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光看夏桔那些计算, 高工就觉得夏桔应该是自学过,要不只上过初一的人无法进行那样缜密复杂的推算。
推算过后,在进行有计划有针对性的试验, 确实能省不少时间。
“我这个方案主要有两点, ”夏桔说,“一是加硼铋铝处理铁水,二是取消低温保温过程。”
小姑娘说起方案滔滔不绝,自信, 笃定,高工觉得她这个工艺未必能成,让小姑娘自己倒腾去吧,反正他不参与。
“你可以试试,我向厂长申请。”高工说。
从高工的语气中, 夏桔知道他并不看好, 但只要工厂给她试验的机会就行。
“多谢高工。”夏桔连忙致谢。
钟小娟很兴奋, 她可以暂时不干翻砂工,当夏桔的助手做项目比干翻砂工轻松多了。
周日夏桔起床时, 夏安北已经把早饭买了回来, 油条豆浆,还有他自己煮的两个鸡蛋。
“我今天要参加民兵训练。”夏桔说。
夏安北把保温桶里的豆浆倒进两只碗里, 边问:“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当民兵是苦差事,你工作本来就繁重, 再当民兵肯定很累,也就是一开始新鲜。”
夏桔满心向往,并没有畏难情绪,说:“我想跟你一样, 当神枪手。”
夏安北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夏桔的盘子里,说:“行吧,希望你能实现梦想。”
出大门的时候,刚好齐鸣从夏桔身边骑车驶过,对方吹了声口哨,说:“上车呗,我也去训练,顺路。”
夏桔瞅了他一眼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不是没安好心吧。”
齐鸣是黄胜的跟班,黄胜是李有利的发小,夏桔认为他们都不是好人。
齐鸣:“……那我可就走了啊。”
夏桔摆手:“走吧。”
民兵训练有专门的训练场,离夏桔家有四里地,夏桔走了二三分钟达到目的地。
上午训练不是实操,是学习民兵实战条例,教室就在训练场旁边的平房。
夏桔很快就把那些内容全部记住,学得索然无味。
好在半天就学完了书面内容,下午夏桔就跟精神抖擞的女兵们集合,开始跑步、队列等基础训练。
夏桔在几十个人的队伍中,身姿茁壮挺拔,朝气蓬勃。
——
这天何少文从学校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何少武又在饭桌宣布消息,他说:“夏安北抽调到公安分局破案,他立了大功,一个是三等功,一个是二等功。”
何少文瞥了何少武一眼,这混小子的消息真是灵通。
而且这小子非常关注他的兄弟姐妹,有啥风吹草动他都清楚,谁知道他要干什么,说不定憋着坏。
这个消息足够让何仲平两口子震惊。
“你说的是少文的亲大哥?”王满秀惊讶地问,“他不是刚转业回来到派出所嘛,这么短的时间能立俩大功。”
何少武肯定点头:“对,我说的就是我大哥的亲大哥,你们俩很意外吧,爸,你之前说夏安北长大会是个混混,你想不到人家在部队能提干,当了公安能立功吧。”
听儿子挤兑他,何仲平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说:“现在公安局的三等功跟二等功都随便发了吗,你的消息可靠?”
何少武瞅了何少文一眼,说:“爸,你这消息太不灵通了,你知道贵金属失窃案吧,夏安北是主力,破了好多大案,这才能立功。”
看何仲平又是不信,又是不屑一顾,何少文忍不住开口:“爸,你对夏安北有偏见,应该转变对他的看法。”
何仲平很不高兴,觉得俩儿子都在打他的脸,拉拉着脸说:“我就说你养不熟,你看你还不是替你亲大哥说好话。”
王满秀赶紧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他爸,你说孩子干啥,少文亲大哥有出息是好事儿,总比他真成了混混强吧,少文都这么大了,免不了跟他亲兄妹来往,你也用不着严防死守,根本就防不住,不如正常来往,我看他的兄妹都不错。”
何少武又嬉笑着说:“可是何少文的四弟是个混混,不学无术,穷困潦倒,嘿嘿。”
终于找到点优越感。
何仲平严厉地看向何少文,说:“你四弟是这样的人?”
何少文忙说:“孟曙光只是之前被犯罪分子纠缠,他是厨师,泰兴楼主厨晏知味的第九代弟子,犯罪分子都被抓了,他以后能好好工作。”
何仲平:“……”
他板着脸:“你看你一直为你的兄弟姐妹说好话,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穿,供你上学,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何少文小声嘟囔:“爸,我实话实说。”
何少武睁大眼睛,问道:“你四弟真是晏知味的传人,是不是做饭很好吃?”
他现在特别能吃,每天都吃不饱饭,听到晏知味的传人这些字眼,就想到了水晶肘子、琥珀肉、金银蹄、珍珠丸子等等肉菜,馋得要命。
王满秀数落何少武:“你看少文的兄妹一个立功,一个是江州市,不,华州省第一铁匠,还有一个是主厨传人,都挺有出息,你再看看你,天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连高中都考不上,你可别成个混混啊。”
何少武:“……”
难道他说出夏安北立功的事儿是自取其辱?
以前父母总拿自己跟大院的孩子比,跟何少文比,他成绩不好,脑子比不上他们,现在还要跟何少文的兄妹比?
学习成绩不好就要被鄙视?
找不到工作能赖他?他一个初中毕业生上哪儿找工作去,不应该是父母给他找工作?
没有工作就应该赖父母!
有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处境?
他也太惨了点了吧。
——
退火试验已经经过审批,不过人手很寒酸,除了夏桔跟钟小娟,还有个身强力壮的锻工小杨。
他对夏桔的退火思路并不看好,说:“你们不觉得咱仨像草台班子?就咱仨,用二十天,能成功改进工艺流程?要真能改进,别的大厂咋不干呢。夏桔,葛厂长对你可真好,万一你搞废了不少缸体缸盖,扰乱加工进度,给工厂造成损失,你没压力吗?”
钟小娟白了他一眼,说:“你话可真多,你就干活就行,不用发表意见。”
夏桔当然会有压力,她也不想给工厂造成浪费但没产出,但她感觉她的方案完全没有问题。
可见工厂并不看好这个试验,要不是夏桔号称中州省第一铁匠,并且之前鼓捣出用在冲压机上的工装,工厂根本就不会给她机会。
但夏桔很振奋,有俩帮手足够,她并不需要多人帮忙。
她干脆地说:“那咱们就开工吧,第一步,先用硼铋铝处理铁水,再按照我计划的步骤进行退火。”
钟小娟兴奋地搓着手说:“行啊,怎么干,你跟我说就行。”
夏安北回到家时已经是十一点钟,见夏桔还为回来,没开门,直接转身去工厂。
不够走了几步,他有转身回来,拿夏桔的茶缸,泡了杯红糖水,把茶缸揣怀里,走出大杂院往工厂的方向走。
到了铸造车间门口,得到允许进了门,在退火箱旁边找到夏桔,终于安下心来,这姑娘连续加班,肯定会疲劳,可她脸上抹得都是灰黑,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夏安北从怀里掏出茶缸,递到夏桔手里,说:“红糖水,喝点,这么晚还不回去?”
夏桔揭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红糖水,眼角的余光看到夏安北的毛衣被红糖水打湿了一点。
她左手拿着茶缸,在右臂袖子上找了干净的一块布料,边蹭夏桔的毛衣边说:“我们这儿忙的时候都在车间打地铺,我要记录退火时间,走不开,今晚就在车间凑合。”
夏安北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擦拭着夏桔脸上的污渍,可这些煤灰铁屑非常顽固,夏安北蹭啊蹭,夏桔的俏脸直接被渍抹得黑不溜秋,更显得她大眼睛乌溜溜,牙齿也分外得白。
强忍着,夏安北才没笑出声来,看茶缸已经见底,把茶缸接过来说:“我先回去。”
喝了半茶缸红糖水,夏桔感觉疲劳被赶走了一大半。
不过才十分钟,走了的夏安北又拿着行军床跟被子回来,在车间里四处寻摸,找了个宽敞的靠墙的位置,把行军床展开,把被子放上去。
他觉得在车间打地铺很不安全,不过总不能打断夏桔的工作。
他这次拿了湿毛巾给夏桔擦脸,半条毛巾都黑了,夏桔的脸才擦干净,夏安北想起夏桔两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乖巧地等着他擦脸。
她的发间也是煤渣铁屑,夏安北伸手挑拣着,心说这工作真不是姑娘能干的。
夏桔催促道:“我要把铸件从退火炉里拿出来了,你回去睡觉吧。”
她知道夏安北也很忙,想让他回去早点休息。
夏安北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他其实可以陪夏桔一宿,但总不好一直碍手碍脚地呆在车间里,便说:“好,我先回去,你别太累,明天早饭多吃点。”
李有利就是退火车间的职工,得知夏桔在改进退火工艺,可把他美坏了,心说夏桔就是自不量力,肯定搞不成,终于可以抓到机会嘲讽她。
下班时间,他站在远处观察,想搞清楚夏桔他们到底在搞啥试验,不过夏桔刚把四个大缸盖从退火箱中取出来,转过身来说:“你别站在那儿看着,影响我们干活儿。”
李有利抿唇:“……”
他马上去家属院宿舍找黄胜,撺掇说:“夏桔又在干技术员的活儿,她把技术员的活干了,你干啥呢,还有廖主任跟葛厂长居然都支持她搞,你想想,葛厂长支持过你嘛。”
黄胜说:“等着瞧吧,她肯定搞不成。”
李有利马上赞成,说:“对,她就是个铁匠,只会打铁。”
不过他还是得去趟车间打击夏桔,到了铸造车间,等夏桔把铁水灌注完毕才走过来说:“夏桔,没把握还搞啥试验,你这样会给工厂造成设备、原料的浪费。”
夏桔马上回怼:“那你来干,你不想干就别打击别人,换你来干大概率搞不出来。”
黄胜:“……那我等着你的成果,搞不出来的还我要给你计算你造成的损失。”
等人走后,钟小娟说:“可是我们已经试验成功,到时候给他看成果。”
夏桔点头:“对,我们一定会成功。”
已经到约定的第二十天,夏桔在进行第四次成功的退火试验,其实前面已经有三次成功,证明她的退火方法跟步骤是可靠的,这次,工友们都来围观,等着郭工来检测这一批已经完成空冷的十二个大缸盖。
大缸盖要测试硬度、密度、韧性等,还要放到马力实验室进行测试。
要是别的工艺改进,工友们未必感兴趣,可这次不同,是个新来的年轻小姑娘改进工艺,与其说是对工艺感兴趣,不如说是对夏桔能否成功更感兴趣。
工友们积极主动,簇拥着夏桔,抬着大缸盖走向马力实验室。
作者有话说:
退火部分内容来自《科技成果选编》,第一汽车制造厂,一九八三年版
第42章
钟小娟悄悄挺直脊背, 对夏桔说:“不会掉链子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怎么感觉很多人并不看好他们试验的结果,都是来凑份子的, 更想看笑话。
她往人群中看, 黄胜果然在,正瞪大眼睛看着,那不是准备找茬嘛。
小杨在叨咕:“一定要通过测试,可不能被人看笑话。”
夏桔很有自信, 说:“不用担心,测试结果肯定没问题。”
所有视线都向试验台聚集,经过反复测试,郭工激动地宣布:“马力达到五十四点六,这说明夏桔改进的新的退火工艺跟流程成功。”
听到成功两字, 夏桔多日的紧绷都松弛下来, 这么多天连轴转的加班都有了意义。
郭工本来没把夏桔当回事, 毕竟她才干了几天铸工,没想到她真能鼓捣出来。
全国那么多工匠都没能改进退火流程, 这得是多好使的脑子。
话音刚落, 整个实验室都沸腾起来。
“郭工,本来退火需要六十多个小时, 现在只用三十多个小时,时间够吗?”
“再说夏桔刚进锻造车间,她根本就没经验, 搞出来的流程可靠吗。”
很显然,工人们对夏桔还是有顾虑。
郭工颔首:“不管是从流程本身还是测试结果,全都没有问题,这是个技术革新性的不小的发明。”
夏桔这个小女工竟然得到了郭工的赞同跟认可。
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退火工艺跟流程要是推广到全国各地工厂,将极大提高可锻铸铁件的生产效率。
寥主任站在人群外围,他没当回事,也挤不进来,听郭工这样说,赶紧把工人都扒拉开,自己站到前排,说:“夏桔,你说说详细的工艺流程跟方法。”
他本来以为二十天绝对搞不成,谁知道夏桔干得又快又好。
所有工人都朝夏桔看过来,夏桔悄悄深吸口气,开口:“原先平均退火周期是六十四小时,现在是三十三小时,毛坯温度从九百四到九百五需要三到五个小时,降到七百五需要两个小时,七百五到七百四需要八至十二个小时,之后要出炉空冷……”
退火是金属热处理工艺,在农机厂,通俗地讲,热处理就是让加热到一定温度的金属,以适宜的速度跟温度冷却。
廖主任激动地说:“其实这个退火时间一直都是咱们生产中的薄弱环节,夏桔解决了这个大难题,以后铸造车间要按照夏桔改进的工艺来进行退火。”
郭工说:“过段时间,咱们市有个生产技术革新研讨会,咱们厂没有啥能拿出手的成果,刚好,夏桔可以拿这个技术革新去参会,毕竟关系到整个铸造行业,一定能成为整个研讨会的亮点,说不定能向全国推广,大家想想,所有锻造车间的生产效率全部提高将近一半,生产能力能提高一倍。”
尤其是知道发明人是个刚当上铸工的小姑娘,意义就更不一般。
既然寥主任跟郭工都这样说,工人们也没啥意义。
有人兴奋地说:“寥主任,退火时间少了一半,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少加班?”
突然发现,改进流程对所有工人都有利。
“真能少加班吗?”
寥主任说:“当然,不过生产效率提高,生产任务变多的话,大家能拿奖金。”
发奖金是好事儿啊,立刻有人说:“那赶紧用新工艺吧,我们支持。”
工友们都离开马力实验室回到工作岗位,只有黄胜留下,对大缸盖再次做测试。
测试的各项数据完全没有问题。
他实在弄不明白,夏桔这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进工艺流程?
她不就是个铁匠嘛。
还真的被她给搞成功了。
工友们都离开实验室回到工作岗位,夏桔追上郭工询问:“我这个工艺流程改进在研讨会上能拿得出手吗?”
郭工肯定地说:“夏桔,你要有信心,你这不是小改进,是大成果,可操作可推广性强,关系到整个铸造跟锻造行业,肯定能得到关注,本来咱们厂没打算参会,我给你报名,到时候你去。”
关系到整个铸造锻造行业!
夏桔之前可没想到她的工艺跟流程改进有这么大的意义。
她说:“好吧,我去参加。”
铸造车间已经在逐步采用新工艺新流程进行退火,黄胜这些天都呆在车间,兢兢业业好像个工作狂,试验成功,不代表大规模生产不会出现问题,他抱着颗找茬的心,可居然非常顺利,新工艺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不会就这样轻轻松松成功了吧。
傍晚下班,黄胜依旧不去吃饭,夏桔说:“我从来没见过你对工作这么上心,黄技术员,我真希望你能发现问题。”
黄胜轻咳了几声做掩饰,说:“你不要以为试验成功就可以,我这是本着严谨负责的精神对待工艺改进。”
夏桔说:“行,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黄胜只能自我安慰,夏桔以前是铁匠,铁匠打制的每件铁器都要退火,退火工艺改进刚好是夏桔擅长的领域。
工人们最振奋,退火时间缩短将近一半,他们这段时间按时下班,都不用加班!感觉轻松了不少。
——
夏家兄妹成了大杂院的新闻头条,夏安北获得二等奖跟三等奖传遍了大杂院,甚至附近的几座大院都已经知道夏安北的事迹。
本来他连长转业,只是当个片警,在同龄人中也算是有出息的,不过也有人不屑一顾,再怎么着也只是个片警,走个后门初中毕业都能干。
可没人能想得到,夏安北片警没干两天,就在重大刑事案件中立大功,这就是年轻有为,别说分局领导,就是市局领导都很看好这个年轻人。
他们再看夏安北这个小片警,眼光中分明多了尊重。
夏桔的事迹也很了不起,几座大杂院都有人在农机厂铸造跟锻造这两个车间工作,退火时间缩短一半,他们不用再加班,不用总呆在高温粉尘漂浮的车间里,这都是夏桔给他们带来的福利。
没想到工厂领导这么信任夏桔,小女工研发出的新的退火工艺流程已经在全厂推广,黄胜又盯生产又临时充当质检员,可是从生产到产品,没有任何纰漏。
等李有利下班回家,他也在农机厂上班的老爹李贵马上问:“退火工艺真的是夏桔改进的,那丫头才干几天,她咋能鼓捣得出来。”
他老娘栗芬听大杂院的人传说夏家的孩子有出息,本来就不服不忿的,他们家一回来就要房子,把他们一家给赶出来,这谁受得了啊,再听说他们兄妹过得好,那不就更衬托他们家人过得不好嘛。
她凑过来问:“夏桔那黄毛丫头会啥?你都上了三年班,你爸都已经干一辈子了,咋研究不出来。”
李有利脸一黑,她老娘可真会聊天,简直是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也很会找借口,找心里平衡,轻描淡写地说:“夏桔是铁匠,懂退火很正常。”
李贵对李有利的说辞并不满意,在他看来,铁匠的退火跟工厂的退火工艺差别可大了。
夏桔忙了二十天,终于放松下来,中间没休班,工厂又额外奖励给他们项目组两天假,她没急着休息,等到有事儿的时候再休。
晚上,她依旧是去食堂吃饭,洗澡,在家里看系统资料,夏安北回来得也早,夏桔刚坐到桌边,他就进了家门。
夏安北也拿了本书,坐到桌边,边翻书边说:“跟你商量点事儿呗。”
夏桔瞧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书的封皮上,上面写着怎样勘查刑事犯罪现场,问:“啥事儿?”
夏安北说:“公安分局领导让我调过去,治安大队的大队长。”
夏桔有点意外,这是好事儿啊,这不摆明升职了吗,片警哪能跟副大队长相比啊,有人干一辈子公安都只是个片警,哪像夏安北年纪轻轻,就有当治安大队的大队长的机会。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想着调任升职,可瞧夏安北这模样,好像并不咋感兴趣。
夏桔问:“你是咋想的?”
上辈子夏安北是个工作狂,可他这辈子就想把弟妹聚在一起,并不想为工作拼命,他说:“我不是很想去。”
夏桔并没有问为什么,语气特别轻松,说:“那就按你的想法来。”
换成别人家,询问家人意见的话,基本上都会撺掇着去当大队长,毕竟当大队长又风光又有前途。
夏安北沉吟道:“那我再想想。”
郭明亮整个人都不好了,夏安北走狗屎运分别立二等功跟三等功也就罢了,局长居然想把夏安北调来担任大队长,那不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嘛!
