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气氛开始暴乱起来。


    西装男是第一个动的，他舀起那一盘恶心的食物就猛地往孩子的嘴边塞去。


    “吃！快给我吃啊！”西装男的额头青筋暴起，双目隐隐泛着血丝。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不愿意去思考只想凭借本能活下去。


    在这个压抑的食堂里，比起那个握着大砍刀的恐怖厨师，面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五岁小孩，显然是更好拿捏的对象。


    有一就有二。


    邻座的一个玩家立刻站起身来，用力抓住了孩子的肩膀。


    前方的一个玩家也颤颤巍巍地举起那个勺子……


    一个动了，又一个动了。


    原来人类的恐惧是这么传播的，只要有个种子，便会无限制地蔓延开来。


    这些大多数是刚入副本的新人。他们不会去考虑后果，不知道为什么福利院要给孩子吃这种泔水，只知道如果不喂，自己晚上就可能会被“当作食物”。


    又或者说，向更“弱者”挥刀，是一种本能。


    叶予扫视着食堂。


    随波逐流的新人、冷漠的理中客、犹豫不决的玩家。余光中，他突然瞥见纪宇正一脸阴沉地盯着一个方向。


    顺着视线看去——是那个下午被抢走孩子的胖子，他的身边坐着那个瘸腿的女孩小丸，正小口小口地安静吃着食物。


    就在这时，食堂中央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


    “呕——！”


    被西装男死死捏着下巴强行灌食的小男孩，终于承受不住，猛地干呕出声，将刚才吃进去的酸臭糊状物连带着胃液，全吐在了西装男的沾着脚印的劣质西装上。


    西装男先是一愣，随后抬起头，注意到周围人戏谑的目光后，他脸涨得通红，一脚狠狠地踢在了男孩的身上。


    “小贱种，老子的西装都被你吐脏了！”


    男孩被踢地像一只虾米蜷缩在了地上，嘴里却还在说着：“对、对不起。”


    叶予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孩子刚才在道歉的时候，整个身形似乎都扭曲了。


    但还没等他仔细观察，身旁的潘子安突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潘子安紧紧抿着唇，皱着眉看向西装男。


    叶予只听一声不耐烦的轻“啧”，他转头只见潘子安弯下腰，小声地和陆徊耳语着什么。


    听完后，陆徊沉思几秒后，点了点头。


    潘子安吐出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做着什么心理建设，然后大步朝着厨师走去。


    厨师靠在餐台的一旁，斜睨着看了一眼走来的潘子安。


    “喂。”潘子安回头看了一眼陆徊，又扫视了一圈食堂，最后挺起胸膛，“我问你，你们福利院标语是什么？”


    叶予心下了然，人类是个善于学习的物种。


    “平等关爱每一个孩子。”厨师舔了舔血腥的刀尖，眼神带着兴味，“福利院里的规则我记得最熟了，你是问不到我的。”


    “哦？”潘子安双手背后，绕着厨师走了一圈。


    可叶予却看见，他走路的步伐还在微微地发抖。


    潘子安走了两圈后脚步猛地一顿，“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你是要背叛你们院的标语吗？”


    厨师一愣，像是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说话。


    不少玩家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正暗暗地观察着局势。


    潘子安继续输出，语气里带着痛心疾首的控诉：“你管这叫‘关爱每一个孩子’？小孩子的肠胃有多脆弱你不知道吗？你看看你给的是什么食物？吃坏了胃算谁的？你头上还是福利院头上？”


    他指了指大厅的方向，“那你现在看看，你对得起墙上挂着的那条横幅吗？你对得起这些喊你叔叔的花朵般的孩子吗？你对得起这些帮助你们照顾孩子的志愿者吗？”


    “可是你，谁都对不起！”


    听见“花朵”般的孩子们这一句话，厨师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死气沉沉地转了转眼珠，奇怪地笑了一声：“‘花朵’般的孩子吗？”


    “希望你之后也能这么想……”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可是潘子安却没有听清。


    “他说的没错。”


    广晓岚突然出声，她抱着手臂，冷冷地看向厨师：“给这些孩子们吃这种泔水，万一真吃出了好歹，修女发现了，你担得起吗？”


    有人带头，剩下的玩家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纷纷附和起来。


    陈初也鼓起勇气，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对啊！这也太欺负人……那些孩子了！”


    “就是啊，这根本不是能吃的！”


    面对群情激愤的玩家和搬出来的“修女”大山，厨师脸上的表情微微抽搐了两下。


    他那被规则死死卡住的底层逻辑终于做出了妥协。


    “行啊。”厨师将大砍刀“哐当”一声剁在案板上，“不过今天不巧，食材已经用光了，你们想吃正常的饭菜……”


    他浑浊的眼珠扫视过每一位玩家，在路过一个手里握着道具的玩家时顿了顿，“那就等明天！”


    听到这句话，许多玩家齐齐松了一口气。


    厨师既然松了口，就意味着他刚才那句“孩子们吃不饱晚上会吃人”大概率是一句恐吓的假话，那些没有立刻动手强迫孩子的玩家暗自庆幸起来。


    然而，食堂里的气氛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滋生出了一种更加阴暗的恶意。


    叶予敏锐地捕捉到，有几道怨毒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出尽风头的潘子安。


    是那个西装男，以及几个已经对孩子动了手的玩家。


    西装男看着自己沾满呕吐物的劣质西装，又看了看被自己踢了一脚的小男孩，心里腾地升起一阵难以描述的恐惧和暴躁。


    既然有办法和npc交涉，这个出风头的小子为什么不早点站出来？非要看着他们像小丑一样犯错，把npc得罪死了才开口？大家一样不好吗，凭什么他就能做好人？


    厨师妥协后，这场压抑的晚餐也算是草草收了场。食堂里那口破旧的时钟发出沉闷的报时声，惊魂未定的玩家们一刻也不想多待，纷纷领着孩子提前离开。


    陆徊带着叶予，潘子安拖着还想再吃两口的二胖，也转身走向了楼梯间。


    根据修女给的钥匙牌，几人很快便找到了位于四楼的宿舍区。


    整个第四层都是玩家们居住的地方，而走廊的最深处，是洗漱间与卫生间。


    福利院的规则很明确，一个志愿者负责一个孩子，所以房间也都是标准的双人单间。


    叶予和陆徊所在的是404号房间，位于宿舍楼四层的第四间，离楼梯比较近。


    而潘子安和二胖的房间就在404的斜对面——407。


    陆徊刚一打开门，潘子安就带着二胖从门缝当中挤了进去。


    房间很小，两个大人加上两个孩子就快将房间都给填满了，不过整个房间看起来也算是五脏俱全。


    里面有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破旧的儿童床，分别靠在左右两侧墙边。中间过道还立着一张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桌，过道尽头的墙壁上悬着一扇窗户，透过窗户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远处后院里张牙舞爪的古树。


    窗户的一旁还有个半人高的衣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


    叶予眸光微闪。


    衣柜里满是指甲抓挠的痕迹，桌腿靠近地面的那一侧，是深深的黑色。


    就连空气中，也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几人刚坐下，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