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予操控着那缕黑影停在了一处角落。


    瘦削男人正拦在一个年轻女孩面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我叫纪宇，妹子，你是刚进本的新人吧？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听听前辈的建议？”


    女孩面上满是疲惫的提防，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纪宇不恼，反而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只是……你刚才害怕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


    纪宇苦笑一声：“而她，不幸在一个副本当中去世了。”


    女孩愣了一下，防备心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一丝。


    纪宇立刻趁热打铁，“我是不想看你也落到我妹妹那个地步。”


    “在副本里，我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我还是想去尽力做一做。”


    他看着女孩已经完全放下防备的脸，语气变得蛊惑而温柔：“而我因为运气好和一个公会搭上了，妹妹看你是个年轻人，应该懂什么是‘公会’吧？”


    公会？


    叶予思索着，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见这个词了。


    在深渊里，同类聚集只有一个目的，那更方便地抢夺分食猎物。这里的人类把“聚集”叫做公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对面的女孩似乎也意识到“公会”是什么存在，立刻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纪宇循循善诱道：“我们公会可以提供一个保护新人玩家的机会——你只需要在帮我们买一张卡，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我们出钱，你就可以一直待在现实当中，不用过任何副本。”


    “真、真的吗？”


    叶予看见女孩的眼眶明显红了。


    这是一场高级的“狩猎”仪式。趁猎物恐惧时，递上一根有毒的藤蔓，去假装是救命的绳索。


    “别听他放屁。”


    一道冷若冰霜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纪宇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女孩转过头，只见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大步走来，瞬间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女人！今天早上她刚进本的时候，有几个新人被吓得大哭，就是这个短发女人满脸戾气地骂他们个狗血喷头。


    相比于“知心大哥哥”一般的纪宇，这个凶神恶煞的短发女人显然更让女孩抵触。


    短发女人却根本不在意女孩的眼神，她冷冷地瞥着纪宇：“什么妹妹？你那死去的妹妹凑起来够踢一场足球赛了吧？”


    “你！”被戳中的纪宇脸色瞬间挂了下来。


    短发女人理都没理他，盯着那个呆滞的女孩，语气生硬：“脑子清醒点！这不是你爱玩的网游，这是一场要命的赌博！”


    “在副本里要你交组队卡的人，都是骗你当‘血牛’的卡贩子。一旦你一直待在现实当中，你的理智值就会逐渐清空，最终变成怪物。”


    “这是真的吗？”


    女孩难以置信地看向纪宇。


    纪宇见被当面揭穿，也不装了，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行，算你狠！破人钱财替人消灾懂不懂？烂好心的玩意，早晚死在副本里！”


    说完，他转过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走廊里陷入了安静。


    短发女人却没再看女孩一眼，转身就走。


    女孩看了看纪宇离去时那阴狠的背影，又想了想短发女人的话。


    虽然这个姐姐看起来很凶，但是字字句句却都是在救她的命。


    女孩咬咬牙，抹了抹眼睛，毅然决然地小跑着追上了那个背影。


    “那个……姐姐，谢谢你救我！我叫陈初，你叫什么名字呀？”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


    过了几秒，才硬邦邦地飘来三个字：“广晓岚。”


    叶予指尖微微发颤。


    那一缕黑影在外游荡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


    但是这还不够。


    他垂下眼睫，将黑影与思绪收回。


    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的还是陆徊那双带着探究与疑惑的眼眸。


    这个男人的接受程度看起来还挺高的。


    叶予笑了笑，将脸重新埋在陆徊的脖颈深处。


    人类的脖子很脆弱，一折即断。


    可是这个男人却敢把脖子对着他……


    叶予故意龇了龇牙，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真香啊，可是还不能，还不能吃掉他。


    陆徊感觉到颈窝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像是被某种小动物的乳牙轻轻磕了一下。


    他低下头，却只看见叶予毛茸茸的发顶。


    “陆哥！陆哥！快来看这个。”前方的潘子安挥了挥手上的东西，神情激动。


    叶予重新抬起头。


    现在他们已经来到了三楼，三楼和其他楼层都有着很大的不同。


    首先是气味，整个三楼都充满了浓烈的消毒水味道，而这里的房间更是奇怪。


    房间门口大多都挂着一个牌子，且上了锁。譬如什么感官训练室、语言矫正室、物理治疗室等等。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一间大门敞开的感统训练室。


    平衡木、瑜伽球、吊网、各种尺寸的软垫等等器材应有尽有，墙上还贴着许多褪色的《感统训练图解》。


    图上的人类把自己扭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头朝下，脚朝天，身体弯成一个圆。


    叶予眨了眨眼。


    深渊里那些体型庞大的同类，连转个身都费劲。人类这么脆弱的身体，却能做出这种姿势。


    有意思。


    “陆哥，这福利院不太对劲……”潘子安将那本登记册递了过来。


    “我刚才翻到了这层楼的《儿童康复记录》。上面写着，住在这里的孩子，大多患有严重的肌肉萎缩、小儿麻痹或者重度营养不良。”


    陆徊接过登记册，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就诊记录。


    “但是……”


    陆徊接过话头，“但是，这里的被玩家们领走的孩子都是健康干净的，并且我们没有看见其他任何有问题的孩子。”


    闻言，叶予看了看旁边的“二胖”，面色红润，手臂比成年人的手腕还要粗，体型明显是一个营养过剩的胖子。


    不止是二胖。


    他们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些孩子，个个都白白胖胖，看起来健康得不得了。


    “而且，一般被父母狠心丢弃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有……”


    后面的话，潘子安没有再说出口。


    大家都心知肚明，很少有人会去抛弃一个完美健康的孩子，而正常情况下福利院中存在的大多是那些残疾的孩子。


    如果现实逻辑和副本呈现发生了冲突，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是一个需要他们规避的“死局”。


    气氛压抑了下去，几人沉默着将房间彻底翻找一番过后，没发现什么其他线索才慢慢退了出去。


    三楼可以探索的地方并不多，除了某几个房间以外，其余的房间都被锁了起来。


    叶予几人在三楼转了许久，也只发现那一个明确的线索。


    “我们现在去四楼看看吗？”潘子安问道。


    陆徊点点头，几人刚准备踏入楼梯间。


    “砰——！”


    走廊中传来一声重物砸在墙壁上的闷响，紧接着就是粗重的喘息和隐约的咒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