调去哪个部门不好,怎么会偏偏来他的部门。
在部队里,夏安北就处处比他强,转业到地方居然还能当他的顶头上司,凭什么啊。
那他不得憋屈死。
很快,他又听说夏安北想留在基层锻炼,暂时不想调来当大队长,听到这个消息,他惊了又惊。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当治安大队长更好。
夏安北的脑子莫不是坏掉了吧。
或者,他在以退为进?
郭明亮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不过,好在夏安北担任他顶头上司的危机暂时解除。
他在公安局有人,他就不信毫无根基背景的夏安北总能压他一头。
——
孟曙光终于搬家了,他是在背煤挣钱,才耽搁这么长时间,身无分文的他自尊心极强,他想先挣点钱,可不想一搬家就花夏安北的钱。
花夏安北的钱,会让他觉得毫无尊严。
每天挣一块,他一共攒了二十五块,还了苏静兰十二块,剩下的十三块就是他搬回来跟兄妹同住的底气。
周日,夏桔本来以为孟曙光拎个包袱就来了,简单得很,根本就不需要兄妹帮忙,可没想到他还带了一堆破烂。
破旧的衣裳、破棉絮被子就不用说了,他肯定要带,另外还有四分之一只铁锅,用了一半的铲子,已经各种捡来的或者从收购站买来的破烂,更搞笑的是,还有一大捆稻草。
一大堆东西,黑不溜秋、脏兮兮的往客厅的空地上一摆,看得夏安北直皱眉头。
他蹲在地上,用拇指跟食指捏着那破棉絮,检查着上面没有虱子跳蚤,这才站起来,用脚踢了踢那口破锅,说:“咱们放不下这么多破烂,把这些都处理掉。”
孟曙光立刻嘟囔:“你嫌弃我,我也是没人要的破烂,这房子是不是也没我住的地方,那我走。”
苏静兰笑着说:“他这是敝帚自珍,我跟他说不用带了,他非要费劲都搬来。”
夏安北开口,语气让人无法辩驳,说:“你老实在这儿呆着。”
孟曙光往北边的房间看了一眼,说:“我把床搬出来,在这个屋住就行,这个屋宽敞。”
在夏安北面前,他觉得很有压迫感,感觉他真的像老鼠,有猫盯着他。
恐怕夏安北一直催他搬回来,肯定是要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夏安北的监视之下。
夏安北马上拒绝:“你别瞎折腾,那个房间足够宽敞,你不要在客厅睡,夏桔出入不方便。”
孟曙光:“……”
他感觉自己已经自投罗网,以后要在猫的眼皮子底下生活。
夏安北感觉出来了,可能这些破烂是他安全感的来源,要是强行让孟曙光把那些破烂扔掉,他的安全感会缺失一大部分,于是他没继续坚持,让孟曙光暂时把这些破烂放在客厅角落。
“不允许再添置更多破烂,听到了吧。”夏安北说,这是他的底线。
孟曙光赶紧答应:“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孟曙光拎着一小包破旧衣服, 觉得不管是放到衣柜还是床上,都格格不入,于是依旧把衣裳跟那堆破烂放在一起。
苏静兰看到了孟曙光的床铺, 被褥崭新厚实, 突然觉得有兄弟姐妹真好。
孟曙光有了兄妹,有了家,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按他自己的话说, 像野狗。
她拍着厚褥子说:“你看你搬回家多好,终于有床睡了,全都是新的,以后别总跟你大哥犟嘴。”
孟曙光耷拉着脑袋说:“知道了。”
等孟曙光把东西都收拾好,便开始做午饭。
他们仨都有班上, 尤其是夏桔最累, 干的是体力活, 他这个待业人员当然要负责做饭。
夏桔把装着鱼的盆子端到炉子前,对苏静兰说:“上次想请你吃饭, 你在上班, 这次我们又是一大早排队去卖肉,还顺便买了条鱼, ”
苏静兰很感动,别人对她只有一点点好,她就会感动, 她说:“多谢你们惦记着我,曙光有了兄妹可真好。”
夏桔又说:“你以后多来,把这儿当自己家,不要见外。”
苏静兰感觉夏桔兄妹很好, 他们不仅把孟曙光接回家,还很快接纳了她。
对这对兄妹,她感觉很亲切,毫无陌生感,她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不定以后要经常往这儿跑。”
孟曙光做午饭,夏桔在院子里鼓捣那辆破自行车。
她准备好扳手、钳子等各种工具,再把除锈除油用的盐酸、煤油、砂纸,另外还需要用到草木灰,经过孟曙光的同意,夏桔把那捆稻草烧了,草木灰也要用来除锈。
孟曙光很得意,说:“看吧,所有破烂都有用处。”
夏安北倒是觉得夏桔很机智,合情合理地解决了那一大捆稻草。
整辆自行车直接拆解开,第一个步骤,除锈。
锈多的后轴跟链条等地方用稀盐酸清除,锈少的地方用草木灰加水,夏桔忙得不亦乐乎。
除锈完毕,再把断裂的三脚架钢管焊接好,用锤子一点点敲,把变形的轮圈矫正成正圆形。
翻新工作推进得很快,夏桔觉得自己是个强悍的修车小能手。
苏静兰在旁边看着除掉锈迹变得锃亮的自行车,说:“你的手真巧。”
夏桔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说:“应付辆破自行车没问题。”
忙完这些,来不及干别的,午饭已经做好,这顿饭也很丰盛,有回锅肉,红烧鱼块,鱼头豆腐汤,菠菜粉丝。
吃过午饭,苏静兰没多呆,在回家之前,往孟曙光的上衣口袋里塞了几块钱。
孟曙光把钱拿出来,又递还给她,说:“不用,我在找到工作之前去背煤就行。”
苏静兰又把钱往他的口袋里塞,说:“你拿着吧。”
孟曙光瞅了眼看着他的兄妹,解释说:“之前许二狗不让我们上班,我们的收入很少,花的都是苏静兰老爹留给她的积蓄。”
夏桔睁大眼睛,拽夏安北的衣摆,用吃惊的八卦的语气说:“三哥吃软饭,想不到三哥是这种人。”
夏安北点头:“嗯。”
孟曙光的额头迅速往外冒汗:“……”
他弱弱地解释:“我也不想啊,那不是没别的办法嘛,总得吃饭不能饿死吧。”
夏安北问:“你花了苏静兰多少钱?”
孟曙光垂头丧气,在兄妹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他的这些不堪在他们面前一点都瞒不住。
他说:“我心里有数,都记着呢,一两百块吧。”
夏安北说:“等找到工作,有了工资,把钱还给苏静兰。”
孟曙光把头点得像鸡啄米,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苏静兰说:“钱是小事儿。”
她觉得还不还钱无所谓,她希望孟曙光能找到工作,能自食其力。
苏静兰走后,夏安北看书,夏桔继续鼓捣自行车,有些零件她要到工厂去做,业余时间做,除了不用给工费,正常交给工厂维修费用。
她在本子上记录,需要制作三颗后轴滚珠,前叉要用的减震弹簧等等。
孟曙光在旁边看着,说:“是不是缺的零件很多?”
夏桔点头:“要加工车辐条,还有需要补链条,我想去收购站看看有没有我需要的旧件。”
孟曙光马上说:“我跟你一起去。”
多亏夏安北在安静看书,要不他是在不愿意跟这个要监督他的人呆在同一屋檐下。
兄妹俩马上出发去了收购站,可是运气不太好,没有收获,只能先回家。
“包在我身上,我帮你找废旧配件。”孟曙光说。
回到家之后,夏桔也开始看书,只有孟曙光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晒太阳,他以前闲散惯了,一安静坐着就难受。
另外两人都在看书,搞得他不求上进一样,他跟夏桔借了书,边晒太阳边装模作样地看书。
等到晚上,孟曙光就觉得难受了,不仅要跟夏安北同处一个屋檐下,还要睡一个房间!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夏安北眼皮子底下。
谁愿意跟公安睡一个房间啊。
本来两张床一东一西都靠墙放着,他又是搬床又是搬衣柜,很心虚地不时瞄夏安北一眼,可夏安北就坐在床头看书,根本就没看他。
孟曙光越发觉得自己像做贼,蹑手蹑脚地走动,拖着柜子移动,他心里默念可不要打草惊蛇啊,可偏偏柜子发出咯吱的一声。
他吓得一激灵,赶紧抬头看夏安北,可夏安北专心得很,根本就没看他。
这时夏桔走到门口,看着以为的家具,问道:“叽哩桄榔的,干啥呢,用我帮忙吗?”
孟曙光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赶紧说:“我就是重新摆下家具,不用你帮,我自己能行。”
夏安北终于抬了头冷眼看他,孟曙光神色讪讪,灵机一动,招呼夏桔:“要不你还是帮我招把手吧。”
他已经发现,夏安北对夏桔格外宽容,把夏桔拉进来,夏安北就没脾气。
夏桔边帮着抬床边问:“好好的为啥要重新摆家具。”
孟曙光找借口说:“门口凉快。”
两人倒腾了半天,终于让两张床占据两个对角,兄弟俩的地盘离得不能更远,这下感觉踏实多了。
等到熄了灯,屋里静悄悄的,可是孟曙光感觉夏安北那双像鹰隼一样犀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像做贼的。
不过,松软的被褥实在是太舒适了,有股棉花的清香,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床,从小到大都没睡过这么新这么厚实的被褥,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
周五,夏桔要去参加生产技术革新研讨会,周四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郭工,夏桔紧跑几步追上去,说:“郭工,就我一个人去参加研讨会吗?”
郭工说:“咋了,你改进退火工艺跟流程,不得你去参加?”
夏桔实话实说:“可是我没参加过研讨会。”
郭工很乐意看到年轻人做出成绩,鼓励她说:“去吧,如何地说明你研究的结果,接受专家们的检验,顺便看看别人的技术革新,开拓一下思路,以后多搞点研发。”
并不是夏桔一个人去,工厂还安排了钟小娟一起。
钟小娟笑嘻嘻地说:“去参加研讨会可比翻砂强多了。”
夏桔说:“好吧,我是颗小豆,想让工厂派个老豆,结果工厂又给我派了个小豆,怎么跟闹着玩儿似得。”
晚上,夏安北又是十一点钟才回来,听夏桔说完要去参加研讨会的事儿,他才真正对夏桔的能力重视起来,原本他也想不到夏桔刚进厂就能做出成绩。
“我实在没空,要不会陪你去。”夏安北说。
夏桔笑道:“你以为是参加家长会啊,不用你陪我,忙你的吧。”
研讨会在工业局的礼堂举办,吃过早饭,俩姑娘相约出发,坐公共汽车的人多,她们就走路去,到达会场是七点四十分,还差二十分钟开始。
来参加研讨会的都是各家工厂跟研究单位的骨干,都是拿着成果来的。
在陆续入场的人中,俩姑娘又显眼又不显眼,不显眼当然是说没人把她们当回事,说显眼是她们太年轻,混在一众业务骨干中,显得很突出。
前排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摆着铭牌,是专家的座位,其他人的座位随意,俩人就在后排靠边上的位置坐了下来,方便走动。
前面的技术成果汇报很多跟他们的工作无关,钟小娟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就跟催眠曲似得,听得她昏昏欲睡,夏桔很多也听不懂,但她听得津津有味。
可能是因为先锋农机厂跟别的单位相比是个小厂,也有可能是成果年纪太小,反正夏桔被安排在了最后。
前面已经有三十几个人完成汇报,已经快到中午,研讨会接近尾声,很多人的注意力已经没法集中,就等着散会各回各家。
主持人也就是工业局的周干事对夏桔的介绍是华州省第一铁匠,不少人又精神起来。
“第一铁匠来了,在哪儿呢。”
“你往哪儿看呢,第一铁匠是个年轻姑娘。”
有些人听过夏桔的大名,未能见过,现在终于有机会看到,原来是个过分年轻又俊俏的姑娘。
可是打铁的人最多手艺好,能有啥发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桔身上,她走上讲台,说她的技术成果是可锻铸铁退火工艺,并在黑板上画了个退火曲线图,并说退火时间由平均六十四小时降到三十三小时。
夏桔口齿清晰,笃定又自信。
众人觉得这个姑娘太年轻了,本来是当学徒的年纪,就能独立改进退火工艺?
而且,她所在的工厂只是一家小厂,小工厂能有啥样的人才?
很多人抱着质疑、好奇的态度,不管心态如何,反正都在聚精会神地夏桔讲改进后的工艺流程。
她都已经被排在最后,夏桔本来认为她的成果不受重视,可没想到,在各位专业人士面前,大家都拿成果说话,只要成果足够重要,就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但凡对锻铸行业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这项成果运用到生产中对整个行业意味着什么,当然是大幅提高生产效率,提高生产能力。
能对整个行业产生重大影响,跟别的成果相比,这项成果显然更重要。
等她讲完,周干事说:“大家听得非常认真,咱们研讨会的氛围非常好,我看有人举手,那么接下来进入自由讨论环节,大家直接发言就行。”
没想到这项技术成果引来空前热烈的讨论,大家有各种问题,问是不是夏桔主导发明出来的,有人问这项工艺在生产中运用情况如何,夏桔一一作答。
不少人在讨论这项成果的可行性,从技术角度提出问题,等夏桔解答后他们居然没有发现工艺中的漏洞。
可是他们不甘心,很难想象,会由一个干了没多久的年轻姑娘来解决可锻铸铁快速退火难题,也无法估量这项成果会对行业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
他们本来要回家吃饭,没想到最大的技术革新在研讨会末尾,并且由一个小姑娘研究成功,搞的他们的成果没那么重要了。
周干事点名坐前排的嘉宾,说:“钱教授,您一直都没说话,那您说说这项大幅度降低退火周期的工艺如何。”
钱教授四十来岁,戴副眼睛,文质彬彬的,一看就特别有文化,说:“就理论上来看,我看具备可操作性,这是国内目前为止最有效的降低退火周期的工艺,而且夏桔同志说了,他们厂已经推广这项工艺,没有出现问题。经过进一步的测试跟专家论证,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在全国的锻铸行业推广。”
会场内的气氛更加热烈,得到钱教授的肯定很不容易,他对夏桔的成果评价也太高了吧,全场那么多成果也没见钱教授说要在全国推广。
这姑娘的研究成果这么牛,全国首创,改变整个行业?
她之前不就是个铁匠嘛。
等会场内安静下来,钱教授又说:“不过,我想问夏桔同志一个问题,大家都听听,欢迎各位讨论。”
他对夏桔说话的语气很和蔼:“各家工厂铸造发动机缸体,缸体筒部位处于砂芯包裹之中,冷却速度慢,难以获得耐磨性高的金相组织,也就是说,缸体耐磨性差,夏桔同志,对这个问题,你有想法吗?”
夏桔在台上站得倍儿直,看向钱教授,以及所有目光灼灼向她聚焦的精英跟骨干们:“……”
真是太意外了。
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缸体部分来自《科技成果选编》,第一汽车制造厂,一九八三年版
第44章
夏桔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退火工艺跟冷却速度慢造成耐磨性差是两个课题,反正她这个退火时间不能再压缩,钱教授这是换话题了啊。
钟小娟睡足了觉, 自从夏桔上台她就坐得笔直, 听到钱教授提问她都懵了,这问题她都没听懂,就听懂了缸体耐磨性差,问夏桔怎么解决。
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工厂生产的缸体耐磨性差!
每天忙生产都累得半死, 这是他们小工人该考虑的问题?她敢打包票,他们厂的工人根本没人动脑想这种问题。
工厂安排他们怎么生产,他们就怎么生产。
夏桔跟她一样刚进厂没多久,干铸造时间就更短了,她能懂?
这个教授是不是故意为难人, 故意让夏桔露怯?
钟小娟开始坐立不安, 恨不得站起来说你们能不能别乱提问!
周干事看夏桔那情形觉得她答不出来, 想要给夏桔解围,说:“钱教授提出的这个问题一定是行业内的大难题, 各位各抒己见, 有人有想法吗,不管可行与否, 先说出来大家讨论。”
没有人说话,都等着夏桔开口,这么复杂的问题肯定是钱教授没解决的, 他们哪里有啥好办法,再说他们还等着看夏桔怎么给自己解围,看样子,教授一出马, 夏桔立刻都被问住了。
周干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卡壳,要不直接让夏桔走下讲台,改换到讨论钱教授这个议题得了,这时却听到夏桔开了口。
夏桔快速地思索后如实回答:“我没有考虑个这个问题,不过缸体耐磨性差确实是个大问题,应该全国的工厂都存在这个问题,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可能也不算太难。”
有解决办法?不算太难?
有些人还在等着夏桔出丑呢,谁知道她一开口,就说可以解决。
这口气可真够大的!
“你有啥解决方案?”钱教授问。
夏桔简练回答:“我想可以在缸体灰铸铁中加入微量锡元素,以稳定珠光体量,从而提高缸体耐磨性。”
此言一出,会场内安静了一会儿,马上又开始热烈讨论。
钱教授问的可是大难题,没想到这个小女工这么快就给出了答案。
第一铁匠不就是个打铁的,她的脑子能有那么好使,还是在信口胡诌,这么多人看着答不上来会丢脸,难道是随便编造给自己解围?
而且她的提议非常简单,好像很轻松就能解决缸体耐磨性问题。
钟小娟松了口气,边用手指绕头发玩儿边想,夏桔这不是答上来了嘛,她中间部分没听懂,前后听懂了,方案可行与否另说,能回答出钱教授的问题就行。
等会场内重新安静下来,钱教授站了起来,侧身面对后排的参会者,声音带着点激动,说:“各位,夏桔同志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她提出的思路跟我的一致。”
整个会场内都沸腾了,大家都不敢想象,夏桔在短短时间内提出的解决方案居然跟钱教授的想法一致!
钱教授又转身过来面向夏桔,说:“夏桔同志,你的创新工艺能解决退火难题,刚才你说的方案能解决缸体耐磨性大难题,你很有水平,如果工人跟研究人员都能像你一样有改进材料跟工艺的能力,那么咱们国家的工艺会突飞猛进。”
夏桔聚精会神回答各种问题,神经紧绷得很,没想到她得到了钱教授的认可,教授对她的评价这么高。
太意外了,参加研讨会,本来以为汇报完成果就完事儿,却获得了高度认可跟自信。
她不只是个铁匠,别的活也能干。
全体参会人员比夏桔还意外呢,这个年轻姑娘带来的成果最重要,把他们都比了下去,还得到了钱教授的青睐。
钱教授可是车辆工程专业的专家,提起他的大名,行业内的人几乎都知道。
杜局长被请了过来,她请钱教授对夏桔的退火工艺进行论证跟把关,钱教授则让夏桔在发动机缸体中加入锡元素,提高耐磨性。
夏桔问:“钱教授不带着我做这个项目?”
