中的风向立刻反转,原来的质疑转为惊讶,错愕,感叹,最后爆发出最热烈的赞美跟掌声。
“这小姑娘也完成了最后一关,她看着真年轻啊,没多大吧。”
“她的锻刀水平不会跟第一刀匠一样高吧。”
马小炉的表情一片空白,内心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怎么可能,夏桔,她怎么会有这么高超的锻刀水平。
马小炉的徒弟们则觉得意外,不管相信他们师父在的夺魁之路出了意外。
他们不能并列第一,一定要分出胜负来,接下来的比赛非常硬核,就是拿大刀砍绑在树间的铁丝,砍不断或者卷了刀刃的就算输。
接下来是两人之间的巅峰对决,现场的气氛紧张焦灼起来,很少有人在说话,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人身上,猜测到底谁能胜出。
马小炉不得不重视跟夏桔之间的较量,或者他认为跟一个年轻姑娘共同站到对决场上对他的锻刀手艺是种否定与贬低,可他只能继续参赛。
铁丝加到三根,四根、无根,六根……
夏桔曾经跟女民兵们说过,她锻的刀不仅能砍敌人,还能砍刺刀,从砍铁丝的情况来看,此言非虚。
评委们都在旁边一丝不苟地看着,让他们意外的是,马小炉的刀卷刃了,而夏桔的刀完好崭新如初,没有卷刃,没有崩口,平整光滑得很。
“咋回事,比试完了嘛,第一刀匠的刀卷刃了?”
他们都觉得出乎意料,年轻女铁匠居然战胜了第一刀匠!
也许所有人都不看好夏桔,可她实实在在赢得了比赛。
有“机械手”的金手指加持,没有人能赢得过她。
马小炉的脸空白到没有任何表情,他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输给年纪跟他儿女一样大的后辈,嘴唇机械地开合:“你赢了。”
夏桔想跟他说你别有太大的挫败感啊,不是你技不如人,是人类的双手无论如何都比不过机械手。
她只能说:“马师傅,你很厉害。”
胜利者无论说什么对第二名都是打击,夏桔忽视对方倍受打击的模样,她还带了道具,刚好众人围观,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刚好展示。
首先她从斜挎包里拿了张纸,软塌塌的薄纸,折叠后勉强立在桌面上,她手中的刀轻轻划过,纸张就被轻松劈开。
“看那张纸软了吧唧的,都能被刀给斩断。”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大刀的锋利性被具象化了,喝彩声此起彼伏。
之后,夏桔又拔下了一根头发,左手大拇指跟食指拈着,刀刃面向自己,吹口气,头发轻松被斩成两半落下。
众人看不清头发,但能理解动作的含义,活动现场的讨论声更加热烈。
“这就是吹发可断吧,她锻的刀能砍麻绳不卷刃,还能吹毛立断。”
“水浒传里杨志那把宝刀就砍铜跺铁,刀口不卷,还能吹毛短发。”
“快说说杨志的刀啥样,这把刀不会跟杨志那把刀一样厉害吧。”
夏桔有些惭愧,她这把刀肯定不能跟杨志那把神乎其神的宝刀相比,不过,她自己很满意,她锻的刀很棒,坚固、锋利、有韧性,为自己有这样的手艺骄傲。
被众人围观赞叹的夏桔,觉得自己很强大。
马小炉跟他的徒弟看得无语,夏桔在显摆啥玩意,雕虫小计好吧,这对优秀铁匠来说并不难,亏得她昂首挺立,那么自信,那么自豪。
真没啥可显摆的!
年轻铁匠就是心浮气躁,把微不足道的技能当真本事,这种不值一提的事儿就不要拿出来炫耀了好吧。
别说他锻的刀能够削纸跟吹发可断,现场锻的刀里面,最少有十把能做到。
嘈杂声中,他很想大声科普:“这有啥了不起的,很多人锻的刀都能做到。”
可惜,他跟这些铁匠都没有展示机会。
可惜,围观的人都被糊弄,还以为这是啥绝技,赞美声,惊呼声一片。
净会糊弄不懂的百姓。
可气,年轻人不按常理出牌,被夏桔给秀到了!
“下面,我宣布手工业生产劳动竞赛锻刀比赛获奖结果,第一名是夏桔,第二名是马小炉,第三名是……”
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
“天哪,第一名竟然是年纪这么小的女铁匠。”
“第一刀匠的称呼该易主了。”
所有的铁匠的视线都朝夏桔聚集,他们不得不服,不得不甘拜下风。
比赛的奖品是奖状,结实耐磨的劳动布料,另外还有毛巾、肥皂等劳保用品,获奖的大刀还要参加决赛。
何少文可想不到夏桔能得第一名,他真的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
得了奖,这丫头,外加夏安北,不知道得张狂成啥样!
“爷爷,姐姐是第一名,她真厉害。”小男孩跺着脚,高兴得又蹦又跳。
所长感慨道:“真不容易,刚开始咱们还担心她担心她用不上烘炉。”
临走的时候,所长跟夏安北说:“没想到,你妹妹打铁的手艺这么好,恭喜。”
夏安北跟做梦似得觉得不真实,说:“我也没想到。”
他妹妹,如她自己所说,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
没有语言能形容他现在的喜悦之情,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的喜悦。
给夏桔颁奖的是工业局的杜局长,杜局长很意外这个看着压根就不像铁匠的小姑娘能得第一名,颁奖之后,还留她聊天,询问她打了几年铁,家人情况等等。
刚才颁奖时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这位局长单独跟她说话时格外和蔼可亲,夏桔便一一如实作答。
得知夏桔在艰苦的生活条件下练就一身打铁本领,杜局长更加看好这个年轻人,很喜欢这个姑娘,说:“小夏同志,你到有锻工这个岗位的任何一家工厂上班,我都可以给你安排,你想好后联系周干事就行。”
本来得前十名的铁匠有指定工厂可选,可杜局长想再为第一名开个绿灯。
夏桔连忙致谢:“我会好好考虑,多谢杜局长。”
杜局长又说:“以后有啥事你可以直接去找我。”
这也是她特意为小姑娘开的绿灯。
能直接去找局长,那敢情好,夏桔赶紧说:“好的,杜局长您真是太好了。”
别的获奖者都羡慕夏桔,杜局长只跟夏桔亲切地聊天,他们跟杜局长都搭不上话。
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点吧。
夏安北看着那堆打铁工具,等夏桔跟杜局长说完话朝他走过来,才有机会道贺。
夏桔神采飞扬,说:“没有人相信我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都以为我吹牛,现在大家都看到了。”
夏安北比自己得奖都高兴,伸手捋她的头发,说:“知道了,你是江州市最好,最厉害,第一的铁匠。”
他妹妹是世界上长得最俊俏,打铁手艺最好的铁匠。
他拨拉着夏桔头发里铁屑说:“头发很脏,回去赶紧洗。”
夏桔四处张望没找到何少文,于是跟着人群一起离开农具厂,拖拉机在等他们,把带来的东西全部搬上去,夏桔眉眼飞扬,说:“路过公社停下,我去跟手工业社的人说一声。”
拖拉机冒着黑烟驶上乡村路,夏桔可没想到早就有人回公社报喜,拖拉机走上公社主路,远远到就听到敲锣打鼓的庆祝声。
好多人在围观,连过年都没这阵仗。
手工业社的主任代表公社兴高采烈地向夏桔祝贺:“夏桔同志,感谢你为公社争光做贡献。”
夏桔眉开眼笑地说:“咱们公社要建铁业社,能得到市里支持吧。”
主任志得意满地说:“你已经为咱们公社争取到机会,我们去跟市里谈。”
拖拉机一路把夏桔送回铁匠铺,她夺得第一名的事情也像一阵风传遍了整个公社,等进了生产队,很多人追着拖拉机跑,边跑边问:“夏桔,你咋得的第一名,跟大伯说说。”
夏桔回到铁匠铺,边搬运工具,不得不跟围观社员讲了一遍比赛经过。
夏桔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多的夸奖跟赞美。
所有人都震惊、诧异、羡慕、赞叹,不得不承认夏桔夺得第一名这个事实。
梁大哥梁大嫂也跑过来,在人群中听着,心哇凉哇凉的,夏桔得了第一名,翅膀硬了,亲大哥又突然出现,不再跟他们家亲近,控制不了这个孤女,咋办?
讲得口干舌燥,这些人终于散去,夏桔兄妹也给铁匠铺锁了门回家。
夏安北先烧水,灌进水壶,又给夏桔泡了杯红糖水,之后坐在锅灶边开始削红薯皮。
“夏桔,你想去哪家工厂?”夏安北问。
他希望夏桔赶紧搬进城里,省着俩人两头跑,路太远,麻烦。
夏桔早就已经想过,说:“我就想去先锋农机厂,咱爸工作过的厂,离家近。”
“这家厂规模不算大。”夏安北说。
夏桔说:“我不想只当锻工,我想掌握更多技能,先锋农机厂是国家定点拖拉机维修单位,修拖拉机不只要会判断故障,还要加工零件,锻工、钳工、机床工、电工的活都得干,我想学这些技能。”
夏安北想以前真是把夏桔当小孩,太小瞧她了,她其实有想法跟主见,他说:“挺好,你有明确的想法就行。”
“你明天陪我去农机厂看看?”夏桔说。
“好。”夏安北痛快答应。
只要夏桔开口,他愿意陪着夏桔做任何事情。
锅里熬着红薯玉米粥,香甜气息弥漫,夏桔从广播里听到了锻刀大赛的新闻,在广播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感觉非常新奇,自豪感也油然而生。
广播里拿腔拿调的女声在播音 :“今日华州省劳动生产竞赛锻刀分赛在跃进农具厂举行,来自红星生产队的十七岁女铁匠夏桔荣获第一名,夺得江州市第一铁匠的荣誉称号。”
夕阳暖黄的光笼罩着夏桔姣好的脸庞,这个年轻的铁匠自信心大涨。
夏桔,江州市第一铁匠,这只是个开始。
——
傍晚的大杂院热闹非凡,烟囱呼呼往外冒着烟,自来水哗哗地流,锅里的油刺啦地响,洗衣服,做饭,闲聊,打孩子。
本来是个平常普通的傍晚,可是去观赛的邻居们带回了夏桔获得第一名的消息,整个大杂院都热闹起来。
“夏桔得了第一名?哪个夏桔?”
