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屏离开没半晌，林语君便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跟在她身后的，是挂着笑，全然没有一丝染病意味的周厉兰。


    正是她的生母。


    周厉兰的目光轻蔑扫过在座众人，只有在对上林疏君时顿了一下。


    “呀，疏君回来啦！”她笑得眉眼弯弯。


    林疏君只觉不妙。


    果然，下一秒她走上来状似亲昵的揽上林疏君的肩膀，道：“昨天你去警署可有看到什么？那何嫖的儿子真的死了？被枪杀的？”


    吴县的报社消息都灵敏得很，平日里只要有什么大事，不过半日就会被传的满城风雨，更别说是吴县的大人物，何嫖家的事情了。


    称病卧床的周厉兰知道这个消息，林疏君并不惊讶。


    只不过听她的语气，不似单确认对错这么简单，大抵是想从林疏君这里得到一手的消息，然后在牌桌上当独家秘闻来和姐妹们说的。


    再说了，就算她此刻不问林疏君，过几日也定会有姐妹前来问她，林家二小姐在林老爷的葬礼上被警察抓走，还涉及到何家公子的死，这一消息也不比何家少爷意外去世的事差多少。


    早上回府的路上，林家的车也时常被人注视，有好奇也有戏谑。


    毕竟林宥严生前最看重面子和礼数，若是让他知道林家有人和命案扯上关系，怕是连胡子都要气歪了。


    林疏君只淡淡一声：“嗯。”


    周厉兰不乐意了，“嗯是个什么意思？莫非是你遇上了什么事，不愿同我说？疏君啊，你要知道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娘走的早，自小都是我在带着你，你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瞒着我的呢？”


    周厉兰软磨硬泡，林疏君依旧不松口，只是道：“我只说了我的箱子被调换的事情，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的也确实没错，她只知道这些，其余的东西都是她仅凭猜测推导出来的，能有几分对几分错她也不保证。


    她本就没有随意嚼舌根，散布消息的习惯，更别说还是些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非的消息了。


    周厉兰讨了没趣，不动声色的切了一声，随后直起身居高临下对在座众人道：“既如此，那我也应当同诸位说些什么。”


    她挥手唤来了张秋兰，教她也好生听着，以便之后原话传达给其余下人。


    催促着林语君不情不愿的坐在位置上后，她清了清嗓子道：“老爷生前，府中的家务事就是全权交由我打理的，如今老爷不在了，我自然要接手府中的一切事物，所以今日我便郑重说了。从此刻起，这家中的一切事务都要由我把关，无论是商铺洋行，还是地皮房屋，都得经我的手，教我过目。若有人敢违背的命令，就要罚，老爷严厉，我可不比他差，明白了吗？”


    此番训话不似一家人协商管家，到像是主人在命令下人，若是有个脾气爆的，怕是当场就要拍桌而起，怒斥她：“都是平起平坐的人，你凭什么训下人一般训我？”


    但可惜的是，在座诸位都不是喜好惹事的性子。


    张秋兰是下人，自然不能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全权接受。


    林应君年纪小，懵懂看着周厉兰。


    何念水则是浅浅笑着，附和夸赞，就算心中有不悦也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很会审时度势，只能锦上添花，绝不雪中送炭。


    薛棠梨不在乎这些，她只求自己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就是。


    至于，林疏君，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薛棠梨身上，周厉兰的话有多少进了她的耳朵，不得而知。


    其中唯一有意见的竟然是周厉兰的亲生女儿。


    “爹生前你也只是管家里事吧？外头的商铺什么你可从来没有接触过，可别最后闹了笑话。”林语君翘着腿，仰着头，丝毫不顾母女之间的情面直接道，“依我看，你继续管家可以，但外头的事情得找个有能力的来管。”


    刚刚在楼上时，林语君就因为昨日她抢了薛棠梨功劳的事情一顿批斗，此刻又当着众人的面子让她下不来台，周厉兰的脸色黑了几分，道：“林语君。”


    林语君哦了一声，依旧坚持：“自古选贤举能就是佳话，不过是后来被那些个皇帝给垄断了权力，如今都是新时代了，爹都建上了洋楼，你难道还要坚持过去的那些糟粕吗？”


    周厉兰咬牙切齿：“林语君！你可别以为自己学了些乱七八糟的洋知识就能把中国的礼教抛之脑后了，你要知道无论怎么样我都是你妈！”


    “是妈又怎么样？我们是两个人，难道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我也没直说让你不要当，我只是说要找一个更有能耐的人，如果你有能耐，我也会选你的。”林语君说得肯定。