他说:“你不需要我带,你的思路正确,就按照你的思路来,这个大难题对你来说不难解决,哪里出了问题找我就行。”
夏桔就这样稀里糊涂接了个大活儿。
杜局长对夏桔这个小姑娘越发喜欢,殷切地说:“夏桔,钱教授信任你,才让你来改进缸体,你一定能做到,以前我觉得你是个特别厉害的小铁匠,没想到你改进的工艺能提高整个行业的生产效率,要是你能提高缸体耐磨性,也是对整个行业的贡献。”
与会者都很羡慕夏桔,杜局长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也不跟他们交流,但她偏偏对夏桔青眼有加。
杜局长喜欢夏桔当然是因为她特别,小小年纪锻刀大赛就能得第一名,进厂后还能改进工艺流程,她觉得这个姑娘的能力不一般。
那夏桔还能说啥呢,大活儿已经落到她肩上了,她只能说尽快把加锡铸铁搞出来。
会议比原定足足推迟了两个小时才结束,早就过了饭点,可是参会者都觉得这一趟值得,他们见到了传说中的华州省第一铁匠,还知道她原来不只会打铁,还会搞研发。
随着人流走出会场,夏桔只觉得神清气爽,原来参加这种创新研讨会,她也能游刃有余。
坐公交车回到大杂院,两人各回各家,夏桔吃的是煮面条,钟小娟吃的是剩饭,对付着吃完后又一起去了工厂。
知道她们去参加研讨会,遇到询问,钟小娟眉开眼笑地说:“你们没看到,整个会场,除了那些专家,就夏桔最厉害,咱们先锋农机厂也算是出了次风头。”
有人不信,说:“去开会的都带着成果,夏桔就是个小女工,她能最厉害?”
钟小娟大开眼界,感觉与有荣焉,说:“有啥不信的,退火工艺说不定能在全国推广,夏桔还接了个特别重要的搞研究的活儿。”
钟小娟在大肆宣扬,夏桔则去找寥主任,说市里安排她搞灰铸铁加锡研究。
寥主任很惊讶:“杜局长指明让你搞?她这么信任你,看来你在研讨会上收获不小。”
本来他都没把这次研讨会当回事。
这次根本就用不着寥主任做决定,杜局长已经派人将电话打到葛厂长的办公室,葛厂长边听电话边连连点头:“既然你们都觉得夏桔有能力搞研发,那么就由她来做,我们工厂会全力支持她,一定把加锡铸铁搞出来。”
先锋农机厂规模不大,利润也不高,并不受市里重视,葛厂长真想不到夏桔给工厂争了光。
等放下电话,葛厂长马上往车间跑了一趟,招呼大家说:“大家都听听,这次夏桔去参加研讨会,咱们厂在研讨会上露了脸,退火工艺得到专家高度认可,夏桔还被工业局的杜局长安排搞耐磨缸体研究,如果能成功的话会极大延长发动机大修里程,咱们厂会全力支持夏桔搞研发。”
工业局出钱,不用厂里出资金,葛厂长当然乐意。
原本大家以为钟小娟夸张,可听葛厂长这么一说,大家都信了。
原来第一铁匠在别的领域也能这么厉害。
搞退火研究的时候还质疑夏桔的能力,现在既然是市里指派的任务,大家都没啥好说的。
他们只是不太明白为啥杜局长这么信任夏桔。
葛厂长问:“夏桔,搞加锡铸铁研发难吗?”
夏桔说:“只要能稳定地提高珠光体量,缸体耐磨性就能明显提高,不过要进行大量试验。”
葛厂长不懂具体研发,说:“你放开手脚大胆地搞,咱们工厂跟市里都会支持你。”
等葛厂长走后,钟小娟立刻跟夏桔说:“你需要助手吧,我帮你的忙。”
这样她就不用干翻砂工。
小杨也跑来自告奋勇地要帮忙,夏桔接受了他们两个,说:“行,咱们这个草台班子继续搞研发。”
黄胜以为夏桔只是去参加一个平平无奇的会议而已,可实在想不到夏桔居然得到杜局长跟钱教授的青睐,甚至从市里领了研发任务。
听说夏桔在研讨会上大出风头。
他是技术员,研发应该是他的活儿好吧。
夏桔怎么总是越俎代庖,干他的活儿呢,搞得他这个新入职的技术员很没有存在感。
李有利也听说了这件事,这对他来说是个打击,实在想不到夏桔进厂后干得风生水起。
下班的时候他特意找到黄胜问:“你觉得夏桔能把加锡铸铁搞出来嘛。”
希望夏桔搞不出来,这样她就会在杜局长面前丢脸,以后杜局长就不会再信任她。
领到市里分派的任务是好事儿嘛,还不是把双刃剑。
黄胜说:“她干了好几年铁匠,会退火跟改进材料很正常,搞加锡铸铁肯定不难,关键是思路,夏桔这个铁匠,才念完初一,她有提高缸体耐磨性的思路,我都不知道她的思路是哪儿来的。”
——
孟曙光暂时没有工作,还是去火车站背煤,干这活体力消耗得实在是快,他并不往死里干,每天挣够一块钱,下午三四点钟,就往回返。
回到家后,他就收拾房子做家务。
“你不用帮我洗衣服,我自己洗就行。”夏桔说。
孟曙光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铁皮大盆,盆里放着搓衣板,猫着腰,吭哧吭哧再搓夏桔的工服,看着特别贤惠。
要不是夏安北跟夏桔都在食堂吃饭,他还要负责做饭,现在只要做他自己的对付一口就行。
“你们上班哪儿有空啊,我给你们洗就行了。”孟曙光说,“你看你的工服挺脏的,洗下来的都是黑水,有些油渍得好好搓,大哥的公安制服比你的工服可干净多了。”
夏桔嘿嘿一笑,说:“我自己洗工服特别潦草,就随便搓上几下就从水里捞出来了。”
孟曙光抓了把皂粉,大手欻欻搓着衣服,说:“你这衣服得好好搓。”
夏桔又虚虚地说:“还是我自己洗吧。”
话是这样说,可站在旁边没动。
孟曙光说:“我帮你洗吧,我洗得快。”
既然这样,夏桔就不再推辞,笑眯眯地说:“那就多谢三哥,我进屋看书啦。”
很快,屋外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兄妹三人的衣服,夏桔站起来活动筋骨,看着还在往下滴水的衣服,心说谁说她三哥是二流子,明明很贤惠好吧。
让夏安北抓狂的是,客厅里那堆破烂不仅没清理掉,反而壮大了规模。
吃过晚饭,夏桔跟孟曙光都蹲在垃圾边,后者像献宝似得,在展示这些垃圾,他说:“你看镀锌钢丝,可以用来制作辐条,还有废旧链条,还有这个断了齿的后轴飞轮,都是你需要的……”
夏安北冷眼看着,实在忍不住开口:“怎么又搞来这么多破烂?”
没用孟曙光开口,夏桔说:“修自行车能用到。”
夏安北用脚尖踢着零件,说:“这个,还有这个,你根本就用不到。”
夏桔煞有介事地说:“这些都能修旧利废,都有用处。”
夏安北低头看着夏桔攒成一小团的身体:“……你准备在家里开修理厂?”
很好,有孟曙光一个捡破烂的还不够,又多了一个。
孟曙光的嘴角疯狂上扬,原来小妹也喜欢破烂,还是小妹可爱。
他终于找到了同盟。
夏安北就会辖制他,对夏桔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桔声音轻快:“三哥,你淘换来的这些东西太有用了,我接着修车。”
这下好了,再加上破自行车,整个客厅都被占了,夏安北无奈地看着夏桔用镀锌钢丝制作辐条冰安装到轮圈上,很快,轮圈变得完好如新。
有废旧链条,修补断裂的链条就容易多了,截取备用链节跟原来的链条相接,轻敲销轴,链条便铆接完毕,再涂上掺了石墨粉的废机油,链条就可以正常使用。
“夏桔你修车的手艺真好,就是你不在农机厂上班,到维修点去上班也完全没问题。”孟曙光赞叹道。
“等修完自行车,能不能把那堆破烂处理掉?”夏安北问。
夏桔头也不抬地说:“那些都有用。”
夏安北:“……”
修完链条,夏桔又修铃铛跟车锁,钥匙自然是没有的,需要配一把。
孟曙光在旁边一直想要帮忙,可夏桔动作麻利得很,完全不需要他。
车锁采用弹子锁结构,夏桔把车锁完全拆解开,观察锁芯,在没有原钥匙的参照下,锉了把钥匙出来。
孟曙光很佩服夏桔,说:“夏桔,你这个技能也太厉害了,看几眼锁芯,就能用把锉刀把钥匙搞出来,恐怕专门配钥匙的老师傅都没这手艺。”
夏桔说:“这不难,不把锁拆开,用盲锉法,我也能把钥匙配出来。”
可孟曙光觉得非常难,还是夏桔的手艺好。
把车锁各零件清洗干净,重新组装,滴入一滴润滑油,“咔哒”,不管是落锁还是开锁,都丝滑得很,毫无卡顿。
夏桔摇着铃铛,一阵清脆的声音传出来,她满意地说:“车钥匙也配好了,已经完成了大半,两个断裂的飞轮可以焊成一个完整的,我得到工厂去弄,轮胎座皮肯定需要去维修点买新的,换好轮胎座皮就是新车。”
这期间,钱教授指导夏桔写了关于退火流程的论文,寄到了杂志社,另外,钱教授把夏桔的研究成果上报到了省里。
加锡铸铁缸体研究已经正式立项,夏桔开始搞试验,暂时没时间搞自行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夏桔带着她的草台班子搞发动机缸体的耐磨性研究, 步骤是先研究加锡铸铁,再用新材料制作出发动机缸体,组装发动机, 再进行性能测试。
之前当铁匠时, 夏桔也会往铁料比加别的金属材料,最常加的当然是钢料,对她来说,在灰铸铁中加锡并不难, 只要通过加入微量锡,将珠光体走量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发动机缸体耐磨性就能显著提高。
现在问题是要经过大量试验,确定加入锡的百分比。
这几天黄胜总勤快地往铸造车间跑,观摩夏桔他们的试验, 还说:“夏桔你有没有觉得你干这活儿应该是钢铁厂干的。”
夏桔不仅抢他这个技术员的活儿, 还抢钢铁厂的活儿。
夏桔可不这样想, 说:“很多技术创新都是从生产中来的。”
黄胜压根就不看好这项试验,干笑几声, 说:“你难道没觉得这个研究比改进退火流程还难吗?”
夏桔以前觉得简单, 但现在感觉大量计算跟试验有点难度,不过她可不想在黄胜面前表现出来, 嘴硬说:“不难,简单!”
黄胜一噎,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我打击你, 咱们厂实验室只有基础设备,没有测试能力。”
夏桔早有准备,说:“江州大学的试验室很先进,我可以使用大学的实验室。”
黄胜这下没话说了, 夏桔的背后是钱教授,刚进厂的小丫头居然能搞研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不会真能把耐磨缸体鼓捣出来吧。
如果真能搞出来,且不说农机厂的缸体产品能跨区域销售到全国各地,夏桔这个研发者的功劳大到难以想象。
有夏桔这样的同期进厂职工,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钱教授为什么把这个项目交给夏桔,因为她刚好有想法,有现成的人能干,钱教授自然不会再去找别人。
钟小娟不满地看向黄胜,撇嘴:“黄技术员,你不会是来说风凉话的吧,你就这样当技术员?”
黄胜赶紧否认,说:“瞎说,我可能是这种人吗?”
钟小娟嬉笑:“你是,怎么,你以为你不是啊。”
黄胜无语:“……”
——
周六,夏桔已经提前跟钱教授联系好,要带着研制出来的加锡铸铁材料去江州大学,借用学校的固体力学实验室。
农机厂有可用的拖拉机,可是夏桔还不会开车,只能麻烦工厂的司机送他们一趟。
把铸铁材料往车斗里搬时,夏桔说:“我想学开拖拉机。”
在这年代,开拖拉机是技术工种,很多农村娃都想学,可惜没机会。
拖拉机开了七八里地,走到江州大学门口,直接开进校园,夏桔问了路,往实验室的方向走。
何少文跟发小正准备去上课,见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皱着眉头,把路让开,等拖拉机裹着烟尘驶过,发现坐在车斗里的三个人中有个事夏桔。
他下意识地喊:“夏桔。”
拖拉机轰隆作响,夏桔正朝前看着,根本没听到,何少文就以为夏桔不想搭理他。
方灼往拖拉机开走的方向看,问道:“那个梳俩短麻花辫的就是你脾气特别臭的妹妹啊。”
何少文没好气地说:“就是她,我要去看看她来咱们学校干啥?”
见夏桔不想搭理她,何少文气得课都不想上了,非要追上夏桔看个究竟。
方灼问:“她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何少文一项嘴硬,说:“她可别来找我,我最烦她。”
对这个说法,方灼不敢苟同,他觉得何少文巴不得夏桔来找他。
本来八点钟应该去教室,俩人课也不想上了,追着拖拉机大步往前走。
走进,何少文疑惑地问:“拖拉机怎么停那儿了,那不是固体力学实验室吗。”
方灼点头:“对,我们汽车系经常在这儿上课。”
实验室是独栋建筑,夏桔他们一到,就有大三的学生在等着他们。
大四的学生要么在实习,要么已经找到工作入职,大部分都已经离校。
“原来是你在搞耐磨发动机缸体研究啊,你可真年轻,在下佩服。”留着板寸的学生边帮他们搬加锡铸铁材料边说,“钱教授在等着你们呢。”
夏桔的年龄真是出乎他的意料,放着这么多年富力强的大学生不用,居然把项目交给小女工。
“听说你是华州省第一铁匠?”板寸男生难以置信地问。
夏桔一点都不矜持,点头:“我是。”
真是人不可貌相,完全想象不出来她怎么能赢得锻刀比赛的第一名,板寸男生抿了抿唇,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何少文大步走了过来,追着夏桔往实验室里走,问道:“夏桔,你咋来我们学校了。”
夏桔瞧了他一眼,笑道:“这不明摆着嘛,我是来找你的,大学生同志。”
何少文:“……”
听听,夏桔特别会气人。
不再搭理何少文,看到钱教授,夏桔连忙打招呼,说她准备了十个样品需要测试。
钱教授眉开眼笑:“夏桔,你以后做任何测试都可以来我们学校,我们这儿的实验室肯定比你们工厂的好。”
这个实验室说不上先进,但是有重量级的试验设备。
实验室有一台万能材料试验机,二十年代从米国购买,由瑞尔兄弟试验机公司生产,高三米,重三吨,江州跨江大桥修建就曾经用它测试过各种数据。
另外还有夏桔需要的金相显微镜、硬度计、硬度计、疲劳试验机等等。
夏桔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气派的实验室,看得眼花缭乱,钱教授边在金相显微镜下观察材料,边问:“你觉得哪个材料最好?”
夏桔从剩下的九个样品中挑出两个,说:“我觉得这两个的强度可能最好。”
“做好准备,开始测试。”钱教授说。
何少文跟方灼就在远处看着,方灼跃跃欲试,想要来参与,不可思议地说:“夏桔不知道怎么认识得钱教授,你看钱教授在教她用万能试验机测试。”
钱教授手把手的教,他们这些正牌学生都没这个待遇,连钱教授的课程都只有一门。
方灼看得嫉妒心大起,他这个大一汽车专业的学生也想跟钱教授一块儿做项目,可惜没机会。
何少文嗤笑:“还不是因为夏桔是华州省第一铁匠,笑死人了,她惯会用这个名头唬人,每次我听她这样说都要笑死。”
中午,夏桔三人跟钱教授一块儿去职工食堂吃饭,他们前脚刚走,下了课,一改斯文模样,匆匆跑来的何少文扑了个空。
他有点尴尬,解释说:“我并不想请夏桔吃饭,看到她没饭吃我才安心。”
方灼本来想问问测试进度,也没机会问,揶揄道:“嗯,我知道。”
何少文:“……”
他眼巴巴地往这儿跑,是不是贱啊。
夏桔想要给钱,可钱教授坚决不要,说请他们三个吃饭。
“夏桔,有啥感想体会?”钱教授问。
“我这些仪器全都会用了。”夏桔说。
钱教授满意点头,夏桔学东西超快,看一遍就会,比大学生动手能力可强太多了,那帮大学生根本就没法跟她比。
吃过午饭,依旧在进行各种测试,夏桔以为她还得试制更多的材料,没想到钱教授对其中一种材料非常满意,说:“硬度、强度、密度都够,就用这个材料去制作发动机缸体。”
夏桔非常振奋,忙说:“好的,钱教授,我们下周就开始试制,多谢您今天的指导。”
有名师指点就是不一样,比自己看资料学得快多了。
工厂的司机师傅又开着拖拉机来接他们,坐在后斗里面,三人格外轻松愉快。
“夏桔,没想到这次试制材料这么顺利,我运气太好了,本来干翻砂工,居然能做项目。”钟小娟边伸懒腰活动筋骨边说。
小杨也很兴奋地说:“夏桔,跟着你搞俩项目,我觉得进步特别快。”
夏桔笑道:“这只是个开始,试制完发动机还得进行台架试验,那个试验需要很长时间。”
回到工厂,跟各位领导汇报完毕,也到了下班时间,夏桔一点时间都没耽搁,赶紧拉着钟小娟去食堂吃晚饭。
忙碌一天,能吃到热乎饭菜,夏桔就觉得生活很好。
——
周日,夏桔还是去参加民兵训练,工作再忙,她也不请假,坚持腾出时间来训练。
可是她对民兵训练已经失去了期待,最开始是队列等基础训练,后来加入擒拿格斗,又开始用抗战大刀学习
她被编入的是大刀组,也会学习枪械,但从名字就知道,以训练抗战大刀为主。
挤出时间来参加民兵训练,总练大刀她哪儿乐意啊。
夏桔更想学习射击,迫切想知道自己的“机械手”金手指在射击时能不能发挥威力。
她觉得可以,她想自己应该会成为一名神枪手。
在系统里找到五六十半自动步枪的介绍,夏桔反复观看射击技巧跟拆装视频,这让她更加手痒,想要摸到真枪,想要打靶。
这天在训练间隙,她特意去找民兵连长,说:“连长,能不能让我转到枪械组,我想学习枪械,我想我的打靶成绩一定会很好。”
“以前练过?”连长问。
夏桔实话实说:“没摸过枪,但我想我更适合学枪械,打靶四十几环没问题。”
连长直接被惊到,说:“没摸过枪你就敢说自己能打四十几环?你这口气不小啊,你咋不直接上战场呢。”
夏桔对自己有强大的自信,坚持说:“我可以,连长,给我个机会吧。”
连长算是看出来了,其实这个长得俊俏看上去很安静的姑娘其实是个刺头。
巧了,对付刺头是她的强项。
“夏桔,你的自信是哪儿来的?”
