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ty：【方便。】


    仲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孟廷遇秒回后，对话框安静，也没有“对方正输入”的字样，毫无催促之意。


    几年前，孟氏内斗最激烈的时候，他的名字频繁登上财经报道。她不止一次看过他在生意场的强势，说他以铁血手腕清洗集团股东，尤其是他的亲叔叔，首当其冲被他压得死死的。当时，她根本没法将他与校园里的他联系在一块。


    直到这次再见，孟廷遇绅士温和，完全没有传闻中的强势凌厉。


    仲夏缓了缓，直接微信拨通电话。


    孟廷遇依旧秒接：“仲夏。”


    “嗯。”仲夏悄悄吐出口气，努力保持平静，“我考虑好了。”


    孟廷遇似乎顿了下：“好。”


    没问她考虑的结果，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她隔着手机，实在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抿抿唇，问出她最担心的：“如果我们结婚，你的家人会有想法吗？就是……”


    他们家境悬殊，怎么都不能算是一个世界的人。


    仲夏撑着脑袋看窗外，跨过年，原本连成的浩瀚星河只剩零星灯火。


    就是……电话是打出去了，她一时又不知如何形容。上课时的从容流畅变成此刻的烫嘴，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会说话。


    仲夏懊恼地揪着毛毯一角，努力斟酌怎么换种说法。


    孟廷遇忽然答：“不会。”


    “他们求之不得。”他声音里泄露了几分笑意，笃定得跟说起结婚一个样。


    仲夏慢慢松开小毛毯，心突然跳得很快，她又攥住手腕的山檀手串，“我……”


    几秒停顿，因为不知怎么称呼他，她沉吟后，选择跳过，“我不知道你们圈子是如何定义婚姻的，我也不太了解你们婚后的相处模式。”


    她身边不乏家境优越的人，但孟家是豪门权贵圈的天花板，跟他们都不一样，是她踮着脚尖也摸不到的家族。真要细数，她身边也只有一个意外结识的钟唯宁能比肩。


    不过，她们相处时从不说这些。只偶尔钟唯宁会因为看到发小群消息，忍不住吐槽两句。她说，他们圈子大部分都这样，门当户对的妻子，柔情蜜意的真爱。


    虽然，仲夏本能觉得孟廷遇不会。


    她盘着手腕的山檀手串，坦言：“如果是我，除了我的丈夫，我不会再有其他人。不管是婚前旧识，还是婚后。”孟廷遇的诱惑再大，她也不会拿婚姻当赌注。


    她在意同学群里提起的傅今言，不知传闻订婚的他们为什么最终没有在一起。然而，终归是前尘往事，她无意深究，只在意未来。


    “如果之后你发现我们不合适，也请你提前告诉我，我不希望是从其他地方知道你心有所属的消息。”指尖弥漫起淡淡的奶香，仲夏干脆一口气说完，“哪怕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也希望我们可以……好聚好散。”


    “我不会让你，让我自己有任何为难。”她重新戴上手串，不自觉屏息。


    那头两三秒安静，似乎是确认她已经说完，“仲夏。”


    “嗯。”她发现他总叫她名字，但又挺好听的。


    “我只会有一个妻子，不会有别人。”


    孟廷遇语气中的认真让仲夏怔忪，她又听到他说：“仲夏，我们是一样的。”


    像是情话，她不确定，热意却在瞬间蔓延。


    “还有吗？”孟廷遇又问。


    仲夏迟疑：“还有，我要先跟爸爸妈妈说。”


    “今晚叔叔阿姨都在？”


    “今晚？”


    孟廷遇笑了下：“1号晚上。”


    仲夏按捺心跳，过了零点，确实是今天了，“我爸爸在北京出差，今天上午回。”


    爸爸是大学教授，教数学，上周出差北京，元旦才回。


    “妈妈今……昨晚学校有事，还没回。”


    电话里沉默一瞬，仲夏又紧张了。


    孟廷遇忽然问：“现在家里只有你？”


    “暂时是。”他的关注点出人意料。


    孟廷遇又“嗯”了一声：“仲夏，如果叔叔阿姨不介意，我想今晚来家里拜访。”


    仲夏：“……！！”


    要这么急吗？


    仲夏脱口而出：“你家里催这么急？”


    问完，她又懊恼了，这是真不会说话。


    孟廷遇却自然道：“嗯，很着急。”


    “我要先问问爸妈，如果他们可以，我跟你说。”


    “好。”


    这声“好”尾音明显上扬，仲夏捧着发烫的脸，后知后觉问：“你呢？”