    周厉兰的脸黑了又黑。


    原先表示支持她的何念水也在此刻噤了声，端起茶杯轻啜着，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


    “那你觉得这个家谁能比我有能耐？”周厉兰咬着牙反问。


    林语君目光从面前的几人脸上拂过，最后看向周厉兰，道：“薛棠梨。”


    从林语君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薛棠梨有些受宠若惊，只想过她可能会更支持林疏君些，却是没想到她没有丝毫犹豫的选了自己。


    周厉兰也是诧异，失声质问：“你不是说你最……”


    她看了薛棠梨一眼，没有将话说完全，可林语君却不管这些，直接道：“是，我是不喜欢她，但是这是两件事。我想让她管家，不代表我以后就不讨厌她了。”


    “你……”周厉兰被噎住，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薛棠梨见她的目光带着怨恨，正要开口劝告却被林疏君打断。


    她道：“我觉得语君说得对。”


    林疏君一开口，桌上霎时陷入了寂静。


    周厉兰看着她，嘴唇张张合合没有开口说什么。


    何念水也愣了一下，心念一转，便道：“我倒是觉得，三姐姐最合适。”


    她可不是乱站队，此刻桌上已经有两人站薛棠梨了，阿屏又和薛棠梨交好，若是她来也定要站薛棠梨，张秋兰的意见不知重不重要，但若是考虑她，她跟着林疏君，薛棠梨定又要多添一票。


    如此一来，这家里站薛棠梨的可就有四票了，若是她再选薛棠梨，便是一边倒，周厉兰定会下不来台。


    周厉兰这个人向来斤斤计较，倒是薛棠梨不怎么记仇，就算是她投了周厉兰一票，最后还是薛棠梨掌了家，也不会给她穿小鞋。


    反之，若是最后周厉兰掌了家，她再跟着林疏君她们投薛棠梨，那她可就惨了。


    所以，无论是出于不想让自己日后难堪，还是给相伴几年的姐妹一个面子，她这一票都必须要投给周厉兰。


    听到何念水选了自己，周厉兰的脸色缓和了些。


    “既然这样，那不就有结果了？”林语君数了数票数，“再加上楼上的阿屏，薛棠梨有三票，薛棠梨赢了。”


    “你不是说要看能力吗？怎么一下就选定了她？”周厉兰问。


    林语君摊手道：“爹的葬礼不已经很明显了吗？”


    “那是我染了风寒，若是我健康着，怎么会落到她头上？”周厉兰说得激动，一时没有顾及的撕破了脸，对薛棠梨的轻视十分明显。


    薛棠梨闻言不语，默默低着头挑着自己碗里的玉米粒。


    林应君喜欢加了玉米的米饭，所以为了迁就她，家里的米饭里都添了玉米粒，但很可惜，薛棠梨不喜欢这个。


    林疏君余光瞥见，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边的盘子推到她面前，叫她把玉米粒放在盘子里。


    薛棠梨顿了顿，没有用她的盘子。


    “你这叫胜之不武！有本事，我们这几日认真比过！”周厉兰看向薛棠梨，一双眼睛里闪着战斗的光，“再说了，我们桌上的人可不全吧？可还有人没有投票呢……”


    听她这么说，桌上的人又一次陷入了比方才还深沉的沉默。


    对啊，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没有在场，而且若论辈分权力，她才该是这个家的掌权人，不过是她早早遁入空门，不再过问家中事务，所以才把权力放在了周厉兰手上。


    若是她选谁，那这家便要定在被选人的手里了。


    她对在场诸位都不甚熟悉，几乎没有谁能断定她的选择。


    她的选择是唯一的变数。


    “是啊，大姐不再，我们在这里选，也不太公平。”何念水附和道。


    趁着沉默的档口，薛棠梨正要开口说自己可以不参加比试，林疏君却道：“那好，明日我同五娘一道去寿陀寺找大娘，请她回家。”


    何念水轻轻点头。


    薛棠梨看向林疏君，却只看到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一决定正中周厉兰下怀，她十分欣喜地答应了，就等明日沈寿华回来主持大局。


    家庭会议结束，大家便各自散去，林疏君目送薛棠梨上了楼后，叫来张秋兰。


    张秋兰叹了口气：“二小姐，我知您想让七太太掌家，但是大太太对三太太的印象多些，若是真让大太太来选，七太太怕是……悬呐！”


    林疏君摇头：“我不是来说这个的，你同我来，我有要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