“直觉。”夏桔回答。
连长:“……你是当民兵是儿戏,还是当射击是儿戏?”
夏桔一本正经地说:“连长,我拿实力说话,我会扔飞刀,飞刀扔得很准,说不定射击也很准。”
连长打量着夏桔,看这挺直的小身板跟倔强的小表情,就知道这姑娘主意正得很,不受点打击就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她勾起唇角:“行啊,我给你机会。”
民兵中总有一些不老实不安分的,刚好,杀一儆百,治服夏桔,别人也能乖乖听话。
她伸手朝训练场左边指:“看吧,枪械组就在那边,看到了吧,我这就把你交给枪械组的王排长。”
王排长跟她一样,也专治各种刺头。
夏桔有点意外,这么顺利,她就这么随口一提就能转组?
连长人还挺好的!
她可不知道连长在想啥,连忙致谢:“多谢连长。”
连长笑眯眯地说:“这就走吧。”
说完,俩人一点时间都没耽搁,马上朝枪械组的方向走去。
夏桔有点兴奋,真是顺利得过分。
边走,连长边说:“你非常幸运,以前枪械组训练未必有真枪,可能用木棍练习,你运气好,能摸到真枪。而且,这些女民兵是两三年的老兵,你能跟着老兵一起训练。”
夏桔脸庞明亮,满是期待,说:“太好了,连长。”
连长扭头朝夏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可夏桔光看着女民兵们,没接收到她的眼神。
枪械组也在休息,走近,连长高声说:“王排长,我给你送了个人,从大刀组转过来的,她没摸过枪,可她说打靶能打四十多环。”
王排长看向两人,大脑在高速运转:“……”
她疑惑地问:“连长,真有没摸过枪,打靶就能打四十多环的?”
连长肯定点头:“这姑娘不是一般人,她是华州省第一铁匠,夏桔,你们应该都听过她的大名。”
王排长从连长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戏谑,秒懂连长的意图,知道连长不过是想教训夏桔,她打量着夏桔,想要给这个新兵蛋子点颜色看看。
“报告连长,我听说过夏桔。”王排长说。
可夏桔没听出来连长语气中的深意。
枪械组的女民兵们本来在安静休息,看到来了个非常自大的新兵,忍不住开始吐槽。
“连长,就算夏桔是第一铁匠,跟枪械训练有啥关系,她都没摸过枪,凭啥吹嘘说能打四十多环,你们不会真的相信吧。”
“没摸过枪的能打四十多环,那我们这些刻苦训练的算啥?”
“为啥要让新兵跟我们一起训练,我们是新兵的时候,还不是老老实实做基础训练。”
女民兵们纷纷反对,可夏桔压根就没受影响,她的眼里只有枪。
连长干脆利落地说:“今天的训练由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夏桔压根就不知道连长想教训她这个新兵, 她激动坏了,顺利地加入枪械组,她拿到了一杆五六十步枪, 站在队伍最前排, 肩扛步枪,列队整齐行走,喊着各种响亮口号。
“备荒、备战,为人民。”
“敌人胆敢来侵犯, 坚决把它消灭光。”
接下来,竟然是步枪拆卸训练,这对夏桔这个半路加入的人来说当然有难度,也让她兴奋跟期待。
连长让大家把带来的布条都蒙眼睛上,边问:“夏桔, 以前确定没摸过枪吗?”
夏桔回答:“是, 连长, 今天第一次摸枪。”
连长说:“接下来的训练项目是蒙眼拆装枪械训练,别人之前都练过, 你就在旁边看吧。”
夏桔忙说:“教练, 我了解步枪构造跟原理,可以直接上手拆装。”
“咱们这些步枪珍贵得很, 一共二十多把,你可别给拆坏了。”连长说。
她是要打击夏桔,可还是怕她把枪给弄坏。
夏桔赶忙保证:“绝对不会把枪弄坏。”
女兵们都觉得夏桔实在是太自大了, 她第一次摸枪,哪里做得到蒙眼拆装,要是她真能做得到的话,那她们之前训练那么多次, 岂不是白瞎了。
不过有训练纪律在,她们要保持安静,只能在心里吐槽。
连长还是不同意,说:“那你说说步枪拆装步骤。”
夏桔回答:“报告连长,我反复看过轻武器使用规范,分解的步骤是先验空枪,依次卸弹匣,拆机匣盖,取出复进装置,取下枪机框,取出枪机、上护木,分解完成,结合步骤是……”
“看来你并不是一无所知,不过拆装可不是纸上谈兵。”
连长终于同意让夏桔试试,夏桔赶紧用布条蒙住眼睛。
等女兵们准备就绪,连长一声令下,大家都蹲在地上,一点时间都不耽搁,就地开始拆装。
连长重点关照夏桔,就站在她面前,随时准备喊停。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她压根不用担心,夏桔熟知分解技巧,每个分解动作都规范得很,只是看上去的确是首次操作,像个真正的盲人一样,手指一直在摸索试探,动作自然比别人慢。
连长开始训斥:“以前都白训练了是吧,一点进步都没有。”
她开始点名,说:“你们几个比上次速度还慢,你们看看夏桔,第一次分解结合,速度是慢了点,但每个动作都很规范,完成得很好。”
“李红莲,你上次用了四十多秒,这次用五十多秒。”
遭到点名批评的李红莲很不服气,说:“报告连长,夏桔还不是速度最慢,她用了两三分钟,这要在战场上急等着拆装,就她这速度,敌人多少发子.弹都打过来了。她一个新兵,凭吹牛转组到枪械组,真想不到加入民兵连还有搞特殊的,速度慢情有可原。”
她最好的成绩是四十多秒,全连速度最快,有足够的底气表达不满。
面对指责,夏桔从来都不客气,她说:“连长,我多练习几次,等下次训练我肯定比所有人速度都快。”
女民兵强忍着,要不她们都得笑出声来。
站在夏桔民兵的女兵小声说:“这大话可不能说哦,你首次拆装能用两三分钟就完成已经很好了,我第一次搞得满头大汗,连长在旁边指导,我还用了十几分钟。”
“对,夏桔你已经很厉害了。”
李红莲不屑地说:“吹牛皮谁不会啊,你说你能别所有人都快,可真能够吹的,敌人的飞机来了都能被你一口气吹走。”
连长大声呵斥:“注意纪律,一个个的自由散漫,都把嘴巴闭上,接下来给你们三十分钟时间进行分解结合训练,下周训练的时候比赛,第一名口头奖励,不合格的罚跑步。”
她实在不好批评夏桔,第一次拆枪就有这样的表现已经不错,下次还不行的话她可就不客气了,肯定要把夏桔骂个狗血喷头。
大家都不想被罚,都安静下来,专心拆装训练。
夏桔更是积极,抓紧时间熟悉每个需要拆装的零部件,熟悉完了就蒙眼练习,下次比赛她要拿最好的成绩。
中午休息,有人回家,路远的吃带的干粮,夏桔被人叫住,带头的就是李红莲,说:“看来第一铁匠也没啥了不起的,还不是比我们都差,你知道连长为啥把你转到枪械组吗?”
夏桔语气轻快:“当然是连长有识人之明,她认为我有潜力。”
她的话引来一阵哄笑。
李红莲强忍着笑,严肃地说:“你想得可真美,你以为连长是伯乐,发现你是千里马啊,连长要教训你,等你下次拆卸速度还慢,她就要骂你,在全连面前把你骂得灰头土脸,收拾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刺头。”
“对,你就等着挨骂吧,到时候你就知道咱连长有多狠。”
“咱们就等着连长收拾新兵蛋子吧。”
夏桔不以为然地说:“连长没有这种机会,你们也一样,你们看不到我挨骂,你们只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李红莲:“……”
短暂的无语之后,她说:“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那好,我们倒要看看你的速度。”
周围的女民兵起哄:“特别期待下次训练,我们要好好看看第一铁匠出丑。”
“夏桔,感谢你,给我们找乐子。”
夏桔不会被她们打击到,下午还可以进行拆装练习,她要抓住机会好好练。
下午,连长特意给大家多留了点拆装练习时间,她想看夏桔技不如人丢脸,可是没练过就参加比试肯定不合理,她才多留时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夏桔。
她格外留意夏桔,发现她的速度很不一般,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完全不像别的民兵初练时吭哧吭哧需要搞好长时间。
连长突然对夏桔产生了点期待。
——
下午四点多就结束训练回家,夏桔接着鼓捣她的自行车。
飞轮用俩断裂缺齿的飞轮从中间锯开,再用电锯焊接拼凑完成,安装好,摇动脚踏板,自行车的后轮嗖嗖开始运转。
自行车所有的金属部件全部维修完毕,原来锈迹斑驳的自行车焕然一新,很多零部件布灵布灵闪光。
为了防锈,车架上涂上了红丹漆,自行车就变成了醒目的红色。
夏桔对这次维修工作非常满意,从外观上看,有七成新的程度,只是还有闸皮、把手皮、座套、内胎外胎需要更换,她当然搞不出来,需要买新的。
不过今天已经来不及,只能下周日再干。
加锡铸铁发动机的缸体在铸造车间加工出来之后,还要送去精加工,然后送到发动机车间组装。
夏桔没法上手,就在旁边观摩整个流程,她想接下来她最好去学钳工,这样才能在工厂通关,啥活儿都能干。
夏桔没想到民兵训练场上的事儿会传到农机厂,黄胜问她:“夏桔,听说你在民兵训练的时候吹牛,说步枪拆装比赛能得第一,你能得第一?”
夏桔反问:“你说呢。”
黄胜说:“我看费劲,你不是刚摸枪吗,倒是挺能吹的。”
连车间主任都跟她说:“夏桔,你当民兵可以,但说啥大话啊,得不了第一大家不都看你笑话。”
夏桔很有自信:“任何人没有看我笑话的机会。”
这周日再去训练,要不是训练场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枪械训练的时候更不允许,很多人想来观看枪械拆卸比赛。
无关人员不能来看,可民兵们能来围观。
夏桔才知道他们团的民兵足足有两千多人,这次参加枪械拆装比赛的男女民兵就有两百多人。
年轻男民兵中在悄悄流传一个笑话。
“有个女民兵吹牛说能得第一名,那人是新来的,才刚进行过一次枪械训练。”
“不就是夏桔吗,锻刀大赛第一名,江州市第一铁匠,咱们市还有不知道她的?”
夏桔转过头去,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是在说我?我马上就能让你们看到啥是绝对实力,你们必将遭受绝对实力的无情打击。”
众男民兵面面相觑:“……”
“真没见过吹牛还能这么一本正经的。”
“诶,你们发现了没,她真是特别有自信。”
齐鸣要笑死了,说:“实力先不说,就这种自信的精神就值得人学习。”
等训练回来,夏桔赶紧往家赶,推着自行车去了修理部,闸皮一对四毛,座皮一块,把手皮一对一块,内胎两条五块四,外胎两条是十块零二毛。
共计需要十八块钱,钱到不是多大的问题,问题是内胎外胎都要票,还需要四张工业票。
票证是夏安北给她找来的,翻新自行车很快换上了崭新的各种橡胶件跟人造革件。
原本七成新的部件在新部件的加持下变成了九成新。
美中不足的是,按照夏桔参考的自行车修理标准,飞轮修复过后禁止载重超八十公斤,其实也可以换个新的,但需要四五块钱,夏桔舍不得。
翻新自行车不能上路,夏桔骑着车又跑到附近的自行车管理处,凭借购买轮胎的收据给自行车上了牌照,这样翻新自行车就摇身一变,成了合法的正规军。
夏桔骑车自行车行驶在路上,开心到想要冒泡泡。
在六十年代,她有了辆豪车。
车轮飞转,铃声清脆,自行车上的零部件各司其职,车子骑起来很轻快,她这个优秀修理工只花了二十多块钱就有了自己的自行车。
而别人买自行车需要花一百六十块,还需要十七八张工业票。
等她踏着夕阳骑着豪车回到大杂院,立刻引来围观,有人问:“你有新自行车啦,哪儿弄得自行车票?”
夏桔摇着车铃铛,嘴角差点扬到天上去,说:“废旧自行车翻新的。”
“对,前段时间你不是鼓捣旧自行车,这车弄得跟新的一样,你维修手艺可真好。”
钟小娟跑来参观夏桔的新车,赞叹:“你的手可真巧。”
当得知这辆看起来很新的自行车只花了二十多块外加四张票,邻居们更是羡慕得够呛。
“才花了这么点钱就有了辆新自行车!”
等到夏安北跟孟曙光回来,夏桔立刻把新车展示给他们看。
“怎么样,我的维修手艺好吧,要是还能淘换到废旧的自行车,我还能翻新给你们骑。”夏桔美滋滋地说。
“真不错。”夏安北夸赞说。
孟曙光比夏桔还高兴呢,这车架可是他给淘换来的,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辆新车。
他拍着胸脯保证:“淘换旧车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最好咱们一人搞一辆。”
——
周二,夏桔他们这个三人草台班子带着组装好的发动机再去江州大学,借用实验室搞台架试验。
在装机之前,夏桔已经对缸体进行过硬度测试,检查过没有裂纹,现在要进行的台架实验需要测试性能,还需要进行耐久性测试,这个测试需要让发动机在最大功率下连续运转三百个小时。
发动机被安装在测功试验台上,需要进行冷磨合、无负荷热磨合、负荷热磨合。
在工厂实验室已经测过功率扭矩之类的,在这个实验室再测一遍。
需要测试的指标有转速、功率、燃油消耗率、机油温度、水温、机油压力、燃油压力等等,需要用不同的仪器设备,其实相当繁琐。
至于能不能通过三百个小时耐久性测试,夏桔不是特别有把握。
等测试结束,拆机,查看有没有裂纹。
拿一台发动机做测试还不够,需要三台,另外还需要道路测试。
不过这年头没那么严格,别说拖拉机,有些厂把汽车造出来就直接量产,不搞长时间的道路测试。
夏桔现在感觉到缸体研究有多繁琐。
发动机最难生产的零件除了曲轴,就是缸体。
次日就要开始搞耐久性测试,夏桔干脆把铺盖搬到实验室,准备在实验室打地铺。
她轻车熟路,之前就在车间打过地铺,车间颗粒粉尘多,实验室可比车间的条件好多了。
见她背着行军床跟被褥把自行车后架上绑,钟小娟说:“我家也有行军床,我也带上,跟你一起。”
其实那些测试她糊里糊涂的,根本就做不来,她不知道夏桔怎么那么快就能上手,她其实帮不上啥忙,主打陪伴。
夏桔说:“我自己就行,再说还有学生帮忙。”
钟小娟跑回自己家拿行李,说:“我还是陪着你吧。”
两个姑娘骑着车,载着行李往江州大学的方向驶去。
方灼得知夏桔再搞台架试验后马上告诉了何少文,何少文可是一点时间都不耽搁,课间只有十分钟,肯定会耽误下一节课,可他匆匆往实验室赶。
方灼给何少文介绍了台架试验,说:“夏桔这两天就住在实验室,寸步不离发动机,她可真够拼的。”
有的人能力又强,又够拼,这个人还是个初中没毕业的小丫头,这让方灼很不服气。
何少文扶了扶眼镜,问道:“实验室有床?”
方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说:“当然没有,打地铺。”
接收到方灼的眼神,何少文无语了几秒,加快脚步。
实验室本来是闲人免进,可方灼是汽车专业的,经师兄通融,他才能跟何少文一起进去找夏桔。
到了屋内,何少文见夏桔拿着一摞表格,站在试验台旁边,发动机正轰轰作响。
他嗤笑两声:“夏桔,你都混得没地方睡了?没想到你混得这么差。”
夏桔抬头,慢悠悠地瞅了何少文一眼,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总往他们跟前凑!
还没等她开口,何少文又以一副施舍的语气说:“好多大四的学生已经离校了,有空宿舍,我可以给你找个床铺。”
说着他四处张望,在窗户边上看到了两张行军床,很窄,七十公分左右,又很矮,不过好歹有被褥枕头。
夏桔看着何少文那张斯文到有点老实的脸,微微皱眉:“你觉得我一直呆在实验室是因为没有床铺可睡?”
方灼忙给他解释说夏桔搞台架试验,发动机十几天不停,最好一直有人在旁边守着。
何少文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没好气地说:“走吧,上课去。”
之后方灼抓住机会,询问实验情况,夏桔随口应付了几句。
走出实验室,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俩人耽误了上课,反正已经迟到就不急了,这是方灼问:“你妹妹咋回事?她怎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何少文心说这还不好理解吗,当然是恨屋及乌,夏桔懒得搭理他呗。
不过他要报方灼觉得自己像傻子的仇,说:“可能你长得不好看吧,她懒得看。”
方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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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台架试验已经进行了大半, 上午十点,钱教授来实验室,夏桔正记录测功机的数据。
他刚要说先锋农机厂生产的发动机经受住台架试验的考验, 质量不错, 不愧是能在全国范围内销售的产品,突然,轰轰的声音中,有道不和谐的异响。
夏桔下意识的以为是缸体开裂, 赶紧跑过去检查,原来只是连接的皮带松了,虚惊一场。
等到三百个小时的台架试验结束,他们把发动机拆开检查缸体有没有裂纹以及磨损情况。
没有裂纹,磨损极其轻微。
钱教授非常满意:“夏桔, 我们原计划是把缸体耐磨性提高百分之九十, 从本次试验结果看, 加锡铸铁研制成功。”
不过一次台架试验还不够,还需要两次。
方灼特别想参加台架试验, 数次央求师兄, 可师兄总是说要找项目主担夏桔。
没办法,方灼只能硬着头皮找夏桔, 原以为夏桔会拒绝,没想到夏桔想了想,居然同意了。
夏桔只是想知道这个汽车专业的大一学生是啥样的水平, 她没想到方灼一点就通,师兄只教一遍,他就能独立操作跟记录数据。
动手能力只比她差一点点吧。
方灼白天要上课,只有晚上能来。
“那我睡觉了, 你盯着,有事儿叫我。”夏桔说。
——
周日民兵训练结束回到二进院,难得夏安北也是今天休息,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杂志社寄给你的。”
“这么大的信封,不会是寄的杂志吧。”夏桔把信封寄过来,低头看,惊喜地说,“是农业机械寄来的,是不是我的论文发表了!”
