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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20

    第116章


    周二中午, 下课后夏桔马上骑车去长征修配厂,在食堂附近等着白雪梅,没一会儿, 等到白雪梅赶到食堂来吃饭, 俩人马上交换带来的东西。


    夏桔把自己的长命锁递给白雪梅,对方立刻惊呼:“哇,夏桔,果然一模一样, 都有锤子的标记。”


    夏桔笑道:“我养父夏铁匠拿响锤做标记,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这物件是夏铁匠打的。


    很多铁匠成手都会打一把响锤,响锤代表着铁匠的绝对手艺。没有像样的响锤,铁匠的手艺根本就不会被承认。”


    她拍拍自己的斜挎包,骄傲地说:“我也有给自己打的响锤, 随身携带, 我们的响锤在暄土上都能敲响。”


    哪怕她现在各种成绩加身, 她还是为自己曾经是个优秀铁匠自豪。


    俩人又交换了照片,照片上两三岁的姑娘长的一模一样, 脖子上都戴了这个长命锁。


    白雪梅的养父母愿意给她拍儿时的照片并保存下来, 说明很爱她。


    不到手掌三分之一大的照片,被岁月侵蚀得变黄, 表面碎成了蛛网一样,可还是能辨出照片中人的模样。


    白雪梅指着夏桔带来的照片笑,说:“还真的是我。”


    轻轻松松完成这件大事儿, 夏桔格外振奋:“那太好了,我帮他们两口子找到亲生闺女,完成了他们的遗愿,可是你父母知道这事儿会怎么想?你跟何少文住一个大院, 你知不知道他养父母对我们兄妹非常忌惮,生怕养子跟他们不一条心。”


    白雪梅笑着说:“大院的人包括我自己都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从小我爸妈就想帮我找到亲生父母,只是没找到,他们很善良,知道我找到亲生父母,他们会很高兴。”


    夏桔点头:“那就好,你父母真开明,还很善良。”


    善良的夏铁匠遇到了同样很善良的白雪梅的养父母。


    这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吧。


    夏桔算是上天给夏铁匠夫妇的补偿,他们的闺女也被好人养育得很好。


    两个姑娘完全不会伤感,白雪梅看着夏桔晶亮、清澈的眼睛说:“我养父母能抚养你这样招人喜欢的闺女长大,应该很幸福吧。”


    认识夏桔,她也很幸运。


    夏桔是个明朗的、活力四射,青春明媚的姑娘,技术实力特别厉害,以后她的技术水平肯定无人能敌,本来就让白雪梅很钦佩。


    还是她亲生父母的养女,现在有了更亲密的关系。


    白雪梅现在满心惊喜跟快乐,说:“我去跟我爸妈说,你救了他们的闺女,不只保住了她的命,还帮她挽回了损失。白秀梅是为了避人才导致水轮机大轴变形,工厂就给了她一个小处分,她现在正常上班,也不在寻死觅活。


    我爸妈一直都很感激你这个救命恩人,你又帮我找到亲生父母,他们肯定会很高兴。你跟我们一家有缘。”


    夏桔点头:“嗯,咱们肯定有缘。”


    两人往食堂的方向走,白雪梅站住,说:“我现在很开心,不去食堂了,去边上那个国营饭店,我请你吃饭。”


    夏桔笑着说:“算啦,旁边那个国营饭店人特别多,就别去挤啦,我回我们学校。”


    白雪梅眉开眼笑:“说,好吧,不急着吃这顿饭。”


    ——


    凌戍没想到要跟夏桔见面还需要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现在冬季民兵游泳训练取消,夏桔在进行狙击手培训,但他不是教官,想要见到夏桔的话,他得跑到训练场去。


    他是个很矜持的人,不愿意主动,再说工作也忙,不能总往夏桔在的训练场跑。


    手上还有两罐要拿给夏桔的油漆,他想把油漆给夏桔送过去,红丹漆有微毒,夏桔总不能一直骑有微毒的自行车吧。


    做好心理建设,周五傍晚,他又跑到了夏桔学校,跟上次一样,依旧很矜持装作漫不经心其实很期待地在教学楼附近等。


    今天下课特别准时,夏桔出来得早,稀稀拉拉的人流遮挡不住她的视线,她依旧一眼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凌戍,男人身姿依旧挺拔,军服笔挺,夕阳的暖光斜射到俊美立体的脸庞上。


    这个男人的长相真是对眼睛极度友好,夏桔感觉女生们都在看他。


    她赶紧大步跑过去,情不自禁地扬起笑脸:“凌团,是来找我吗?”


    凌戍扬了扬手里拿的网兜,说:“上次说给你的油漆,我顺路路过你们学校,就给你拿来了,你自行车的红丹漆有微毒,国家现在已经不允许生产红丹漆,你最好换掉。”


    其实红丹漆有没有毒,对夏桔来说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她之前不管是在铁匠铺、锻造车间,还是铸造车间,都会面临有毒气体、重金属跟粉尘,工作环境也危险。


    其它工种比如电镀工,印刷厂的铅字捡字工,都处在有毒的环境中,都比红丹漆的危害大得多,那么多工人们都照常工作,她觉得自己也无需在意。


    可是凌戍这么看重这件小事儿,还特意跑来一趟,这让夏桔很感动。


    夏桔别看嘴巴厉害,可实际上是个很容易感动的人,别人对她稍微好一点儿,她就会有所回应。


    她爽快地说:“多谢凌团,一罐就够,哪个颜色好看,蓝色的好看吗?”


    凌戍只觉得夏桔的笑脸赏心悦目,说:“蓝色好看,跟卡车是差不多的颜色。”


    夏桔笑道:“那我想试试蓝色,红色的你拿回去好了。”


    凌戍也很痛快,把蓝色的油漆从网兜里拿出来,递给夏桔,又从口袋里掏出五元纸币,就是夏桔夹在信里寄给他的那张,说:“油漆是送你的,不要你的钱。”


    夏桔没有推来推去,把钱也接过来,说:“那好,多谢凌团,我请你吃饭吧,去哪儿吃,附近的饭店行吗?”


    凌戍不着痕迹的抬了抬唇角,他不想让没有工资的夏桔花钱,于是说:“那你请我在你们食堂吃饭吧。”


    夏桔这么招人喜欢,肯定不缺爱慕者,凌戍想让夏桔的同学都看到他们。


    夏桔笑笑:“可是食堂很挤,还只有白菜萝卜土豆。”


    凌戍手里还拎了个纸包,已经有油沁了出来,扬了扬说:“中午军人服务社有猪蹄供应,我买了两只,咱们一起吃猪蹄。”


    居然还给她拿猪蹄,夏桔想不到凌戍这个平时很忙的副团长会这么关心她。


    只有她的兄弟姐妹会拿着好吃的食物来学校看她。


    她在心里又给凌戍发了张好人卡,说:“我得回趟宿舍把油漆放下,再拿个饭盒给你用。”


    凌戍点头:“走吧。”


    拿了饭盒,两人才一块儿朝食堂走去,超出凌戍预期,学校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夏桔,很多人跟她打招呼,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分析判断两人的关系。


    两人分工,凌戍占座,夏桔打饭,饭菜普普通通,两米饭,豆腐,土豆丝。


    不过凌戍已经把包着猪蹄的纸包打开,夏桔一走进就闻到了浓郁的卤香味儿。


    夏桔把其中一只饭盒递到凌戍面前,说:“饭菜很简单,哪有这样请人吃饭的,改天我请你去饭店吃吧。”


    凌戍痛快地回答:“好。”


    他甚至想问问夏桔啥时候请,他一定会要求夏桔兑现。


    挑了块肉最多的猪蹄夹到夏桔饭盒里,说:“你尝尝好吃吗?”


    醇厚的卤香味跟肉香扑鼻而来,咬上一口软糯黏稠,瘦肉酥烂入味儿,咸香可口。


    “特别好吃,凌团,谢谢你给我拿猪蹄。”夏桔说。


    凌戍看夏桔吃得很香,原来投喂夏桔能得到乐趣,他说:“以后我们营地有好吃的,我有空的话,也给你买一份儿。”


    夏桔正吃得停不下来:“凌团,你人这么好吗?”


    吃过晚饭,两人又一起去水房洗了饭盒,夏桔要把凌戍送到学校门口,一路走着,凌戍说:“夏桔,你的狙击手培训不错,好好练,你一定能够成为江州市最棒的狙击手。”


    “真的能成为江州市最棒的狙击手吗?”


    凌戍相信自己的眼光跟判断,很肯定地说:“你可以。”


    这可是来自夏桔心目中最优秀的军人的鼓励,夏桔像打了鸡血一般振奋,笑道:“好的,凌团,我会好好练习。”


    凌戍开的吉普车就停在学校大门口的路边,看他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夏桔说:“凌团,再见。”


    凌戍发动车子:“下次见。”


    周六傍晚,夏曙光两人比赛完毕,不再去买鱼,不过家里的饭菜水平依旧□□。


    夏曙光的饭店发了鸡架,正炖在锅里,一会儿还会加上粉条跟蘑菇,香得要命。


    等夏安北回到家,看夏桔蹲在门口地上,用煤油跟自制的碱水在剥离自行车上的油漆,说:“好好的,你弄它干啥?”


    夏桔边干活边说:“我换个漆,换成蓝色的。”


    夏安北边往屋里走,边随口问:“哪儿买的漆,蓝色的不好买吧。”


    夏桔同样随口答:“凌团送我的油漆,他昨天傍晚去学校找我,给我拿的。”


    夏安北停下脚步,转身:“……”


    他下意识地问:“凌戍为啥送你油漆?还专门跑过去拿给你?”


    夏桔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凌戍不能送我油漆?大哥,有话直说,他还给我买了卤猪蹄!”


    夏安北抿唇,嗬,还有猪蹄,真贴心,再说他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没直说?


    大家都是当兵的,凭啥凌戍这么会跟姑娘来往,他真应该像凌戍学习。


    凌戍不会对别的姑娘也这么好吧?


    他得去打听一下。


    正想问卤猪蹄好不好吃,这时来了位客人,夏安北没见过,可夏桔认识,是马小炉的弟弟,马四炉。


    夏桔忙跟来人打招呼:“马四哥。”


    马四炉单手推着自行车,另外一只手拍拍绑在后座上的竹筐,说:“我想你们这个时间都在家,我大哥让给你们送来的,苹果。”


    马小炉有四个兄弟,一个姐姐,不用说,三个弟弟的名字分别是马二炉,马三炉,马四炉。


    马四炉二十六七岁,是马老炉刀具厂的技术员。


    马小炉长得矮壮,相貌一般,但马四炉比他大哥长得好多了,个子中等,长得平头正脸的。


    夏桔站起身来,用抹布擦着手说:“马四哥,有空来家里坐坐,不用给我们拿苹果。”


    马四炉已经在解绑竹筐的绳子,说:“不用客气,从农村买来的,买的多,就给你们拿点。再说我们厂应该感谢你们兄妹给做的宣传。”


    拿都拿来了,总不能让人拿回去吧,夏桔说:“多谢马四哥,以后有吃的不用惦记我们,我三哥在炖鸡架,你在我们家吃晚饭吧。”


    马四炉笑着说:“我吃过饭才来的。”


    沈棉从屋里走出来,想要帮忙搬筐,这时马四炉说:“你是沈棉吧,我听说过你,那天在劳动文化宫见过你。”


    天已黑,从窗口照出暖光,看向沈棉,马四炉的脸还红了红。


    夏安北看着这个年轻人,又看看沈棉:“……”


    跟马四炉打过招呼,沈棉拿了盆,捡了几个苹果去水龙头边洗。


    国光苹果,是现在苹果的主流品种,不咋甜,也不咋好吃,但耐储存,能吃一个冬天。


    在水果稀少的年代,能有苹果吃已经算是很奢侈。


    把苹果搬到屋里,夏曙光给马四炉倒了热水,夏桔把苹果往自家的蛇皮袋里倒腾,听他说:“咱们这次厨师技能赛的宣传效果特别好,别的牌子的刀具炊具在供销社根本就卖不动。咱们本地人就认马老炉这个牌子。”


    夏桔笑道:“马老炉刀具在咱们当地本来就最有名气,还是产品质量过硬。”


    马四炉说什么也不肯留下吃晚饭,临走的时候,他又说:“姜禾苗已经转正了,她表现不错,勤奋,肯钻研,人也很踏实。”


    夏桔把人往外送,说:“我听她说你们都很关照她,多谢马四哥,也替我谢谢马大哥。”


    马四炉还特意跟沈棉打招呼:“沈棉,听说你是三级钳工,欢迎去马老炉刀具厂参观。”


    沈棉跟夏桔一样对参观工厂感兴趣,笑着说:“真能去参观吗,那我有空去。”


    马四炉笑道:“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夏安北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看来这个男人也很会!佩服!