    她在问他希望她如何尽妻子的义务，哪怕只是挡箭牌。


    孟廷遇的声音依旧温和：“我们是一样的，仲夏。”


    这是今晚第二次，他这么说。她解读，他这次的意思是，他没有把她当成工具人。


    仲夏点头：“嗯。”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该挂电话了？


    犹豫时，孟廷遇问她：“很晚了，还不休息？”


    仲夏现在根本睡不着：“快了。”


    她穿好拖鞋坐到床上，发微信问妈妈是不是还在忙。


    消息刚发送，孟廷遇的声音也传来，“仲夏，我还没来得及做完自我介绍。”


    仲夏不由想起在茶室两次被打断的介绍，她也舍不得挂电话，“好，你说。”


    手机震动，妈妈回她：【晚回。】


    一看就是百忙之中，匆忙回的消息。


    仲夏调暗床头灯，躺下盖好被子。


    孟廷遇从他的大学和专业开始说。


    仲夏知道，他是金融系。


    不知是不是因为隔着手机，孟廷遇的声音越发温和，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温柔，真的是最好的催眠曲。


    明明还不困，仲夏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听到的是他出国深造。


    真好……


    *


    傍晚，孟廷遇如约而至。


    仲夏下楼接他，见到他时，她惊讶不已。


    面前的人一身挺括的黑色长款大衣，跟昨天一样，白衬衣没系领带，领口扣子扣得板正。不同的是，衬衫外不再是考究的西服，一件灰色毛衣贴着身体线条，少了几分冷硬。


    此刻，他双手拎满了礼盒，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就还……挺滑稽的。


    仲夏看着他，一时忘了招呼。


    孟廷遇坦然迎着她的打量，含笑问：“这样可以吗？”


    仲夏回神，局促地伸手，“我帮你。”


    他侧身避开，绅士地问：“帮我开个门？”


    “哦，好。”仲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淡定点，两步上了台阶，她刷开楼下的门禁，替他开门。


    不到六点，城市的天空已经变成一片钢蓝色，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在他跟前的地面铺出一圈圈金色光晕，他的影子在光与特别的蓝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我家住12楼。”仲夏没话找话，等他进来，她关上门，两人一同去电梯间。


    孟廷遇侧脸看她：“我们婚房在6楼。”


    仲夏心头一跳，抬眸，电梯门映出她和他。他在看她，侧脸轮廓映在淡淡的光圈里，带着说不清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红着脸没能说出一个字。


    幸好，电梯“叮”一声到一楼。孟廷遇抬起拎满礼盒的手替她挡住电梯门，她没有客气地谦让，等他也进来，按下“12”的楼层。


    电梯缓缓阖上门。


    逼仄的空间，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孟廷遇自然接上被电梯打断的话题：“去年刚装修完。”他告诉她小区名字。


    仲夏知道这个小区，黄金地段的湖景大平层，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层住宅，低密度小区，只有几幢10层高的花园洋房。


    当时宣发出来，林听就感慨了一句：“睁眼就能美哭。”


    没想到这么巧。


    在仲夏还不知怎么接话的时候，孟廷遇就结束了这个话题，仿佛刚才只是为了告诉她婚房的存在。


    她好奇地觑他一眼，这一身极简的黑白灰，在他身上就是很不一样的气质，她说不上来，就不可思议。


    仲夏想起他们打电话，电话里他说了很多，但她居然睡着了，“对不起，昨晚，不是，后来，我睡着了。”


    醒来时，她看到手机通话记录，算了算她上床的时间，他做了半个多小时的“自我介绍”，而她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完全没印象。


    孟廷遇闻言一笑：“睡的还好吗？”


    仲夏羞赧地点头：“挺好的。”


    何止挺好，是很好。她还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夜好眠。


    孟廷遇满意：“那就好。”


    仲夏侧目，撞进他深邃的眸底。


    打电话时，孟廷遇特意问了她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难道是担心她，在哄她？


    这个荒谬的念头升起，很快被她压下。


    不可能。


    电梯到12楼，孟廷遇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抬手轻挡电梯门时，礼盒的拎带他攥得紧紧的。


    仲夏被逗笑：“我爸妈挺平易近人的。”


    孟廷遇也笑笑：“我知道。”


    仲夏点点头，心知这就是客气客气，他怎么会知道。


    她打开门，爸妈已经等在客厅。


    孟廷遇送上礼盒，再接过仲铭礼递来的茶水，他表现得游刃有余，完全没有出电梯时的紧张。


    今晚的拜访安排在饭后，避免第一次见面没有话题尬聊。饭后喝杯茶，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双方了解。