摸着信封里面就像是杂志,应该是论文发表,要不人家给寄杂志干嘛。
夏安北又递过来一张汇款单,说:“应该是,这个是稿费,三十块呢。”
夏桔赶紧把汇款单接过来,嗔怪:“不早说。”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有三十块,能发表就已经谢天谢地,她真没想到能有这么稿费。
她每个月的工资才四十一块五。
夏桔赶紧把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有封信,展开,阅读,果然是她的论文发表,寄过来的两本杂志是样刊。
翻开查看,第四篇文章就是夏桔的退火工艺的论文。
这篇论文在夏教授的指导下写起来非常简单,只要把研究过程跟成果写出来就行,写完夏桔就寄给了农机领域最权威的杂志。
农业机械是第一份全国性的农业机械技术刊物,机械工业联合会主管,农业机械化科学研究院主办,从主管主办单位,就能看出这本期刊的地位。
夏桔把论文匆匆扫了一眼,没有改动,就是她撰写的原文。
看完文章,夏桔黝黑的大眼睛格外明亮,说:“发表了,还有这么多稿费。”
夏安北也想不到稿费居然这么多,伸手捋着夏桔的发辫说:“是挺厉害的。”
他小妹的技术水平远超他的想象。
这个稿费是合理的,按照五八年□□颁布的稿酬标准,著作含科技论文千字是四到十五块,夏桔这篇论文按千字十元算,三千字就是三十块。
夏桔把展开的杂志摆在了窗台上,贴着玻璃,觉得不能完全露出,又在下面垫了两本书。
“书湿了吗,放到窗台上。”夏安北问。
夏桔说:“我摆在这儿,这样咱院里的人都能看见。”
夏安北:“……”是不是有点好笑?
夏桔跑在门外,看从窗外都能看看得清清楚楚,满意地跑回屋。
好不容易发表了论文,夏桔还是个铁匠的时候,哪儿想过发表论文啊,如果不把这么光荣的事儿宣扬出去,那就是锦衣夜行。
果然,这本杂志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不是有人贴近玻璃,读上面的文字:“可锻铸铁快速退火工艺流程,呀,这文章作者是夏桔,作者单位是先锋农机厂,这不是咱们厂嘛。”
“哎呦,这文章是夏桔写的吧,这丫头写的文章能发表?”
“肯定是她写的,这文章写得就是咱现在用的退火流程。”
本来大妈婶子们一点都不关心谁发表论文,甚至她们都不知道论文是啥,她们只关心谁家要娶媳妇,这下可倒好,夏桔一个简单的操作,就能让自己成为大杂院的焦点。
夏桔端坐在自己房间,边翻看资料边悄咪咪听着窗外的议论。
夏安北都无语了,周日大杂院的人最多,总有人在他家窗外驻足聊天,搞得他拉上了自己房间的窗帘,省得他们顺便朝里看。
次日,夏桔再去江州大学,等钱教授来实验室,马上把杂志拿给他看,感谢他的指点。
钱教授对夏桔极为欣赏,说:“我刚好要告诉你,新的退火工艺流程已经通过多位专家研究论证,工业部准备向全国推广,夏桔,这件事的意义是大幅提高生产效率。后生可畏,年轻人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夏桔,再接再厉。”
不出意外的话,夏桔肯定能拿个全国技术创新奖,如果能拿,她将是获奖人中年龄最小的。
这项研究值得拿全国大奖。
夏桔点头:“我会继续努力。”
她非常振奋,参加研讨会还是有好处的,现在信息传递非常慢,要不是国家搞推广,恐怕这项技术革新在先锋农机厂根本就流传不出去。
所有参加台架试验的学生都来祝贺夏桔,她刚来的时候,他们对她满是质疑,不信任,要不是钱教授压着,根本就不会配合。
但一块儿工作这么长时间,觉得她比他们的能力都强,心服口服。
这几天,大家都在讨论夏桔的论文,搞得这个大杂院的文化水平好像很高似得。
栗芬敦促李有利:“不就是写个论文嘛,夏桔能写,你也能写,你上过高中,文化水平比她高,她挣了三十块钱稿费呢,能买三十四斤猪肉,你也赶紧写啊。”
论文这种专业字眼,在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别扭。
她对象肯定是写不出来,她儿子总行吧。
李有利:“……”
齐鸣的老娘也眼巴巴地对儿子说:“你还比不上刚进厂的小丫头吗,你也写论文,赶紧写啊。”
另一本样刊,放到了工厂阅报栏的橱窗里面,平时这里面贴的都是报纸,现在放了本杂志在里面,那就是显眼包,所有来这儿溜达的工人都能看见。
——
何少文这种夏桔口中的文人情感丰富,又特别会脑补,他坚定地认为方灼能参与台架试验是因为夏桔给他这个亲哥面子。
他觉得夏桔就是面冷心热、口是心非的人。
在他的脑补中,夏桔虽然表面上懒得搭理他,其实内心深处跟他这个亲哥非常亲近。
眼看夏桔忙碌这么久,整天在实验室打地铺,小脸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瘦,他兜里揣着零钱,准备去供销社买鸡蛋糕给她吃。
钱是他写文章投稿挣的,本来想用来给安媛买礼物,可现在想用来给夏桔买食物。
只是闻着鸡蛋糕的香甜气息,他想到夏桔那张板着着臭脸,捏着钱的手像被钉住,根本就无法动弹。
他不想太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打算问问夏桔想不想吃,她态度好的话才给买,态度不好此事免谈。
他拿着份江州日报去了实验室,见方灼在实验台边,夏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数据,并不怎么忙,就走过去,翻开报纸,重新折叠,找出自己发表的散文给夏桔看。
报纸怼到她眼前,夏桔不看也得看,随着何少文的手指指点点,看到了他的名字。
“你写的文章发表了啊,你文笔这么好吗,不愧是中文专业的大学生,可真厉害。”夏桔赞叹道。
何少文对夏桔的表现很满意,骄傲地说:“我是我们全系最早有发表作品的。”
明明他才是中文系的大才子,安媛怎么就看不见呢。
“稿费多少钱啊。”夏桔问。
何少文巴不得她刚兴趣,语气非常自豪:“三块,偶尔写点东西发表,当零花钱还是可以的。”
看在夏桔一副赞叹表情的份上,他可以给夏桔买鸡蛋糕。
可谁知道,夏桔接下来说:“我发表了一片农机方面的论文,稿费是三十。”
这时方灼回过头来问:“夏桔,是你的那篇退火工艺流程的论文发表了嘛?”
夏桔点头:“是。”
方灼有点自惭形秽,他还没写过论文,就是写了也发表不了,他一个大学生还比不上初中生。
何少文:“……”
夏桔这个初中生能有三十块稿费?他顿时觉得他这个三块稿费不香了,少得可怜。
而且夏桔啥意思?是单纯不会聊天,还是在嘲讽他?
算了,夏桔有钱,根本就不需要吃他的鸡蛋糕。
他自作多情,想给夏桔买鸡蛋糕,那不是傻子吗。
还有,夏桔除了他,还有两个哥哥,根本就不需要他。
他跟夏桔依旧不共戴天!
——
台架试验进展顺利,接下来应该进行道路测试,夏桔去找发动机车间主任了解情况,对方居然说没有专门道路测试。
“咱们厂的发动机项目是两年前上马的,根本就没有道路测试,发动机直接装到拖拉机上,我们厂冬季会给拖拉机做保养,会跟踪每辆拖拉机的状况,再说我们厂又不是生产拖拉机,没必要专门对发动机搞道路测试,再说夏桔你研究的只是缸体,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嘛。”
夏桔:“……”
她只能去找钱教授,这个项目的成果肯定要在全国推广,一定要万无一失,钱教授说他去安排道路测试。
夏桔忙碌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休息。
最后一次台架试验结束,结果完全符合预期。
下午四点多,夏桔跟钟小娟带着行军床、被褥跟行李,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江州大学。
钟小娟开心坏了,这些天跟着夏桔大开眼界,小女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边蹬着自行车,她扯开嗓子吼:“咱们工人有力量,嘿!修起了铁路煤矿,嘿!”
好不容易停下,她喊夏桔:“你也跟着唱啊,咱们俩来个二重唱。”
夏桔觉得有点傻,闭紧了嘴巴不吭声。
回到家,俩小女工赶紧拿着换洗衣服跟脸盆肥皂去澡堂洗澡。
钟小娟的老娘赵大妈在到处宣扬:“我们家钟小娟可出息啦,跟着夏桔去江州大学搞研究了,我们家小娟也能搞研究。”
经她这么一嚷嚷,整个大杂院的人斗志俩小女工搞研究回来了。
——
孟曙光拎着一网兜从农民手里买来的杂鱼,脚步轻快地走进大杂院,跟平时明显不一样,他不再含胸驼背,不再低头,脚下生风,脸上神情放松,带着微微的笑意。
邻居们敏锐地地发现他跟平时不同,纷纷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喜事儿,孟曙光随口应付几句,回了自己家,拿了到去水池边处理杂鱼。
他特意叫兄妹早点回家吃饭,他来做。
等夏桔跟夏安北下班回家,锅里的酱烧杂鱼已经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了浓郁的香气。
在这个年代,酱烧是很好的做法,不需要太多油,又能掩盖鱼的腥味,滋味浓郁好下饭。
夏桔笑盈盈地说:“三哥,今天又有肉吃,我看你特别高兴。”
孟曙光就等着夏桔开口,马上激动地宣布好消息,说:“我找到工作了,以后不再是闲散人员,你猜我要去哪家饭店上班。”
夏桔夸张地“哇”了一声,说:“终于找到工作了,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看来只要有手艺,不愁没有工作,你去哪家饭店,别让我猜。”
夏安北正在换衣裳,闻言,马上走出房间,问道:“你去哪个饭店?”
孟曙光故意卖关子,说:“你们猜啊,我保证你们猜不出来。”
夏桔急切地摇晃着他的手臂,说:“你快说啊,别让我们猜。”
孟曙光这才开口:“我去迎宾饭店当厨师,大下周开始上班。”
夏桔惊呼:“迎宾饭店,你去这么好的饭店当厨师,三哥,你太棒了。”
夏桔惊叹的表情让孟曙光非常受用,感觉得到了认可,得到了肯定。
迎宾饭店,听名字就知道,虽比不上泰兴楼这样的几百年老字号,但比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国营饭店强得多,在江州市人尽皆知,是中高档饭店。
孟曙光对自己的新工作非常满意,说:“还是托我师父,也就是苏静兰的老爹的福,是他师弟把我介绍进的饭店,以前我当学徒的时间段,手艺也没多高,现在我有了工作,还有了新师父。”
夏桔由衷地为他高兴,说:“真好,三哥,你现在是柳暗花明了,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工作嘛,没想到能去这么好的饭店。”
夏安北自然是认为这是值得庆祝的好事儿,高兴也没表现得很明显,说:“那你就好好学厨艺,最好当个大厨,要不说是谁的传人也没人信,还会给你师祖丢脸。”
孟曙光:“……”
他揭开锅盖,沁人心脾的酱香鱼香立刻弥散在屋内,又端了个搪瓷盆,站在炉灶边往盆里盛鱼,边说:“不用总教育我,我当然会好好干。”
夏桔把三碗金灿灿的小米饭端到桌上,三人围坐在桌边,夏安北又说:“我要把你的户口迁回到咱们的房子来,要不顺便把你的名字改了吧,你以后叫夏曙光,别再叫孟曙光。”
夏桔立刻赞同:“还是夏曙光更顺口,好了,我现在改口,叫你夏曙光。”
孟曙光挑了条刺少的黄辣丁夹到夏桔碗里,随口说:“我姓啥都行,那就叫夏曙光,需要我去派出所吗?”
他最不爱去的就是派出所这种地方。
夏安北说:“用不着你去,我给你办。”
他想,以后兄弟姐妹被迫分离,除了夏铁匠刚好跟他们一个姓,另外三个弟妹都改了姓,现在弟妹陆续回家,如果父母在天有灵,一定会非常欣慰。
过了几秒钟,孟曙光又转头看向夏安北,说:“为啥在这个时候改姓,要是我找不到工作,继续待业,在社会上当闲散人员,我就不能姓夏,是吗?”
正百感交集觉得欣慰的夏安北:“……”
这小子真是个混球啊。
无语了好一会儿,夏安北指着墙角的一堆垃圾,说:“这些,是不是得处理掉,你是大厨,你首先得干净,做的饭别人才吃得放心。”
孟曙光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说:“我想想。”
夜里,孟曙光没睡好,好几年时间过去,又有了新工作,他激动得很,另外他很纠结要不要丢掉那些垃圾。
——
下午,夏桔刚到车间没一会儿,工业局的周干事来了,还有副厂长陪同。
之前工业局对先锋农机厂这样的小厂不太重视,哪怕只是来了个干事,工厂的接待规格就很高。
夏桔笑着问:“是来我们厂指导工作吗?”
周干事回答:“指导啥工作,我来找你,你之前设计的推犁通过了产品定型,先由跃进农具厂生产,销售情况好,扩大规模的话,还可能由更多的厂生产,你知道跃进农具厂,就是之前你参加锻刀大赛那家工厂,在农具厂里,算是规模比较大的。”
夏桔很振奋,问道:“生产哪种推犁,铁轮的,木轮的还是橡胶轮的?”
周干事说:“暂定生产橡胶轮的。”
夏桔问:“国家愿意把橡胶用在生产推犁上,我当初设计铁轮跟木轮就是考虑可能没有那么多橡胶可用。”
周干事点头:“没问题,你设计的推犁经过多位专家论证,节省人力畜力,能大幅提高生产效率,说不定能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夏桔说:“那可太好了。”
副厂长年过半百,可依旧非常有上进心,很遗憾地说:“明明是我们厂职工研发的推犁,我们厂也很看好推犁,销售情况一定很好,想要生产,可是工业局让咱们厂生产农机配件,不生产农具,周干事,也给我们划拨个产品呗,我们一直生产的都是零配件,也想生产农机整机。”
周干事说:“你们研发先进的农机产品,搞创新,只要拿出过硬的产品,工业局自然会让你们生产。”
副厂长说:“搞创新,搞研发哪儿那么容易啊。”
工厂就一千来人,副厂长觉得只有生产整机,才能发展壮大。
周干事笑道:“你们厂不是有夏桔这样的新生力量嘛,让夏桔搞研发。”
副厂长转向夏桔说:“你看,工业局的干部对你这么有信心。”
夏桔睁大眼睛:“我才进厂多长时间,我还在学技术呢,要学的东西特别多。”
周干事说:“不仅是我,杜局长也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还有件事儿,你那三架推犁样品上交,行吧,不白要你的,算是从你手里买过来,给你申请了点资金,九十块钱够吗?”
夏桔忙说:“设计这些推犁是花了点钱,旧轮胎是我从废品收购站淘换的,木材是跟生产队买的,调试的时候还浪费了一些木材,铁料是铁匠铺的,我打制推犁也要给铁匠铺交钱,不过我不想要钱,跃进农具厂能不能给我个工作机会,我大姐的养弟需要工作。”
她最开始设计推犁就是想给自己换个工作,她的工作不再需要由推犁来换,可是沈栓宝需要工作。
那天锻刀大赛颁奖完毕,杜局长拉着夏桔聊天,问到她的家庭情况,周干事也听了一耳朵,知道她家庭复杂,现在夏桔为别人求一份工作,肯定有她的苦衷。
周干事甚至想,夏桔能为别人着想,一定是很善良的人。
他很痛快地说:“你为跃进农具厂提供优秀产品,说不定以后生产中有问题还要请你当技术指导,不就是个工作机会吗,简单,肯定能给你留个正式工的工作。”
周干事的语气特别轻松,好像这只是很简单的小事儿。
夏桔想把这件事落实,那么就要把沈栓宝的情况说清楚,问道:“我大姐那个养弟是农业户口,可以转成非农业户口吗?”
城里工厂招工的硬性要求就是非农业户口,农业户口的人想要招工,就需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招工渠道也不是完全封死,也正是如此,夏桔认为自己的要求不是太过分。
“可以,夏桔,不是啥大事儿,我给你落实,你到时候联系我就行。”周干事说。
夏桔连忙致谢:“那就麻烦周干事了。”
周干事说:“不麻烦,不用跟我客气,工作跟给你的购买推犁的钱是两回事,九十块钱,够吧。”
夏桔推拒说:“有工作就行,真不用给钱了。”
周干事从挎包里往外掏钱,说:“跃进农具厂出钱,对他们来说,这点钱不值得一提,你想啊,他们没用自己搞研发,没投入任何成本,直接拿到成品跟图纸,把你花的成本给你是应该的,总不能让人贴钱搞研发。”
说着,他把九张大团结递了过来。
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夏桔不好再拒绝,说:“那好吧,我把钱收下。”
周干事说:“那我先走,有事儿直接去工业局找我。”
一行人往车间门口走,夏桔则一直把周干事送到了大门口,跟周干事道别,又往车间的方向走,这一路,她的心情格外愉快。
九十块钱,对她来说就是一笔意外的巨款。
本来期待中没有这笔钱,突然得到就好像天上掉馅饼。
有技术,有研发能力就是好,能得到额外的钱,还能轻松得到工作。
跟钱比,工作机会显然更难得更重要,把这份工作机会给沈栓宝,就算是沈棉对养父母家的报答。
其实,就夏桔的意愿来说,更想把工作给沈棉。
可现在这种情况,沈棉的工作只能再说。
不管怎么样,夏桔都想要把沈棉弄到城里来跟他们一起生活。
眼下,她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棉,告诉她的养父母。
夏桔要参加民兵训练,休班时间都安排在了周日,恰好周五下了大雨,训练场泥泞,民兵训练暂停,她才有时间跟夏曙光一块儿去榆树林生产队。
夏曙光骑车载着夏桔,两人吃过早饭就出发,走到城外,山路的砂石路比较好走,有的积水路段一片泥泞,自行车驶过,泥水飞溅。
夏桔右手抓着夏曙光的衣服,把双腿往上提了又提,艰难地保持平衡。
“小心点,别掉下去。”夏曙光提醒说。
夏桔正到处张望,看有没有野兔的脚印,闻言说:“放心吧,掉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眼看离榆树林生产队越来越近, 夏曙光有点担心地说:“咱大姐会不会看我不顺眼?”
夏桔:?
“大姐为啥看你不顺眼?”