“就是咱们院的夏桔啊,夏安北的小妹啊。”
“谁能得第一我都信,我就不信夏桔能得第一名。”
可是等广播响起,所有的质疑全都被打破,邻居们不得不相信夏桔得第一名这个事实。
“江州市第一铁匠?这名头可真够大的。”
“没想到这小丫头打铁功夫这么厉害,居然比马小炉都强。”
整个大杂院都在讨论这个新闻,表叔家的小儿子一进门就喊:“不好啦,夏桔居然得了锻刀大赛的第一名。”
他大哥没好气地说:“别叫唤了,不就是个破比赛嘛,有啥了不起的。”
拥挤的房间气压格外低,所有人都跟亲人死了一样闷闷不乐。
表婶本来已经做好了嘲讽夏桔的准备,狠狠地打击她,讽刺她。谁叫他们把房子要回去,刚好借机出口恶气,谁知道她得了第一名。
不想看到这俩跟他们家作对,把他们从三间房赶出来孩子有出息!
恶气没出,反倒感觉特别憋屈。
——
何少文今天的心情跌宕起伏,本来想看夏桔比赛落败,狠狠嘲讽她,让她赶紧找个正经活儿干别再当铁匠!
可夏桔得到了第一名,看到夏桔那得意、张扬的嘴脸,他居然与有荣焉,这种情绪这让他很不爽。
另外何少武去观看比赛,他一直在担心这小子会说出他跟兄妹见面的事儿,整颗心都悬着,等吃晚饭时一家子围坐在桌边,他更是忐忑不安。
何少武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在各人脸上都扫了一圈,见爸妈心情都不错,见何少文明显心虚,朝他挑衅似的挑了挑眉,开口:“爸,妈,我大哥跟他的亲兄妹见面了。”
何少文闻言,心弦崩得一声断了。
何少武这小子就不是好东西,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何仲平如临大敌,脸色猛地一沉,把筷子掼在桌上,说:“是不是跟你那个大哥夏安北联系,他从十岁开始就不务正业,我就说他没人管教会成二流子,他是不是个混混?来找你干啥,他会把你给带坏,你不允许跟他来往!”
收养了何少文,何少文就是何家人,何仲平自然不希望他跟兄弟姐妹再有任何联系,尤其是跟混混二流子联系。
养母王满秀也是一样的看法,赶紧教育何少文:“你是大学生,你大哥是混混,找你肯定没啥好事儿,肯定要拉你衣裳襟过日子,你不许搭理他们。”
何少武显然对他爸的反应很满意,嘴巴快扯到耳朵根,笑嘻嘻地说:“爸,夏安北不是混混,他在部队是连长,转业到了派出所,是名公安。”
“真是的公安?”王满秀问。
何少武肯定点头:“嗯,公安。”
王满秀松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还好不是混混。”
何少文的声音比他弟弟的小,他说:“爸,夏安北是公安,这么多年他都在部队,你不是也没见过他吗,你说他是混混就是偏见。”
何仲平瞪着眼睛:“何少文,我六岁把你带到何家来,给你吃穿供你念书,还养不熟是吧,六岁的孩子已经记事儿,就不应该收养这么大的孩子,你还替夏安北说话。”
何少文紧抿嘴唇,低下头,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很多遍,总是提醒他自己是被收养的,跟何少武不一样,他必须得懂事、孝顺、优秀。
否则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从小到大,他一直战战兢兢,担心自己会被弃养。
何少武得意极了!
何少文成绩好,能考上大学,人见人夸,可他脑子笨,连高中都考不上,他一直活在何少文的阴影之下,只有打击何少文,他才开心。
他继续添油加醋:“爸,何少文不仅见了他大哥,还见了他小妹夏桔,夏桔是个铁匠。”
何仲平很失望,严防死守,养子终究还是要跟他的兄弟姐妹联系,那么必然不会跟他家一条心。
那么他把这个孩子养大的意义是啥呢。
何仲平深深叹了口气:“姑娘家干点啥不行,哪有当铁匠的,你小妹突然来找你,肯定要指望你这个大学生拉扯她。”
王满秀满脸嫌弃:“你爸说得对,哪有姑娘当铁匠的,肯定是日子过不下去才去打铁,我想象不出来,整天烟熏火燎,这姑娘肯定皮糙肉厚,浑身漆黑留着臭汗吧。”
何仲平急得拍桌子:“何少文,你不要自甘堕落,不许跟铁匠来往。”
何少武边扒拉饭边说:“爸,妈,夏桔长得特别俊俏,比咱们大院的姑娘都好看,她今天参加锻刀大赛,还得了第一名。”
王满秀瞪大眼睛:“啥,夏桔得第一名?她年纪不大吧,有多少个得第一的啊。”
何少武笑出声来,说:“妈,第一能有几个,当然就一个,夏桔十七岁,她打的刀比老铁匠打得都好,你知道马小炉吧,那可是江州市第一刀匠,夏桔把他都比下去了,你们不要对铁匠有偏见,铁匠也可以很有本事。”
王满秀来了兴致,说:“她咋得的第一,跟我们说说?”
何少武瞄他老爸,看他爸也支棱着耳朵听,忙把参观锻刀大赛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见小儿子眉飞色舞地讲述,在他口中,夏桔长得漂亮又有本事,本来应该一致对外,把夏平安跟夏桔屏蔽在他们的家庭之外,可何少武这小子明显很佩服夏桔,这让何仲平更加不快,不屑一顾地说:“不就是打把刀,不管咋样,她还是个铁匠,这么多年没联系,突然来找你,肯定指望你拉扯她。”
说不定还会扒着何家!他们家只是一般家庭,真管不了何少文那么多兄弟姐妹。
何少文想要反驳,可何仲平正在气头上,怕激起何仲平更大的火气,只能啥都不说,闷头干饭。
王满秀饶有兴致地说:“老何,我倒是觉得夏桔挺厉害,姑娘家锻刀第一名,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少武,你说夏桔长得好看?”
何少武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嗯,长得比安媛好看。”
“真的?我不信一个铁匠能比安媛长得好看。”王满秀说。
何少武朝何少文投去一个促狭的眼神:“哥,你说呢,夏桔跟安媛比,谁好看?”
何少文想让弟弟闭嘴,埋头扒饭,不说话。
何仲平的眉心拧成疙瘩,何少武这小子一直在说夏安北跟夏桔的好话,怎么王满秀也对夏桔感兴趣?
媳妇孩子都跟他作对!
何少文的亲兄妹不会让他跟何家离心吧,真是糟透了。
偏偏这时他又听何少武说:“爸,我不觉得大学生一定比铁匠强,你……”
何仲平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你连高中都考不上,没有资格对大学生品头论足,闭嘴。”
何少武遭到他老爹攻击,赶紧噤声。
——
派出所,早上所长一来,就把夏桔获奖的消息告诉了公安们。
“就是前段时间来咱们这儿,说她能拿名次那个夏桔?”
“还以为她吹牛呢,没想到她能拿第一。”
“那姑娘看着就不像打铁的。”
公安们对夏桔印象非常深刻。
夏安北还没正式入职,在派出所已经名声大噪,很多人都不认识,但已经知道他有个锻刀大赛得第一的妹妹。
“所长,夏安北啥时候上班,让他把妹妹带咱所里参观呗。”
既然能得锻刀大赛第一名,一定有过人之处,他们还想再见见夏桔。
——
兄妹俩一大早就往城里赶,夏桔想要先参观一下农机厂再做决定,参观这种小事总不能找工业局的周干事来安排,直接找住同一个大杂院的锻工车间车间主任带她去就行。
作者有话说:
求预收,六零三线改嫁未婚夫小叔;六零揣了年代文大佬的崽
第28章
夏桔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大哥, 来来回回陪着我折腾,你不嫌麻烦吧。”
夏安北回答:“当然不会,我不陪你, 还能陪谁啊。”
夏桔一到大杂院, 就没这些已经退休没事干,要不就是休班的大娘婶子们给围住,问她锻刀大赛是咋赢得。
夏桔神采飞扬地把比赛过程说了一遍,大娘们都想不到比个赛还这么麻烦, 恨不得再来次比赛,她们也想去看。
中午,夏桔跟伍主任说想去参观,伍主任特别痛快,等下午去上班, 带夏桔兄妹一起进了厂。
先锋农机厂是国家定点的拖拉机修配工厂, 除了修理拖拉机, 还生产轴承、发动机大缸盖等各种拖拉机需要的零部件。
夏桔还是第一次进厂参观,只见锻造车间除了有烘炉, 还有冲床、剪床、锯床、空气锤、吊锤、卷板机、电焊、氧悍等设备, 这些机器能节省体力,大大提高生产效率, 比夏桔这个铁匠纯手工打铁效率高得多。
不过车间同样高温,遍布粉尘,工作环境跟条件并不比铁匠铺好。
“锻工各个都是多面手, 能熟练操作所有机器。”伍主任介绍说。
另外还有铸造车间、主修车间、零部件加工车间,每个车间都有各种机器,还有车、钳,锻、悍、铸造等七个工种的工人。
从农机厂出来, 夏桔说她自己很满意,可夏安北提议说:“其实你还可以去大工厂看一下。”
夏桔说:“就这个厂就行,离家近,我能掌握很多技能。”
既然夏桔满意,夏安北就不多说什么,两人马上去工业局找周干事,把工作确定下来。
周干事让他们等着,只打了个电话,之后说:“安排好了,你跟春招的新职工一起去报道就行,不过你跟新职工不太一样。”
夏桔忙问:“哪儿不一样?”
