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眉骨很高，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眼睛格外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唇角天生往下压了半分，不笑的时候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冷冽、锋利、拒人千里之外。


    好看，想要，还没谈过。


    跟慕珩是不同风格，但长得不相上下。可洛郁私心更喜欢眼前这一款，毕竟贴上人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一款冷冷的反而比较有征服欲。


    他忽然觉得，今晚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那人垂着眼看他，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睛更深了。


    助听器贴着耳廓，和那天在花园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天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这枚助听器，现在口罩摘了，整张脸露出来，比洛郁想象中还要好看。


    洛郁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在花园，你被人围着。没事吧？”


    江叙看着他，他也认出了这个人。当时他没理，侧身走了，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桃花眼很好看。


    现在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点笑意，像是在关心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江叙觉得有点意思。


    他当然知道自己那天在花园里被人围着的样子。二房那几个蠢货，以为他落魄了，迫不及待地来踩一脚。他没还手，时机未到，他懒得跟那几只跳梁小丑计较。


    但在外人眼里，那场景大概就是“一个戴助听器的优等生被贵族子弟霸凌”。


    眼前这个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江叙垂下眼，目光从洛郁脸上缓缓滑过。那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得很有攻击性，但还不足以让他失态。他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也见过太多因为自己好看就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自己转的人。


    这个人是不是那种，他不确定，但他很好奇一件事。


    如果对方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需要被保护的优等生，会怎么做？


    江叙忽然有点好奇，于是他没有说真实的名字。


    “江寂。”他说，声音很低，沉沉的，像深水下的暗流。


    洛郁眨了眨眼：“什么？”


    “名字。江寂。”


    “江寂？哪个江？哪个寂？”


    “江河的江。寂静的寂。”


    洛郁点了点头，弯起眼睛：“江寂。好听。”


    江叙看着他，没说话。


    洛郁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你是斯佩特的学生？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不常来。”江叙说。这是实话。他这段时间忙着处理家族内部的事，确实很少出现在学院里。


    “怪不得。”洛郁偏了偏头，“那你刚才怎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无聊吗？”


    “不无聊。”


    洛郁很久没见到这么惜字如金的人了：“你这个人说话好短。是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还是只是不喜欢跟我说话？”


    江叙看着他，依旧惜字如金：“都不是。”


    洛郁挑了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江叙没往下说他不是故意吊胃口，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解释。他说话短，因为不需要说长话。至于眼前这个人他确实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他只是好奇。


    好奇一个把自己当成落难优等生的贵族公子会对自己做什么。


    洛郁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也不恼。他换了个姿势，从靠着墙变成站直了，往江叙那边迈了几步：“那你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你朋友呢？”


    “没有朋友。”虽然说的不是实话，但作为“优等生”的他确实应该没朋友。


    洛郁沉默了一会儿，这人也太实诚了“你这个人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江叙没接话。


    洛郁歪着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走廊的灯光，亮晶晶的。


    他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奇特的本事，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让你觉得他认识你已经很久了，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温暖而专注，好像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


    江叙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恭敬的、畏惧的、算计的、讨好的、爱慕的。但洛郁这种，他没见过。


    因为太假，那种“你是我的全世界”的眼神，太熟练了，熟练到不像真的。


    江叙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标记：专业的。


    “我刚才撞了你，道了歉。”洛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现在我想跟你聊聊天，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跟我聊天。”


    洛郁想了想，老老实实的回答：“因为你长得好看。够不够？”


    “够。”他说。


    洛郁眨了眨眼：“那你是答应了？”


    江叙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转移话题，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洛郁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


    “你靠着的墙，很脏。”他说。


    其实并没有，他只是想逗一下他。


    洛郁愣了一下，立刻站直了身子，还伸手拍了拍后背，动作带着点不自知的可爱。


    “你怎么不早说？”


    江叙没回答，他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恶劣兴味压了回去。


    “加个微信。”洛郁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理直气壮的递到他面前。


    江叙低头看着那个屏幕，没动。


    他当然有微信，不过里面只有寥寥几人，他从不在上面发任何东西，也几乎不看，毕竟平时都是电话联系。


    但他没有拒绝。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扫了洛郁的二维码。


    叮。


    好友添加成功。


    洛郁把手机收回去，弯了弯眼睛：“那改天请你吃饭。”