“她会觉得我是混混。”
夏桔笑出声来,看来夏曙光很需要建立自信。
她说:“这么多年大姐都没见过你,咋会看你不顺眼。”
等到榆树林生产队才知道, 沈棉已经在附近正在修建的水电站劳动, 水电站征集了附近的一些村民参与建设,工地泥泞,沈棉没去干活,要不她也不在家。
“这位是咱们家老四, 他叫夏曙光,已经回了咱家,跟我还有大哥一起住咱们家老房子。”夏桔简单介绍说。
沈棉自然是很开心能找回四弟,她打量着夏曙光,寸头, 干净清爽, 眉峰的弧度又尖又硬, 眼神跟生产队长家养的那条狼狗似得,看着有点凶。
夏曙光自然也在打量沈棉, 来时的顾虑完全消失, 沈棉看上去温柔贤惠,让人天然生出想要亲近的好感。
夏桔可不知道沈棉眼里的夏曙光有点凶, 其实,夏曙光表面上像凶狠的狼狗,骨子里是蠢萌的哈士奇。
沈棉赶紧把兄妹俩往院子里引, 边说:“我爸妈都去地里排积水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收工,沈栓宝出去玩了,就我在家。”
正好, 他们能说些体己话。
说起夏曙光之前的经历,夏桔像竹筒倒豆子,把夏安北抓那一帮犯罪团伙的事儿绘声绘色说了一遍,加入了想象跟艺术加工,听得沈棉一愣一愣的。
夏曙光在旁边听得额角冒汗,夏桔真是一点都不替他遮掩,把他那点破事儿全说出来了。
说完,夏桔又问:“之前老魏家的来闹过那么一次,你在生产队还好吧。”
沈棉忙说:“我没受啥影响,生产队的人也没说三道四的。”
夏桔在农村呆了十几年,她知道那些干农活之外毫无娱乐的大妈婶子们的嘴有多碎,沈棉少不了听些风言风语,只是她不想说罢了。
见妹妹不信,沈棉连忙说:“我真没受影响,在水电站工地别人都是干挖土砌墙的活,我开始干得也是,不过现在我不挖土,去学钳工了,有人教我。”
“你想学技术?”夏桔问。
沈棉点头:“嗯,我想像你一样有门技术。”
经过了跟魏学农的婚姻闹剧,沈棉不想像别的农村姑娘那样嫁人生孩子,整天围着灶台转,她希望自己有门手艺。
夏桔点头:“这个想法很好。”
既然已经在学手艺,就不急着让沈棉回城里。
她想她有能力给沈棉也安排工作。
夏桔没忘八卦,问道:“你那个堂妹咋样?跟魏学农成了没有?”
沈棉说:“沈絮嫁过去了,老魏家彩礼就给了二十,婚礼倒是挺气派,来生产队接亲的自行车就有十多辆,生产队的人都说沈絮嫁了好人家,都羡慕她家。”
魏学农在沈棉这儿折了的面子在沈二叔家都找了回来,这家人把他当座上宾,又是溜须拍马又是推荐自家闺女。
魏学农对沈絮不咋满意,姑娘长得不如沈棉好看,这家人又显然在算计他,不过他要找回丢掉的面子,一怒之下,决定跟沈絮结婚。
沈棉顿了顿,又说:“不过沈絮三天两头往家里跑,每次回来要么空着手,要么拿包炒黄豆,拿半包挂面都得炫耀半天,生产队的人都说她婆家抠搜,一点面子都不给儿媳妇的婆家。”
夏桔哂笑:“有三个小子要伺候,还有个吝啬苛刻的婆婆,谁嫁到这样的人家都会很辛苦,大姐,多亏你当时没往火坑里跳。”
沈絮也不是吃素的,她嫁过去是要当副场长夫人,要吃大米白面,要过富裕日子,还要把着钱,把钱物往娘家倒腾。
不过她的计划暂时受挫,仨顽皮小子整天给她添堵也就罢了,婆婆防她就跟防贼一样,别说不让她把钱,管账还管得特别严,搞得她想要风风光光往娘家倒腾点东西都不行。
生产队的人已经在传她在魏家做牛做马给人当老妈子伺候别人一家,她只能强撑着说婆家有钱有势力,自己过得特别好。
正聊着,沈陈氏夫妻俩干完农活下工回来,一见面,夏桔就告诉他们:“我给夏栓宝安排了工作,市里的农具厂。”
沈陈氏变脸可真够快的,上次夏桔兄妹来,她浑身警惕戒备,担心他们会摘桃子,把费劲儿养大的闺女带走,可听说真给夏栓宝安排了工作,立刻把夏桔跟夏曙光当贵客。
她笑得像朵皱巴的鸡冠花,边搓手上的泥边热情地走过来,喜气洋洋地说:“真给栓宝找工作啦,夏桔,你真有能耐,是咱家的贵人。”
沈兴贵忙问能不能转非农业户口,能不能吃供应粮,得到肯定答复后,面容黝黑的庄稼汉乐得合不拢嘴。
不敢相信天上能掉馅饼,俩人跟夏桔确认了好几遍,见夏桔说得笃定才放了心,反正夸奖人也不要钱,两口子把夏桔一阵夸,夸她年纪不大,特别有本事。
沈陈氏乐呵呵地给他们倒了加了白糖的水,又招呼沈兴贵:“他爸杀只鸡,杀最肥的那只,我这就把栓宝那臭小子给找回来。”
沈兴贵立刻去烧热水,去鸡圈边逮鸡,杀鸡烫毛。
沈陈氏走上了乡村路,边走边喊沈栓宝的大名,这一路走着,把沈栓宝有了工作的事儿宣扬的沸沸扬扬。
一方面是这种天大的好事儿当然要炫耀。
另一方面,她也精明着呢,工作没到手,生怕出什么幺蛾子,她宣扬得人尽皆知,万一出点啥问题,可以借社员给夏桔施压。
社员们果然羡慕得够呛,有人代大家问:“栓宝还没初中毕业,就在城里有工作了。”
真没见过谁家的孩子还没毕业,就有工作等着的,城里孩子也没这待遇吧。
沈陈氏从来没这么风光过,说:“那可不,工作有了,是沈棉的亲兄妹有本事,给安排的工作。”
等沈陈氏把去山上逮兔子弄得浑身泥水的沈栓宝找回来,这小子一进门就大喊:“夏桔姐,多谢你给我找工作,嘿嘿。”
这小子脸上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他跟所有农村青年一样,都想进城上班,没想到就比他大一岁的夏桔能给他安排工作。
沈陈氏从水缸里舀了水,按着沈栓宝的脖子让他蹲下洗手洗脸,边说:“啥时候去上班?下周能去不?”
夏桔秀眉拧起:“沈拴宝才十五,不还上初二呢吗,怎么也得让他把初中读完。”
沈陈氏很诧异:“有工作还上啥学啊,上完了学不也得上班,咱直接去上班,要不工作机会黄了咋办?”
夏桔眉头拧得更紧,拒绝道:“着啥急上班啊,沈栓宝还是得读完初中,最好考上高中。”
沈栓宝满脸泥水,憨头憨脑地说:“我考不上高中,我们班四十个人,能考上高中的也就四五个吧。”
乡村教学质量非常一般,沈栓宝说的是实情。
“那你不能再努把力?”夏桔说。
沈栓宝嘿嘿地笑:“学不进去,我真考不到前几名。”
沈陈氏两口子生怕到手的工作没了,想让沈栓宝退学去上班,但夏桔坚持他要读完初中,她打包票说她帮沈栓宝安排能转非农业户口的工作不难,两口子这才放心让沈拴宝把学上完。
午饭已经是这家人待客的最高规格,有蘑菇粉条炖鸡肉还有炒鸡蛋,大铁锅炖菜特别香,夏桔的碗里被夹了好几块鸡腿鸡翅。
吃完午饭,兄妹俩就要返城,沈陈氏坚持给他们带了核桃蘑菇等山货,夏桔推脱不过,就收下了。
趁着他们准备东西,夏桔跟沈棉说:“大姐你得有点主见,你爸妈要给你找对象,必须得经过大哥。”
有沈栓宝的工作这根胡萝卜吊着,就能辖制住沈棉的父母。
夏曙光挺佩服夏桔,好像她才是大姐。
沈棉点头:“我知道,我不急着找对象。”
一家人把他们送到路口拐弯处,没想到沈二叔一家子包括沈絮都在路口守株待兔,见到夏桔就把她一顿夸,说她能力强有本事。
夏桔:?
用的着夸她?
见对面几人没啥反应,沈二婶只能硬着头皮说:“夏桔,听说你是中州省第一铁匠,有这么大的本事,我家你大哥还没工作呢,能不能也给他安排个工作,这对你肯定不是啥难事儿,我们一家子都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夏桔真是大开眼界,有人真是不见外,不去找他们那个有钱有势的副场长女婿,来找她这个刚进厂的女工?
再说,他们很熟?
她语气淡得能拧出水来:“我只能管沈栓宝的工作,别人的管不了,三哥,走吧。”
等兄妹俩骑车走后,沈二婶受了点打击,不过并未气馁,转而对沈陈氏说:“他大娘,栓宝还上着学呢,等他毕业机会工作说不定黄了,要不让他大哥先把工作占上,等栓宝毕业再把工作给他,别倒时候鸡飞蛋打。”
这算盘扒拉的,算盘珠子都崩人脸上了。
沈陈氏心一沉,她一直担心夏桔会让沈棉先去上班,可人家根本就没这样说,她这才把心放肚子里,没想到沈二婶一家惦记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一旦让他们把工作先占上,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
“别算计我们了。”沈陈氏沉着脸说,“找你们家的宝贝姑爷呗,姑爷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塞个人进去还不容易,惦记我们家的工作干啥!别再说这种还,我不乐意听。”
两口子碰了一鼻子灰,回家后赶紧督促沈絮:“你看你大伯一家得意的,赶紧让你对象给你大哥安排个工作吧,他肯定比夏桔有能力。咱生产队就你嫁的好,你得拉扯你兄弟。”
魏学农生怕她对孩子不尽心,老太太刻薄苛刻,沈絮初步经过婚姻的磋磨,心气消磨,没精打采地应付她爹娘:“我去问问他,总行了吧。”
直觉告诉她,魏学农根本就不会管,要工作这事儿办不成,她该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啊。
——
既然来了一趟山里,夏桔肯定不白来,路上打了一只肥硕的野兔,视线准备好的袋子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夏桔把野兔装进蛇皮袋子,拎在手里。
“我跟大哥说过,晚上回来吃饭,看吧,我真逮到了兔子。”夏桔满意地说。
夏曙光都看呆了,夏桔那一手飞刀绝技帅得要命。
他突然想到,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好像是这个城市武力值的顶层,跟夏桔比那就是渣渣。
夏桔又飒又帅,搞得他们那些人像乌合之众。
他以后再也不干任何混账事,他要认真工作跟生活。
“兔子你想怎么吃?”夏曙光问。
夏桔蹿上自行车后座,点菜:“做干煸兔肉咋样,味道重会掩盖腥味儿。”
夏曙光答得很痛快:“好,难道咱们仨一起吃饭。”
回到家,夏桔继续翻新自行车,夏曙光处理那只肥兔,鼓捣了一个小时,钟小娟跟她大哥进了院,一见夏桔就说:“你又鼓捣自行车,是三哥找来的车架子?三哥可真有本事。”
夏桔抬头看了钟小娟一眼,只见她的脸蹭得乌漆嘛黑,笑出声来:“你不是也休班吗,怎么搞成这样,挖煤去了?”
钟小娟别看干了重活,心情特别好,说:“我给师父买煤去了,我大哥跟我一块儿,我资质一般,师父愿意收我我就烧高香了,我得好好表现。”
夏桔两人的目标都是进主修车间学技术,夏桔觉得锻造、铸造车间没啥能学的了,她电焊多少会一些,要是再学会钳工,技能掌握得就算很多了。
钟小娟想的是摆脱翻砂工这种又重又累的体力活,进技术含量最高的主修车间。
主修车间主要负责修理拖拉机跟各种农机,修理拖拉机是大头。
现在的拖拉机修理不像后世修汽车那样电脑检测,更换新件,现在的零部件坏了之后能修就修,有大量的旧件维修、翻新,加工工作,修理农机也同样面临没有零部件可更换的问题,修理工必备钳工、车工等各种技能。
想从翻砂工的位子上跳槽可不容易,但钟小娟脑子灵活,跟夏桔一块儿做俩研究项目,她也算是从一众新职工中脱颖而出,趁机瞄准了主修车间的钳工,说要拜师,顺利把师父拿下,师父还答应她帮她调到主修车间。
在人情世故方面,钟小娟比夏桔强得多。
她不像夏桔那样好高骛远,想拜全厂唯一一个八级钳工为师,她挑师父的眼光特好,算是双方奔赴,很痛快就收下她。
钟小娟蹲着看夏桔除锈,说:“我师父就是我靠嘴甜忽悠来的,你最好在左师傅面前好好表现,要不我跟我师父说说,你也但我师父徒弟得了。”
钟小娟:“哪儿有徒弟不给师父干活的,没听说过那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嘛,得把师父哄高兴了,才会教咱们技术。”
夏桔睁大漆黑的眼睛:“那我咋办,不会真的要去人家家里干活吧。”
夏安北有时候周日要值班,比如今天,可下班时间早,五点多回到家,自家房里传出了浓郁的肉香味儿。
“大哥,晚饭吃兔子,我抓的,三哥手艺真是超级好,做得菜特别香。”夏桔笑吟吟地说。
夏安北觉得下班回到家,家里有热饭菜的感觉可真好。
他吸了吸鼻子,先往锅里看了眼,又看角落里那堆垃圾,说:“垃圾还没处理哪儿。”
夏曙光:“……先吃饭。”
夏桔边往桌上摆碗筷边说:“大哥你可真煞风景,你咋不夸夸三哥。”
夏安北边倒水洗手边说:“老四的手艺真不错,行了吧。”
夏曙光的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
除了有干煸兔肉,还有凉拌核桃仁跟菠菜粉丝汤。
干核桃泡过水,夏曙光把核桃皮都撕了下去,吃起来有湿核桃甜脆的口感。
干煸兔肉就更别提了,颜色是诱人的棕褐色,点缀着花椒跟姜丝,一口咬下去,外表焦香,内里紧实鲜嫩,麻辣咸鲜,越嚼越香。
吃着美味的兔肉,夏桔吃了两碗小米饭。
李家的晚饭是窝窝头跟水煮白萝卜,李贵抱怨道:“天天吃这个,窝窝头、玉米饼、高粱米饭,你就不能换点花样,你看夏家,平时不开火,一开火就吃肉。”
两家要没闹掰的话,怎么着他都得端着碗蹭饭去,现在只能闻着香味儿啃窝窝头。
栗芬白了他一眼:“省省吧,挣那仨瓜俩枣都塞嘴里,你俩儿子拿啥结婚。”
——
下周日早晨,夏桔刚推车走到大杂院门口,就看到齐鸣正坐在自行车上,腿支着地。
夏桔蹬上自行车,从他身边驶过,说:“你不会在等我吧。”
齐鸣赶紧追上,说:“今天民兵有拆枪考核,大家可是都等着你的成绩呢。”
夏桔笑道:“你们是都想看我笑话吧,你们想多了,没门。”
齐鸣觉得民兵训练真是又苦又累,但有夏桔的乐子看,枯燥的训练就感觉轻松多了。
他憋着笑说:“我们想看你的真本事。”
夏桔:“您请好吧。”
等到训练场,李红霞正朝门口的方向张望,等到夏桔出现,朝她喊:“夏桔,今天枪械拆卸考核。”
夏桔一点都不矜持,说:“又一个看乐子的,看来你们都想看我乐子。”
人多枪少,民兵们轮着来,短暂练习之后,直接上手比赛。
每组十二人,一共分成十组就行比赛,夏桔被安排在第五组。
李红莲这次特意站在夏桔旁边,小声说:“我现在的速度已经压缩到了三十七秒,男民兵都没我强。”
语气中的骄傲之情都快溢出来了。
她被夏桔刺激到了,逼着自己提升速度。
夏桔不想打击她,可不想鼓励她,就没吭声。
李红莲以为夏桔被这个数字震撼得哑口无言,颇有几分得意。
等轮到夏桔她们这组,每个女民兵都把眼睛蒙住,蹲跪在地上做好准备,听到口令马上开始拆装。
吹过牛的夏桔几乎是所有人的重点关注对象,看着她手上迅速而流畅的动作,现场除了虫鸣声,突然变得特别安静,所有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
她的动作实在是快得离谱。
规范,有序,她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飞舞,让人眼花缭乱看不清楚她的动作,所有零部件都被摆得整齐,足以让强迫症狂喜,没有滞涩,没有卡顿,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步枪分解结合完成,等她做了个完成的手势,计时员激动的声音响起:“十七秒。”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也太快了吧,简直是神速啊。
“表坏了吧。”
“表没问题。”
在夏桔旁边的李红莲听到计时,双手不受控制地颤了又颤,夏桔居然能用十七秒完成,为啥能这么快,明明上次训练的时候,夏桔才第一次摸枪。
她怎么会输给插队进来的,毫无经验的新手?
等她们这组比赛结束,连长激动地说:“十七秒啊,在咱们民兵连是第一名,就是放在全市也得是第一名,看来夏桔是棵好苗子。”
本来打算把夏桔臭骂一顿,可夏桔速度这么快,大家都看着呢,她还骂啥呢,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憋着呗,当然不能打击夏桔,只能夸她。
完全出乎连长的预料,当时把夏桔塞到枪械组是想收拾这个刺头,没想到歪打正着发掘了个人才。
不用说,夏桔的成绩当仁不让是第一名,并且还刷新了全民兵连、全市的训练记录。
李红莲的成绩是三十五秒,第二名。
“男民兵应该好好反思,本来你们速度应该更快,可是女民兵包揽了前三名,夏桔的速度你们能赶得上?”
男民兵各个都惭愧得无地自容,即使他们通过刻苦训练能超过第二名,第三名,恐怕也无法超越第一名。
刚才他们还在看夏桔笑话,现在该被嘲笑得应该是他们自己。
有些人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自己才是水平又菜又浅薄的小丑。
当被要求传授经验时,夏桔谦虚地解释:“我打过很多年铁,拆装过机器,上手快。”
“夏桔是第一铁匠,在农机厂上班表现也很好,拆卸枪快也合情合理。”
第一铁匠刷新了他们的认知,原来她不只是打铁厉害。
夏桔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变了,佩服,敬佩,羡慕、嫉妒的神情出现在他们脸上。
在连长给大家打鸡血,要求务必像夏桔学习,提升枪械拆装水平时,李红莲突然哭出声来,哭得很难过,肩膀耸动,眼泪像泛滥的河水。
她一直都是女民兵中的佼佼者,可是现在骄傲的自尊心被打击得粉碎。
她接受不了新来的比她强。
夏桔有点同情她,人类的手怎么能跟她的机械手比较呢。
旁边有女民兵在安慰她,李红莲觉得丢脸,她用手背狠狠地抹干眼泪,就像关水龙头一样把眼泪强行收住,语气铿锵坚决:“夏桔,我会刻苦训练,一定超过你。”
嘴硬说着不服,可她心里没底,她感觉十七秒的速度再也没有人可以超越,这样想着,更伤心了。
夏桔声音平和:“那你就加油吧,有对手是好事儿,你这么有上进心,一定能变得更强。”
李红莲眨巴着红肿酸涩的眼睛:“……”
夏桔是在鼓励她吗?
对手那么大度、谦虚,是她小肚鸡肠?
最高兴的人当然是连长,夏桔就是标杆,有这样一个模范榜样,所有民兵都得拼命练,全体民兵的水平将提升一个大台阶。
“每个人的拆装速度都得控制在三十秒以内,听到了没有!”