周干事说:“你的工资按二级工算,每个月四十一块五,比我的工资还高呢。”
夏桔以为自己的工资会是三十块,没想到多了十多块,攒出笑脸说:“多谢给我定二级工的工资。”
周干事很会说话:“咱们江州市第一铁匠也不是说说而已,你值得这个工资。”
甚至,他个人觉得,夏桔值得更高的工资。
工作的事儿好说,三架推犁的事情还没信儿,夏桔问:“我交到工业局那三架推犁,专家咋研究的?”
周干事说:“别急,更多专家看到了你打制的推犁,评价都很好,我盯着这事儿呢。”
“会有工厂生产这种推犁吗?”夏桔问。
她自己的工作落实,可是沈栓宝还需要个工作,她为工厂提供优秀的设计,不要报酬,不要功劳,工厂给她的工作指标总合情合理吧。
周干事说:“这推犁值得推广,八成会生产,不过不是说工厂把样品图纸拿过去就能生产,还得申请产品定型,通过后才能生产,需要点时间。”
看样子周干事一直在跟进,夏桔说:“多谢,麻烦有进展告诉我。”
周干事点头:“不用跟我客气,有进展我联系你。”
等夏桔兄妹走后,他就去找专家询问,他说:“夏桔就是个村里的铁匠,她接触不到专业人士,也接触不到专家,你们怎么不相信这是她自己的设计呢。”
张专家已经被夏桔的设计折服,说:“我们这不是认为发明人应该有丰富的农业知识跟相关经验,怎么也得是专业人士,谁知道是个小姑娘呢。”
王专家大大方方承认:“凭我掌握的知识跟见识,也想不出来这样精巧先进的设计,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使。”
“那你们现在承认推犁是夏桔设计的了吧。”周干事问。
张专家说:“没有人有类似的设计,经过我们评估,是夏桔设计的。”
周干事替夏桔松了口气,能得到专家的认可就好。
他又问:“那别的专家是咋说的?”
王专家回答:“大家的一致看法是这是咱们国内最先进、最好用的推犁,别的犁都没法跟这些推犁相比。”
张专家补充说:“这几架推犁刚好符合国家对农具农机创新的需求,能极大地提高农业生产效率,所有见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周干事问:“评价这么高?”
这可是他听到过的最高的评价,他由衷替夏桔高兴,迫不及待想把专家的话像夏桔转达,要是夏桔听到,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王专家点头:“这就是后生可畏,夏桔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咱们国家走向现代化的希望。”
——
从工业局出来,夏桔眉开眼笑地说:“没想到有这么多工资,看来以后不用花你的钱了。”
夏安北为她高兴,说:“你的工资跟我一样,看来翅膀硬了,不需要大哥了。”
夏桔满脸是笑,说:“需要,你非要给我花钱的话我当然乐意。”
夏安北对夏桔无限纵容:“你要是愿意花我的钱,我就给你花。”
他们又去了趟农机厂,跟人事科再次确定了工作跟工资,又回到大杂院。
邻居们都凑在一起说农机厂春季招工的事儿,据说僧多粥少,想要进厂的人很多,大家为了进厂名额争得厉害,各显神通,想各种办法。
“你们听说没有,老李家给葛厂长送礼,想让李杏婵进厂,人家没收。”
“葛厂长的儿子根本就没看上李杏婵。”
夏桔听了会儿八卦,这些八卦就是她对付表叔一家的武器,之后听不到更新鲜的内容,才回自己家。
她从挎包里拿出盖好章的户口迁移证还有户口本,对夏安北说:“我可以搬家了。”
夏安北把两样东西接过去说:“我给你办落户,啥时候搬?”
“明天就搬吧。”夏桔说。
夏安北唇角扬起:“好,咱们先去趟派出所。”
这是个好的开始,房子要了回来,小妹有了工作,也搬了回来。
一到派出所,夏桔立刻被围观,有人大声招呼同事:“江州市第一铁匠来了。”
之前这些公安都以为她在吹牛,没想到她能拿锻刀比赛的第一名。
现在本人到场,可不得好好问问。
“夏桔,我真没见过长得像你这样的铁匠,快跟我们说说,你咋拿的第一名?”
夏桔又费尽口舌把比赛的经过说了一遍,公安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夏安北给夏桔办完户口迁移手续,看到夏桔被公安们围着说话,他只能在旁边等。
他跟同事们还没说上话,可夏桔跟他们已经熟了。
为啥那俩年轻公安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夏桔,眼睛亮得要命!
他们好像对他妹妹很感兴趣。
等她说完,遗憾地说:“要知道这么有意思,我那天就去观赛,下次还有比赛,夏桔你一定要通知我们。”
就这么折腾了一整天,从派出所出来,他们又往红星生产队赶。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夏安北做饭,夏桔收拾东西。
夏桔只带走自己的衣物都个人生活用品,另外养母还给她攒了棉花跟布料,每年积攒一些,是给她当嫁妆用的,这些棉花跟布料凝结着养父母对她的爱,也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她要带走。
不过最值钱是一对金手镯,夏铁匠临终前跟夏桔交代,要是能找到他们的亲闺女,两只手镯姐妹俩一人一只。
手镯藏在东屋的衣柜底下,把衣柜移开,翻开黄土,从里面掏出一块土坯,砸开,夏桔取出那对手镯,另外,还把家里仅有的两张照片带上。
看着雪白的棉花,土布、细布等各种布料,夏安北百感交集,这么多年,多亏有善良的夏铁匠夫妇抚养夏桔,夏桔被养育得很好。
夏桔的东西很快就收拾完,全部物品只有一个行李袋,跟被褥卷、棉花布料卷一起都摆在炕上。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没有直接出发,夏桔从柜子上的角落里拿出一叠黄色烧纸,说:“我得去给爸妈烧纸,告诉他们我要回城里。”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夏安北询问。
夏桔点头:“好呀。”
兄妹俩立刻出发往北走,走到山脚下,顺着弯弯曲曲的山上一直走,直到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包。
夏安北停下,夏桔继续往前走,在坟前,跪下,点燃那叠烧纸。
她想起小时候,夏铁匠带他去给爷爷烧纸,夏铁匠让她跪下,她不肯,说衣服会脏,夏铁匠就让她在旁边站着,并不逼她。
烧纸燃起,夏桔把一张张纸添上去,纤薄的纸灰像是黑色蝴蝶,飘飘乎乎的飞起来,跳动的火苗映在夏桔脸上,她的声音轻快:“爸,妈,我找到大哥夏安北了,他这个人很可靠,我要回城里,你们一定会为我高兴吧。”
“我会继续帮你们找走失的亲闺女,你们这么善良,亲闺女一定生活得很好。”
“我会经常来看你们,我会多给你们烧纸,这样你们在地下就有钱花。”
孤坟前多了堆黑色的纸灰,夏桔站起身来,往夏安北站立的方向走,“走吧。”她说。
夏安北伸手臂揽她的肩膀:“走。”
夏桔转头看向夏安北,没有悲伤,眼中还带了点笑,说:“我养父母已经知道我要去城里,你要是对我不好,他们半夜会来找你。”
夏安北嘴角上扬:“我知道了,我努力对你好,可不能让他们半夜来找我。”
兄妹俩脚步轻快地并肩走着,夏安北想夏桔还是太瘦,他的手掌之下,夏桔肩膀的骨头分明,一定让夏桔多吃点好的,让她长得壮一些。
夏桔却在往四下看,伸手握住裤兜里的飞刀,声音中带着兴奋,说:“你看,这附近有兔子,以后不能经常打兔子,我现在就要打。”
说完,飞刀出鞘,夏桔追着野兔跑了出去。很快,她就抓到一只。
“够了,夏桔,走吧。”夏安北说。
“不够,最好给帮过忙的邻居们分点。”夏桔说。
夏安站在附近,看着夏桔像只灵活的小兽,在杂草、荆棘、灌木、乱石遍地的荒地上跑来跑去,最后,她打了四只野兔,把网兜装得满满登登,用枯叶遮着,满意地说:“够了,走吧。”
“爸,妈,我打到四只野兔,一下子打这么多只野兔,一定是你们保佑。”夏桔快乐地朝着孤坟的方向喊。
回到家,夏安北先处理野兔,夏桔拎着一只剥好的野兔去大队长家,感谢之前的照顾,又跟生产队借骡子车。
“借生产队的车要给多少钱?”夏桔问。
大队长说:“你这次锻刀大赛给生产队,给公社争了光,用骡子车就别给钱了。”
夏桔道谢,把骡子车赶到家门口,夏安北便把行李往车上搬。
要是只有行李的话,夏安北拎着就行,可还有粮食蔬菜,去年秋后发的三百来斤粮食,小半年过去,粮食还有一多半,都是玉米面、高粱米面、土豆、白菜、粉条之类的。
粮食外加行李,肯定要用车搬运。
夏安北扛着三个大包健步如飞,夏桔看着他背上的几座山笑出声来:“你像个大蜗牛。”
夏安北回头看她:“那你像个小蜗牛。”
等把行李跟粮食都装上车,夏桔郑重其事地把两道门都锁上,现在这座房子是她的,以后找到夏铁匠的亲闺女,要是她没房子住,就把这座房子给她。
赶着骡子车走在路上,夏桔大爷、大娘、大叔、婶子地叫着,跟人说话,算是她跟这座村庄告别。
“夏桔要回城里了啊,有空多回来看看。”
“我会经常回来。”
还没出生产队,梁大嫂急匆匆地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喊:“夏桔,你真的走啦。”
梁大嫂愤懑地看着夏安北的背影,这个夏安北真够讨厌的,他一来,夏桔这个好使唤的孤女不给她家干活,彩礼钱跟房子也没了。
这些天她伺候俩老的,又脏又臭,还要洗衣做饭做家务,还要上工,累得半死。
夏安北可倒好,白得一个俊俏的有手艺的妹妹,以后彩礼钱还有房子还不都是他的!