    夏桔很快给自行车换好了油漆。


    蓝色油漆涂在自行车上非常好看,大街上都是黑色的自行车,夏桔的蓝色自行车依旧很出众。


    年轻姑娘骑着蓝色自行车行驶在大街上,青春洋溢,明媚鲜活。


    ——


    这天中午下班,白雪梅来找夏桔一起去食堂吃饭,边往食堂走,白雪梅边说:“你啥时候有空,我爸妈说请你去我家吃饭,你救了我妹妹的时候他们就说要请你吃饭,你不肯去,现在总该去了吧。”


    她的神态语气都非常亲昵,夏桔是她亲生父母的养女,那她们就是姐妹。


    本来她就很喜欢夏桔,现在得知她们是姐妹,那就是意外之喜。


    夏桔问:“你爸妈知道你找到亲生父母,他们怎么看?”


    白雪梅笑着说:“他们本来就想帮我找家人,当然是很高兴,他们特别想见你。”


    她热情邀请:“周六下午你下课跟我去我家吃饭吧,我爸妈跟妹妹都诚心请你,我妹妹特别喜欢你,崇拜你,你就是她的榜样,夏桔,你跟我们一家特别有缘分,你要不去我家吃饭,我爸妈估计要往学校跑来找你。”


    夏桔想了想说:“好吧,不过我得回家一趟,有点东西要拿给你。”


    周六中午,夏桔往家跑了一趟,等到下午下课,骑车出了校门口,很快白雪梅骑车从工厂赶过来,两人一块儿出发往水利设计院的家属院方向走。


    家属院的住宅是三层红砖的赫鲁晓夫楼,听白雪梅介绍说是改良版的,每户都有独立卫生间跟厨房。


    白雪梅伸手指着:“我们这个家属院小,是几家单位合用的,何少文他们家就是左边那栋楼。”


    房门大开,白雪梅还未到门口,就大喊:“妈,夏桔来了。”


    “诶,来啦。”屋里传来柔和慈爱的声音。


    白母迎了出来,把夏桔往屋里让,正在切菜的白父也迎出来,俩人都是知识分子,看着就有文化,并且很和善。


    白父白母是设计院的双职工,下班后走几步就到家属院,回家后马上开始张罗饭菜。


    “夏桔,秀梅经常念叨你有多好,我们就想着请你吃饭,谁承想你跟雪梅还是姐妹,来,坐,以后经常到家里来玩儿。”白母把夏桔让到沙发上,热情洋溢地说。


    客厅不大,但看上去这家人生活条件不错,水磨石地面很光滑,有沙发,有茶几,沙发旁有个书架,墙上挂着红木壳的老式挂钟。


    白父给夏桔端来一杯麦乳精,放在茶几上,说:“你们聊,你婶子托人买的排骨,我这就去做排骨给你们吃。”


    夏桔笑道:“叔,婶,不用麻烦,做点简单饭菜就行。”


    “我也去做饭。”白雪梅说。


    白父赶紧说:“不用,我自己做饭就行,你们聊天吧。”


    夫妻俩超级喜欢这个活力满满、眼神明亮、大方干脆的姑娘。


    白秀梅下班后也急着往回赶,跟夏桔他们前后脚到家。


    她坐在夏桔旁边,更是亲热得不得了,挽着夏桔的胳膊说:“以后经常来我们家,你是我姐的姐妹,就是我的姐妹。你都不知道我听说你是我姐的姐妹,我有多高兴。”


    在白秀梅眼里,夏桔是她的救命恩人,技术水平高,长得俊俏,又大方开朗,她特别喜欢夏桔。


    寒暄了好一阵,夏桔被投喂了麦乳精、糖果、点心等各种食物,夏桔能感觉得出来,这个家庭的氛围特别好,白雪梅能被这样的家庭收养也算是她的造化。


    夏桔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包,递给白雪梅说:“我有东西要拿给你,是我养父母留给你的东西。”


    白雪梅惊喜地说:“还给我留了东西啊。”


    夏桔把东西保存得极好,她用的是这个年代极少的塑料布包裹,打开塑料布,里面是两只黄灿灿的手镯。


    “哇,爸妈居然给我留金手镯。”白雪梅笑盈盈地说。


    夏桔指给她看:“你看,是不是跟吊坠上一样的响锤标记。”


    白母跟白秀梅也凑过来看,后者笑道:“这镯子好看,夏铁匠的手艺跟眼光都不错,雪梅,这是夏铁匠两口子留给你的念想。”


    质朴的泥鳅背手镯,每只都有响锤标记,像小轮胎,一只就有一百多克,戴在手腕上非常厚重。


    四只手镯足足有四五百克,几乎是夏铁匠夫妻俩的全部财产。


    养女跟亲生闺女都有,夏桔现在把其中两只交给白雪梅,也算是完成重大任务。


    夏铁匠夫妻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


    白雪梅很喜欢两只大金镯子,马上就戴到手臂上,极有分量的手镯戴在手腕上黄灿灿的,看着特别壕,白雪梅问:“夏桔你有吗?”


    夏桔点头:“嗯,我有,也是两只,爸妈说找到你的话,就把镯子交给你,我完成了任务。”


    听客厅里欢声笑语很热闹,白父也从厨房跑过来看。


    夫妻俩被夏桔的人品深深打动,夏桔在不会游泳的情况下救了他们闺女的命,就说明她人品极好。


    现在她又慷慨地给了白雪梅两只金手镯,哪怕她不给,也没人知道。


    跟他们家缘分很深的夏桔有这样优秀的人品,让他们非常感动。


    能遇到夏桔这个姑娘,是他们一家人的幸运。


    白母跟夏桔闲聊:“我看照片,雪梅跟你养母长得有点像。”


    夏桔笑道:“是有点像,都是浓眉大眼,我第一次见雪梅就觉得她眼熟,我养父的打铁手艺在十里八村有名,我养母是附近几个生产队的大美人。”


    白母爱听夏桔说话,眉开眼笑地说:“你是咱华州省第一铁匠,你是跟养父学的打铁,你养父肯定手艺很好。我们雪梅长相随她亲妈,也是美人。”


    白雪梅被夸得脸红成一片。


    夫妻俩用好不容易买来的肋排做了好几个菜,红烧排骨、糖醋排骨跟粉蒸排骨,白秀梅忙着帮端菜,说:“排骨上桌啦,夏桔你看,这道糖醋排骨又酸又甜,平时可舍不得放这么多糖,我今天是跟你沾光,快来吃饭吧。”


    五人坐到桌旁,两口子争着给夏桔夹排骨,白母笑容满面:“夏桔可得多吃点,你看你这么瘦,多吃点。”


    夏桔碗里的排骨冒尖,白父还在给她夹,说:“锅里还有呢,今天排骨管够,你们仨都多吃。”


    不管在谁家吃饭,也不管跟谁吃饭,夏桔都能吃饱吃好,更别说吃的是香喷喷的肉菜。


    红烧排骨汤汁浓稠,糖醋排骨酸甜可口,粉蒸排骨咸香油润,在物质贫瘠年代,大家买肉都要买肥的,谁家会很奢侈地吃排骨啊,这就是极致美食。


    吃完晚饭,没多耽搁,夏桔告辞回家。


    “夏桔,以后经常跟白雪梅到我们家来玩儿。”


    白母郑重其事地递给夏桔一个红纸包,说:“这是给你的谢礼,装包里,回家再打开。”


    红纸包搁在夏桔手心里,沉手。


    “不用给我谢礼。”夏桔忙说。


    白母坚持说:“不,你收着,让你叔送你回去。”


    夏桔笑道:“婶子,我是民兵,不需要人送。”


    离开设计院家属院,夏桔骑车回了大杂院。


    等回到家,夏桔迫不及待地把纸包打开,入眼是五条整整齐齐的大黄鱼。


    夏桔是搞金工的,光用手就能精确估出重量,五十克一条,足足有二百五十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白母把纸包塞到她手里时, 夏桔就觉得里面应该是金属,别的东西可没这个密度,可没想到白母大方到给她五条大黄鱼。


    比她给白雪梅的手镯还重呢。


    可见这对父母对她的感谢情真意切。


    可是夏桔不想收这么贵重的谢礼。


    夏桔连忙招呼夏安北:“大哥你看, 这是白秀梅的父母给我的谢礼, 我把夏铁匠留给闺女的金镯子给了白雪梅,她养母给了我这些。”


    夏安北凑过来看,感觉很震撼,说:“这谢礼可真够有诚意的, 不过你救了白秀梅两次,刚好她家有这些东西吧。”


    一般人家拎点烟酒、糖果、点心上门,再加锦旗、红包,都能够表达谢意,没想到白父白母会给这么重的礼。


    夏桔并不需要纠结, 说:“我不想收, 要还回去。”


    ——


    次日中午, 夏桔就找到白雪梅,说要去她家一趟, 把大黄鱼还回去。


    白雪梅不以为然地说:“他们说是谢礼, 给你你就拿着,是金子重要还是他们闺女的命重要?他们就这一个亲闺女,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根本就承受不了。


    我爸妈让我告诉你,我们姐妹都有, 你就安心收着就行。”


    她嬉笑着:“我爸妈还说,你要愿意的话,就把他们当父母,他们乐意多个闺女。”


    夏桔半开玩笑地说:“那可不行, 我大哥要是知道我又认亲,他肯定要炸毛。我去你家一趟,把这些东西还给你爸妈。”


    白雪梅拗不过夏桔,等到傍晚,夏桔还真的跟她一块儿回了家。


    不过白父白母说啥都不肯把送出的谢礼收回来,一定要让夏桔收下,夏桔只能作罢。


    其实夏桔很喜欢大黄鱼,她对一切金属感兴趣,自然包括大黄鱼。


    “在这儿吃,夏桔。”


    “不,我早点回学校。”


    “在这儿吃吧,多添双筷子的事儿。”


    等再回家,夏桔把白父白母非要给她大黄鱼的事儿说了,夏安北在家里寻摸地方,打算有空把水泥地钻开,挖个暗格,给夏桔存放这些大黄鱼。


    看夏安北走来走去,夏桔又说:“白父白母想认我当干闺女,这样他们就有仨闺女。”


    不出所料,夏安北马上炸毛,瞧了夏桔一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咱们不认干亲。”


    夏桔可以有兄弟姐妹,不能有干爸干妈。


    梁俊生这一家人吸夏桔的血,搞得夏安北都PTSD了。


    夏桔看着他严肃紧绷的神情,笑道:“逗你玩呢,他们提议,我也没答应啊。”


    ——


    夏家兄妹终于在周六晚上都腾出时间来,准备去迎宾饭店吃饭。


    要去吃大餐的四兄妹加苏静兰比过年还兴奋。


    夏桔满是对美食的向往,说:“我听说去迎宾饭店吃顿饭,倍儿有面子,就是谈资,能显摆好几个月。”


    沈棉点头,说:“听说吃顿饭得十块钱,一般人家根本就承担不起。”


    他们家人早就想去迎宾饭店吃饭,倒不是吃不起,只是这个年代在迎宾饭店吃饭是奢侈的事儿,普通人家没大事儿都不会去,他们一家也未能成行。


    见他们都这么高兴,夏曙光感觉特别治愈,美滋滋地说:“其实很多走进饭店的人也是囊中羞涩,只不过是来吃个新鲜,吃个体验。我去找下何少文。”