众民兵:“……”
难,他们太难了。
连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啥,这可是蒙着眼拆装。
夏桔是带着在民兵训练场上的荣耀回厂的,很快她用十七秒就完成枪械拆卸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厂。
黄胜知道这个消息后压根就不敢相信,问了齐鸣还不够,还专门跑来问夏桔:“听说你只用十七秒就完成了五六式步枪的拆装?除了你,全市没有人有这个水平,这下你又出名了,以前练过?”
夏桔轻描淡写地说:“现学的。”
黄胜问:“你不会射击也很厉害吧。”
夏桔笑盈盈地说:“还没学呢,说不定也很强。”
黄胜:“……”
——
夏桔已经在考虑转到主修车间,她接下来的主要任务是拜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天气越来越热, 在锻造车间上班特别受罪,夏桔已经换上夏季工服,可汗水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流, 空气里的颗粒粉尘让在夏桔的脸上糊了一层, 又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这还没到最热的时候,等到盛夏车间里会更难受。
要不是车间经常会检查着装,有的工人真会脱了上衣光膀子。
上午,夏桔他们这些同期进厂职工被叫到了人事科, 他们都通过了三个月试用期,添了表格,签字按手印,就算正式转正。
不过这批转正的一共才六个人。
钟小娟特别羡慕夏桔,她是学徒, 得三年才能转正, 靠着跟夏桔做项目拜了师, 就等着调到主修车间,她以后还跟着夏桔混, 不知道学徒有没有可能提前转正。
晚上不加班, 依旧是吃晚饭洗完澡回到家,夏桔开始算自己的积蓄。
工作将近四个月, 发了仨月工资,每个月四十一块钱工资,家里共同花销兄妹三人承担, 夏安北出五块,她跟夏曙光各出两块,就能覆盖他们的共同物品花销。
另外就是吃饭,夏桔的花销并不多, 加上“卖”推犁的钱跟稿费,她已经攒了两百块钱。
这两百块钱让夏桔特别有底气,有安全感。
另外一重安全感的来源当然是技术水平。
夏桔在食堂门口蹲守了几次,可是那位八级钳工左国栋大部分时候回家吃饭,夏桔几次扑了个空,这天早上在家属院跟车间连接的小门处蹲守。
接单员郑文静从单身宿舍出来,看到俩姑娘在树下站着,招呼夏桔二人一块儿去上班,得知夏桔在等着左国栋,笑道:“左师傅不愿意收徒,性子怪,还是由我来点拨你吧,他不会收你的,会修拖拉机的人不多,师傅的独门绝技、独门手艺都不肯轻易外传手艺,你以为你空手去找人说要拜师就行?
你得手脚勤快,给师傅家干活,伺候人家一家子,赢得认可,要么你就嘴儿甜,哄师傅开心,师傅一高兴,说不定也能教你两手。”
钟小娟使劲点头,深以为然,说:“我也是这样说的,嘴甜点儿,反正说好话又不要钱,你可劲儿说就行了。”
夏桔:“……”
她实在不怎么会说好话。
仨人正在蛐蛐,终于看到左国栋踩着点往小门这边走,左师傅四十多岁,看谁都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好像谁都欠他几百块钱似得。
见到人来,钟小娟不怎么想跟他打交道,只能陪夏桔到这儿,拉着郑文静就走。
“祝你好运。”钟小娟说。
俩人飞快地溜了,拐了弯不见踪影。
夏桔忙迎上去打招呼说:“左师傅。”
对于如何拜师,夏桔已经跟钟小娟取过经,可像钟小娟那样主动去人家家里干活,又嘴甜,能提供情绪价值,夏桔实在学不会,就连说要拜师这事儿也直截了当。
周围人不多,夏桔开口:“左师傅,听说你光听声音就能判断拖拉机故障,我想拜你为师。”
夏桔没想着靠系统自学成才,她想还是有师父点拨学得更快。
左国栋作为厂里唯一一个八级工,派头比厂长都大,打量着夏桔说:“华州省第一铁匠,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来,干钳工可比铁匠难多了,你一点钳工基础都没有,我不收没资质没潜力的徒弟。”
第一铁匠这个说法挺搞笑的,尤其是一个小姑娘是第一铁匠,左国栋怀疑是省里想树立标杆。
其实他心里每滋滋的,第一铁匠跑来想要拜他为师,这就是对他水平的认可,可他不想轻易收徒。
夏桔忙说她会勤学苦练,一定能当好钳工。
“我想要收入品好的徒弟。”左国栋说。
夏桔毫不迟疑地说:“我人品好。”
俩人往车间的方向走,夏桔觉得左国栋不想传说的那样不好接近,本来觉得有戏,没想到左国栋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收徒。”
两个说话都很直接的人聊天就是这样,没什么废话,很快就把天给聊死了。
不过夏桔并未气馁,她要去铸造车间,左国栋去主修车间,分开后,齐鸣跟黄胜从她身边走过,夏桔还没跟他说枪械拆卸的事儿,前者居然先来说风凉话:“你想拜师是吧,建议你还是别想了,咱们厂那么多人都想拜师,左师父都不收,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真能拜师成功呢。”
既然已经送上门,夏桔当然要挤兑他,说:“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枪械拆装考核的时候你不是想看我笑话吗,谁用了五十多秒,哦,是你啊。”
齐鸣脸色微红,连忙分辨,说:“我是新兵,用五十多秒已经很厉害了好吧。”
夏桔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说:“那你没看我用十七秒?我也是新兵。你的自尊心没受到摧残吗?我要是你,我在第一名面前,肯定会自惭形秽,成绩垫底,你还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吗。”
夏桔凶残的绝对手速让人不得不服,可现在齐鸣感受到的是她的牙尖嘴利:“……行,我承认你厉害,总行了吧。”
黄胜抿了抿唇,看来齐鸣这战斗力不行啊,才说了几句就被夏桔打败。
等着吧,已经到了上班时间不跟她计较,等他组织好语言,一定得拿夏桔拜师这事儿嘲讽她。
车间门口,钟小娟边扇扇子边等夏桔,问道:“咋样?”
“左师傅说他不收徒。”夏桔实话实说。
在钟小娟意料之中,她根本不当回事,说:“嗨,咱们别一棵树上吊死,换个师傅。”
——
马上就要去饭店上班,兄妹俩上班走后,夏曙光开始倒腾破烂,他觉得不再需要这些破烂,除了有些要留给夏桔,被他装到蛇皮袋里,塞到了自己的床底下,剩下的都处理掉。
好多天过去,他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包括破棉絮跟破衣服在内,几乎所有东西收购站都收,夏曙光就把这些东西一股脑背到了收购站,全部都卖掉。
以前,他觉得没了这些东西不行,没法生存,可现在只觉得干净清爽。
他要开始新生活,不用再携带这些破烂前行,好像甩掉了一个怪癖。
等回到家才发现,这些黑不溜秋的东西全部移走,客厅不再拥挤,宽敞明亮了许多,难闻的气味儿也消失了。
甩掉这些垃圾,他适应得很好。
等到傍晚吃晚饭回家拿脸盆肥皂,夏桔发现客厅空了很多,问正在擦玻璃的夏曙光:“破烂都处理了,屋里真宽敞不少。”
夏曙光点头:“你用的着的那些我都留着呢,放到了我床底下。”
等夏桔洗完澡,浑身清爽地回来,夏安北随后到家,惊喜地发现家里的变化,说:“真不错,终于肯处理那堆破烂了,你看现在家里多整洁。”
夏曙光扬起下巴:“那当然,我是大厨,里里外外都得干净,总行了吧。”
解决了家里的这些垃圾,夏安北顿觉神清气爽,看夏桔准备翻新旧车,拉了把椅子坐在夏桔旁边,开口:“夏桔,我觉得你费劲心思拜师,不如干点别的?”
夏桔:“……”
她也没说啊,夏安北连这都知道?
她一边跟车轮安装辐条边说:“干点别的?那是干啥啊。”
夏安北已经经过深思熟虑,说:“回学校上学,你才十六,还来得及回学校。”
夏桔再次无语。
很好,夏曙光的问题解决了,就来折腾她。
夏桔之前要靠打铁养活自己,当然没想过接着念完初中,哪怕她现在手里有了点钱,想的也还是要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的手段是上班挣钱,不是上学。
她的思维里面没有上学。
夏桔伶牙俐齿地反问:“那你跟夏曙光怎么不去上学呢。”
夏曙光正在窃喜,矛头指向夏桔,夏安北就不会折腾他,可谁知道又被夏桔拉下水,他忙分辨:“我年纪大,还回啥学校,你不一样,你年纪小。”
俩兄弟暂时建立同盟,夏安北说:“你想在工厂学技能,以后再学不晚,进学校读书的话可等不及,我的工资足够,能供你上学,你起码得拿个初中文凭吧。”
夏曙光深以为然,说:“应该拿个初中毕业证,要不是你靠锻刀大赛进农机厂,人家要求初中文凭,你根本就进不去。”
夏桔马上回怼:“那大哥本来能上军校,谁都知道上了军校有大好前途,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没机会,为啥不去呢,不会真的像何少文说的,是因为躲某个女同志,连上军校的机会都放弃吧。”
夏安北一噎。
夏曙光嗅到瓜的气息,忙问:“咋回事?我不知道,快跟我说说。”
夏桔是个能八卦的,动用想象跟脑补,把之前何少文说过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有女同志爱慕夏安北,夏安北不乐意,急着转业回乡。
兄妹俩津津有味吃夏安北的瓜,各种歪曲、捏造事实,听得夏安北差点自闭。
好不容易叫停俩人,夏安北说:“单位有进修机会,我一定争取。夏桔,你好好考虑上学的事儿。”
俩人直接把他忽视,聊得热火朝天,夏曙光问:“那女同志长啥样?”
夏桔嬉笑:“长得特别好看,说不定你以后能见到。”
夏曙光摇头:“肯定不如你长得好看。”
在他眼里,夏桔是最最最俊俏的姑娘。
夏安北:“……”
这俩人到底在聊什么!
夏桔这么一打岔,他都忘了想让夏桔上学这事儿。
——
夏桔可没想到,她跑去找左国栋想拜师这事儿在厂里传开,还有五六个新来的钳工学徒也想拜左国栋为师,大家突然明争暗抢起来。
厂里的每个新人都要拜师,于是工厂趁机组织活动,把这些新职工放一块儿,集中看看他们学习钳工的资质跟潜力,顺便给他们分配师父。
葛厂长特别希望左国栋能带几个徒弟,八级工不带徒弟,那不是浪费人才嘛。
他已经给左国栋做个思想工作,希望他能收徒,不过对方直接回绝,他碰了一鼻子灰。
夏桔有些忐忑,这些学徒都学了一阵子,起码学过画线、锯销、锉销、攻丝等基本操作,而她自己的钳工仍处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她不知道会要求进行什么操作,心里没底。
要是她表现不好,就没法顺利拜师。
钟小娟松弛得很,反正她已经找到师父,她师父也很厉害,是个六级工呢,她又没学过钳工,一窍不通,不参与比试。
黄胜作为技术员,本来用不着展示,可是他懂钳工,还是五级工。
他的中专同学毕业后只是二三级工的水平,他是同学中的佼佼者,更别说放到一堆文化水平低的人中间。
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露一手,让众人都看看天之骄子的实力跟水平。
终于有机会让夏桔看看他的水平,他要在比试中以绝对实力碾压夏桔。
——
等到周一,兄妹三人都要去上班,出发之前,夏安北叮嘱夏曙光:“你这个工作机会来之不易,好好干,练厨艺,虚心点儿,跟工友处好关系。”
夏曙光撇嘴:“你的意思是怕我干不了几天,就被人开除?不出意外的话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这小子可真会曲解别人的话,夏安北耐着性子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曙光不满,坚持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夏安北只好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把工作做好,当个好厨子,比啥都强。”
夏曙光说:“你看,你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知道啦,我会好好干。”
夏桔朝他挥手:“晚上见,孟大厨。”
夏曙光扬起嘴角,看吧,小妹只说了几个字,就能让他心情舒畅,真是比夏安北招人喜欢。
“我能成为大厨吗?”夏曙光不确定地说。
夏桔肯定点头:“当然可以,不仅是大厨,你还能成为名厨。”
短短一句话,夏曙光受到莫大鼓励,说:“等我在饭店混熟了,你们都去饭店吃饭,我请客。”
夏桔笑道:“好啊,我特别想去高级饭店吃饭,你加油哦。”
都是兄妹,跟夏安北聊天只感觉别扭,可跟夏桔聊天就会心情愉快。
夏曙光第一天去上班,其实有各种担心,担心师傅对他不满意,担心跟工友处不好关系,担心客人对他做的菜不满意,担心有人会对他说三道四,可他现在充满信心,忐忑被兴奋取代。
跟以前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分开,他已经成污泥中走了出来。
妹妹说他会成为名厨,他一定会成为名厨,是吧。
走到路口,兄妹三人分开,迎着朝阳,夏曙光大步朝着公交站点走去。
曙光,跟他的名字一样,他迎来了曙光。
——
夏桔他们关于钳工技能的比试活动就在下班前一个小时举行,其它车间的人腾出时间来也可以来观摩学习。
钟小绢特意请了假,跑来看夏桔操作,还鼓励她说:“你能当好锻工跟铸工,就能当好钳工。”
夏桔压根就没被鼓励到,说:“隔行如隔山,我没练过啊,你看大家都比我有信心,尤其那个黄胜。”
钟小娟撇嘴:“你看他那得意的样儿,巴不得马上让人知道他是最强的,他凑啥分子啊。你看,他在往你这边瞅向你挑衅呢,你可别回看他,别让他计谋得逞。”
黄胜正得意呢,他琢磨夏桔脸上的表情,不是心虚还能是啥!
手艺展示很快开始,车间主任说:“各位不要有压力,就是看看每个人的现阶段的水平而已,第一个展示是锉削铁块,每人会分到一块灰口铸铁,密度是七点一克每立方厘米,要求你们最多锉二十下,锉下一百克,质量最接近的获胜。”
闻言,夏桔心里一松,她想铁匠跟钳工应该有些手艺是相通的。
这道题需要测量铁件尺寸,对锉削掉的铁屑厚度心里有数,计算铁屑质量。
每一锉必须锉平,才能准确计算。
显然,别的新职工也觉得这题不难,黄胜早就操作完了,伸长脖子往夏桔这边看,见夏桔稳得很,丝毫不乱。
他心里默想,夏桔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一会儿就能知道跟他的水平差距有多大了。
只是题目不难,但答题结果没那么乐观,有人的误差足足有二十几克。
黄胜的误差只有零点零一克,这个称重结果出来,车间内一片叫好声。
“不愧是中专生,文化水平高,操作水平也是一流的。”
“人家可是技术员,技术水平能不高嘛。”
学徒们无不佩服黄胜的锉削水平。
黄胜并未因得到夸奖跟羡慕而得意,多简单的技能啊,很容易就能做到,真没见过世面。
他看不上工厂老职工,更看不上这些学徒,他这个落地凤凰怎么着也比这些菜鸡强得多吧。
让他在这个工厂上班就是大材小用。
黄胜催促道:“还有夏桔的没称重,赶快称,别浪费时间,尽快进入下一项。”
夏桔是最后一个,当她锉削下的铁屑称重结果出来,称重工人惊讶地说:“误差是零点零零一克,主任,夏桔锉削的精度更高。”
“零点零零一克,没称错吧,再来一遍。”
“没错。”左国栋说,“不用再称,我的眼睛就是称,就是这个精度,赶快进行下一项吧。”
热闹的车间顿时安静下来。
错愕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浮现在黄胜脸上,他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这精确度也太高了吧,夏桔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钟,来不及深想,下一道题目已经发了下来,每人分别发放锁跟钥匙、钥匙坯、两把锉刀,不允许测量,只能目测,顺利开锁就行,时间短者为剩。
夏桔彻底松了口气,这题她会啊,她练习过配钥匙,多亏没考其它不会的。
这时黄胜正对这道题目充满鄙夷,居然考配钥匙,出这题的人一看就不聪明,观察每个齿的位置坐标就行,这就是钳工的基本功,不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嘛。
原先所有的目光都朝黄胜那儿聚焦,现在大家都在看夏桔。
只见夏桔把钥匙坯夹好,只看了原钥匙一眼,便没再多看,双手拿着锉刀,蹲在地上视线几乎与钥匙平齐,修长的手指有力度,很灵活,又柔软得像棉花,动作看得人缭乱,不到三十秒钟,钥匙配好,拿起锁,咔哒一声,挂锁被轻松打开。
“二十七秒,夏桔只用了二十七秒。”计时的工人几乎不敢相信地说。
“啊,夏桔已经完成了,都看不清楚她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别忘了,夏桔可是最好的铁匠,钳工的基本手艺掌握得也快,这说明她在金属加工方面有天分。”
“夏桔只看了原来的钥匙一眼,她就能记住,根本就不用再比对。”
“三四级钳工都没这个速度吧。”
“别说三四级,就是八级钳工都没这个速度。”
轻轻的,咔哒的声音像是响在了黄胜心上,他已经完成一半,用眼睛的余光看旁边的学徒速度慢得很,有信心自己是最快的,谁知道夏桔已经完成。
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停滞,失去了所有精气神,第一名的速度简直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还比个啥劲啊!