夏桔喊了声“吁”,让骡子停下,回头看,说:“要不然呢,继续伺候你一大家子人啊。”
梁大嫂快步上前,她对夏安北再不满,当夏安北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她马上就怂了,马上移开目光,不跟他对视。
她有些尴尬地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走也不说一声。”
她想跟夏桔说夏安北不是啥好东西,可当着夏安北的面,她不敢。
夏桔回怼:“不必假装关心。”
夏安北下车,绕道夏桔这一侧,把夏桔挡在身后,说:“梁大嫂,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
他已经看出梁大嫂欲言又止,肯定没憋着好话。
梁大嫂其实想问房子的事儿,夏铁匠那三间砖瓦房盖得很结实,不住人的话空着可惜,再说房子坏得也快,不如有人住着,可是看夏安北看她的眼神很不友好,梁大嫂不敢提。
她把话使劲儿咽回肚子里,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夏桔怎么也是我公婆的干闺女,她要回城我总该来送送。”
夏桔语气严肃地再次申明:“已经断亲了,我不再是梁大爷大娘的干闺女,没人伺候二老,你着急了吧。”
梁大嫂下意识反驳:“夏桔你咋说话呢,你说断亲就断啊,你还是夏铁匠的养女呢,这恩情能说断就断?”
夏桔瞥了她一眼,说:“两码事儿。”
她不想跟梁大嫂多掰扯,转向夏安北,说:“咱们走。”
夏安北上车,这次就坐在夏桔旁边。
梁大嫂呆呆地立在原地,使唤丫头罢工,房子给他们家住总可以吧。
她现在满脑门子都是房子,房子,大砖瓦房!
不会啥都捞不着吧。
回到大杂院附近,夏桔把骡子车停在路边,夏安北搬运,卸完车,再赶回生产队换车,这一来一回用了不少时间,连午饭都耽搁了,他们是在路上啃得窝窝头。
再次回到大杂院,夏桔赶紧把衣服棉花布料都放进衣柜,又把被褥铺好,往床上一滚,说:“忙了一天,终于到家了。”
夏安北边剁兔子肉边想,妹妹可算是搬回来了。
有夏桔在身边,他格外安心,踏实。
从此以后,有妹妹,就有家。
这一世,除了希望弟妹们都过得好一些,他希望自己不像上辈子那样孤身一人,有弟弟妹妹的陪伴即可。
三只肥美的野兔足足炖了一大锅,霸道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夏桔盛了一碗肉,她端着冒着热气的碗,夏安北抱着被褥去了对门,赵大娘眉开眼笑,把碗接过去往自己的碗里倒,说:“你看,还给我们家拿肉,谁炖的,可真香。”
兄妹俩可真大方,那可是肉啊,他们家一个月能吃到一次肉就不错了。
夏桔笑着说:“我大哥炖的,他做饭手艺好着呢。”
夏安北把被褥卷放在椅子上说:“大娘,这些天夏桔没住这儿,被子没用到,收起来吧。”
那天帮他们收拾房子的人家都分到了野兔肉改善生活。
给各家分完肉,兄妹俩坐在桌边安心吃饭,野兔肉搭配小米饭,这顿饭吃得格外香。
“大哥你做的饭菜真好吃。”
“那就多吃点。”
得到妹妹夸奖,夏安北心里甜得很,恨不得天天给夏桔做饭吃,他把好啃的肉都挑给夏桔,夏桔的碗里堆的跟小山尖似得,夏桔连忙推拒,说:“好啦,你吃吧,不用给我夹。”
肉的香气飘到前院,表叔家的小儿子馋得口水都流了出来,不满地嚷嚷:“咱们不是亲戚嘛,夏桔他们吃肉,也不给咱们端点,我看她给不少人家端肉了。”
一家人挤在房子中间的空地上吃饭,连转身都费劲,表婶同样不满:“要不是咱们家给他们看着房子,他们的房子早就被人占了,他们一回来就要房子,真是白眼狼,给那么多家人送肉,偏偏不给我们送。”
这一家人馋得够呛,玉米面窝窝头都吃不下去了,可那又能有啥办法呢,就馋着呗。
晚上,夏桔翻箱倒柜找了一圈,也没合适的藏手镯的地方,便问夏安北。
“我在你房间的衣柜上搞个夹层,没有人能发现。”夏安北说,他想夏桔对他很信任,这么贵重的东西问她怎么收藏。
说干就干,夏安北马上去原来住过的仓库找木板,工具钉子乳胶漆他已经准备好,不用再跟别家借,拿回木板后便用锯子裁成合适的大小,做成夹层,再往衣柜上钉。
衣柜两米多长,一米多高,从上面打开,夹层就安装在最角落里,夏安北身体探进衣柜,伸长手臂,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夹层安好。
“行了,把手镯放进去吧,肯定没人能想到藏在这儿。”夏安北说。
夏桔猫着腰,伸手,歪着脑袋,把包裹好的手镯放进去,盖上柜门,把暖壶、茶缸等都各归其位,说:“好了,多谢大哥,藏这个地方真不错。”
妥善藏好手镯,夏桔坐在桌边看书,她是假装看书,其实是看系统给她的资料。
系统资料应有尽有,她主要看得是锻工、钳工、拖拉机修理的资料,在这个年代,专业书籍很难得,谁要能多看几本好书,水平就能比比人高得多。
夏安北看她看初中课本,又想提让夏桔回学校的事儿,不过看她看得认真,便没打扰,只是拎了暖壶进来,给她的茶缸里倒了红糖,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夏桔捧着茶缸,双手马上感觉暖烘烘的,说:“别光给我泡红糖水,你也喝。”
夏安北说:“我不需要喝,再说也不爱喝。”
夏桔站起来,去夏安北的房间拿他的茶缸,分了半杯给夏安北,说:“一起喝。”
夏安北接过茶缸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妹妹分的红糖水就是好喝,感觉身体都暖和了,说:“你接着看书吧,我也去看书。”
——
表叔家,小儿子一进门就大喊:“不好啦,夏桔招工进农机厂了。”
这对他家来说又是个噩耗。
李杏婵登时红了眼圈,不满地嘟嘟囔囔:“夏桔进了农机厂,我进不了。”
表嫂唉声叹气地说:“夏桔报名多晚呐,谁知道她通过锻刀大赛进厂,她占了一个名额,要不是她占名额,说不定进厂的是你,哎,这兄妹来一回来,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这一家人的贪心表现在方方面面,表叔跟他大儿子都在农机厂上班,闺女还想进农机厂,不会一家子都想进农机厂吧。
没有农机厂,这一家人就活不了是吧!
李杏婵委屈巴巴地说:“就是,她凭啥不排队,走后门进厂!”
她进不了厂不说,本来想跟葛厂长家结亲,这样肯定能进厂,可夏桔把这事儿搞得人尽皆知,葛厂长的儿子看到她都绕道走,这是啥事啊。
大儿子李有利说:“夏桔就是个铁匠,在农机厂肯定干不出名堂来。看着吧,跟我比,她肯定差得远。”
表嫂立刻来了精神,说:“她水平肯定比不上你,到时候我要给她几句难听的。”
——
这天要去工厂报道,吃早饭的时候,夏安北说:“我送你去工厂。”
夏桔笑出声来:“就这么几步路,用得着你送?”