    “咱们都得感谢老四,这次老四表现真不错。”夏安北说。


    夏曙光好像是听夏安北第一次夸他,听得嘴角高高扬起,根本就压不下来,对他来说,饭店给的这个请全家人吃饭的奖励比给钱强得多。


    二十一岁,有能力请全家人在迎宾饭店吃饭,还是免费的。


    这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自我认同,并且对厨师这个职业有强烈的自豪感。


    夏曙光这天休班,傍晚跟同样休班的苏静兰还有按时下班回家的沈棉一起赶往饭店。


    夏桔放学后去了江州大学,在大门口等何少文。


    何少文也接到了夏曙光的邀请,夏曙光特意到学校找他,他假装矜持了好一会儿,才答应下来。


    跟夏桔汇合,何少文以为夏桔得挤兑他,果然夏桔说:“我还以为你不去呢,不会是因为饭店高级,你才去的吧。”


    何少文嗤笑:“这是夏曙光赢来的,我当然要去,是对他的鼓励跟认同,你该不会是忘了你还有个兄弟吧。”


    夏桔冷哼:“是某个人是忘了吧。”


    俩人骑了大概五站地才赶到位于市中心的迎宾饭店,夏桔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这座建于三十年代历经沧桑的老字号,建筑古色古香、翘脚飞檐。


    夏安北跟沈棉在等他们,前者说:“夏曙光跟苏静兰在里面,咱们进去吧。”


    饭店室内也很气派,宽敞的大厅摆着大圆桌,不过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了包间。


    夏曙光把菜单递过来说:“十五块钱以内,随便点。”


    夏桔先把菜单接过来,跟沈棉凑一块儿看,说:“三哥你看着点呗,就点饭店的招牌菜。”


    哪怕是在这种高级饭店,食材也有限,光鱼菜就有十个,虾仁有九个。


    不过菜式还是比别的饭店高级得多,他们点了清炒鳝糊、香酥鸭子、火腿笋尖、蒜泥白肉、干烧岩鲤、五香熏鱼、炸虾球。


    夏曙光不停地给大家夹菜,招呼:“赶紧吃吧。”


    夏桔赞道:“这些菜看着就香。”


    大饭店做的菜就是不一般,摆盘好看,味道十足。


    蒜泥白肉肥瘦相间,香而不腻;鳝糊紧实弹牙,入口咸鲜;炸虾球金黄圆润,鲜甜弹牙;香酥鸭子皮脆肉嫩,汁水丰盈。


    “夏桔爱吃哪个菜?我在家也能给你做,鳝糊好吃吧,我也能做。”


    夏桔吃到停不下来:“都好吃,我都爱吃。”


    在物质贫瘠的六十年代,吃上这样一顿大餐的满足感根本就没法用语言来形容。


    更别说还是免费的,更让夏桔对这顿饭好感爆棚。


    一桌饭菜被六个兄妹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


    身体吃得暖呼呼的,走到门外,凛冽的空气袭来,神清气爽。


    “二哥,我们都往北走,你往南走,用我送你回家吗?”夏桔问。


    何少文听夏桔又挤兑他,额角的青筋直抽抽:“……”


    请兄弟姐妹吃了免费大餐,夏曙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满足过。


    参加厨师技能大比武真是一举多得,评上了三级厨师,涨了工资,在饭店地位稳固,没有人在找他们麻烦,解决了菜谱这个麻烦,更重要的是,夏曙光获得了自信。


    他一直都是个很自卑的人,就像他跟苏静兰,以他们俩的状况,应该会顺理成章的结婚,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苏静兰,苏静兰应该找更好的对象。


    可是苏静兰真嫁了别人,他又会担心她吃苦受罪。


    现在夏曙光有了自信,他能有好工作,不会连累家人,还会让家人因他骄傲,他甚至期待自己能承担责任,能给喜欢的姑娘提供安稳、衣食无忧的生活。


    果然从迎宾饭店吃饭是谈资,他们根本就没显摆,邻居们就问:“你们一家是不是去迎宾饭店吃饭啦,去那么高级的饭店?”


    夏曙光去后院送苏静兰,夏桔回答:“是我三哥厨师技能赛第一名,饭店给他的奖励,不要钱,免费请我们一家子吃饭。”


    听说免费不要钱,邻居们都羡慕坏了。


    “居然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你们一家子真体面。”


    谁都想免费去大饭店吃饭,恨不得他们也能马上去大饭店吃一顿。


    夏曙光的口碑来了个大反转。


    “你们家老四真有出息。”


    “可不是嘛,厨师技能赛第一,可真能耐。”


    ——


    夏桔跟白雪梅两人商量,后者要回村一趟,看看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并且给父母烧点纸,算是有个交代。


    给姜禾苗写过信之后,周日夏桔不用训练,三人一起回生产队。


    “你们俩中午在我家吃饭,我让我爸妈杀只鸡,我已经跟我爸妈写信说夏铁匠的亲闺女找到了。”姜禾苗坐在后座上,美滋滋地说。


    夏桔忙说:“不用去你家吃,哪儿有那么多鸡啊,我带了粮食,打野兔,在我家炖野兔吃就行。”


    离红旗生产队越来越近,夏桔给白雪梅打防疫针说:“社员们除了种地没啥娱乐,特别爱聊东家子长西家子短,你一到生产队,他们肯定会来围观。”


    白雪梅没有近乡情怯这些想法,轻松得很,她也没空手,带了点水果糖,打算分给围观社员。


    水果糖比奶糖便宜,可以多买一些。


    三名女职工骑车走进生产队,那叫一个气派。


    职工在生产队格外受羡慕,更别说一下来了仨,还都是姑娘家。


    他们到的时候是九点钟,本来是上工时间,可听说白雪梅是夏铁匠幼年丢失的亲闺女,社员们还是跑来围观。


    不只是围观,简直是轰动性的头条新闻,大家奔走相告,呼朋唤友争相来看。


    还有问不完的话,比如养父母、工厂等等。


    那些大娘婶子都以白雪梅的熟人自居,说你小时候如何如何,有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拉着白雪梅说话。


    “跟你妈还真有点像,你爸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特别高兴。”


    夏桔她们停了车,推着车走,有人眼尖立刻发现白雪梅的腿脚有点问题,这些人可不把自己当外人,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交流,马上提问。


    “白雪梅是在战场上受的伤,那是她的勋章。”夏桔声音响亮地代为回答。


    勋章,啥勋章,大部分人听不懂这话,而是问:“雪梅,你打过仗,还得了勋章啊。”


    白雪梅丝毫不受困扰,落落大方地回答:“对,我得到过英雄称号,得过勋章。”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大家都觉得白雪梅特别厉害。


    把水果糖分给围观社员,大妈婶子们对她更是热情得不得了。


    好不容易冲出重围,夏桔把白雪梅带回了家,带她认自家的房子,又把自行车放院里锁好,三人一起上了山。


    俩姑娘给夏铁匠夫妻烧了纸,告诉他们亲闺女找到了。


    就跟郊游一样,她们的心情一直都很好,悲伤难过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杂草从中不时有野兔跳跃,夏桔边翻动烧纸,边说:“看好,这是父母显灵给她们送的野兔,我们中午有兔子吃。”


    白雪梅笑出声来:“好吧。”


    她跟姜禾苗算是大开眼界,看夏桔展示了飞刀绝技,毫不费力地就打了两只野兔。


    白雪梅佩服道:“夏桔,你这飞刀扔得太厉害了。”


    把肥硕的野兔拎在手里,夏桔满意地说:“走吧,回去炖兔子肉吃。”


    刚回到家里,姜禾苗的老娘就火急火燎地跑来,非得让他们去家里吃饭。


    “夏桔你帮了禾苗这么大的忙,在我们家吃饭是应该的,雪梅刚回咱们生产队,你大伯是大队长长,怎么也得请顿饭,走去我们家吧。”


    推辞了一阵,拿两只野兔入伙,她们还是去姜禾苗家吃饭。


    到姜禾苗家没一会儿,大妈婶子们又闻风赶来,还有给拿菜的,也就是自家种的白菜,腌的酸菜,干蘑菇红枣之类的,拉着白雪梅聊天不肯走。


    等姜禾苗家干饭,总不能在旁边看人家吃饭吧,这才逐渐散去。


    等吃完午饭,夏桔又带着白雪梅在生产队转了转,社员实在太热情难以应付,她们又上山打兔子,白雪梅倒是很喜欢这种娱乐。


    没有兔子能躲过夏桔的飞刀,打了三只,每人一只。


    三点多钟,三个姑娘离开生产队,往城里赶去。


    ——


    夏桔最近在干的事情,准备期末考试,画发动机图纸,狙击手训练,偶尔去工厂实习,外加严振龄传授技能。


    看着夏桔忙忙碌碌,贾永强有点慌,尤其是看夏桔在图书馆画图纸,一摞又一摞,专心致志,她连团队都没有,居然试图一个人画出全部发动机的图纸。


    不会发动机的改进图纸真的能被她画出来吧。


    他也想尝试改进发动机,可是他发现完全没有这个能力,要是中专生在读都能改进发动机,那还要工程师干啥?


    贾永强撺掇武超:“你去问问夏桔图纸画到啥程度了?”


    他甚至希望别的厂能设计生产出更先进的发动机,夏桔最好只是白费功夫。


    武超打探不出来,灵机一动去找班主任,说同学们都很关注发动机改进的进展,能不能让夏桔给讲讲。


    于是这节班会课,班主任让夏桔给同学们分享。


    夏桔刚好想梳理她的思路,站到讲台上就开讲:“我想给你们讲下我改进的发动机的配气定时,我改进后的发动机进气门在上死点前十四度就开启,活塞越过上死点后二十六度时排气门完全关闭,进气门延迟到活塞越过下死点后三十二度才完全关闭。”


    曾小群:“……”


    夏桔的优点之一是从不藏着掖着,就比如现在,又在试图教会同学们。


    经常去江州大学蹭课的人就是不一样,理论知识比别人掌握得多。


    他看夏桔指着黑板上的设计图,讲得滔滔不绝,自信、沉稳,好像在闪闪发光。


    贾永强则在用手揉着眉心,这讲得都是啥玩意!听得头大!


    夏桔还在继续讲:“工作行程中,活塞被膨胀了的气体推到接近下死点时五十四度的位置时,排气门就开启。这样的好处是尽快排除废气,提高充入新鲜空气的密度以增加充气量,多散发气缸中的余热。”


    等夏桔终于停下,贾永强站了起来,说:“夏桔,你这只是理论设计,真能把M20原有的设计或者别的发动机的更好吗?”


    夏桔很肯定地点头:“对,我所有的改进都能够提高燃油效率,降低油耗。”


    语气笃定,完全不给人反驳质疑的机会。


    这些中专生理论掌握并不扎实,也没啥好反驳的,不过等夏桔讲到球形燃烧室,武超跟贾永强蛐蛐:“就是夏桔把图纸画出来,没准也没有工厂能生产球形燃烧室,或者根本就不愿意生产,她就做了无用功。”


    贾永强深以为然,说:“别的工程师都没搞球形燃烧室,肯定是有原因的,别人都不搞,为啥夏桔搞?她不会到时候怀才不遇吧。”


    当然,不是惋惜,是讽刺的语气。


    武超说:“夏桔还想着用这项成功评工程师呢,她都已经是八级工了,还想评工程师!”


    贾永强的危机感特别强,夏桔真要一毕业就评上工程师,那岂不是把他们这些同班同学虐成渣了。


    这时曾小群回头说:“你搞不出来,别人也搞不出来?你以为都跟你们一样啊。以夏桔的水平,很快就能评上工程师。”


    麦冬也回头说:“就是,夏桔很快就能评上工程师,你们很不服气吗,那你们也评啊。”


    贾永强又站起来说:“以现在各家工厂的机器设备跟技术水平,真的能生产出球形燃烧室吗?”


    夏桔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那得看谁来加工,只要由我来加工,就能生产出来。”


    贾永强只觉得胸口一梗,夏桔纸上谈兵真够可以的!


    她这种自信真的不是盲目自信?


    连班主任都盼着夏桔能成功改进发动机,等到班会结束,下课时,问道:“夏桔,你的图纸啥时候能画完?”


