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星球车站前，巨大的悬浮广告牌几乎横贯整片灰蒙蒙的天空。


    【诺维尔魔法学院】


    【初级魔法学院，欢迎您的加入】


    谢共秋仰起头，目光在那行闪着微光的字上停顿了片刻。


    诺维尔学院——那是西部最有名气的魔法学府，传闻中顶尖的学生甚至有资格踏入帝国最顶尖的魔法殿堂。


    那意味着，或许能和主角……翡阅青，站在同一片穹顶之下。


    车站大厅人潮涌动，声浪几乎掀翻陈旧的天花板。


    “今天怎么这么挤？”


    “诺维尔一年一度的招新就在这几天，谁不想来碰碰运气？万一呢？”


    “什么万一？”


    “万一觉醒魔法天赋，那就是鲤鱼跃龙门，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翻身机会！”


    谢共秋轻轻眨了眨眼，正要随着人流往前，就听见乘务员尖利的嗓音穿透嘈杂：


    “让开！都让开！垃圾星来的脏东西，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乘务员目光在一众人中，精准扫过谢共秋洗得发白的衣角，嗤笑一声，“做梦比较实际。”


    谢共秋:“……”哈哈哈。


    系统适时冒头：“真是狗眼看人低，这是什么口气，宿主干他！”


    谢共秋：“闭嘴。”他打不过。


    系统：“……”


    *


    “前往诺维尔城的轨道电车将于八点三十分启动，请各位乘客有序检票。”


    机械广播重复播放着。谢共秋捏着那张几乎花掉他大半积蓄的票，穿过拥挤的人潮，踏进了车厢。


    车程漫长。一夜未眠的疲惫终于袭来，他被人流挤到车厢最深处，索性将自己蜷缩起来，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阖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电车轻微一震，停靠站台。车门滑开，几缕潮湿的夜风卷入。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少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身形高挑，几乎融进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掠过的站台灯光下，清晰而沉静。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角落蜷缩的谢共秋身上。


    那目光很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晦暗难辨的暗流。


    电车摇晃前行，光影在他少年沉默的侧脸上不断切割、明灭。


    最为特殊的是少年的眼神。


    阴翳冷戾，像是压抑着什么极其浓烈的情绪，晦涩难明。那样湿漉漉、凉森森地黏在谢共秋的身上，像地底阴湿处缠上来的鬼气，慢腾腾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漠然。


    情绪太浓烈了。


    但是谢共秋却浑然不觉。


    *


    电车穿越星云尘埃，最终停靠在诺维尔城车站。


    谢共秋揉了揉眼睛，踏出车厢。迎面而来的，是一座恢弘如白色巨塔般的建筑群——诺维尔魔法学院。尖顶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所有的建筑看起来焕然一新。


    “进城了，宿主，啊啊啊，好壮观看起来。”


    “淡定。”


    “我们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也是，从此在大场面，我不再站旁边！我是真的感谢，佩服你的——”


    “系统，不要放bgm，关掉，谢谢。”


    “好吧~_~”


    谢共秋拍拍手，装的一副好模样，他向前看过去，学院门口早已挤满了人。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三五成群，矜持的谈笑与打量目光交织成另一张无形的网。


    他瘦削的身影，在这片华丽的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


    队伍长得看不见尽头。


    “这是在做什么？”


    “觉醒魔法系别啊！只有觉醒了天赋，才有资格参加后续的入学考试。”


    负责登记的老师头也不抬地解释，“学习魔法的第一步，当然是觉醒魔法，不过仅仅只是第一步，就可以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拦在门外。”


    谢共秋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的电子屏幕。


    上面滚动着寥寥无几的觉醒成功者的名字——无一例外，后缀都带着显赫的家族称谓。


    *


    “宿主，前面在觉醒魔法哎，你要过去吗？”系统小声提醒。


    “看见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系统犹豫了一下，“您现在这身体，可不像有天赋的样子，那万一要是觉醒不成功，那……”


    “那就普天同庆了。”


    系统:“……”


    谢共秋垂眸，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之前看过相关的记载，不是还有其他的办法，不是吗？”


    系统一顿，语气严肃起来：“确实，有相关的记载提过。”


    “当身体受到巨大的刺激痛苦时，用尽全力去抵抗，有天赋的人会捕捉到身体里乱窜的魔法因子，从而完成觉醒。”


    系统的语气夹杂着一丝担心，“但是宿主，这未免太疯狂了，巨大的刺激和疼痛，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成功的人寥寥无几，万一……”


    谢共秋点点头，他自然清楚。毕竟逆天改命，哪有那么容易。


    但——


    “试试吧。”


    谢共秋打断系统，抬眼扫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轻蔑视线，语气平静，“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


    *


    人群之外，无人注意的阴影角落。


    之前电车上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也跟下来。他静立着，和谢共秋隔着很远的人群。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似乎被施加了【伪颜咒】，已经变成了黑色。


    那不变的是，那双眸子穿越喧嚷，始终锁定在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瘦削身影上。


    少年掌心无声地凝聚起一团幽蓝的魔法光球，能量内敛却令人心悸，那绝非初级魔法师应有的水平。


    光球的目标，清晰地对准了谢共秋的后心。


    只需轻轻一推，毫无疑问的，谢共秋绝对会死的干净利落——


    就在他指尖微动的刹那，谢共秋忽然动了。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队伍，走向远处一根偏僻的承重柱后。


