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影卫不善-11
慕彧望向不远处还跌坐在地的慕青玉,脱身飞身过去,一把将慕青玉从地上抱起来,瞧见她脖颈处被划出一道血口,几滴血珠滚落。
慕彧搂着慕青玉便要朝王府外逃,侍卫再次将他困住,交手之际因护着慕青玉被伤了两剑。
淳王见此,上前将慕青玉从慕彧身边拉过来,慕彧几次想要过来拉慕青玉,都被侍卫拦下。
“放开我!”慕青玉挣扎,拼尽全力都挣不开淳王手掌。眼睁睁看着慕彧被侍卫一剑一剑划伤、刺伤。
忽然一名侍卫手中长剑直直刺向慕彧心口,慕青玉吓得嘶吼:“慕彧——”
淳王暗中一颗石子射过去,侍卫身子一歪,手中长剑刺入慕彧肩头。
殷红的血随着长剑的拔出,甩在了慕青玉的脸上。
慕青玉当即怔住,那夜慕遂七窍流血惨死的模样再次浮现脑海,意识中浓烈的血腥袭来。
慕青玉吓得大声哭喊:“慕彧,慕彧……走!快走!”歇斯底里。
慕彧绝不能有事,她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慕彧捂着肩头伤口,吃力应对侍卫的围攻,硬碰硬,他今夜只会死在这儿。
望着被淳王拉着的慕青玉,他只能先留下她离开,虽然千万个不愿意,但他首先要活着。
过去几世,每一世他与青玉都是凄惨结束,他不服,他要毁了这天命,他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才能改命。
打定主意,慕彧没再想带慕青玉走,也不再恋战,只身从淳王府的侍卫手中逃走不算难事。
慕青玉看着慕彧负伤逃离,淳王也下令不必再追,慕青玉心放松下来,跌坐在地,一阵心慌过后,感到腹部伤口疼痛。
淳王扶她,她用力欲推开,手臂却被淳王抓得更紧。
“他不会有事的。”淳王将慕青玉扶起,温声劝慰,“我让他回凌关,离开烟城他就安全了,你兄长与影卫军也就安全。”
慕青玉抬眼看淳王,她不懂这些,但是她不信淳王。在慕遂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无法信淳王。
她反手抓着淳王衣襟质问:“侯府怎么了?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你伤好了我与你说。”
“我不!”慕青玉斥吼,“你们一个个推脱,一个个都在瞒我,骗我!侯府到底怎样了,我父亲母亲现在如何了?”
“听话,青玉,你还伤着。”
淳王欲再扶她,慕青玉挣扎不依,淳王觉得也没有再瞒她必要,哄道:“回房我便告诉你。”
*
慕彧回到影卫营,守在大门处的影卫见到他立即奔过来,看他一身伤,将他扶进去。
“少主去了淳王府?”一名影卫问。
慕彧沉默未答,回到议事厅,瘫坐在圈椅上,任由影卫给他处理伤口,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连眉头动都不动一下,像个木雕。
影卫担心劝慰,慕彧才低低道了句:“先出去吧!”
慕彧在圈椅上坐了一夜,当清早的阳光斜照进议事厅门内,他才转头朝外看一眼,几名影卫立在门前。
“师兄,”慕彧站起身走过去,“父亲临终前将影卫营交给你,你便带着他们留在此处。”又对跟着他从凌关回来的影卫吩咐,“你们也留下。”
“少主要回凌关?”
“嗯。”
“营主当日罚少主去凌关,并非真的狠心……”
“我知道,父亲是在救我。我去凌关因为公子和影卫军都在凌关。”
“属下随少主回去。”
“不必,帮我准备马匹,我现在就走。”
慕彧没有耽搁,一路快马加鞭来到凌关,此时两军战事已经白热化,死伤无数,将士枕戈待旦。
后勤军营满地的伤兵,或浑身是血,或哀嚎或呻-吟。
慕彧一路来到主帅大帐,卫将军正和慕青松以及其他的几位将军在紧急商议作战方略。
慕彧听了一阵,大致了解目前两军状况,略一沉思,他上前一步道:“先瓦解郦襄联军,没有襄国军的帮助,郦国军不成气候。”
众位将军纷纷投来打量目光,特别是对他不熟的将军,见他一个十八、九岁少年,还只是慕青松护卫,没怎么将他的话当回事。
慕彧道:“郦国军是为了复仇,军心稳固,将士作战勇猛,但襄国军却是因为国君的贪财好色。上到主帅下到士卒,我相信没几个襄国将士愿意打这场仗。”
“如今战况惨烈,襄国军损失惨重,对此战只会更加不满,退缩。我方此时派使节前往,说服襄国军撤军不难。”
众将军思量商议,觉得此法可行,卫将军当即拍案决定出使之人,派人前往。
出了大帐,慕青松捶慕彧一拳教训:“为何私回烟城?”偏巧不巧这一拳捶在慕彧肩头伤处。
慕彧闷哼一声,手臂轻颤。
“受伤了?回去挨了慕叔叔的责罚?”