    夏桔说:“等到放寒假时间就多了,寒假就能全部画完。”


    班主任点头:“那就赶紧画吧。”


    希望有伯乐工厂能认可夏桔的设计,也希望夏桔改进的发动机能试制成功,正式投产。


    ——


    毫无悬念,夏桔又以班级第一名的成绩通过期末考试,拿到二十块钱的奖学金。


    寒假,她没去实习,都呆在家里,除了跟严振龄学技能,就专心画发动机图纸。


    屋子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夏桔坐在窗前,喝着小糖水,时不时吃一两块奶糖,美滋滋。


    夏桔没想到向阳公社的工业办公室主任来找她,问她能不能帮个忙。


    夏桔认识周为民,当时她还在公社时,给公社打了三十把抗战大刀,那时候负责的干部就是周为民。


    但周为民好像对她更熟,估计是了解夏桔取得的成绩,才感觉熟悉。


    夏桔把人让进屋,倒了热水,说:“周主任,我能帮的肯定会尽力帮,有啥事儿?”


    周为民捧着水杯,说:“我知道你从来不拐弯抹角,那我就直说,你前几年参加锻刀大赛,给咱们公社争得了建铁业社的机会,铁业社建起来了,还发展得不错,改成了农具厂,本来只生产各种农具。


    后来从城里调来个政治处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采购机器,提高生产效率,开始生产碾米机。


    只是碾米机在设计上有点问题,被供销系统给退回了,现在还在仓库里,我们跟工业局寻求支持,说找个专家,市里给安排的专家就是你。”


    夏桔:“……”


    恐怕是杜局长或者李干事给安排的,她都成专家了?


    不过专家两个字听起来还是受用得很。


    反正是工业局安排的,这活儿她肯定要干,还得好好干。


    她还担心她费劲搞出来的发动机图纸推销不出去呢,万一滞销,说不定能找杜局长去推销。


    全市那么多家工厂,还不是杜局长一句话的事儿,起码能得到试制机会。


    那她就有可能通过这项成果评工程师。


    这活儿,接了!


    不过她如实说:“我已经好几年没研究过农机,不一定能改进得好。”


    周主任忙说:“夏桔,既然市里说你是专家,不用谦虚,我们知道你改进研发过特别好用畅销的脱粒机。”


    夏桔很爽快地说:“那好吧,啥时候去看看碾米机?我明天就有空。”


    周主任大喜,真是没找错人,赶紧说:“那明天就去吧,我们这儿碾米机在仓库放着,实在不是办法。”


    夏桔答道:“好,明天去。”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发动机》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74年版


    第118章


    早上是沈棉做的手擀面, 里面加了白菜跟鸡蛋,每个人一大碗,搭配上夏曙光炒得超好吃的萝卜咸菜, 这顿早饭吃得香喷喷, 身体还很暖和。


    “我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晚上在自己家里住。”夏桔边收拾东西边说。


    沈棉往白布口袋里装东西,苹果,煮鸡蛋跟一大包桃酥, 说:“饿了就吃点,别饿着。”


    夏桔把白布口袋接过来说:“饿不着,公社管饭,在他们食堂吃。”


    行李袋里装着衣服、手电筒、饭盒等生活用品,零食挂在车把上, 夏桔打开自行车的锁准备出发, 听夏安北说:“自己在家住注意安全。”


    夏桔笑道:“我还能不安全吗, 谁惹到我可麻烦了。”


    走出胡同口,走到大马路上, 忽然看到曾小群坐在自行车上, 在马路边朝胡同张望。


    夏桔一眼就看到对方后座上绑着的被褥,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会在等我吧。”


    曾小群抿了抿唇,说:“我也去向阳公社的农具厂,跟你一起改进碾米机, 给你当帮手。”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我对农机不太了解,可能帮不上你的忙。”


    夏桔笑道:“有帮手当然好啊,有很多活儿让你干, 那走吧。”


    她才不想孤军奋战呢,帮手越多越好。


    曾小群很担心夏桔不需要他这个帮手,没想到夏桔答应得这么痛快,可见夏桔人品非常好。


    他在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寻找,递过来一袋红糖,说:“我妈拿给你的,她说村里冬天更冷,让你多喝点热水。”


    夏桔不想白收东西,但她想以后再还,爽快地把红糖接过来,塞进自己的网兜,说:“代我谢谢你妈,咱们走吧。”


    踏着清晨凛冽的冷空气往向阳公社的方向走,刚到公社附近,俩人就看到周为民一行人在路边等他们。


    “周主任,我知道路。”夏桔说。


    周为民特别客气,说;“你们可是农具厂请来的专家,我代表农具厂热烈欢迎。”


    他感觉夏桔的变化特别大,以前夏桔只是个会打铁的小丫头,可现在气质不同,一看就是被知识跟技能武装起来的人,绝对会是向阳工具厂的实力外援。


    夏桔笑道:“别叫我专家,我这样的都是专家,真正的专家往哪儿摆啊。”


    周为民说:“可别谦虚啊,你比一般的专家都强,农机厂发展遇到麻烦,还等着你们解决呢。你们安心改进机器,农具厂会给你发一份工资,不能让专家白干活。”


    那敢情是好!


    不过,夏桔说:“发不发工资我都会干,既然接了这活儿,我希望能研发出最好的产品。”


    农具厂就在公社附近,占了一大片空地,有砖瓦房,有各种简单的加工机器,倒是有生产碾米机的能力,但是采购机器设备把这几年农具厂上交的利润都花完了。


    匆匆上马碾米机,生产出不合格产品,又遭到退货,对这个小厂的打击是致命的。


    厂长跟政治处主任带了人在农具厂门口等着,知道夏桔搞出过脱粒机,厂长高度认可夏桔的水平,对她抱有很高的期待,一点都没掩饰自己现在的焦虑,说:“碾米机卖出去就是损失,现在就是我的心病,夏专家,这些碾米机就拜托你了。


    我们有两个目标,一是把库存的碾米机卖出去,二是最好能生产出最好用的产品,就像你之前研发的脱粒机那样的产品。”


    这时周主任说:“大家不用担心,有夏专家在,碾米机一定能轻松改进出来。”


    夏桔总跟严振龄一块儿去各家工厂干活,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跟农具厂的人打交道,对她来说只是小场面。


    她感觉到了所有职工热烈的期盼,盼望着能把质量有问题的碾米机改进好,盼望着有一款畅销产品。


    这个问题解决不好,恐怕厂长、政治处主任跟公社相关干部都要受牵连。


    向阳公社这个铁业社一路走来不容易,最开始找的公社的铁匠来上班,主要产品是镰刀、二齿镢等等,发展得好,通了电,又召集来一些木匠,培养了学徒,从茅草房搬进砖瓦房,发展成了农具厂。


    农具厂的效益不错,才从城里工厂调了个政治处主任准备大干一场。


    在六十年代,政治处主任是工厂一把手,厂长是二把手。


    至于为啥镰刀、铁锹这些农具生产的好好的,非要上农机,当然是主任想要做出点成绩来。


    碾米机有质量问题,规模小,实力不怎么强的农具厂立刻陷入困境。


    工厂毫无研发能力,只能寻找外援。


    至于政治处主任不相信她的水平,夏桔能看得出来,并不是很在意。


    政治处主任是从城里农具厂调来搞支援的,没想到请来的是两个还在上学的中专生。


    等了这么长时间,他还以为会请来一位大佬,谁知道请来的这个小姑娘是专家。


    才上到三年级的中专生也算是专家?


    就没有别的像模像样的真专家了吗?


    他对夏桔的能力表示怀疑。


    不过他想要把向阳农具厂发展壮大的心实在急迫了点。


    碾米机项目是他极力要求上马,结果卡壳,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都没烧起来,他有责任,因此,面对这么年轻的专家,他还真不好说啥。


    夏桔很干脆,一点都不想耽误时间,很干脆地说:“干活吧,碾米机在哪儿,我先看看。”


    曾小群很佩服夏桔,气定神闲,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很有专家风范,看来她对自己的实力有充足的自信。


    工人去搬粮食,政治处主任便解释为何上马碾米机,说不能故步自封,只生产那几样农具,以他们厂的生产能力,哪怕采购了机器设备,也只能生产小型农机,大型农机根本就生产不了,再说碾米机的需求量大,不说每个生产队,起码每个公社都有需求。


    夏桔点头:“我理解这个思路,这产品确实选得不错,很多小型粮食加工厂都用这类碾米机。”


    政治处主任一怔,原以为“专家”会说他没有选好样本,匆忙开始试制生产,给工厂造成了大麻烦,没想到夏桔毫无微词,还会赞同他选的产品。


    各种粮食准备到位,夏桔看到了这款立式砂辊碾米机,玉米、高粱、谷子、稻谷都能加工,脱壳碾白、破碎、剥皮等。


    把几种谷物都试用一遍,厂长询问:“夏桔,你看这机器有各种缺陷,米中含糠多,糠中含米,碎米率高,出米率不高,其实别的型号的碾米机比咱们这个也好不了多少,改进起来难度大吗?”


    夏桔再检查碾后的玉米,说:“也不算难,最主要的就是调整插板、阻刀跟砂辊,还有挡风板跟主轴转速,你们尽管提要求,我会把这台碾米机改进成最好用的机器。”


    “听起来要改进的地方不少啊。”政治部主任说。


    夏桔说:“但机器总体构造简单,我最好是重新设计,不用担心,很快就能鼓捣出来,原来机器的图纸有吗?”


    “有,赶快把图纸拿来。”


    等夏桔拿到图纸,微微皱了皱眉,看来这图纸也是拆别人的机器画出来的,粗制滥造。


    夏桔从挎包中拿出一叠资料,说:“这是几款主流碾米机的参数数据,你们看看,再把这款碾米机的数据给我。”


    “有,数据都有记录,赶紧拿来。”厂长说。


    翻看记录数据,夏桔不由自主地皱眉头,这记得都是啥玩意儿?


    看来工厂的产品试制跟生产都很不规范,是时候让他们看一下什么是专业水平。


    相应的问题是这个工厂的工人会很难带,就怕带不动,不过态度还算比较好,很配合。


    夏桔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画图纸,两天时间,把图纸画出来,先试制两台,边试用边改进仓库里的机器,仓库的碾米机改进到合格,以卖不出为目标。”


    厂长没先到夏桔还是个雷厉风行的,问道:“两天就能把图纸画出来。”


    夏桔点头:“我加班加点,可以。”


    她不想磨磨唧唧搞很长时间。


    厂长大喜,说:“那你们就去办公室画图纸吧。”


    夏桔说:“有大点的办公室吗,搬台碾米机进去,我要拆机器,还需要有人帮着测数据。”


    厂长马上说:“好,这就给你安排。”


    等到了办公室,夏桔拆机器,一群人在旁边看着。


    大家被夏桔的手速惊到,喂入斗、进料闸板、出米嘴、出米闸板、罩门、糠筛、阻刀、除糠器等一一被摆放到地上,整齐得像是要接受检阅。


    她拆碾米机的动作快到离谱,流畅丝滑,赏心悦目。


    曾小群对夏桔佩服得不得了,他知道夏桔拆装发动机飞快,居然拆不怎么熟悉的碾米机也能这么快。


    而且上中专这两年半,夏桔根本就没研究农机,她对农机居然还这么熟悉。


    好像她什么都懂。


    夏桔还边拆机器边讲解,说:“我们要先找这款碾米机存在的问题,各位请看,原料由料斗进入碾白室,在锟筒高速切削作用下,把物料皮层剥落进行碾白,经过研削的粮粒从出米嘴排出机外。由于碾白室压力大,产生碎米多,但米皮切削又不均匀,米粒表面不够光滑。”


    这些话围观的人就未必听得懂了,但是他们都觉得夏桔胸有成竹。


    厂长很兴奋,不愧是专家啊,真的找对专家啦,年纪轻轻实力超群。


    他们厂有救了,有希望了。


    就连对夏桔持怀疑态度的政治处主任都暂时对夏桔刮目相看。


    等机器拆完,夏桔也对机器存在的问题一一做了分析,说:“那好,现在还画图纸吧。我看这款碾米机的外形尺寸跟D330型接近,那么生产率也对标D330,高粱的生产率是三百七到四百七公斤每小时,略高一些,谷子的生产率是……”


    曾小群都听懵了,果然,夏桔什么都懂,而且她觉得改进脱粒机一点都不麻烦,举重若轻。


    她没接着搞农机,她要是搞农机的话,也会是农机大师。


    众人同样很佩服夏桔,昨天去请她,今天就来了,居然机器存在的问题还有改进方向能在短时间内一清二楚。


    这个年轻女同志绝对比一般的专家更强。


    市里领导还真的给他们推荐了个最合适的人。


    他们好像突然有了主心骨。


    厂长激动地说:“那你们就画图纸,有啥需要跟我说,我马上安排。”


    煤炉烧得很旺,办公室里很暖和,夏桔还泡了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厂里的“技术员”留下来跟着曾小群一起测量数据,夏桔开始画图纸。


    曾小群羡慕得够呛:“夏桔,图纸画那么快吗?”