“我跟你一起去报道。”夏安北说。
夏桔凝神看着夏安北,觉得他好像要弥补某种遗憾,可能是没去送过她上学的遗憾,于是说:“好吧,一起去。”
不需要去太早,他们八点二十才出发,八点半的时候到农机厂门口。
看着挂在门口的白底黑字的厂名招牌,夏桔默想,终于进厂了,工厂规模不大也罢,她干铁匠时就想进厂,总算达成目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夏桔, 我也来报道。”有人喊她。
夏桔扭头一看,正是对门赵大娘家的钟小绢,招呼她说:“挺好, 咱们还能做个伴, 一起进去吧。”
她又转向夏安北说:“不用你陪我了,你看我有伴儿。”
夏安北点头:“那我走了,晚上我不一定几点回,你在食堂吃饭, 别想着省钱,要吃饱。”
夏桔声音轻快:“好的,我知道了,你也要按时吃饭。”
等夏安北走后,钟小绢挽起夏桔的胳膊, 羡慕地说:“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我们走吧。”
刚说完, 见又来了个男同志,钟小绢想跟他对眼神, 可对方没回视她, 钟小绢只能直接开口:“同志,你也来报道吧, 咱们一块儿进去。”
男同志高傲得像大尾巴狼,只用一句话就划开了他跟俩姑娘之间的距离,他说:“我是技术员黄胜, 最好的中专机械学校毕业。”
夏桔打量着这个国字脸,衬衣胸口别着钢笔的看着像刚毕业的年轻男同志:“……”
对方态度傲慢,夏桔立刻想起梁俊生,对这种高学历, 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没有好印象。
工人七点半进厂,他们八点半来报道,现在门口就他们仨人,还是得一块儿往里走,钟小绢悄悄跟夏桔说:“这位男同志不太好说话啊。”
夏桔瞥了眼对方的后脑勺,说:“他不是说了嘛,他是技术员,跟咱们工人不一样。”
技术员是干部身份,职业发展路径是工程师。
夏桔她们这样的工人实行八级工制度,八级工到顶后是技师。
钟小绢撇撇嘴说:“他不就是上了中专嘛,你生产竞赛还第一呢,我觉得你比他厉害。”
俩姑娘在蛐蛐这个技术员,对方也在腹诽她们。
黄胜毕业后本来要留在大型机械厂,结果工作出了岔子,不得不到先锋农机厂来,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落地凤凰的巨大落差感。
今天跟他一起来报道的俩女同志,其中一名高中没毕业,肯定是走后门进厂。
另外一名就更离谱,铁匠,居然在锻刀大赛中得第一名,可听说年纪不大,没啥文化,只上到初一,不知道第一名的成绩怎么得来的。
今天一见,看夏桔就不像是铁匠,谁知道是不是浪得虚名,把别人的荣誉加在她身上,说不定是刻意塑造出来的典型。
总之,他带着不得不进小厂的郁郁不得志的挫败感,又与两位跟他完全不同档次的工友一起报道,拉低了他的水平,让他觉得这个工厂,这份工作糟透了。
而且黄胜听他发小李有利说,夏桔跟她哥的人品都不咋样。
三人去人事科报道,填写了报道表格,夏桔跟黄胜都是正式工,工作仨月就能转正,钟小绢是学徒,工资十七块,得工作两三年才能转正。
之后去总务科领劳动布工作服、安全帽、耐高温手套,另外还有一双高筒劳保皮鞋,至于其它洗发水、肥皂等劳保用品,工作一个月之后才能领。
手里抱着这些分发的物资,夏桔才有了已经成为先锋农机厂职工的实感。
夏桔少不了在工厂吃饭,就用钱跟粮票兑换了饭票,之后找空房间换上了崭新的蓝色工服跟劳保皮鞋,拿上安全帽,就在人事科等着,等各车间来人把她们领走。
夏桔自然是去锻工车间,钟小绢被分配到了铸造车间。
锻工车间主任之前就带夏桔参观过车间,这次亲自来接夏桔,两人一块儿往锻工车间的方向走,夏桔说:“主任,我想尽快学会操作各种机器。”
伍主任说:“你当然得会,每个人都必须是多面手,啥都得干。”
他对夏桔印象很好,小姑娘毕竟是锻刀大赛第一名,有锻造天分,这样的人很快就能成为业务骨干。
锻工车间的工作条件并不好,到处是噪音粉尘,夏桔看着轰轰作响的机器,心想以后她不再是铁匠,而是锻工,终于不再终日捶打,可以用各种机器加工铁器。
现在天气还不热,等到夏天,不干活,光是在厂房里站着就热得流汗。
伍主任把刘师傅叫过来,跟她交代:“这位就是夏桔,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了,江州市第一铁匠,以前没接触过这些机器,你先给她安排工作,带着她把这些机器都学会。”
然后又对夏桔说:“锻工车间男多女少,刚好让她带你。”
刘师傅麻利地走过来,打量着夏桔说:“你上次来参观我就注意到你了,小姑娘能得锻刀大赛第一名肯定有真本事,我能教你的不多,不过这些机器包教包会。”
夏桔连忙礼貌打招呼并道谢。
伍主任又叮嘱大家:“有小姑娘在,以后天热了不许偷着光膀子。”
众人说:“伍主任你说笑了,没人光膀子。”
大家围着夏桔说话,也算是休息。
“第一铁匠年纪这么小啊,看着真不像是个打铁的。”
“你们想想,她的打铁手艺全市第一,咱们都是干锻工的,哪个能比得上她。”
工友们都很友好,夏桔没啥陌生的感觉,忙谦虚地说:“我只会打铁,来农机厂是想向各位前辈多学点技术跟机器操作。”
上午夏桔只是观摩,没被安排干活,中午被刘师傅带到食堂去吃饭。
食堂伙食一般,也没啥油水,夏桔吃得是两米饭、豆腐跟蘑菇炖干豆角,吃过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休息时间,她想了想,还是回家看系统资料。
下午,夏桔被安排了工作。锻工车间在加工播种机圆盘,主要工序是冲压成形,夏桔的工作是搬运冲压好的毛坯,交给热处理班组,积攒到一定量就放到热处理炉中进行退火。
这工作还不如她之前在铁匠铺哐哐打铁轻松自在。
好在不用加班,五点多钟,夏桔跟着工人们出了厂房,微风扑面,吹散一身铁屑灰渣,终于可以喘口气。
钟小绢特意跑来找她,对方惊呼:“夏桔,你咋弄的全身脏?”
夏桔低头往工服上看了看,感觉浑身已经被灰尘颗粒黏住,又看钟小绢,只见她像是刚挖煤回来,脸上渍抹着黑灰,一道道的。
“咱俩彼此彼此吧,你干的是啥工作?”夏桔问。
钟小绢唉声叹气:“我干得是翻砂工,翻砂工你知道吧,我现在干的是铸件做好后,把上面的沙子清理掉,听工友说,翻砂工是全厂最脏最累的活儿,都没有女同志愿意干翻砂工。”
夏桔想不出鼓励她的话,就说:“管它脏不脏的,先吃饭要紧。”
钟小绢噘着嘴说:“可是身上太脏了,我想先去澡堂洗澡。”
干了一下午活儿体力消耗大,夏桔的肚子发出咕咕的肠鸣音,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饿,说:“要是洗完澡再去食堂,食堂可能就没啥菜了。”
钟小绢本来要回家吃饭,可她陪着夏桔去了食堂,巧的是,去食堂的路上遇到黄胜,看到烟熏火燎的俩女同志,黄胜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锻刀大赛第一名又能咋样,没文化的女工就该如此,反正他这样的技术员是不会干这种脏活累活的。
他捋着整齐的头发,很嘴欠地调侃:“看来俩女同志工作很努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去挖煤了呢,再接再厉,多学本领,早日成为车间的中坚力量。”
夏桔没搭理他,可是钟小绢睁着眼珠子瞪过去,完全不怕技术员以后在工作上刁难她,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钟小绢整张脸漆黑,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却咕噜咕噜转,看着很滑稽。
夏桔笑出声来,半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晚饭是炒面,职工们吃不上白面条,是杂合面,另外还有凉拌土豆丝跟咸菜,夏桔觉得这饭菜挺好,吃了满满一大饭盒。
吃过晚饭,俩人又迅速回家,到了家门口,钟小娟就喊:“妈,我在工厂食堂吃过了,不用做我的饭。”
赵大娘正在做饭,隔着玻璃往外看,惊呼:“诶呦,你们俩怎么弄得浑身黑,我看别的工人也不这样啊,我少放点米,你们俩快去洗个澡。”
夏安北果然不在家,夏桔打开门锁,进屋拿了脸盆、毛巾、肥皂等,跟钟小绢汇合,又去工厂澡堂洗澡。
澡堂免费,里面到处都是水汽,女同志不爱在池子里泡,基本都是舀了水在边上洗,池子里的水就很干净。
毫无隐私可言,但不用自己烧热水,还有这么宽敞的场地,夏桔还是觉得很方便。
热乎乎的水从头上浇下去,夏桔挤了块洗发膏,在头发上揉出丰富的泡沫,再用水冲洗,终于把铁屑煤渣都被冲走。
等俩姑娘走出澡堂,浑身干净清爽。
钟小绢想象中的工作可不是这样的,对工作的新鲜感消失殆尽,嘟囔着:“以后工作不会总这样吧,又苦又累,我现在胳膊酸腿痛。”
夏桔体力好,倒是没感觉到劳累,她的目的性很强,说:“我先熟悉车间里的机器,之后要学技术。”
钟小绢说:“可是我干翻砂工有啥技术,干得再好还不是个翻砂工。”
——
等夏安北回家,夏桔正在看系统里的锻造车间用到的各种机器的资料,前者迫不及待地问:“第一天工作咋样,累吗?”
夏桔仰着脸笑道:“我在车间里干搬运工,累到没啥,我觉得这工作挺好。”
夏安北能感觉出来,夏桔是真心热爱农机厂的工作,难得女同志愿意在锻工车间上班,他又问:“这工作跟铁匠比咋样?”
