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两人都进了医院，云棠身体本来就病着，脱了外套被河边大风吹了许久，更是病上加病，差点就病成肺结核。又一次在医院老老实实躺了许多天，被扎了好多针。


    云泽好起来时，她还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留了好几个微小针孔、因为注射太多药水而总在昏睡中，脸色十分苍白。


    已是深夜，守着她的保姆在一旁睡着了，没注意到穿着一身病服的云泽进来了。


    云泽站在病床前，长久地凝视着云棠，慢慢伸出双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头将脸贴了上去，眼泪大颗大颗掉落下来。


    窗外静谧漆黑的高空上悬着一轮明月，温柔月光完完全全地落到他身上，将他包裹住。


    他是被月亮眷顾的人。


    云泽一直站到了第二天，周素月推开病房时都被他吓了一跳。


    这孩子的眼睛里总透露着异于常人的漠然，空洞洞的，所剩无几的童心只会在小棠面前展示出来，对于他人向来是无视，像没有感情的人形生物。


    刘春华临死前，拖着一口气求周素月，至少给这孩子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减少她女儿把他生下来的罪孽。


    周素月长久以来都在为小儿子赎罪，刘春华就算不求她，她也不会放任这个孩子不管，最近都在考虑要给他安排什么样生活。


    她把云泽喊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她问他：“云泽，奶奶这里有两个选择，一是，我帮你找个好家庭收养你，他们没有孩子，虽不是很富有但不会缺少你什么，保证会疼爱着你将你养大的。”


    云泽盯着她的眼睛，等待她说第二个。


    “还有一个就是，你以后跟着奶奶和姐姐一起生活，你要选哪个呢，云泽？”


    云泽成了云棠家人。


    云家别墅里房间很多，不过三楼不住人，王阿姨便把云棠隔壁房间给收拾出来，那原本是给八喜住的，但八喜不爱睡里面，一直都住院子里的小狗窝里。


    云泽的东西并不多，几乎说是一无所有，周素月买了新的家具让人搬进来，很快把房间布置得有模有样。


    王阿姨抱出被褥给他铺上，看着淡蓝色的格子床单对云泽说：“先用着姐姐的好吗，等周老师有空了再带你去商场买新的。”


    晚上云泽躺上去，这是他第一次在云家过夜，比河边的小平房温暖多了，被子软得像云朵，留着很香的味道，往常他被云棠抱在怀里才能闻到这种独特的香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沐浴露的香，而是只有她才拥有的香味。


    云棠病好了从医院回来，得知云泽以后就住家里后开心了许多，看奶奶眼神里都是崇拜。


    她以前路过教堂福利院，看到里面的孩子都很同情，也想过云泽会被送去类似的地方，被新家庭领养走，那样的话他们估计也无缘再见了。


    而现在，领养他的新家庭就是自己家。


    她尚且不懂养一个小孩和养八喜要承担的责任不同，觉得他住进自己家以后肯定不会吃不饱吃不暖了，奶奶强大又善良，会对他好的。


    在新的一年里他们跟着周素月上三楼摆上祭品，云棠给云泽介绍爷爷那些亲人。


    云泽抬头望黑白色的照片，刘春华也有这么一张，不过被江涛拿走随手放在五金店角落里了。


    新年的喜悦被冲淡了很多，但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云棠牵着云泽的手出门，总有人问起，她都会好好解释：“以后他就是我弟弟了，在我家生活。”


    有人说周素月心善，连这么个孩子也捡来养，都这么大记事了，养不亲的。


    陈萍更是直言不讳：“这周素月咋这么有钱，养一个还不够，又弄来一个养，也不知道图啥？以后钱都留给这两个没血缘的咯，也不想想自己亲儿子怎么办。”


    有人说：“她那个小儿子，牢里蹲着呢，怕是死前都等不到回来哦。”


    陈萍：“谁说的，我可听说了，她儿子被减刑了，估计几年后就能放出来了。”


    云棠觉得大人好无聊，为什么要对别人家里的事那么多议论。


    不过江涛得知周素月带走云泽后，心中大喜，琢磨着能从云家捞到什么好处，他们夫妻二人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云家，云棠吓了一跳，都忘了思考这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家里。随后她看到他们目光落到云泽身上，下意识地把人拉到身后藏起来。


    云泽也一下紧张地抓住她手，掌心冒出细汗。


    江涛神色像一个推销产品的贪婪商人：“周老师，他再怎么着也是我们江家的孩子，不能说带走就带走吧。”


    周素月靠在椅子上，桌前的茶水都未动，她声音如水：“既然这样，那你们接回去好了。”


    两人只是想装模作样，拿捏一下，没想周素月会这么回，江涛老婆顿时就坐不住了，勉强道：“那我们就带回去。”


    她话刚落，就被江涛狠狠瞪了一眼，他恨不得把人丢远远，来的本意就不是要接孩子回去的。


    周素月说：“好歹也是你们外甥，比我这个外人亲多了，我收留他也着实不像话。”


    江涛急了：“你都把他接回来了，咋能不养呢？”


    这夫妻俩不是什么聪明人，周素月如鱼得水的和他们周旋，三言两语就逼出他们心里话，人是他们不想要的，但也不能白给。他们可能也看出了周素月可有可无的态度，心里又打起了鼓，谈话节节败退。


    尤其是当问他们要回给刘春华垫付的医药费时，那对夫妻也坐不住了，赶紧站起来跑了，生怕孩子给他们塞回去，医药费也被追回来。


    刘春华户口被注销了，云泽户籍落在江涛那儿，长大了也还是他江家的，有个人帮忙养何乐而不为。


    云棠本来还以为会上演一场抢孩子的戏码，没想奶奶竟然如此简单。她小声和云泽解释：“奶奶并不是真的不要你，她这是以退为进。”


    云泽：“嗯。”


    晚上吃饭时，周素月说：“云泽，你外婆其实留了一笔钱在奶奶这里，不过你还小，这些钱不能交给你，只用来供你读书。”


    云棠握紧筷子，偏头去看云泽黑漆漆的发顶。


    云泽：“嗯。”


    那位老人嘴上虽是骂他，但他一直有学上，有新衣服穿，刘春华的离去比江梅更让他难以接受。


    后来云泽的性格变得更内敛，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哪怕是看搞笑动画片也面无表情，他企图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云家给他小小一片角落待着就感激不尽。


    云棠只得一遍遍跟他确认，肯定地告诉他，他们以后永远都是亲人，谁也不会抛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