    夏桔的图纸画得又快又好,他跟夏桔比就是个菜鸟。


    夏桔点头:“嗯。”


    厂长只能给做点后勤,中午给准备了一顿最高规格的待客菜,白米饭,鸡肉炖蘑菇粉条,搞了冒尖一大盆,另外还有酸菜炖冻豆腐,开有个黄桃罐头。


    吃饭时,周主任还有两位厂领导都作陪,夏桔说:“就吃点家常便饭就行,不用搞这么丰盛。”


    厂长忙说:“这就是家常便饭,你们忙,肯定要让你们吃饱。”


    大铁锅炖的鸡肉超级香,肉质紧实又软烂,蘑菇跟粉条吸足了汤汁,比肉都好吃。


    夏桔在哪儿吃饭都不会跟人客气,美美吃了顿饱餐,下午接着画图。


    曾小群简直对夏桔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画图纸居然也能那么快,大半天的时间居然画了一百张图纸。


    看来夏桔不只是手速快,脑子转得也快,各种技能都游刃有余。


    他就是使劲追赶,也跟不上夏桔的步伐。


    晚上,曾小群就住在工厂,夏桔要回自己家。


    “你家离得有点远吧,要不我去送你。”曾小群说。


    夏桔笑道:“不远,三里地,你去送我,我再把你送回来嘛?”


    曾小群忽遭鄙视,抿唇:“……”


    他没去送,但周主任跟技术员坚持把夏桔送回了家。


    “不用自己开伙,明天早上来工厂吃饭。”周主任说。


    夏桔点头:“好,周主任你们回去吧。”


    夏桔点了蜡烛,抱了点柴进灶房,把炕烧热,暖暖和和地睡觉。


    ——


    两天时间,图纸成功画完,接下来是试制机器。


    跟先锋农机厂试制碾米机不同,那时候有八级工、六级工带着熟练工人试制,夏桔根本就不用操心,这次是她带着一群非熟练工试制。


    不过工人们的工作态度极好,以前工厂还是铁业社的时候,他们拿公分,现在刚拿上工资,他们可不想工厂黄了。


    因此他们对夏桔也很信服,言听计从。


    也就是说,这工作难度超出她最开始的想象。


    夏桔顺便给他们规范加工流程,让工厂的加工更专业。


    用了八天时间,让夏桔满意的机器才试制出来,接下来还有很繁琐的试用环节。


    崭新的机器被安装在厂房里,厂长迫不及待地问:“夏专家,这台机械已经把之前的问题都改进了吗?”


    夏桔很有信心地点头:“问题都已经解决,比之前的性能好了很多,设计参数都达到预期的话,肯定是最好的产品,不过还是得经过试用。”


    夏桔的自信给了所有人信心。


    粮食陆续搬过来开始试用,开始夏桔担心出现故障,自己在旁边盯着,记录各种数据。


    两天时间,拿各种粮食进行试用,没有故障,各种参数也达标。


    工厂紧张的气氛明显好转,厂长跟政治处主任紧绷的神经也松弛许多。


    现在所有人对夏桔的称呼都是夏专家,对这个称呼,夏桔接受良好,但同时难免有点压力。


    夏桔才把记录表交给曾小群,叮嘱说:“你最好一直在旁边看着,万一出现故障,我需要故障发生时的相信情况。”


    曾小群接过记录表,点头:“你去处理那些库存的机器吧,我盯着。”


    他很佩服夏桔,短时间内鼓捣出来的机器居然一点故障都没有,而且试用的各项指标都达到设计要求。


    夏桔端了一茶缸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在旁边看着。


    曾小群这孩子干活认真负责,很用心,又听她的话,乖巧,测试的活儿夏桔能放心交给他。


    曾小群觉得夏桔就是专家,专家交给他的活儿他当然愿意干,还生怕夏桔不带干活呢。


    夏桔又开始琢磨那些库存的机器,带着工人们改进,改进完,依旧是试用,合格后再改别的机器。


    有夏桔进行技术指导,工人们的技术水平提高了一大截。


    工人们都爱跟夏桔一起干活儿。


    等把这些机器改进完,夏桔的任务完成一大半,轻松了很多。


    早上,骑车行驶在乡村路上,上工的大娘婶子们不停地跟她打招呼:“夏桔,碾米机搞好了没?”


    她们巴不得农具厂发展壮大,把自己孩子吸纳进去上班,当工人,拿工资。


    本来跟她们关系不大的事儿,她们都很关心。


    夏桔把自行车蹬得轻快,如实地说:“还在做测试。”


    经过碾盘情报中心,听到有人在八卦,夏桔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车速。


    “老冯家的大儿媳又要生了?连生仨丫头,听着冯大锁媳妇总吃辣的,酸儿辣女,估计这回又要生个丫头。”


    “要是再生个丫头,冯家老婆子又得又哭又骂。”


    夏桔顿时来了兴致,他们说的老冯家就是冯清绪家,冯清绪就是冯二锁,何少文跟安媛的同班同学。


    据夏安北说,上辈子,安媛跟冯清绪是夫妻。


    安媛嫁给他也要给老冯家生儿子,结果儿子没生出来,生了仨闺女,冯清绪在冯老太婆逼迫下跟安媛离婚再娶,并去了国外。


    何少文接盘他的白月光跟仨闺女,外出寻找叛逆离家的闺女,不幸从高处摔落,英年早逝。


    夏桔车速极慢,安静听着。


    她其实特别爱听别人的八卦,只不过对机械的热爱排在更前面。


    “摊上这样婆婆可倒霉了,一个接一个地生,还都是闺女。”


    “冯老太想要儿子也没错吧,别人都生得出来儿子,大锁媳妇就生不出来。”


    众人的声音渐远,夏桔把自行车又蹬得飞快,惊起在路边杂草丛中寻找草籽的麻雀。


    夏桔想要搞点事儿,她有的是力气搞事情。


    磨粉机仍在试用,估计问题不大,有曾小群在,她可以暂时离开。


    下午四点多,夏桔特意往城里跑了一趟,不过到城里后没回大杂院,而是跑去了水利院家属院。


    很巧,在家属院门口就遇到了何少文跟方灼。


    “何少文,明天有空吗,去郊游吧?”夏桔笑吟吟地问。


    镜片后面,何少文的眼睛瞪大,震惊地问:“啥意思?郊游?我咋感觉不像有好事儿呢。”


    他很警惕地问:“说,你到底想干啥?”


    夏桔笑容未减,说:“你不用如临大敌,我在向阳公社改进磨粉机,现在在试用,我还得在那儿呆着,想让你看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方灼,你也可以去啊,我打野兔给你们吃。”


    何少文心中诧异未消,跟方灼交换了脸色,说:“去,你的目的肯定不是郊游,我到底要看看你要搞什么。”


    他们俩都在实习,方灼跟着钱教授做项目,何少文在杂志社,不用坐班,明天都有空闲。


    方灼同样好奇心大起,说:“去,别忘了打兔子啊,我是冲着兔子去的。”


    不过俩人很快自行脑补,找到夏桔邀请他们去郊游的合理逻辑。


    “我还想邀请安媛,她有空吗,你们把她叫来呗,我跟她说。”夏桔又说。


    方灼感慨万千,夏桔这个妹妹实在太好了,有青春活力,每天干劲十足,还很善良。


    费劲心思组织郊游,她一定是想要给何少文制造跟安媛相处的机会。


    她想撮合何少文跟安媛。


    平时夏桔的嘴巴是不饶人,其实是个热心的一心为哥哥着想的好妹妹。


    何少文也是这样想的,脸上的表情依旧是质疑跟冷淡,其实他的内心被夏桔深深打动。


    原来,这是夏桔特意为他做的安排。


    他们俩的想象力到此止步,根本就想不出夏桔是不想让安媛嫁进泥潭。


    对夏桔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太费劲的事儿,她嫌麻烦,不会吭哧吭哧去干。


    方灼突发善心,也想帮兄弟一把,特别积极地说:“我去叫安媛,你们俩在这儿等着吧。”


    很快安媛跟何少文一起骑车到了门口,想不到约她的是何少文的妹妹。


    “去不去郊游啊,你应该没怎么去过农村吧,我打野兔,咱们烤兔子肉吃。”夏桔热情邀请。


    其实她在学校里见过夏桔数次,不过夏桔没怎么留意她。


    夏桔救白秀梅时,俩人才第一次说话。


    安媛对这个眼神清澈、人美心善的姑娘很有好感,现在她约自己去郊游,还说要打兔子给大家吃,几乎是马上答应。


    安媛笑道:“好呀,我去,学农的时候去农村干活,去过两次。”


    夏桔很满意地说:“那好,咱们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在我们住的大杂院边上的主路上集合。”


    很好,明天安媛就能见识到她上辈子奇葩的婆家,夏桔很想知道这个大小姐的反应。


    边工作边吃瓜,压力全消。


    “你能去下白雪梅家吗,问她愿不愿意一块儿回去玩儿,多谢。”临走前,夏桔跟何少文说。


    “好的,我去问问她。”何少文很配合地说。


    等夏桔回到家,沈棉跟夏安北也陆续回家。


    “夏桔还没吃饭吧,我去食堂打点饭菜给你,再给你炒个鸡蛋,脏衣服都拿回来了吧,一会儿我给你洗。”沈棉说。


    夏桔边翻找换洗衣裳边说:“我还真饿了,吃完饭我还要去澡堂洗个澡。”


    沈棉拿着夏桔的饭盒往外走,说:“行,我跟你一块儿去洗澡。”


    夏安北没看见夏桔的行李,问道:“机器还没搞完?”


    夏桔嬉笑:“你还担心我吗,库存的机器改进完毕,新机器正在试用,到目前没啥问题,我回来是找何少文跟安媛去郊游。”


    夏安北脸色一暗:“你要撮合他们俩?他们俩不合适。”


    夏桔边往碗里打鸡蛋边笑:“你想多啦。”


    夏安北把锅洗好放到炉灶上,把夏桔手里的碗接过去,好奇地问:“那你想干啥?”