夏桔不假思索地说:“我的思路是对的,还是得进厂学技术,光当个铁匠整天除了敲打没别的,肯定不行。”
夏安北翻看着她手边的初中课本,说:“你喜欢这工作就行。”
“你呢,还在找四哥?”夏桔问。
连日寻找无果,夏安北并未气馁,点头:“对,他可能是改名了,不好找。”
接下来几天,夏桔都是在钟小绢嘟嘟囔囔的抱怨中开启新的一天,去工厂的路上她要抱怨,走到车间附近更是一步都不想迈。
钟小绢跺着脚上沉重的皮鞋说:“这工作累死了,整天把自己搞得黑不溜秋。”
出于安全防护的需要,他们要全副武装,安全帽,密不透风的工作服,翻毛皮鞋,手套,一样都不能少。
又脏又苦又累,噪音,尘土飞扬,就是她们的工作常态,等到夏天还有高温。
夏桔在铁匠铺早就已经习惯,说:“也有好处,冬天咱们这俩车间最暖和。”
钟小绢又抱怨:“你看我裤子上都烧出洞来了,让我干翻砂工,就是让狗耕田,我累得跟狗一样。”
没过两天,她又转述听来的闲言碎语:“他们都说大姑娘干翻砂工很快就变成老太婆,男不男女不女的,不成体统。夏桔,我看你特别能忍,你的工作也又脏又累吧,你怎么能忍下去的。”
夏桔有计划,有目标,不会像钟小绢这样被苦累打倒,她说:“我打算拜师,跟师父学技术。”
不是在锻工车间拜师,她想去主修车间,不过时机未到,她得先学会使用锻工车间的机器。
钟小绢说:“好主意,看来我也得拜师,要是有师父带着我学技术就好了,那样我就不用干翻砂工,不知道有没有师父愿意收我。
——
还好这几天不用加班,傍晚夏桔还是跟钟小绢一块儿去吃饭,洗澡,浑身干净清爽地回到家,就坐在桌边看系统资料。
这天夏安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手里拿了布料,雪花呢的跟花布,说:“这是你之前要的,我答应给你买,就算是给你锻刀大赛第一名跟加入农机厂的庆祝。”
夏桔把布料先接过来,先问夏安北吃过饭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才说:“这些布料很难买吧。”
别说供销社,就是百货大楼都难见到这样的布料,基本上一摆出来就会被抢光。
夏安北说:“再难买也要给你买。”
她手头的布料很多,锻刀大赛的奖品,梁俊生的赔偿,养母给准备的嫁妆,还有夏安北给买的,突然变得很富有。
夏桔笑着说:“多谢大哥,不过布料是你之前就答应我的,就拿这个给我庆祝吗?”
夏安北又从斜挎包中拿出个新的,说:“我知道你就会这样说,给你买的新挎包,这个当做庆祝总可以了吧。”
夏桔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夏安北额外给她准备了礼物。
她眉开眼笑,把新挎包接过来,站起来,忙着把已经磨破的旧挎包中的东西往里倒腾,边说:“你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就送给你一只钢笔,是不是我也得给你多买点?”
夏安北眉眼柔和,问:“你有钱吗?”
夏桔笑道:“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就有。”
夏安北说:“那就等发了工资再说。”
夏桔睁大眼睛:“你还真跟我要啊。”
夏安北挑了挑眉:“咋了,你就随口说说,糊弄我啊。”
夏桔把新挎包背在肩上,说:“要不等我有空要给咱们俩各做一件衬衣。”
夏安北走去把门拴好,说:“不过你干体力活累得慌,不用急着做衬衣,明天我也要上班了,先不去派出所,是分局抽调我去干活,可能回来比较晚,你在工厂食堂吃饭。”
夏安北需要提前上班,他这个派出所片警还没正式上岗,就被抽调到区分局调查案子,据说是一桩大案。
夏桔点头:“好的,你忙,不用担心我。”
——
次日,等夏安北赶到区分局,才知道原来这大案是某民兵团的军械库失窃,国家划拨的三十支崭新的步木仓在军械库里刚搁了几天,全被偷走。
民兵缺少兵器,没有步木仓可用,很多民兵在木仓械训练时都用木棍,能得到国家分配的木仓是大事儿,谁知道这么快就丢了。
“夏安北,没想到这么快又一起共事。”有人跟他打招呼。
听到这道声音,夏安北惊讶无比,扭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郭明亮挑眉:“你能转业,我不能?我以后在分局上班,治安大队的副大队长。”
治安大队副大队长这几个字,他特意加重语气,得意之情自不必说,比夏安北这个派出所的片警强得多。
不知道的,听他那语气,还以为他是整个江州市的公安局长呢。
郭明亮上一世是夏安北的老对手,跟他竞争了一辈子,抢夺读军校的名额,抢夺提拔机会,甚至抢媳妇。
夏安北媳妇背叛了婚姻,在离婚之前,已经跟郭明亮搞在一起。
不过在工作上,这人总被夏安北狠压一头,到夏安北重生之前,夏安北是师长,郭明亮是团长。
夏安北不怎么能理解,上一世郭明亮一直在部队,怎么跟他前后脚转业回了江州市!
郭明亮对读军校的名额眼馋得要命,他放弃读军校名额转业回老家,郭明亮应该欢欣鼓舞,积极争取去读军校才对,可他为啥也要转业?
不过夏安北没心思琢磨这些,郭明亮上辈子不如他,那么这辈子也一定比不上他!
再说,都是郭明亮单方面竞争,夏安北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尤其是这一世,他更希望弟妹都好好的,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即可。
郭明亮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同样是连长转业,一个是副大队长,一个是片警,他认为赢了夏安北,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分局局长给他们发布指使:“一定不能让这些木仓响起来,务必尽快把木仓找到,把犯罪分子抓起来,找到木仓立三等功,破案记二等功。”
郭明亮主动请缨要求找枪,获得批准,这让他斗志昂扬,瞥了夏安北一眼,问道:“局长,要是一名公安既能找到木仓,又能破案,能同时记三等功跟二等功吗?”
局长赞许道:“大家听到了没有,看看新来的年轻人,有斗志,有干劲儿,有决心,大家都打起精神,当然,一个案子可以记两次功。”
郭明亮挺了挺胸膛,这些公安混日子得多,像他这样年轻有为的少,他肯定能把功劳拿到手,让这些老公安还有夏安北都看看他的实力。
夏安北默默看了郭明亮一眼,他跟上辈子一样,还是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跟人竞争,累不累啊。
郭明亮这样张扬惹得老公安们不满,当着局长的面直接开怼。
“局长,我们的目标是破案,不是立功,新人立功的心太急切,不是啥好事儿。”
“一来就想着立功,小同志,你这种思想要不得啊。”
郭明亮一上班就能带八人团队,踌躇满志,很快分配了找枪路线,两人一组,跟夏安北之前找老四的路线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江州市脏乱差的地方。
夏安北的脑海中浮现出去榆树沟时夏桔打野兔的画面,在连绵起伏的山地,夏桔发现一块活土,推测说是有人藏了粮食,可夏安北觉得从那块活土区域的范围来看,藏枪刚好。
他不认为会巧合到这种程度,不过有种强烈的感觉推动着他,去那个地方看看,确认不是,他才安心。
“郭队长,我想去郊外找找。”夏安北提议。
郭队长这个称呼让郭明亮很受用,他终于压了夏安北一头,夏安北就是他手底下的小兵。
郭明亮立刻反驳,事实上,不管夏安北说啥,他都要反驳。
“郊外多大地儿,你这思路都不对,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我们当然要把市区都排查一遍,再去郊外寻找。夏安北,你之前当侦察兵立过功,但现在是破案,得靠脑子……”
夏安北没继续听他说,跟队友走了。
看着夏安北离去的背影,郭明亮哽了一下,大手一挥,招呼队友:“务必尽快找到木仓。”
赶在夏安北之前!
——
夏桔的处境并不比钟小绢好,她现在不干搬运工,而是跟几个新职工一起,被安排砸铁。
砸铁,顾名思义,就是把大块铁料给破开。
以前在铁匠铺,夏桔用的都是小块废铁料,从供销社选废铁料直接选小的,可现在他们用的大部分都是大块废铁料,废钢轨,废铸件都有,大块的不能直接用,哪怕是几吨重的铁料,都得靠人工抡锤给劈得粉身碎骨。
抡着五十磅的大锤,把铁料破碎到合适大小,这工作非常辛苦。
有老师傅给他们做过示范,就回了车间,把这些新职工留下干苦力。
新入职的职工们干得倒挺起劲,有人调侃说:“夏桔这个第一铁匠不也跟咱们一样干砸铁的活儿。”
“夏桔,你怎么也是女同志,又长得瘦小,干得动吗?”
夏桔扎着马步,抡着大锤,正哐哐砸铁,等大锤落稳,站直身体说:“这活儿真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天气刚刚暖和起来,本来呆在室外应该很舒服,可他们这样卖力砸铁,浑身出汗,衣服都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立刻有人纠正她说:“刚才老师傅不是说了嘛,砸铁料要出大力,也有窍门,光用蛮力肯定不行。”
有人给大家鼓劲,说:“其实砸铁也挺好的,好歹在室外,比呆在车间里强多了。”
砸铁确实需要点技巧才能把铁给破开,但在夏桔看来,技术含量基本等于没有,她不想干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活儿,往四周看了一圈,指着不远处的庞然大物说:“你们看,那个应该是自动砸铁机吧,听说砸铁料很好使,为啥不用?坏了吗?”