    钟铭礼简单问了孟廷遇的年纪工作，忽然冷场。


    冷场的原因是他提到的孟氏。


    没有一个父亲会喜欢抢走女儿的人，尤其这个人家庭复杂。哪怕孟廷遇长相顺眼，谈吐不凡，远超预想。


    仲铭礼出于礼貌，没有表现出不喜，内心又确实不乐意。


    仲夏旁观，着急地想要开口解围，冷不丁被妈妈攥住手。


    俞微今早是和丈夫一起回来的，到家后，天都塌没了。原本是想问女儿相亲细节，结果，平地惊雷，得知对方今晚要来家中拜访。


    仲铭礼当然不答应，被她劝住。


    气氛尴尬时，孟廷遇起身替仲铭礼添茶，主动提起他最近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


    仲铭礼惊讶，俞微却笑了。


    很投其所好，丈夫醉心学术，一旦说到他的专业领域，简直忘乎所以。她以为是女儿给支的招，转头却看到女儿懵懵的模样。


    果然，仲铭礼问：“你怎么知道？你来听过我的课？”


    孟廷遇坦言：“没有听过您的课，是我有个表弟，他今年大三，上过您的课，说您讲课严谨又耐心。”


    仲铭礼被夸，唇边扬起弧度，顺势问起表弟的名字。


    孟廷遇告知，他点点头，“我记得，专业成绩不错，脑子活，很有逻辑。”


    “您过奖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夸，俞微见状，很轻地咳了两声。


    仲铭礼反应过来，敛笑直视孟廷遇，“方便的话，我们去书房单独聊聊。”


    “爸！”仲夏紧张，再次被妈妈拉住手。


    孟廷遇朝她安抚一笑，跟仲铭礼去书房。


    客厅只剩母女俩，仲夏不满地“抱怨”：“你们之前没说要单独聊。”


    俞微忍不住瞪了女儿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谁见了一面就要带上门的？”


    仲夏不好意思地低头。


    俞微轻叹：“决定了？”


    “嗯。”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早就知道孟廷遇。


    俞微语塞，孟廷遇气质谈吐没得说，她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这么快，不再接触接触？”


    “俞老师，之前是谁使劲催我来着？”只要不是不满意孟廷遇就好。


    俞微一噎，没好气，“那也不是这么个快法。”


    她虽然催得紧，好歹也知道找个合心意的人不容易，所以，她才会……


    “好啦，俞老师。”仲夏搂住妈妈胳膊，“我都知道的。”她只是不想以后后悔而已。


    俞微沉默几秒，叹口气，她最不放心的是：“毕竟是那样的家庭。”


    仲夏愣了愣，可是，孟廷遇明明是妈妈介绍的相亲对象，更是她用“靠谱”来形容的人。既然在意对方的家庭，又怎么会介绍给她？


    她刚想问，书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两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仲夏抬头，两人一前一后，爸爸在前，孟廷遇在他身侧落后小半步的距离。两人说着话，爸爸脸色说不上多好看，但比刚才要好得多。


    她迎上去：“爸。”目光却落在孟廷遇身上。


    仲铭礼看看女儿，又瞅了瞅孟廷遇，“小孟，再喝杯茶。”


    “谢谢仲老师。”孟廷遇礼貌道谢


    仲夏：“……”


    这么熟稔地叫小孟，嗯，进入角色比她快。


    她抿唇笑了笑，没开心多久，仲铭礼颇为淡定道：“小夏，明晚去跟小孟妈妈吃个饭。”


    仲夏：“……”


    一直到送孟廷遇下楼，她脑袋还是空的。开底楼门禁时，她下意识去刷卡，卡蹭到墙，她反应过来，他们在里头，不用刷卡。


    仲夏深呼吸，收了卡去按门边的开门按钮，身侧孟廷遇已经先一步伸手过来，指尖碰到一片温热。


    门禁“咔”一声被打开，他的手先挪开，她也缩了回去。


    晚风很凉，她指尖的温度却悄然蔓延。


    “我忘了。”她轻声说。


    孟廷遇望着她的目光沉静得像湖水：“很紧张？”


    仲夏看向他，点头，“嗯，紧张。”


    孟廷遇朝她笑：“放轻松，我妈妈平易近人。”


    仲夏撞进他黑漆漆的眼眸里，说不出一句客套的“我知道”，“那也是你妈妈。”


    “别担心。”孟廷遇自然地伸手拂开她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许多遍，“她一定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