    要不是明天他要上班,他真想跟着一块儿去。


    夏桔蹲下,把炉子的通风口开大一些,说:“等郊游完再跟你说吧。”


    ——


    次日,夏桔在路边等着,远远地,她就看到规模庞大的郊游队伍,除了何少文、方灼、安媛,还有白雪梅跟白秀梅。


    姐妹俩刚好都不上班,一起跟着去农村玩儿。


    郊游只是夏桔的借口,本来是安媛未来婆家之旅,看现在这架势,真的被搞成了郊游。


    “哇,这么多人,走吧。”


    白秀梅兴致勃勃地说:“我不给你们添麻烦吧,我也想去我姐的老家看看。”


    夏桔忙说:“当然不麻烦。”


    安媛递过来一个纸包说:“夏桔,我拿了糖瓜,给他们分过了,这几颗拿给你。”


    夏桔大方地把纸包接过来,打开,取出一块糖瓜,塞进嘴里,脸颊立刻鼓出圆圆的包。


    “多谢,走吧。”她说,“不算太远,我以前没自行车的时候都是走路。”


    何少文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的蛇皮袋,说:“我们带了粮食,还有咸菜跟罐头,中午做饭吃。”


    夏桔做同样的动作,说:“我也带了,我邀请你们去还能让你们吃不上饭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农业机械,北京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


    第119章


    夏桔现在知道安媛为啥是大院男生集体的白月光, 这个小姐姐长得漂亮,落落大方,为人和善, 没有骄矜之气, 跟谁都能聊得来。


    小时候,是她把何少文带进小朋友的圈子,让何少文融入其中,感觉到久违的温暖, 这大概就是何少文爱慕她的原因。


    天寒地冻,清晨凌冽的光洒落。


    一群年轻人骑着豪车行驶在路上,离开学校,工厂,走向广阔的旷野, 一张张面孔生动鲜活。


    夏桔担任“导游”, 但她有自己的节奏, 先往农具厂跑了一趟,看磨粉机试用情况良好, 翻看了记录的数据, 又在旁边亲自观察记录,忙了一个多小时。


    “你们要去干啥?”曾小群问。


    夏桔不带他玩儿, 这让他有点不满,不过他会把测试工作做好。


    “有点重要的事儿。”夏桔煞有介事地说。


    曾小群是个很好的搭档,很乖巧地说:“你去吧, 我在这儿盯着。”


    等夏桔忙完,才带着郊游队伍往红旗生产队的方向走。


    这些没怎么来过农村的人,觉得农村很是新奇。


    当然,这些穿着干净体面的城里人也被围观, 不少人图新鲜,跟白雪梅热情打招呼。


    “雪梅那个是你城里的妹妹啊。”


    白雪梅温和笑着说:“对,她是我妹妹。”


    原来姜禾苗也回了家,听说夏桔到了,赶紧跑来跟他们汇合。


    路边有围观的小孩,夏桔的目光在小孩中搜寻,找到目标后,对安媛说:“对了,跟你们一个班那个沈清绪是这个生产队的,他是红旗生产队二十年来唯一一个大学生,十里八村的人都说他有出息,家家户户上学的小孩都以他为榜样,我当年也是他的崇拜者。”


    何少文:“……”


    从昨天夏桔发出邀请到现在,何少文的心思真是一波三折。


    夏桔突然提到冯清绪,他顿时紧张起来,在想安媛不会提前跟安媛的家人熟络起来吧。


    而且夏桔句句在夸奖沈情绪,这丫头要搞什么!


    安媛显然很感兴趣,说:“这么巧啊,冯情绪从来不说他家里的情况。”


    冯情绪这个人清贫又清高,有才华但缺少责任感。


    何少文愿意当接盘侠,帮忙抚养仨小孩,是个合格的大冤种,但就责任感来说,把冯清绪秒成渣。


    夏桔指着路旁的小孩说:“她是冯大锁家的小孩,冯大锁是冯清绪的哥哥。”


    安媛看到冯清绪家的小孩觉得亲近,可是看到小孩渍抹得黑漆漆的脸,还有鼻子下面扭曲的两条鼻涕,把手伸进口兜想拿手绢帮忙擦,可她嫌脏,实在下不去手。


    “她家没人管她吗?”安媛于心不忍地问。


    夏桔又指着另外一个小孩说:“那是她姐姐,她们妈妈被奶奶勒令必须得生个儿子出来,哪管得了这个小丫头啊。”


    安媛看着那个同款脏兮兮的流着鼻涕的小女孩,诧异道:“勒令必须生儿子?”


    夏桔煞有介事地点头:“在农村,生不出儿子怎么行,那家里的房子,鸡鸭,锅碗瓢盆就没人继承了。”


    众年轻人:“……”


    何少文差点笑出声来,夏桔说话这个调调真对味!


    而方灼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出现卡顿,一时搞不懂夏桔是肺腑之言还是反讽。


    姜禾苗跟夏桔配合特别默契:“冯家大嫂就快生了,接生婆都来了,要不咱们看看去?不知道会生丫头还是小子,冯家老太太等着抱孙子呢。”


    安媛觉得围观别人生孩子不好,但架不住好奇,说:“那走,看看去。”


    等他们走到冯家的时候,安媛已经在疑惑,就这低矮的阴暗的房子也需要继承?


    突然,尖利嗓音如裂帛一般划破天际:“又是丫头,赔钱货一个接一个地生,我这是造了啥孽啊。”


    “你这是要断我老冯家的香火。”


    “养鸡还会下蛋,养猪还会长膘,你倒好,只会生丫头,当初就不应该娶你这个丧门星上门。”


    “明天就下地,老冯家不养闲人。”


    夏桔看了眼安媛苍白尴尬的脸色,适时地给大家提示:“情绪崩溃的冯情绪的老娘,儿媳妇连生仨闺女,她能不崩溃嘛。”


    姜禾苗很会跟夏桔打配合,说:“但冯大娘对儿子挺好,家务活全让儿媳妇干,儿子干一点家务活她就要哭天抢地。”


    看到安媛那倍受打击的表情,夏桔发表致命总结:“就是仙女下凡,嫁到他们家,也得给生儿子,生不出来就接着生,生不出来就要被骂不如养母鸡。”


    安媛:“……”


    何少文:“……”


    夏桔够狠,这是釜底抽薪,内涵安媛。


    原来她刚才夸奖冯清绪是欲抑先扬。


    何少文感觉自己突然爱上了这个妹妹,原来不只会搞技术,她还非常聪明。


    今天她让安媛看到的,足以震碎安媛的三观。


    这个非常聪明热情善良的姑娘在帮助安媛。


    同时感觉爱上夏桔的,还有方灼,甚至还有安媛。


    骂骂咧咧的声音向院外移动,冯大娘出来泼脏水,看向围观人群,夏桔他们这一拨穿着体面的年轻人格外显眼。


    看冯大娘看向安媛,夏桔扯了扯她的袖子,说:“走吧,冯大娘心情不好,她谁都会骂。”


    可是安媛不想走,虚虚捏成拳头的手在微微颤抖,没领教过农村大娘骂人功力,有有点正义感的她站了出来,上前两步,好言好语地说:“大娘,现在是新社会,生男生女都一样……”


    冯大娘长了张干瘪刻薄的刀条脸,脸上的皱纹已经被气到扭曲,斜眼剜了安媛一眼,尖酸嗤笑:“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城里来的吧,看你长得这福薄的样儿就生不出儿子,打扮的像个狐狸精,净会勾引男的。”


    安媛没想到大娘火力朝她开,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语言羞辱,被骂得唇角抽搐说不出话,还没开站她就丧失了全部的战斗力:“……”


    冯大娘开始显摆儿子:“我生了仨儿子,我二儿子是江州大学的大学生,特别有本事,城里姑娘都要倒贴他。


    我儿子明明可以找大干部家的闺女,那姑娘非要死乞白赖地跟他好。


    也就是那姑娘家里有大房子,等他们结了婚我们全家都搬城里去,让他们家给我们安排工作,让她给我们老冯家生儿子。”


    夏桔笑出声来,冯大娘真够生猛的,安媛已经傻了吧。


    很好,冯大娘亲自给安媛上一课。


    这老娘真是最强助攻,安媛应该不会再纠缠他儿子,他儿子可以跟大干部家的闺女结婚了。


    夏桔擅长火上浇油,说:“大娘,要是你二儿媳也生不出儿子呢。”


    冯大娘马上横眉立眼:“夏桔你这是咒我哪,你会不会说话!那就换人生,我儿子有本事,找能生儿子的媳妇。”


    在安媛的想象中,清高冯情绪的老娘一定慈眉善目通情达理,可她突然接受一番辱骂洗礼,脸色白得像石灰:“……”


    方灼往前冲了两步,他想让冯大娘闭上那张臭嘴,让她清醒清醒,可是何少文及时扯住了他的衣摆。


    夏桔招呼大家:“走吧,去山上转转。”


    领会精神就行了,没必要杵在这儿被老太婆骂。


    “走吧,安媛。”夏桔说。


    一行人离开,在夏桔的指引下,默默往山上走。


    夏桔边走边感叹:“哪怕是仙女,也能被老太婆轻轻松松拉到泥土里,也得给她家生儿子。”


    被老太婆的邪恶语言攻击到傻掉,大脑一片空白的安媛:“……”


    她觉得夏桔好像在提点她。


    接下来的郊游比较轻松,没人往安媛的伤口上撒盐,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


    方灼声音轻快:“夏桔,我想看你甩飞刀打兔子。”


    “对,我也想看。”


    “我也想看。”


    夏桔拍拍裤兜,说:“好,那你们就看我抓野兔。”


    “嗖!”


    清冽的寒光闪过,众人还未发现兔子的痕迹,夏桔的飞刀已经出鞘,精准命中目标。


    “哇,夏桔,这样就能抓到兔子,你太厉害了吧。”


    等夏桔把肥硕的野兔拎起来,立刻响起一片欢呼之声。


    “一直不够,还得再抓一只。”夏桔说。


    她很快抓了两只兔子,装进蛇皮袋,绑在后车坐上,跟众人一起往河边自家方向骑行。


    “夏桔,大姐,这就是你们家啊。”白秀梅说,“房子在河边,景色真不错。”


    夏桔笑道:“对呀,这是夏铁匠的房子,我进城时,户口迁到城里,冯家还说我不再是生产队的人,想占这房子呢。”


    安媛:“……”


    又惨遭沉重打击,原来这家人人品还有问题。


    何少文被妹妹深深感动,夏桔为了帮他真是煞费苦心。


    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妹妹,虽然第一次见面就不愉快,但一定是爱让兄妹重逢。


    “这兔子咋吃?烤着吃,炖着吃,都行。”夏桔边开大门锁边问。


    方灼瞄了眼门口码得整齐的树枝,说:“那就烤野兔肉吧,香,还方便。”


    夏桔点头:“行吧,那咱们就在院子里野炊,大家分工。”


    他们可太爱野炊了!


    刚才被老太婆狠狠磋磨的郁气一扫而空。


    “那我去家里拿点酸菜,你们都爱吃吗?”姜禾苗忙说。


    何少文把大家凑一堆带来的东西拿出来,还真不少,有大米,罐头,咸肉,罐头。


    炊烟袅袅,屋里的大锅蒸着米饭,小锅里炖着酸菜咸肉,院子里生了堆火,两只野兔架在火上,呲呲地冒着油光。


    大家野炊的积极性非常高,甚至为了谁负责烤兔子,差点打起来。


    夏桔倒好,没有活儿留给她干,她等着吃饭就行。


    桔子跟黄桃罐头早就被放到桌上,烤兔子跟烤土豆陆续被端上桌,酸菜咸肉腾腾冒着热气。


    这顿午饭非常丰盛,一群年轻人围坐桌边,热闹地吃饭。


    “郊游加野炊太好玩了,以后我们还来,行吗?夏桔。”白秀梅喜滋滋地说。


    夏桔笑道:“当然可以啊,只是咱们难得都有时间。”


    安媛被老太婆骂的失望跟晦气犹在,不过已经在展望美好未来,说:“希望咱们以后还能一起郊游。”


    吃完午饭,大家舍不得这么快就结束郊游,磕着瓜子,吃着跟米饭一起蒸出来的酸苹果,又聊了好一会儿。


    他们要回城,夏桔要接着测试机器。


    “你啥时候回去?”何少文。


    “等过几天吧。”夏桔说。


    夏桔锁门,把他们送到乡村主路上,自己去了农具厂。


    ——


    夏桔在指导工厂农具的生产,另外又带着工人试制了几台机器,等闲下来,她就继续画发动机图纸。


    周六,夏桔又往城里跑了一趟,周日参加民兵狙击手训练。


    训练强度很大,背着二十五公斤重的背包在训练场跑四公里之后,一刻都不休息,马上射击,之后进行瞄准移动靶跟扣压板机联系,最后是据枪练习,长时间瞄准,必须纹丝不动。


    狙击手训练讲究的是人枪合一,夏桔刚好能完美做到。


    一共有三十多个科目,等训练结束还有考核,他们这些能参加狙击手训练的“优胜者”都很专注认真。


    训练并没有太残忍。


    现在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们狙击手训练最常用的姿势是卧射,这次也在练习卧射,不过是趴在稻草上。


    直接趴地上的话,零下十度的地表温度能让他们这些民兵很快失温颤抖。


    用身体做依托,抱着枪,稻草本来就攮软,枪托上还摞着四枚空弹壳,一动都不能动,难度可想而知。


    夏桔可不会逞强,她穿着厚棉衣棉裤,棉衣里还套了件毛衣,冷倒是不冷,只是露在外面的手已经冻僵,脸颊也已经动出两团红晕。


    天气严寒,可这训练对夏桔来说也不算太难,不过有蚂蚁趁人之危,从稻杆上爬到她手臂上,再爬到她脖子上,在她脸颊上来回转悠。


    这是把她当成糕点渣了吗?