有了解情况的工友说:“那砸铁机早就坏了,一直都没再用,都是年轻职工抡大锤砸铁。”
“一看那机器修起来就难,工厂不愿意修,哪有找小年轻砸铁方便啊。”
有人提议:“咱们先歇会儿吧,砸铁应该是全厂最累的活儿了吧。”
几人坐下休息,夏桔跑到砸铁机附近端详机器,锈迹斑斑的落锤式砸铁机块头实在太大,夏桔打量了好一会儿,默想这机器太过庞大,拆装都需要用吊车,同时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完成拆装。
要是机器能缩小到四分之一,哪怕是二分之一,不用劳烦工友,她自己就能动手,她肯定想要修理。
修机器的念头刚刚产生,就被夏桔自己给按了回去。
“夏桔,研究机器呢,想修啊,不,我看你像是放弃了,不会修?”附近有声音传来。
是黄胜的声音,听说夏桔在砸铁,他特意跑过来看,恰好看到对着破旧的砸铁机束手无策的夏桔。
夏桔瞧了对方一眼,将来人得意的神情尽收眼底,说:“你是技术员,机器应该由你来修!”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宝,本文主线是女主的事业线,她很强,女主的兄弟姐妹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后面的篇幅比v前少很多,主线是搞事业,我想她的原生家庭部分也是不落俗套的,多谢各位支持。
第30章
夏桔站定, 从系统里翻找这台砸铁机的资料,而黄胜以为她心虚,心情愉快地勾着嘴角说:“第一铁匠只会打铁, 到了农机厂还不是啥都不会, 不会开吊车,不会用空气锤、压板机,所有机器都不会用,只能干砸铁的苦力活儿。”
夏桔微微皱眉:“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你学历高,又是技术员,有扯淡的功夫,机器应该能修好了吧。”
黄胜不屑一顾地说:“我忙得很,哪有空来修这台破机器。”
再说, 把砸铁机修好, 夏桔哪儿还有机会干砸铁的活儿。
看夏桔干没有技术含量的重体力活, 他这个中专生得到了一点点心理平衡。
夏桔嘴上可不认输,说:“你不会是来看笑话的吧, 小心我跟厂领导说让你来修砸铁机。”
黄胜担心夏桔真跑去干这种事儿, 他不想给自己揽活,还是很麻烦的活儿, 马上说他没空,麻利地走了。
夏桔朝着他的背影喊:“黄技术员,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看你就是不会修!”
黄胜:“……”
等人走后,夏桔又跑回废铁堆处砸铁,等再休息的时候继续看砸铁机的各种参数数据、设计图、拆装视频等进行钻研。
对黄胜的幸灾乐祸,她很不屑。
也就是这台砸铁机个头大, 需要团队维修,她没法独自上手,要不她高低得给拆开看看。
再说,她早晚能学会维修各种机器。
黄胜这些人都会是她的手下败将。
好在这全厂最重的体力活儿就干了两天,换了另外一波年轻职工来干,夏桔他们终于回了车间。
——
只是刚回车间,夏桔就加入了生产攻关,由刘师傅带着二十几个人进行播种机圆盘的攻关生产,还有二十几个工人分别在加工皮带轮跟磨粉机的进料斗。
锻造车间异常忙碌,每天都是到晚上十点多钟才能下班,在机器轰鸣粉尘遍布的环境中连续加班,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夏桔初来乍到,所有的工作对她来说都很有新鲜感,也没觉得多累。
晚上八点钟,锻工车间依旧是一派忙碌的生产景象。
伍主任给他们加油鼓劲:“大家再坚持两天,等完成这次的生厂任务给你们放天假休息,跟周日连起来,能放两天。”
“伍主任真能放假吗,别加工完了圆盘又来急活。”
伍主任给大家保证:“大家最近辛苦了,就是再来急活也得让你们先休息。”
能一下放两天假,有这个大胡萝卜在面前吊着,本来忙碌一天已经很疲劳的工人们又鼓足干劲儿投入生产。
夏桔不再当搬运工,而是操控冲床,等工友把坯料放好,她就脚踩踏板,冲头向下运动,就能冲压出一个播种机圆盘的毛坯件。
冲压机从早晨运转到现在,冲头温度极高,冲压成型的圆盘会粘在冲头上,张师傅站在冲压机旁边,要用錾子把圆盘从钻头上剥离下来。
相当于额外增加了干起来很麻烦的工作。
看他额头上都是汗,动作又小心翼翼丝毫不敢马虎,夏桔提议说:“要不咱俩换换,我来把圆盘给凿下来。”
张师傅出于对新人的爱护,说:“你别看我凿得轻松,其实得用巧劲儿,你对这活儿不熟,一不小心就会烫到,还是我来吧。”
夏桔又说:“要不你带上手套?”
张师傅看了眼夏桔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袖口,笑道:“新来的人里面就你最老实,整天都捂得严严实实,带着手套操作实在是不方便,根本就用不上巧劲儿,你看车间有几个带手套的。”
又干了俩小时,眼看就要下班,夏桔体力消耗殆尽,肚子饿得咕咕叫,马上就能去澡堂洗澡然后搞点加餐,想到这些她就精神振奋,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啊啊啊的连声惨叫,皮肉烧焦的气味儿随之传来。
张师傅又困又累,一不留神被冲头烫到,右手的食指跟中指被烫得皮焦肉烂,血肉模糊。
夏桔来不及思考,赶紧关闭冲床电源,回头看向疼得龇牙咧嘴,不断跳脚在原地甩动手臂的张师傅,急匆匆地询问:“咋样,没伤到骨头吧。”
她大声招呼组长:“刘师傅,张师傅的手烫伤了。”
“诶呀,妈,妈呀,疼死我了。”张师傅龇牙咧嘴地叫唤。
工友们都过来围观,看着张师傅惨不忍睹的手指,纷纷询问他伤得咋样。
张师傅疼得脸色发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淌,可他不想让大家担心,说:“我没那么笨手笨脚的啊,当然没伤到骨头,就是烫伤了皮肉而已,看着严重,其实没啥大事。”
夏桔挺着急,她以前当铁匠的时候就格外注意安全生产,可有工友却淡定得很,好像对工伤司空见惯,根本不当啥大事儿。
刘师傅麻利地做安排:“收工了,下班,夏桔,你赶紧陪着张师傅去医务室。医务室现在没人,小王,你赶紧往家属院跑一趟,把李大夫叫来,麻利点,让她快来。”
夏桔已经拽着张师傅往厂房外走,往食堂的方向走,医务室跟食堂挨着,只有两个大夫,平时不加班,他们到的时候医务室的门锁着,几个人就在门口等。
等李大夫火急火燎地赶来医务室,给张师傅皮开肉绽的手做了检查,说没伤到骨头,处理了伤口,做了包扎,还打了一针预防感染。
“我给你开病假条,明天还来我这儿,我再给你看看。”李大夫说。
张师傅明明疼得直冒汗,可故作轻松地说:“不疼了,没事儿,大伙都回去吧,过两天就该好了。”
刘师傅把所有机器都关闭,检查完厂房之后匆匆赶来,得知张师傅的手指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本来还有两天就能顺利完成生产任务,谁知道在这个时候出安全生产事故,事故不大,可作为攻坚小组的组长她很愧疚,没有叮嘱大家做好防护,是她的疏忽,她肯定要承担责任。
至于张师傅不带手套操作,算是不遵守安全生产规定,可他的手烫成这样,又不能在这个时候批评他。
刘师傅说:“大家都回去吧,刘师傅,你明儿再来医务室看看,可别感染了。”
一行人往家属区的方向走,夏桔问:“冲压件都会粘在冲头上,需要手抠下来?”
刘师傅说:“对,冲压机用的少就不会粘,现在生产任务紧,全天运转,只要冲头温度上来,就会把冲压好的毛坯件粘住。”
“有没有解决办法啊?”夏桔说。
她算是看出来了,不管是当铁匠还是锻工,都很容易受工伤。
刘师傅见怪不怪,说:“生产任务重的时候,咱们一直都是这样用冲床的。”
夏桔觉得很麻烦,工作量增加,效率下降,又不安全,她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
回到家,夏桔赶紧拿着脸盆、肥皂等,又跑去澡堂洗澡,再次回到家她坐在桌边,边吃午饭剩的半个馒头,边在系统里翻找。
系统给她提供了解决方案,是一套简单的工装,根据夏桔的判断效果很好,不过系统提供的只是思路跟视频,她需要把这套工装给做出来,安装在冲床上。
站在门边,夏桔一边思索一边等着夏安北,到十点半,夏安北才回来。
看到夏安北行色匆匆,全身带着疲惫,夏桔说:“刚去上班就这么忙。”
夏安北声音带着歉意,边拴门边说:“你不也一样,影响你睡觉了吧,别等我。”
“我回来得也晚,没影响我,吃过晚饭没有。”夏桔说。
“吃过了,夏安北说,你快去睡觉吧。”夏安北说。
简单聊了几句,夏桔没再耽搁时间,赶紧回屋睡觉,干重体力活又要加班,她可不想把自己搞得又困又累,她需要充足的睡眠。
第二天,夏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不再踩冲床踏板,而是要求往冲床上放毛坯,剥离冲压好的毛坯件。
刘师傅本来不想让她干,但见她细心,不慌不忙动作稳得很,就放心让她干。
——
公安们寻找木仓很不顺利,每天晚上十点开碰头会,所有人都一无所获。
夏安北一直想着榆树沟附近山区那块儿活土,反正已经到了不去一趟于心不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地步。
几次跟郭明亮提起,对方都不同意他去山区,不管是军人还是公安,都要绝对服从命令,他不能擅自行动,只能在市里按着划定给他的区域找。
这天早上再次提出要去农村,郭明亮坚定否决甚至还嘲讽他不动脑子,夏安北就直接去找局长。
之前也被局长否定过一次,很意外,这次局长说:“看来你这个小同志是非去不可,那你们就去一趟,速去速回。”
夏安北非常振奋,连忙说:“好,局长。”
必须得两人一组同时行动,夏安北跟搭档马上骑车出发,搭档觉得夏安北沉稳可靠,对他印象非常好,问道:“咱们大老远的跑这么一趟,你有线索?”