慕彧捂着肩头沉默一瞬,凝视慕青松,声音低沉:“父亲为救侯爷死在乱箭之下。”
慕青松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青玉出阁之日,颜昶下旨,寿王领兵屠了侯府,无一生还。”
慕青松僵住,身体血液一瞬间凝固,心脏也停了几拍,面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问:“无一生还?”
“嗯。”慕彧轻轻点头。
慕青松面色恐慌,眼神慌乱四处瞟,脑海空空,颤抖着唇吐不出一字,趔趄退了一步朝后跌去,慕彧和影卫眼疾手快扶住。
“侯府……”慕青松念叨几遍,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软下去。
慕彧立即与影卫搀扶慕青松回营帐,请军医。
慕彧未想到慕青松会受不住打击。
慕青松醒来后,抓着慕彧询问详情,慕彧将知道的全部告知。包括慕青玉还活着,以及他夜闯淳王府发生的事情。
“公子,现在你还要忠于这样的朝廷吗?”
慕青松靠在榻上,面若寒霜,沉默未言。
许久,直到一名影卫端着汤药进来,慕青松才开口:“你答应了淳王?”
“我只要青玉平安。”
慕青松再次沉默,一碗汤药放凉,他也没有开口,慕彧吩咐影卫再去端一碗过来。
慕青松道:“父亲到死都没有生一丝反心,我亦不会。”
“公子!”慕彧愤怒,“颜昶的目标从来不是侯爷,是慕家的影卫军,你要整个影卫军因为你的决定覆灭吗?你对得起那个昏庸无能的皇帝,对得起影卫军吗?”
“别说了。”
“你这是愚忠!愚蠢至极!”
“放肆!”
慕彧冷静下来,冷峻道:“公子若执迷不悟,慕彧不得不僭越,我绝不会让影卫军坐等朝廷的剿杀,侯爷的隐忍已经毁了侯府,公子的忍让只会让影卫军成为朝廷军刀下亡魂,公子不护他们我护,这朝廷公子不反我反。”慕彧说完愤恨甩手转身出去。
“慕彧!你敢!”慕青松情绪激动,连连咳嗽,直不起腰来。
影卫上前去安抚,慕青松命影卫将慕彧叫回来。
影卫也对慕青松劝道:“属下并不认为少主所言有误。影卫军护的是慕氏不是朝廷,侯爷与夫人遇难,影卫军已经失职,既然无力挽回,便该为侯爷与夫人报仇,请公子恕罪。”
“你们放肆!”
护卫朝慕青松抱拳施了一礼请罪:“与其坐等朝廷的围剿,属下宁愿跟随少主反了这朝廷,搏一回。”
“你们疯了!”慕青松怒骂。
两日后,慕青松身体好些,卫将军派去说服襄国军将领的使者回来,襄国军主帅答应不出兵。
熙国军对郦国军主动进攻,慕彧出谋划策,利用气候地形,巧用兵法,不足一月便将郦国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狼狈而逃。
卫将军夸赞道:“慕小将小小年纪用兵如神,这次大败郦国慕小将功不可没,以慕小将的才能,将来必是一代举世名将。”
慕彧笑了下:“将军抬爱,慕彧无心于此。”
卫将军疑惑,诸位将军也都不解,这是每一位武将期望的。
慕彧瞥了眼身旁的慕青松,自那日争吵后,慕青松一直都注意他的言行,显然担心他会有异动,此时也面露询问。
慕彧冷笑道:“卫将军想必已经收到朝廷的旨意,郦国战事结束后,寻机会杀了慕公子与我,以及剿灭慕家影卫军。”
卫将军目瞪口呆,心被人出其不意扎了一刀,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其他将军也都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朝廷给卫将军的密令,卫将军只是和两名主将提过,因为与郦国战事吃紧,一直未有与麾下将领商议。
这么隐秘的消息断不会让慕彧知晓,而他不仅知道,竟然当众揭穿,场面一度紧张。
慕彧冷冷问:“卫将军认为安定侯如朝廷所言会谋逆吗?安定侯府的影卫军真的是谋逆之军吗?”