    那蚂蚁个头大,身长超过小麦粒,在皮肤上爬来爬去很痒,夏桔还担心蚂蚁会咬她。


    身体已经一动不动,脑子不可能完全只想着瞄准,她在想等训练结束,别让她逮到这只蚂蚁!


    凌戍来训练场的时候,刚好看到在夏桔白里透红的脸上来回乱爬的蚂蚁。


    夏桔的抗干扰能力让他满意。


    整个人像雕像,纹丝不动,神情宁静,双眸清澈黑亮,一丝不苟。


    凌戍的手指蜷了蜷,有点想把那只在人家脸上闲庭信步的蚂蚁捉下来。


    只听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夏桔就知道凌戍走进的人是凌戍。


    眼角余光扫过来人的皮鞋跟裤脚,果然是凌戍无疑。


    “练了多长时间?”


    教官回答:“两个小时。”


    看凌戍的视线落在夏桔身上,教官特意回答:“夏桔在这两个小时里完全没动,弹壳也没掉。”


    凌戍难得大脑中有两种思想对立,一是差不多了,训练完毕。


    另一个当然是练,接着练。


    终于等到训练结束,夏桔赶紧站起身活动筋骨,边舒展僵硬的身体边低头在身上寻找蚂蚁,可恶,现在她有能力暴揍那只大蚂蚁,可它已经逃之夭夭。


    熬到解散,夏桔要赶紧回家,喝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不过她还是自然而然地往凌戍所在的方向看,见凌戍在跟教官说话,刚迈开腿走了几步,就听凌戍叫她:“夏桔。”


    夏桔赶紧停下脚步,回头,扬起笑脸:“凌团。”


    男人的话很简洁:“我有点东西给你。”


    夏桔可不知道凌戍要给她什么,连忙应答:“好的,凌团。”


    本来该往停自行车的方向走,这下改成往凌戍停车的方向走,不过离得不远。


    方灼眼眸黝黑,注视着并肩走远的两人,识相地没有跟上去,本来夏桔会跟他一起去取车离开训练场,结果凌戍一来夏桔就跟他走了。


    搞得他像个电灯泡!


    也不知道这男人要给夏桔什么!


    技术总指导跟民兵关系这么密切,合理吗?


    不应该适当保持距离吗?


    天边灿若云锦的霞光笼罩着两人的身影。


    走到吉普车旁,凌戍把门打开,从副驾的位置上拿出一个白布口袋,递给夏桔,说:“这是给你的额外作业。”


    夏桔接布袋的手一滞:“……”


    她还在读中专,但不代表她爱做作业吧。


    看来跟教官熟悉也不是啥好事儿。


    教官额外布置的作业不能不接,夏桔还得把布口袋接过来,没封口,打开一看,惊疑地说:“大米?”


    凌戍点头:“你要用针练习在大米上钻洞。”


    夏桔看着晶莹剔透的米粒,问道:“钳工技能?用啥针?”


    凌戍回答:“家里的缝衣针,有能力的话,可以往一粒米上尽可能的多钻孔。这项训练考验的是手指的协调性、耐性跟心理素质。”


    狙击手训练并没有这门技能,可能因为现在大米金贵。


    夏桔有点为难:“这么多米,得三四斤吧,都要钻孔啊。”


    这作业留得实在有点多。


    凌戍诚实回答:“总不能只拿一捧给你吧。”


    这位技术总指导也太体贴了,还担心她家没大米。


    夏桔拎着沉甸甸的米袋,很好,她感受到了教官对她的殷切期望。


    “怎么钻孔,要不有空您给我示范一下?”夏桔虚心请教。


    没想到凌戍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人,装备还挺齐全。


    他居然又从副驾上拿出了线轴,从上面取下钢针,夏桔立刻把拈了一粒米递上,小小的米粒交接起来很困难,夏桔只好把米粒又扔回米袋,撑着米袋,让凌戍自己拿米。


    凌戍修长的右手捏着钢针,左手拇指跟食指拈着米粒,动作轻微,轻轻松松就在米上钻出了个洞。


    “我看会了。”夏桔说。


    凌戍提示她说:“你用针在米上钻孔时,眼里应该只有你、针和米。”


    就像现在,他眼里只有夏桔,不知道夏桔眼里有什么?


    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


    夏桔看着洁白的米粒思考:“我在想这些大米钻完了孔还能吃吧。”


    凌戍棱角分明的嘴唇抿成直线,原来夏桔的眼里只有大米,点头:“可以吃,不要浪费。”


    夏桔眼里熄灭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说:“我不会浪费这些大米,钻完孔还能吃好几顿香甜的大米饭,我会好好练,凌团。”


    天光越来越淡,寒气笼罩,夏桔把白布袋装进挎包,蹬着自行车回家。


    回到家,夏曙光在做晚饭,浓郁的香气飘散。


    夏桔搓着冻僵的脸进屋,问道:“有热水吧。”


    夏曙光说:“冷吧,有热水,赶紧喝点。”


    夏桔赶紧冲泡了杯红糖水,坐在火炉旁边慢慢喝,周身的寒气很快被驱散。


    吃过晚饭,夏桔先跟沈棉一块儿去洗了澡,没像平时一样画图纸,而是找了根缝衣针,坐在桌旁,练习用针穿大米。


    这个新奇的训练把三个兄姐都吸引过来。


    “这训练挺好玩啊。”沈棉说。


    夏曙光趴在桌边仔细瞅着,说:“就是有点费大米。”


    夏安北惊奇地问:“你们狙击手还有这项训练吗?”


    别看是刚开始练,可夏桔手稳得很,觉得压根就没啥难度,很快在大米上穿了个孔,说:“狙击手没有这训练,这时凌团给我单独安排的作业,大米也是他给我的。”


    夏曙光笑道:“看来凌团对你挺好的。”


    夏安北:“……”


    还给夏桔开小灶,看来凌戍真是煞费苦心。


    他现在有充足的理由认为凌戍对夏桔没有特别想法,他只不过是想培训优秀民兵罢了。


    练到后来,夏桔的技能让三个兄姐震惊。


    她手上捏着一粒最长的米,举起来,招呼他们:“看,数数,我在上面穿了多少个孔。”


    夏曙光把米接过去,搁在手心里,数完了说:“你居然在上面穿了十六个孔。”


    夏安北说:“你这么快就能练这么好?”


    沈棉赞道:“你们别忘了,夏桔可是八级钳工,钻孔她擅长。”


    米粒在各人手里轮了一圈,夏桔又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说:“钻很多的孔不是目的,训练的过程才是。我还得接着练习。这粒米我要拿给凌团看。”


    夏安北的唇线绷直:“……”


    他下意识地说:“凌戍那么忙,你不用给他看吧。”


    夏桔拿了张纸,把米粒仔细地包起来,语气笃定:“他肯定想看。”


    周一早晨,夏桔又骑车赶往向阳公社,磨粉机的改进已经接近尾声。


    夏桔这个专家又会搞出一款最先进的农机。


    这款磨粉机给这个社办小厂带来了欣欣向荣的希望。


    而夏专家,业绩加一。


    说不定她会拿着业绩找杜局长推销发动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夏桔回到向阳公社第二天, 市里就派来了质检员,要对他们改进好的库存碾米机进行抽检。


    对这款机器,质检员有复杂繁琐的抽检标准。


    有之前机器被退回的糟糕经历, 厂长格外重视这次检验, 全程陪同,谨慎谦恭,甚至点头哈腰好话说尽,生怕又不合格。


    质检员把厂长递过去的烟挡了回来, 说:“先看机器。”


    质检员对这些机器的检测非常严苛,夏桔拿了把卡齿站在附近,碾米机的轰鸣声中,年轻的质检员在低估:“师父,这批机器改的真不错, 听说旁边那姑娘就是请来的专家。”


    “比你年纪还小呢, 哪能是专家?”


    年纪轻的质检员满脸崇拜:“师父, 她是夏桔,夏桔你听说过吧。”


    直到傍晚才抽检完毕, 年纪大的质检员说:“十二台机器, 出米率、碎米率、含糠率等全部合格。”


    厂长这才松了口气,喜上眉梢, 马上递烟,又叫人沏茶,之后朝夏桔看过去。


    “张厂长, 联系供销系统,按原来的计划销售吧。”夏桔说。


    年后得初六才上班呢,厂长着急,机器卖不出去他不踏实, 拔腿就走,说:“我这就去联系。”


    杜局长本来毫不关注向阳农具厂,但既然派了夏桔来,就想趁机把农具厂办成社办企业的标杆。


    本来按照政策,就要大力扶持社办工业、手工业的发展。


    她相信夏桔改进磨粉机的能力。


    昨天来的是质检员,第二天来的是两位专家,夏桔认识,她改进脱粒机的时候,两位专家就曾经到试用现场来评估机器。


    夏桔把人带到正在试用的磨粉机旁边,说:“李专家,刘专家,多谢你们来帮忙看机器。”


    这两位可是经验丰富的真专家。


    “夏桔,又见面了,别跟我们客气,我们想来开开眼界,看看你搞的机器咋样。”


    “听说你要改进出最先进的磨粉机。”


    夏桔很谦虚:“只限于这个尺寸的立式砂辊碾米机。”


    厂长觉得真是因祸得福,一批不合格的产品居然换来了这样的福气。


    他们这个社办小厂居然能来好几位专家。


    周主任跟公社社长、书记都来了。


    这个农具厂是公社规模最大的厂,所有人都寄予厚望,能不能解决发展中的大麻烦在此一举。


    “这是机器的设计参数跟我做的各项改进。”夏桔把一摞资料递过去说。


    夏桔平时话并不多,听着她侃侃而谈为专家做介绍,沉静、自信,胸中有丘壑,曾小群突然觉得夏桔非常有魅力。


    他最开始想把夏桔当做竞争对手,现在已经被她的人格魅力收服。


    李专家连连点头:“按照这个数据的话,你说这是最好的碾米机也不为过。”


    “打开机器看看。”


    夏桔亲自操作,拿谷子做测试,转速调到一千二,碾白室空隙选择十二,砂辊力度选择三十一,筛糠筛孔宽度选择零点七,启动机器。


    碾米机轰隆隆地转动,金黄的小米喷洒而出。


    专家比质检员还严格,除了出米率等数据,还观测了功率、轴承温度、出米温度等。


    “夏桔,这款碾米机跟全国主流型号的碾米机相比,确实遥遥领先。”


    “你说得对,这就是目前各项数据表现最好的碾米机。”


    夏桔要是一直在农机领域,不出几年,水平就能赶上他们,说不定能搞难度特别大的联合收割机项目,可惜夏桔志不在此。


    “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夏桔,以后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


    夏桔可是一点都不禁夸,差点被夸得飘飘然。


    忙了二三十天,马上就要过年,磨粉机的改进全部完成。


    接下来工厂还要继续试用机器并申请产品定型,批准后就能批量生产。


    厂长喜上眉梢,他们厂居然有了最好的碾米机,他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社办小厂能有最好的碾米机产品。


    那就是说不愁销路,一定能接到很多订单。


    夏桔这个年轻技术人员救活了这家工厂,让工厂重获新生。


    他现在踌躇满志,一定要按夏桔的技术标准生产,把这款碾米机发扬光大,让这家社办厂成为全市标杆。


    政治处主任对夏桔的质疑消失殆尽,现在只有对年轻人超高技术水平的惊叹,夏桔拯救了他的职业生涯,没让不合格的碾米机对他的工作产生不好的影响。


    真想不到这位年轻女同志有如此强悍的技术实力,性格干脆爽快,还有点侠义精神。


    曾小群对夏桔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还不算专家吗,夏桔出马,果然能研发出最好用的机器。