夏安北说:“没有线索,我只是想去看看,很有可能白跑。”
搭档没再说啥,两人骑车往榆树沟的方向走去,离得越近,夏安北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必须得查看,要不他的心总悬着。
他对那块儿活土区域记得清清楚楚,到达附近,两人便把车停路边,拿着铁锹向荆棘乱石中走去。
夏安北仔细观察附近的草木,除了他跟夏桔,应该没人来过。
那块儿活土区域没人动过,拨开杂草枯叶,夏安北拿起铁锹便挖。
冷静沉着是夏安北的一贯作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这一挖可不得了,他们挖到了几个大麻袋,里面用塑料布包得整整齐齐的,正是崭新的木仓。
队友声音都变了调:“木仓,都是木仓,三十支,肯定是丢的那些。”
就这样意外地找到了。
这是什么运气啊。
多亏跟夏安北来了山里。
夏安北警惕地看向四周,确认无人,手上的动作麻利地很,把木仓支依旧用麻袋罩好,拿绳子捆扎,自己扛起两个麻袋,另外一个递给队友,说:“赶紧走。”
两人再无多话,生怕再出啥闪失,把木仓支捆扎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把脚蹬子蹬出了火星子,骑得飞快,直奔公安分局。
看到三十支崭新的步仓,不多不少,局长紧绷的弦终于变得舒缓,大喜,夸赞:“小夏,你真是个福将,再说一遍你是咋找到的?”
夏安北如实说:“我跟小妹去榆树沟找大妹,小妹要打野兔,追着兔子跑,发现有人藏东西,小妹本来以为是有人偷藏了粮食。”
“就这样?”
“对。”
“你小妹打野兔?”
“对,我小妹前些天在锻刀大赛中得了第一名,她打野兔很厉害,没有野兔能逃过她的飞刀。”
“我听到了广播,你小妹是夏桔?”
“对。”
“你小妹可真不一般。”
六十年代治安比八.九十年代好得多,丢木仓案件就是大案,参与的公安本来都被焦灼的低气压笼罩,可没想到木仓已经找到。
要不是前几天去山里的请求被拒,早就能够找到。
夏安北跟夏桔这两个名字,一下子就传遍了公安分局。
显然,夏桔比夏安北的热度更高,公安们围着夏安北询问小姑娘为啥要打铁,还有得锻刀大赛第一名的经过。
“夏桔可是帮了大忙,有空让她来参观,也让大伙见识一下第一铁匠。”局长说。
郭明亮跟另外几名在市里找木仓的公安被招了回来,听说木仓被夏安北无意中找到,郭明亮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追野兔?无意中发现有人藏东西?他们找不到线索,被这案子搞得焦头烂额,可夏安北凭运气、凭意外就能把木仓找到?
凭什么夏安北有这种狗屎运!
“局长,夏安北能找到木仓跟破案能力毫无关系,完全是碰运气,三等功不能给吧。”郭明亮说。
局长斩钉截铁地说:“给,不管怎样找到木仓,都要给记三等功。接下来我们要找到偷木仓的,这些人都是危险分子,搞不好都得木仓毙,大家要注意人身安全。”
郭明亮依旧纠缠三等功的事情:“局长,凭运气找到木仓就给记三等功,恐怕不能服众。”
局长看向郭明亮的眼神非常严厉:“你觉得只是运气?夏安北要是不去找,是不是这些木仓就找不回来?他是靠直觉,要破案,直觉是好东西,这就是夏安北的本事!”
郭明亮不服,绝对不服!
他提议局长抽调夏安北来破案,才这么几天过去,夏安北就捞了个三等功?这三等功是他白白送给夏安北的吧。
好像本来应该获三等功的是他,他的功劳被人抢了,难受、不满、羡慕,没有语言能表达他现在纠结复杂的心情。
为什么像踩到狗屎一样简单,轻松找到木仓的人不是他!
他这个副大队长又输给了夏安北。
夏安北也想不到,他这个尚未上岗的片警就这样拿了个三等功。
没有靠能力,靠本事,只是运气而已。
他不是什么福将,夏桔才是。
更让郭明亮不服气的是,夏安北本来只是一个兵,因为找到木仓支,局长让他担任这个案子的副组长,这不是气人嘛。
——
晚上回到家,仍旧是十点半左右,看着窗口处暖黄色的灯光,夏安北停下脚步,在门前站了几秒,才站到自家门口敲门。
夏桔听到敲门声,声音轻快:“来啦。”
她疑惑地打量着夏安北,明显看出夏安北心情很好,侧身让他进步,便栓门边说:“又这么晚回来?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夏安北回答。
“你看我那是啥眼神?”夏桔感觉夏安北像是有话要说。
夏安北想跟她说因为她打兔子,所以他立了个三等功,听上去很荒谬是不是?
这比天上掉馅饼直接砸中他还容易呢。
应该感谢夏桔,可是破案的事儿,他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半分。
夏安北边脱上衣外套边说:“你白天上班应该很累,不用等我,先睡,等我回来再给我开门。”
夏桔边往东边的房间走边说:“谁等你呀,我在看书,好啦,我去睡觉了,不,你说说你看我那是啥眼神。”
夏安北笑道:“真没啥,快去睡觉。”
第二天,夏安北拿着从装木仓的麻袋里收集到的粉末走访化工厂跟化肥厂之类的工厂,犯罪分子有反侦察意识,木仓支上一个指纹都没留下,可他们还是疏忽了,麻袋里留下了一些粉末。
——
夏桔他们又干了两天,播种机圆盘攻关顺利完成,本该欢呼庆祝,但由于小的安全生产事故,张师傅跟刘师傅都挨了批评,整个车间的气氛都比较低沉。
夏桔仍在钻研冲压机跟她要制作的工装工作原理,周六本该休息,可是她吃过早饭,直接去了旧件仓库。
旧件库是工厂边上的小偏厦子,低矮阴暗潮湿,里面堆满大量锈迹斑斑的废旧破损零件。
这些废件有之前丢掉的,有供应站回收来的,工厂并不重视,可在夏桔看来就是宝藏,很多都可以维修翻新作为备件使用。
她两眼放光,拿着二齿镐,兴奋地扒来扒去,挑出能用的放在一堆儿。
等她挑选完,登记完毕,又带着这些旧件去了锻造车间。
伍主任得知夏桔要制作工装,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这本事,但这是涉及安全生产的大事,再加上夏桔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然要支持她,说:“反正播种机圆盘已经完成,你用加工皮带轮的冲床做测试,你自己加工不出来的部件就去主修车间找钳工。”
夏桔本来她还以为要费很多口舌,或者没人信任她,这事儿根本就做不了,可没想到伍主任只是简单询问就支持她的想法,连忙保证:“多谢伍主任的支持,我尽快鼓捣出来,尽早投入生产。”
她是新人,只干了几天体力活儿也没表现出啥工作能力,没想到伍主任这么信任她,支持她,这让她信心百倍,觉得来农机厂真是选对了地方。
夏桔的这套工装很简单,冲头的上下运动带动轮轴旋转,旋转再转化成机械臂的上下运动,等毛坯件冲压好,机械臂就能自动把毛坯件跟钻头分离,不用再进行人工操作。
只是伍主任找来的钳工有点特别,整个厂就一个八级钳工,就被他给找来了。
左师傅根本就不愿意干,说:“咱们工厂就没人会做这套装置了呗,非得让刚进厂的小姑娘来做。”
伍主任极力劝说:“那不是别人也没提出要做吗,有现成的人自告奋勇要做,我还用费劲去找别人?”
左师傅对夏桔的能力表示怀疑,说:“她一个刚来的会做工装?还让我帮她,搞得我闲得没事干一样,别耽误我时间。”
伍主任连忙说:“你就受累帮个忙吧,车间出了安全事故,厂长把我狠狠呲了一顿,还让我写书面检查,就差扣工资了,要是能解决这个安全问题也算是个交代。你别看夏桔小,她可是江州市第一铁匠。”
他想的是把工厂最好的钳工请来帮忙,即使没做出来,也算是尽心尽力,在厂长那儿有套说辞。
一直垮着脸,像别人欠他好几百块一样的左师傅笑出声来:“还江州市第一铁匠,我看夏桔那体型就不像打铁的,谁给她封的?这不是闹着玩儿嘛。”
但等夏桔把设计图拿给他看,并说明工作原理,左师傅看着画得很拙劣的图纸说:“我能看懂,你想加工啥零件,去找我就行了,我先回去。”
夏桔赶紧把人拉住,说:“左师傅,你先帮忙把这个轮轴加工好,按标注的尺寸来就行。”
作为铁匠跟锻工,夏桔光靠敲打鼓捣出这么一套东西来肯定费劲,可有了左师傅帮忙,就如虎添翼,本来预计两天时间完成,只用上午半天时间,工装已经制作完毕,安装到了冲床上,并进行了测试。
除了左师傅帮她,工装的其它部分都是夏桔用铁匠那一套,敲打制作出来的。
左师傅频频点头:“这套装置很好用,完全没问题,挺好。”
夏桔很振奋:“八级大工匠说行,那就肯定行,左师傅经验丰富,有您的肯定我就放心了。”
“别拍马屁。”左师傅说。
依旧是板着脸,可语气已经暴露他现在的心情非常愉快。
一会儿车间主任要来验收,夏桔赶紧趁这个空挡去洗手洗脸,在水池边,遇到了也来洗手的李有利。
看夏桔脸上身上蹭得都是灰黑,李有利得意地吹了几声口哨。
第一铁匠不过是浪得虚名,进了厂还不是当苦力,干得是最低级的活儿,看她整天灰头土脸的,到时候连找对象都难。
还是他妹妹好,每天都干干净净,虽然进不了厂在家待业,可干净漂亮,早晚会嫁到干部家庭,像夏桔这样整天烟熏火燎的女工,门都没有。
在锻工车间学哪门子技术,像他这样在主修车间才能掌握技术!
想到这儿,李有利凭空生出了几分优越感。
夏桔洗完手脸,听见口哨声,抬起头瞥了李有利一眼,心说对方那是啥神情,跟大尾巴狼似得。
她没空搭理李有利,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又匆匆往车间的方向走。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工装,她想工装的验收肯定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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