    江叙看着他，请吃饭，聊天，交朋友，然后呢？无非是先用善意降低对方的防备，再一步一步拉近距离。


    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戴助听器的、没什么朋友的优等生。所以用了一套最常规的、对付普通人的手法。


    江叙觉得有点意思，也有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好。”他说。


    洛郁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那说定了。到时候我联系你。”


    江叙点了点头。


    洛郁还想说什么，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周淮安的消息，问他宴会结束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洛郁单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向江叙。


    “我得走了。朋友在催。”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下来，“对了，你住学校还是住外面？”


    “外面。”


    “哪个方向？”


    江叙说了个大概的方位。


    洛郁眼睛一亮：“顺路啊。我司机在外面，送你一程？”


    江叙摇了摇头：“不用。我还有点事。”


    洛郁也不勉强，把手机揣回兜里，冲他摆了摆手：“那行，改天联系你。晚安。”


    “晚安。”


    ——


    等江叙处理完手头的事回到家，已经快10点了。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微信消息。


    洛郁：睡了没？


    江叙擦头发的手一顿，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单手打字。


    “没。”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就回了。


    “明天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江叙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


    明天中午。他看了眼桌上的日程表，原本排着一个饭局，是二房那边的人组的，他本来打算去看看那几个人又想搞什么名堂。


    不过那群家伙不重要，退了就好了。


    他才没有被迷惑，他只是好奇对方想干什么。


    江叙打电话嘱咐助理帮自己退了饭局后，点开洛郁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有空。”


    洛郁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歪着头，配文是“好耶”。


    江叙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擦了两下，又停下来，看了眼屏幕上那只歪头的小猫。


    明天中午。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江叙站在衣帽间里，面对着一整排深色西装和定制衬衫，陷入了罕见的沉思。


    穿什么？


    他平时出席的都是正式场合，衣柜里最休闲的衣服也就是没打领带的衬衫。但今天这顿饭，显然不需要穿正装。而且优等生穿这些衣服也不太合适。


    他站在原地想了几秒，按下了内线。


    管家陈叔上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少爷站在衣帽间中间，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表情认真得像在考虑什么重大决策。


    “少爷，您找我？”


    江叙转过头：“帮我准备几套衣服。”


    “少爷要出席什么场合？”陈叔已经习惯性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同场合的着装要求。


    “吃饭。”


    陈叔等着他往下说。等了几秒，发现没了。


    “……就吃饭？”


    “嗯。”


    陈叔沉默了。吃饭。就吃饭。他们家少爷什么时候对一顿饭这么重视了？平时出席慈善晚宴都只是随手拿一套西装的。


    “少爷，具体是什么样的饭局？对方是什么人？场合在哪里？我好帮您选合适的——”


    “不知道。”


    陈叔又沉默了。


    “少爷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知道。”江叙想了想，“斯佩特的学生。”


    陈叔等着他继续，然而就没有下文了。


    “没了？”


    “嗯。”


    陈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专业。


    “那少爷想要什么风格的衣服？”


    江叙想了想，说了几个普通的、在斯佩特优等生中比较常见的牌子。


    陈叔的表情终于没绷住。


    “少爷，您确定？”


    “确定。”


    陈叔张了张嘴，想说少爷您平时穿的定制西装一件够买那个牌子几个货架，您穿这个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家破产了。


    但他忍住了。


    “好的，少爷。我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叙一眼。


    “少爷，我能问一句吗？”


    “说。”


    “您是不是……要去约会？”


    江叙看了他一眼。


    陈叔立刻举手投降：“我多嘴了。我这就去准备。”


    他快步走出衣帽间，下了楼，走到自己房间才敢掏出手机，给采购衣服的周姨发了条消息。


    “老周，少爷要买xx和xx牌子的衣服。”


    周姨秒回：“？？？少爷怎么了？？？咱们家破产了？？？”


    陈叔：“不知道。少爷说要跟人吃饭，让我准备这些。”


    周姨：“跟谁吃饭？？？”


    陈叔：“不知道。少爷没说。”


    周姨：“少爷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叔：“不好说。但少爷今天推了二房的饭局。”


    最后两人一同激烈讨论，也没有想通从小看到大的少爷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