    贾永强他们总觉得夏桔吹牛,其实她从来不吹牛,她有超凡的令人敬佩的实力。


    他现在已经掌握了机器研发的全部流程,跟夏桔一起工作,成长得特别快。


    以后还希望能跟夏桔做搭档。


    工厂门口放了鞭炮庆祝,一地红彤彤的碎纸。


    还有不少社员来围观,喜气洋洋,欢天喜地。


    有社员迫不及待地问:“张厂长,现在有了最好用的碾米机,农具厂能发展起来吧,能多招点人吧,咱们公社这么多年轻人都想进厂。”


    社员们觉得工厂的发展跟他们有关系,都想进工厂拿工资。


    面对殷切期待,厂长只能说:“各位乡亲,大家多多支持,争取工厂发展壮大。”


    夏桔在向阳公社本来知名度就很高,这下更是让众人是心服口服。


    她不知道,在社员眼中,她已经取代了大学生冯清绪,成了最有出息的人。


    厂长无比振奋,精神抖擞:“快过年了,生产队都在杀年猪,工厂也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已经到了饭点,咱们去吃饭吧。”


    这顿晚饭不仅是款待专家,也是给夏桔两人践行。


    晚饭是一桌丰盛的杀猪肉,排骨炖酸菜、溜肥肠、熘肝尖、炒猪血,猪肉炖粉条,今天新杀的猪,吃了个新鲜。


    吃着饭,公社跟工厂干部们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少不了,不妨碍夏桔吃香喷喷的土猪肉。


    大铁锅炖排骨软烂,轻轻一抿就骨肉分离,夏桔专挑瘦得吃,瘦而不柴,咬上一口满嘴生香。


    “夏桔,你看你这么客气干啥,吃点肥的啊,肥得多香。”


    夏桔赶紧把碗端起来,摇头:“不用客气,我自己夹就行。”


    李专家对夏桔大加赞赏,说:“夏桔,听说你在设计汽车发动机,我有认识的相关人士,等你设计出来,可以给你做推荐。”


    夏桔眉开眼笑:“那敢情好,我会尽快完善图纸,先谢谢您。”


    刘专家争先恐后:“听说你还想用发动的技术成功评工程师,我可以找汽车领域的专家,当你的推荐人。”


    夏桔的脸微红,这些人居然连这都知道!


    她并不是异想天开。


    她想当工程师是因为有政策,国家要求大批提拔年轻技术干部,能力达到的话,工程师可以破格提拔。


    有人推销发动机图纸,还有人当她的工程师推荐人,现在就差完善图纸,把发动机生产出来。


    看来前途一片光明。


    她一定会把工程师收入囊中。


    “我还在画图纸呢,应该能很快完成,先谢谢刘工。”夏桔笑着致谢。


    这一路走来,她帮助了很多人,也会得到很多人的帮助。


    夏桔的人际交往方式简单粗暴,不用费尽心思经营,她是用技术实力征服所有人,被征服的人都跟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


    次日,工厂一大早就把两位专家恭恭敬敬送走,夏桔跟曾小群要做工作交接,忙到下午,也准备返回城里。


    已经是腊月二十九。


    “以后有啥技术问题,紧急的话,随时可以去学校找我。”夏桔爽快大方地说。


    厂长千恩万谢之后,递过来两个红包说:“这是给你们的工资,感谢二位对我们厂做的大力支援,我们会把这款磨粉机做好,不负市里的期待。以后少不了麻烦你们,我们真的可能厚着脸皮去找。”


    夏桔语气轻快:“不用这么客气,我当然会继续提供技术支持。”


    夏桔是八级工,曾小群是五级工,按级别发的工资,另外还多给了半个月的工资作为奖金。


    夏桔当然痛快拿自己的报酬,见她没客气,曾小群也有样学样,把红包接了过来。


    另外公社还给他们准备了新年大礼包,十斤大米,十斤已经上冻的猪肉,夏桔也没客气,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一行人都在门口客气送别。


    夏桔没想到夏安北在工厂门口等她,“是要回家吧。”夏安北上下打量着夏桔说。


    夏安北站在自行车旁,一身公安制服,英姿挺拔,手里还拿了个网兜,是一兜吃的,有点心、红糖还有麦乳精。


    夏桔看向他,笑道:“你不用来接我吧。”


    夏安北扬了扬唇角:“今天不上班,听工厂人说你马上就要走,我就没进去。”


    夏安北不是一定要来看夏桔,夏桔一向独立,并不需要他做这种表现兄妹情深多此一举的事儿,只是他看到夏桔放在桌上跟纸笔摆放在一起的用纸包裹好的大米粒,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让他给凌戍打分的话,他会给加很多分,因为凌戍有个和睦的家庭。


    凌戍父亲在军中的职位很高,他父母在西南,现在虽然不跟父母一起生活,可他是在父母和谐友爱的家庭中长大的。


    如果他们兄弟姐妹找对象的话,夏安北希望对方的成长环境正常,不要像他家这样支离破碎。


    就像上一世,他愿意跟原生家庭幸福美满的薛晓晨组建家庭。


    甚至,他打探过马四炉的家庭情况,他们的父亲也曾经在刀具厂上班,不过已经退休,原生家庭氛围不错,夏安北也给马四炉加了分。


    他想也许凌戍只是为了培养一个能作为标杆、模范、榜样的民兵。


    只是凌戍工作的一部分,能为他的工作添彩而已。


    夏桔现在看来没往男女关系的方面想,但她早晚会懂,他不希望夏桔会错意。


    夏安北又担心是自己胡思乱想,想得太多。


    反正怀着这种复杂思绪,在过年前一天,他来找夏桔,正好赶上夏桔要回城。


    夏桔转向曾小群,说:“我回家拿行李,你跟我一起。”


    曾小群点头:“走吧。”


    回家拿了行李,都绑在夏安北的自行车后座上,三人一起回城。


    几乎是冬天最冷的时候,空气干脆,吸一口沁入肺腑的凉。


    不过完成市里安排的重要工作,夏桔感觉神清气爽。


    夏安北跟夏桔商量:“马小炉手下的人找你,说过年期间上咱们家来吃饭。”


    夏桔性子爽快,并不觉得别人主动说上她家吃饭唐突,说:“上他来呀。”


    夏安北点头:“我想你就会答应,我把时间定在了初四晚上。”


    夏桔完全没意见,说:“行吧。”


    曾小群一直安静骑车,说:“夏桔你啥时候有空去我们家吃饭,我妈说等改进完机器让你去我们家吃饭。”


    夏桔笑了笑说:“好啊,你妈应该已经知道我们顺利完成全部工作,马上就过年了,你们家过年期间肯定迎来送往的,等以后再吃饭吧。”


    曾小群想了想说:“那就等开学再约时间。”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夏桔把肉跟米都拎进屋,说:“公社给的,十斤肉呢,足够我们过年吃了。”


    正在做饭的沈棉把东西接过去,在墙角安置好,说:“我们仨也都发了东西,咱们家过年不缺年货。累不累,夏桔,你三哥炸了丸子跟带鱼,等着你回来吃呢。”


    “哪儿呢?”


    “在桌上的盆里。”


    夏桔赶紧洗手,坐在桌边,捏了块带鱼,表皮焦香,内里鲜嫩,吃完两块带鱼,夏桔先跑去澡堂洗了个澡,回来沈棉已经把晚饭做好。


    只是白菜炖豆腐,但是搭配上炸货,这顿饭还是非常美味。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


    夏曙光一大早就开始烀猪头,屋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猪肉香味儿。


    苏静兰也放了假,一整天都跟夏桔他们呆在一起。


    何少文的养母很体贴,他家的年夜饭吃得早,这样何少文还能回家再吃一顿。


    何仲平不满:“有你这样惯着孩子的嘛。”


    王满秀笑道:“孩子跟兄妹吃顿饭,咋了?别空手,带上腊肠腊肉去。”


    何少武快速地把碗里的饭扒拉完,嬉笑着说:“我能跟你一起去蹭饭吗?我不是想吃这顿饭,我是有问题想要请教夏桔。”


    王满秀笑容满面,忙站起来找布口袋:“你看,孩子多好学,大过年的还要学习。你也跟着去的就再多带点东西。”


    “那走吧。”何少文爽快地说。


    何仲平:“……”


    很好,俩儿子都走了,那个大杂院就这么有吸引力?


    何少武跟小时候一样,又当了何少文的小尾巴,把装着腊肉腊肠的布口袋放到桌上说:“我能在你你们这吃顿饭吗?”


    夏桔热情洋溢:“当然可以啊,今天做的菜多,添双筷子的事儿,你啥时候来都行。”


    何少武对夏桔简直是崇拜,技术水平高不说,他来蹭饭也来者不拒。


    这一家人也很好,每个人对他都很和气,他一点生疏感都没有,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他嘴也很甜,站在锅边看夏曙光做油焖虾,说:“三哥做的菜可真香。”


    这还是郊游之后,何少文第一次见到夏桔。


    他一直心存感动,觉得夏桔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夏桔感觉何少文看自己的眼神柔和了许多,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清隽温和,只觉得浑身不适毛骨悚然。


    她警惕地问:“你看我干啥?不要用这种眼神!”


    何少文思前想后,抿了抿唇,开口:“借一步说话。”


    夏桔皱起眉头:“上哪儿借一步?外边挺冷的,有话赶紧说。”


    “去胡同里说。”何少文提议。


    夏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搓了搓手臂,拒绝:“你就在这儿说。”


    何少文不肯,抿唇:“那就以后再说。”


    他才不肯说呢,他会成为所有人的嘲笑对象,尤其是何少武。


    七个年轻人围坐桌旁,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年夜饭。


    夏桔埋头吃虾,夏安北百感交集,他希望能年年如此。


    初四傍晚,马小炉是带着马四炉一起来的,拎了只大猪腿还有几斤羊肉。


    夏桔热情地把两人迎进门:“快进来吧,我三哥正在做菜呢,还有羊肉啊,那可以炒一个孜然羊肉。”


    马小炉扬着手里的羊肉说:“今天新杀的羊,新鲜着呢。”


    夏曙光把羊肉接过去,说:“那好,咱们做个孜然羊肉,我这就要炒菜,你们有啥想吃的菜,可以点菜。”


    马小炉客气道:“夏大厨做啥菜都行,我们巴不得尝尝你的手艺。”


    这一家子可能都看不出两人的意图,尤其是夏桔那丫头,估计是觉得马小炉跟她熟,才在过年的时候来做客。


    他们对兄弟俩的招待很有诚意,卤菜跟炸带鱼已经摆上桌,板栗炖鸡还在锅里翻滚冒泡,一会儿还要炒几个肉菜。


    但夏安北知道,马小炉兄弟是来刷好感,估计马四炉看上了沈棉。


    马四炉跟何少文似得,大冷天穿毛呢外套,露出的衬衣领子雪白,头发应该捯饬过,不过被风吹得有点凌乱,刚停下自行车就赶紧用手捋头发。


    沈棉长得俊俏,又在适婚年龄,被人看上,有人做媒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这是夏安北的推测,兄弟俩什么都没说,他也不可能点破。


    马四炉读过中专,彬彬有礼,很有分寸感,见沈棉在拿碗筷,很主动地说:“我来帮忙。沈棉,之前邀请你参观工厂给我们指导,你也没去啊。”


    沈棉笑道:“年底工作忙,再说我哪儿会指导?”


    马四炉接着邀请:“这几天应该有轮休吧,应该有空。”


    沈棉点头:“倒是有轮休,我也想去别的工厂看看,开开眼界。”


    马四炉马上接话:“那正好,你啥时候我空,我带你参观我们厂。”


    晚饭很丰盛,板栗软糯,鸡肉劲道多汁,孜然羊肉鲜香浓郁,卤猪耳朵脆韧爽口,腊肠咸香醇厚。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总得有来有往,夏安北把家里的带鱼、腊肠跟卤味作为回礼,给他们带回去。


    年后,夏桔专心搞发动机图纸设计,等到开学,所有图纸画完,跑去江州大学蹭课时,她跟钱教授约了时间,等到周四下午,刚吃过午饭,她就带着厚厚的一摞图纸去了江州大学。


    希望发动机的研发能如她所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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