    鬼鬼祟祟，像只准备藏匿的猫。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猫，在不怀好意。


    黑衣少年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散去了掌心的魔力。


    然后，他看见谢共秋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刀。


    *


    “哗啦——”一声。


    柱子后。


    谢共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刀刃，毫不留情地割向手腕。


    “宿主，您再想想……”


    系统的声音有点发虚，它话还没有说完，下一秒——


    刀锋压下，划痕更深。


    锋利的刀刃，鲜血四溢，苍白的手腕在瞬间就留下不可泯灭的红痕。谢共秋眼睫都没颤一下，面无表情地，再次加重了力道。


    ——刺痛像烧红的铁丝，骤然勒紧神经。


    现在条件有限，只能通过这样的办法来完成所谓的巨大刺激。


    温热的血迅速漫过手指，浸透了谢共秋洗得发白的粗糙袖口。


    一下，两下……伤口越来越深，皮肉翻开，猩红肆意蔓延，甚至隐约透出底下森白的腕骨轮廓。


    剧痛如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地冲刷着意识。


    谢共秋死死闭紧了眼，睫毛在惨白的脸上剧烈颤抖，如同濒死的蝶翼。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力到每一个指节都嶙峋泛白。


    在一片剧痛中，他在捕捉。


    *


    无边无际的、撕裂般的痛楚，让呼吸都成为奢侈。


    谢共秋凝神屏息，意识像最敏锐的探针，疯狂搜寻着身体深处的魔法因子。


    哪怕，哪怕只有一丝游离悸动，哪怕，只有半点可能被点燃的、名为“魔法”的火种。


    “宿主……”


    “这么疯的吗？”


    系统从没有见过这么疯的宿主，它目瞪口呆，却也只能在一边默默等待，一边还在好心地劝道:


    “宿主你，你加油，加油啊，万一要是撑不住，也记得叫我，这万一要是没有觉醒成功，还挂了呢宿主？嘤嘤嘤，我不想换宿主~”


    “宿主，你呜呜呜，为了完成任务，居然拼搏努力至此，你好厉害，你简直反派界的神，行走的丰碑——”


    “滚。”


    谢共秋言简意赅，百忙之中还抽空回复了一句，“滚远点，谢谢。”


    *


    远处，刚刚旁观的少年依旧站在原地，他的目光黏着在谢共秋身上。


    哪怕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可以看得出谢共秋是真的很疼，他的黑发被冷汗凝湿，一缕一缕贴在修长的脖颈之上。


    谢共秋的脖颈也很长，很瘦，好像有很多难以出声的言语被卡在咽喉里，让人凭空想到被掐住脖颈的猫，无法诉之于口。


    极致的美诱发极致的破坏欲。


    让人真的很想挖开他的咽喉，让那些声音出来透透气。


    不过，只是片刻思索后，他就明白谢共秋在干什么。


    是在觉醒魔法。


    为了觉醒魔法，对自己也下手也是如此的狠毒，没有丝毫心软犹豫。心狠，干脆，利落，也算是谢共秋的某种特色。


    少年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神情淡得近乎死寂。


    “真是——”


    “真是有你的。”


    少年发出一声感慨，“你可真真是菩萨相，蛇蝎心，两目皆空，眼底无情，当时的我居然，会相信你说的话，看起来是早有预兆。”


    “骗子！”


    半响后，少年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他缓缓走过去。


    *


    “这是怎么了？”


    “同学，你还好吗？”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共秋蓦然睁眼。


    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微微倾身，碎发下的黑色眼眸正看着他，目光扫过他鲜血淋漓的手腕，又落回他脸上。


    对视的瞬间，谢共秋脊背掠过一丝本能的警觉，似乎灵魂都在颤栗。


    他缓缓吐了口气，歪头，扯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笑：“我还好。”


    “不过，你是谁？”


    黑衣少年似乎顿了顿，才开口：“我？”


    “路过的。”


    “前面测试快结束了，老师让我来找掉队的人。”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目光却仍停留在谢共秋的手上，“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共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腕，面不改色：“手滑。”


    “刚刚拿刀，四肢……不太听使唤。”


    空气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


    系统在他脑海里倒抽一口凉气：“宿主，这是什么理由，这鬼都不信！”


    黑衣少年沉默地看着他，眼底那层冰似乎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像是被这个离谱的答案噎了一下，又像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半晌，他才极轻地牵了下嘴角。


    “这样。”


    少年低声说，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谢共秋不再多说，撑着墙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测试点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的目光，仍如影随形地烙在他的背上。


    谢共秋刚刚转身的一瞬间变脸，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他开口问，“那个人来多久了？”


    “刚过来，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最前面是是老师喊人。”系统摸不着头脑。


    “呵。”谢共秋皮笑肉不笑，“但愿吧。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看见他，我就会没有理由地感觉——”


    “莫名的不爽。”


    “而且。”谢共秋把伤口潦草地用衣服遮住，舔了舔嘴唇，，“他刚刚的眼神是几个意思，为什么那么像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在看阴沟里的老鼠，叛徒。”


    “啊？”


    系统对人类复杂的情感不甚了解，只是颇为震惊——只是刚刚闪过的一个瞬间，会发生这么多的眼神戏？那按照这个道理，他们从垃圾星球过来，一路不都是这样的眼神吗？哪里不一样？


    “走吧，去测试。”


    谢共秋声音冷淡，没有开口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