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自信心在这一刻受到严重打击。
钟小娟比自己表现优异还高兴,就站在夏桔背后不远,小声嘀咕:“嘿嘿,黄胜总说咱俩脸黑,他现在脸黑得像煤球,我看他都没信心继续下去了。”
夏桔向旁边的学徒们看过去,他们还在拿锉刀小心锉削。
她都被自己的速度惊到了。
原来她可以这么快。
人类的手终究是没法跟她的机械手金手指相比,只不过各种技能并不是凭空而来,她也需要通过学习才能获得,但只要她学会,不管进行啥操作,都能比一般人做得更好。
不只是学徒们觉得夏桔厉害,就连左国栋都觉得震惊。夏桔本人说没学过钳工,可单论刚才的锉削铁块跟配钥匙,就是让他去做,也没有夏桔这个速度跟精度。
等学徒们全部操作完毕,车间主任讲话说榜样就在身边,号召大家像夏桔学习,等他讲完话,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听说夏桔想拜左师傅为师学钳工,俗话说十年一个烂钳工,三年一个精车工,夏桔,你跟着我干机床工,学机床比学钳工简单,用不了三年,以你的天分,一年时间就能干得像模像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夏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名女同志,她并不熟悉,有人主动想要收她当徒弟是好事儿啊, 说明对方愿意教, 不会藏着掖着,她本来也想学习各种机床。
还没等她开口,女同志又说:“咱厂里哪个不知道,左师傅性子怪得很, 他这人不好接触,也未必肯收你当徒弟,夏桔,你好好想想,这是你弃暗投明的机会。”
左国栋脸一黑, 这不是当面蛐蛐他嘛, 看来他平时还是太好说话了。
车间主任给夏桔介绍:“这位是左穗, 左师傅,主修农机, 六级车工, 夏桔,左师傅主动向你抛出橄榄枝, 你可以要接啊。”
总有人比夏桔开口更快,左国栋开口:“人家夏桔先找得我,你凑啥分子啊, 我愿意给夏桔当师傅,夏桔是学钳工的难得的好苗子,谁都抢不走,只要她学会钳工的各种技能, 以后加工高精度零件不在话下,至于机床,简单得很,我也能教。”
在场的人都很意外,一直拒绝收徒的左国栋居然松口,争抢来的才香是吧。
学徒们对夏桔羡慕得够呛,他们还没有师傅收,可夏桔正在被手艺最好的人争抢。
“谁受得了你的臭脾气,还是我给夏桔当师父好。”
“人家夏桔选的我,这说明夏桔想学钳工。”
两个都很有个性,都不愿收徒的人为了夏桔这个难得的好苗子挣了起来,都不肯让步。
夏桔看出来了,这俩人其实跟她一样,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好像也不考虑会不会得罪人。
大家吃瓜都吃得津津有味,就想看谁能赢。
见两人吵得厉害,夏桔连忙开口:“左师傅,徐师傅,能不能听我说两句,我之前在铁匠铺,也有社员让我修农机,但铁匠铺没有加工零部件的能力,维修业务就开展不起来。
我希望我自己能学钳工还有机床,二位别争了,你们都当我师父吧,我会勤学苦练,能把这些技能全都学会。”
她这话一出,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听说过一个师父收多个徒弟,没听说过一个徒弟拜好几个师父。
夏桔可真会啊,她不做选择,居然都要。
问题是这俩师傅都有性格,脾气都很怪,愿意一起收夏桔为徒?
眼看俩人的脸都拉得好长!
夏桔看向俩人,心说他们怎么不说话啊,难道不能同时拜俩人为师?看他们俩不太乐意啊。
正当她琢磨该咋说服两人的时候,左国栋说:“行吧,夏桔的提议我勉强同意了,白让徐师傅捡了个徒弟,夏桔,徐师傅也说了,学钳工比机床要难,学修拖拉机比农机更难,你得多花时间学钳工跟修拖拉机。”
徐穗马上接话:“那我也勉为其难做一下让步,不如咱们俩比试一下,看夏桔是钳工手艺高还是操作各种机床手艺高。”
两人暂时握手言和,并打算从现在开始比试,看谁把夏桔教得更好。
夏桔尽量矜持,才没让嘴角飞扬的弧度太明显,俩师父较劲,她的水平将会突飞猛进。
她可惊喜坏了,本来还担心被俩人同时拒绝不好收场,谁知道两人都愿意收她为徒,她赶紧保证:“感谢两位师父愿意收下我,我一定多学技能,只要师父教的,都会勤奋练习,尽快掌握。”
学徒们都很羡慕夏桔,她居然一下子有两名业务骨干当师父!
两位师父就是她之后业务水平的保证。
谁叫她资质好有天分呢,别人可没她这个待遇。
在夏桔拜师期间,黄胜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惊讶、质疑、挫败感等等来回变化。
实在想不通,他一个中专生,五级工,居然受到一个初中生绝对实力的碾压。
简直是自取其辱,要知道夏桔这么强,他就不展示了。
自己挖坑,栽了个大跟头。
夏桔的手居然有那样的精准度跟速度,那还是人类的手嘛!
她不是只是个铁匠嘛!
初中生都这么强,那他作为中专生的优越感岂不是荡然无存。
别看她现在啥都不会,可以预见,她的学习速度会非常快,很快就能把干了多年的老师傅甩在后面。
他觉得很难堪,觉得自己是全场最丢脸的人,倍受打击,无论如何无法接受技不如人的事实,必须为自己找回被碾碎的尊严,等这些学徒全分配了徒弟,正事儿完毕,他才对比试提出质疑,说:“这两项技能太基础,太简单,不过就是熟能生巧,夏桔之前肯定配过钥匙,比别人速度快很正常,不知道夏桔别的钳工技能如何,不如提高点难度,让大家都展示一下。”
夏桔看向对方,心说,不就是比不过别人嘛,老实承认再好好练技术不就行了!
连葛厂长都来凑份子,接受了黄胜的提议,但只接受了一半,说:“黄技术员的提议不错,我们厂所有职工都应该发挥比学赶帮超的精神,善于比拼,奋勇赶超,这样,各位苦练技术,等到年底,所有掌握技能的年轻职工来次比拼,比复杂的手艺,看谁的水平更高,大家互帮互助,追赶先进。”
葛厂长这话一出,职工们笑不出来了,厂里一直都在搞各种生产竞赛跟比赛,就没停过。
工作已经很累了,再搞这些就是负担。
黄胜见提议被采纳,本来的颓丧一扫而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等到下次比拼,他一定会一雪前耻,展示他真正的实力,让所有人都惊叹他的手艺!
不过等的时间有点久,也给了夏桔学习时间,不过他相信,不管夏桔怎么勤学苦练,都比不上他这个五级钳工的水平。
只是,散会各回各的车间时,黄胜突然不经意看到夏桔明媚的脸上舒展的笑容,心倏地一沉,她怎么那么有自信啊,她不应该很有压力吗?
难道以她双手的那个精度,她有信心在比赛中能赢?
不行,夏桔绝对不能比他强。
——
跟着众人一块儿往车间门口走,夏桔见俩师父还在较劲,于是试图缓和气氛,说:“我之前翻新自行车,后轴飞轮是俩旧的拼接在一起,我想做个新的,俩师父能教我吧。”
左国栋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说:“夏桔,你要有信心,以你现在的基本功,用锉刀就能轻松鼓捣出来一个,先让锻工给你做出个毛坯件,划出渐开线,再用锉刀……”
徐穗打断他:“人家夏桔想学操作机器,有机器不用难道用纯手工?夏桔,别听你左师傅的,我教你用通用机床做铣削、钻孔,简单得很。”
夏桔连忙说:“我翻新自行车时,觉得做飞轮很难,纯手工跟用机床,我都想试一下。”
跟俩师父分开,夏桔跟钟小娟汇合,俩人拿着饭盒准备去吃饭,钟小娟眉开眼笑:“夏桔你可真有本事,你居然比黄胜都强,你没看到他被打败后又是憋屈又是失落的模样,真让人痛快。”
八卦完黄胜,俩人又聊拜师的事儿,夏桔说:“咱们得正式拜师,最好问问厂里职工都需要给师父拿啥礼品,随大流就行。”
她干不来嘴甜儿哄师父开心给师父家干活这种事儿,拜师礼总少不了。
钟小娟点头:“对,不能太寒酸,起码烟酒茶糖都得有,我去打听一下大家都买啥牌子的。”
左丹原来也是钳工学徒,自然是她爹的徒弟,很优秀的那种,心气很高,也曾经勤学苦练希望能成为八级钳工,可后来她被气得手抖,干不了精细活儿,一气之下,她就去了食堂。
她对这种搞比试拜师的事儿向来不屑一顾。
在打饭时,就听到了这个“噩耗”,有工友跟她说:“你爸破例收徒了。”
左丹瞪大眼睛,问道:“他答应我不收徒,他收的谁?”
“夏桔,那位第一铁匠,在咱们厂多有名啊,你肯定听说过。”
左丹哼了两声:“女的,还凑合吧,要是男的我高低不让她收。”
“为啥不让左师傅收男徒弟?”对方问。
左丹开启攻击模式,斜了对方一眼:“你管呢。”
对方很是无语,这人喜怒无常,随时跟吃了呛药一般。
夏桔两人到食堂稍晚,各窗口已经排上了队,钟小娟伸长脖子往窗口看,等看清楚打饭的是左丹,拉着夏桔就走。
“咋了?”夏桔问。
钟小娟拽着她往下一个窗口走,说:“打饭的是左丹,她跟你师父一样脾气很怪,就她抖勺子抖得最厉害,她脾气一上来说不定给咱少打菜,咱不吃这哑巴亏。”
夏曙光这个厨师的工作很忙,现在晚上要八九点钟才到家,夏安北这个小片警也很忙,兄弟俩前后脚到家,夏桔迫不及待把拜师成功的事情告诉他们。
“我现在有俩师父,一个是八级工,一个六级工。”夏桔迫不及待地显摆。
夏安北对夏桔说话的语气柔和得不得了:“很好啊,夏桔,那就跟师父好好学手艺。”
转向夏曙光,他马上换了寻常的生硬的语气:“你呢,在迎宾饭店干得咋样?”
夏曙光正要去自来水龙头处接水,闻言停下脚步,不满说:“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还用费劲去我们饭店打听?真当自己是家长。”
夏安北反驳:“我不是费劲,我只是刚好找到熟人问。”
夏曙光呵呵两声:“啥熟人?你明明拐了几道弯才找到人问。”
夏桔插嘴:“大哥,三哥干的咋样?”
“据说还凑合。”夏安北说。
夏安北打听到的是夏曙光很干净,手脚麻利,不怎么爱说话,刀工很好,师父让干啥他就干啥,偶尔能掌勺炒个菜,味道卖相都不错。
夏安北对这样的评价满意,但他不说,怕夏曙光骄傲。
他还拜托经过好几道中间人认识的饭店大厨关照夏曙光。
夏曙光很不满:“我会好好干的,你别瞎打听,真够操心的。”
夏安北:“那你跟夏桔学学,她啥时候让人操心了。”
夏曙光从竹筐里捡出夏桔的工服,说:“我去给你洗。”
夏桔赶紧也拿了个脸盆,跟着一块儿往外走,说:“我跟你一起去洗。”
夏曙光忙说:“不用,我一会儿就洗完了。”
夏桔:“我跟你去。”
夏曙光依旧特别贤惠:“我给你洗就行了。”
夏桔笑得特别甜:“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三哥,三哥你最好,可是三哥也忙了一天,应该累了吧。”
她发现,其实她也可以像钟小娟一样嘴甜。
有夏桔甜言蜜语的感谢,夏曙光给她洗一辈子衣裳都行。
他说:“我不累,再说我的活儿再累也比不上你的。”
夏安北倒不满了,说:“你三哥最好,那我呢。”
夏桔:“……”
夏曙光端着脸盆出了门,表面上嘟嘟囔囔很不满,其实内心暗爽,要是有尾巴的话,早就摇晃起来了。
他觉得他以前就是没人管的野狗,他吃饭穿衣这些生存问题没人管,他被人欺负也没人管,可是他现在被夏安北管着,他觉得现在自己是有人管的狗。
要不是夏安北及时出现救他于水火,说不定他会走上歧途。
被夏安北管着甚至强力压制的感觉其实很好。
他还有可爱的妹妹。
还有苏静兰这个朋友。
有工作,有家人,有朋友,没有人对他虎视眈眈,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只是他不太放心苏静兰,麻须沟那地方脏乱差,治安差,他们这厨师工作下班都晚,晚上下班后他马不停蹄地往苏静兰上班的饭店跑,两家店离得有四五站地远,他先把苏静兰送回家,再回自己家。
要是能给苏静兰换个房子就好了。
——
夏桔在盛夏来临之前,正式加入主修车间,开始学习拖拉机跟农机维修,还有车工跟机床操作。
且不说学习技能,单说工作环境,主修车间的工作环境比锻造、铸造车间烟熏火燎的环境可好得多,只有一架烘炉,需要的时候才用,夏天没那么热,也没那么脏。
夏桔不再把自己弄得乌漆嘛黑,成了干净一些的小姑娘。
她很庆幸进了先锋农机厂,要是去别的厂未必给她提供这样的机会。
钟小娟的高兴劲儿就更别提了,终于不再干又脏又累的翻砂工,她以后也是技术工种。
俩人并不拖延,跟职工打听过之后,这天下班,俩人先去吃饭,吃晚饭蹭蹭往供销社跑,赶在关门之前采购物品。
她俩买的东西一模一样,大前门香烟,西凤酒,二两茶叶,一斤白糖,一斤桃酥,一斤奶糖,共计十多块钱。
夏桔买的是双份,花二十多块。
“这么多够吗?”夏桔问。
钟小娟肯定点头:“我问过了,别人的拜师礼只会比这个少,不会更多。”
夏桔俩师父的拜师礼完全一样,省的他们认为厚此薄彼。
她既然不太会说好话,也不太可能去师父家里给干活,就得在拜师礼上体现足够的诚意。
但只要师父家有急事难事麻烦事,她会向别的徒弟一样尽快赶过去帮忙。
礼品买了,啥时候送过去也是问题,钟小娟决定周日去,还能帮师父家干点活儿。
“我肯定不能周日去,我民兵训练一般四点结束,等我回来再去师父家就到快到饭点了。”夏桔说。
钟小娟给她出主意:“那你就赶在去训练前去,这个时间特别好,一般人家都吃完了饭,左丹只要不轮休,她就在食堂,你不用跟她照面。”
“左丹对象是上门女婿?她已婚有娃,咋跟左师傅两口子住一块儿?”夏桔说。
钟小娟说:“应该不是上门女婿,我倒听说左师傅对闺女一家子特别好,我去打听打听。”
要么就是晚上去,要么就是周日早上去,夏桔想了又想,决定把送拜师礼这事儿简化,早上去,时间紧迫,把东西放下,寒暄几句就能走。
夏桔先拎着东西去了左国栋家,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开的门,仰着小脑袋问夏桔:“姐姐你找谁?姥姥,有客人来了。”
应该是左丹的小孩。
师母闻声出来,夏桔忙自我介绍,说来看看师父师母。
师母把她迎进屋,很热情:“是夏桔啊,我之前就听说过你,第一铁匠吗,谁不知道啊,拜师的事儿你师父也说了,快进屋,以后常来,就不要带东西了,我给你泡点白糖水喝。”
夏桔把装在往兜里的东西一一往桌上放,边说:“师母,别忙乎了,我不喝水,我还得去徐师父家看看,周日我都要去参加民兵训练,一会儿就得出发,就不多呆了。”
时间紧迫的好处是不用尬聊,没几分钟夏桔就从左国栋家出来,又骑车跑回自己家,拿了另一份拜师礼去徐穗家。
双方的对话差不多都一样。
夏桔很快从徐穗家出来,骑车往民兵训练场的方向走去,拜师大事儿搞定,之后,就能安心跟着俩师父学习技术。
——
黄胜越想越憋屈,这天迅速扒拉完晚饭,就在食堂门口等着夏桔,说:“你这下如愿了,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了手艺,又拜了俩师父,你明明有钳工基础,而且是刻苦训练过,你说没有。”
夏桔压根就没兴趣跟他分辨,说:“你觉得我有钳工基础,那就有,你不会认为我比你这个五级工还强吧。”
在黄胜看来,这就是没把他这个技术员放在眼里,一点尊重都没有,又把夏桔叫住,说:“那就等年底的比试,我会跟厂领导要求,务必让比试有一定的难度。”
看对方不依不饶,夏桔停下脚步,扬起唇角,语气笃定:“不管比试什么,你就是拿出吃奶的力气,都赢不了我。”
嘴上的气势不能输,绝对不给任何人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机会。
黄胜眉头紧皱,组织语言还想驳斥几句,夏桔已经拉着钟小娟往前走,只丢下一句:“不用跟手下败将多说话。”
黄胜:“……”
谁是你手下败将!
早晚得让夏桔看看他的实力。
钟小娟回头:“你说你一个技术员跟普通工人啥较劲啊。”
夏桔也不太明白,但她已经初步认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
黄胜也不明白,可能是夏桔的实力强到他无法忽视吧。
——
中午从车间出来,好不容易见到俩师父前后脚走着,夏桔赶紧把他们叫到一块儿,说:“我研究了自行车飞轮加工,你们俩说以我现在的水平很容易,可我发现特别难,就说拿用锉刀加工飞轮,我很难加工出高精度的。”
左国栋很诧异:“这有啥难的?”
夏桔点头:“嗯,特别难。”
徐穗笑出声来:“你左师父糊弄你呢,哪儿那么容易呀,就是他这个八级工用锉刀加工飞轮,也得鼓捣一两天。”
左国栋说:“你徐师父还不是一样糊弄你,用机床同样有难度,都说你是华州省第一铁匠,还不是轻轻松松被我们糊弄了。”
夏桔黑亮的双眼格外清澈:“……”
徐穗笑着说:“看小徒弟这么虚心,踏实,一点都不骄傲,就别逗她玩儿了,好好教吧。”
左国栋说:“行,我先教她划线。”
夏桔:“……”
逗她玩是吧!
——
夏桔现在有两个师父,她更加变本加厉地在旧件仓库扒拉。
她可以用这些旧件,还有给学徒练习用的机床加工零件,她可以练手,工厂得到配件,一举两得。
有师父教学,她想她能很轻松地变废为宝。
学徒们都觉得夏桔太勤奋了,有人特意跑来看她翻找旧件,问道:“夏桔你不累嘛,我下班了啥都不想干,只想歇着。”
真是比不了,夏桔明明比他们学得更快,水平更高,偏偏却更努力,好像不知疲倦似得。
夏桔说:“我反正下班没事干,看看这些旧件能不能修。”
再说学习各种金属加工技艺,她能得到很多乐趣。
另外,她还想学开拖拉机。
——
夏桔觉得主修车间的工作可真比锻造跟铸造车间强多了,还能外出修机器,对她来说,外出就算是去散心。
比如,今天就能跟秋穗一起去秋实农场修播种机。
秋实农场有维修工,但人手不多,水平也很一般。
一是秋实农场离农机厂近,他们要修机器随时可以叫农机厂的维修工来,二是很多时候需要更换零件,农场没有备件,还是得找农机厂,农机厂可以加工大部分零件。
如此,养农场自己的维修团队就不太划算。
魏学农是秋实农场的副厂长,夏桔还想着能不能见到他,结果没见到魏学农,倒是见到了沈絮。
魏家人抠搜,沈絮搞不到布料布票,钱也不归她管,结婚倒是有新衣服,可是春装,现在到了夏天,她想给自己做件新衣服,魏家老太太都不肯。
她想让魏学农给她安排份工作,魏学农惯会画大饼,说等孩子大点再说,肯定会给她安排工作。
两个孩子上学,一个孩子上幼儿园,她要做家务,做饭,买粮买菜,按说活也不算多,可是老太太很会使唤人,看她停下就难受,总要找到活计出来。
在娘家时要去生产队上工,沈絮觉得自己比在娘家时还累,这与她的计划背道而驰,她的计划是吃好的,穿好的,当场长夫人。
她是个脑子活络的人,哪怕是老太太再辖制她,她也有对策,比如现在,她找了休班的工人帮她挑煤。
煤站提供送煤□□,一次三块左右,老太太可不想花这个钱,沈絮也没钱可花,她不找送煤服务,可以找工人给他干活。
场长夫人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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