卫将军与诸位将军面面相觑。
从最初与郦襄联军交战,到离间联军,再到现在大败郦国军,安定侯公子和慕家影卫军舍生忘死,浴血奋战。若是没有慕家影卫军,这场战且不说胜负难料,即便是最后胜了,也是惨胜,如果影卫军真谋逆,郦襄联军早兵临烟城。
卫将军本就不信一向不争不抢,隐忍退让的安定侯会谋反,更不眼瞎地认为影卫军是叛军。
影卫军在边疆杀敌保国,烟城的安定侯满门惨遭屠杀,本就令人心寒。
“此时蹊跷,”卫将军道,“本帅也正准备上书一一言明,让朝廷详察此事。”
慕彧冷笑一声:“卫将军果然一心扑守国戍边上,不懂君王之心,怀璧其罪。立国二十多载,开国功臣现在还剩几人?即便活着,又是怎样的处境?卫将军与诸位将军比慕彧清楚。”
诸位将军垂首不言,慕青松面容悲戚,垂眸沉思。
慕彧继续道:“陛下连从战场下来的凯旋之师都要屠杀,有此国君,熙国还有什么气数?卫将军与诸位将军此次大胜,最后也不过成为第二个安定侯罢了。”
一番话说得诸位将军心中凄然,对朝廷和国君更加心寒,也不免兔死狐悲之忧。
第24章 影卫不善-12
淳王站在书房前石阶上,抬头望着天空飘落鹅毛大雪,伸手去接,雪落到掌心眨眼间便化成水滴。接了好一会儿,手已经冻得冰凉才接住几片到眼前细看。
一个侍卫从外面匆匆赶来,递上一封信。
“慕家影卫送来的。”侍卫见到淳王手掌被冻得通红,劝淳王进书房。
淳王看了眼自己手掌,冷笑道:“冷,才能清醒。”随手拆开信,一目十行阅览一遍,笑了。
“慕彧说服了卫将军?”
“嗯。”淳王随手折信。
侍卫难以相信:“卫将军一生忠勇,竟然举旗与他一个毛头小子起兵。”
淳王冷笑一声,转身回书房,“别小瞧了这个少年,他才略不下当年的安定侯与慕营主二人,且心狠善谋,如果他早出生二十年,这天下就该姓慕了。唯一能够被拿捏的就是太多情。”
淳王说完顿了顿,自嘲一笑,这一点他与慕彧倒是相同。
也因为这一点,最后慕彧必然不会放过他,正如他现在要对父亲下手一样。
淳王随手将信丢进炭盆里,看着它燃成灰烬,许久后对侍卫吩咐:“按照计划都安排下去,本王要在烟城等着慕彧来,给他开方便之门。”
侍卫退下,淳王便前往慕青玉的院子。
慕青玉坐在堂内,望着门外落雪,厚厚一层,院子覆了一层白。
自从慕彧离开,自从得知侯府被灭门,慕青玉就好似丢了魂,每日除了发呆还是发呆,对什么都没有半点兴致,才一个多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淳王进来,慕青玉视而不见,继续望着门外落雪。
“青玉,今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淳王随手将披风递给婢女,笑着走到慕青玉身边。
慕青玉也只是眼睛眨了下,充耳不闻。
淳王每日都会想着法子来哄卜青玉,这些挽救不了安定侯府,也不能让慕彧回来,不是慕青玉想要的,她从来都是置之不理。
淳王坐下笑道:“你等的人要回来了。”
慕青玉这才转过脸看他。
淳王继续道:“与郦国一战大胜,不仅慕彧,你的兄长慕青松也会回来。”
“真的?”慕青玉露出消失许久的笑容,只一瞬,她又立即慌张摇头叫道,“不,他不能回来,他们都不能回来。”
慕青玉激动地伸手抓着淳王手臂请求:“你让人告诉他们不要回烟城,我宁愿这辈子不见他们,求你让他们别回来。”
淳王抓着慕青玉手安慰:“他们不会有危险的,陛下不会杀他们。”
“我不信。”慕青玉激动的哀求,“殿下求你让人告诉他们别回烟城。”
淳王见她情绪波动太大,声音更温柔:“好好好,你别担忧,本王听你的,这就让人去。”叫来侍卫,当着慕青玉的面装模作样吩咐。
慕青玉还是不信,起身就朝门外去,淳王一把拉住劝道:“外面天寒地冻,你身子不好,别把自己冻病了。”
“我没事。”慕青玉扭着胳膊欲挣脱淳王。
淳王威胁道:“你若执意,本王立即叫侍卫回来。”
慕青玉不敢再坚持,望着漫天大雪,攥紧拳头,泪水模糊双眼。
淳王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低声安慰:“青玉,我会放你去与慕彧在一起,只是——不是现在。”
“何时?”慕青玉抬头问。
淳王望着慕青玉渴望的眼神,心中酸楚。如果安定侯府没有遇难,或许他能够感动她的一颗心,与她相敬如宾、长相厮守。
如今都是奢想。
在慕青玉的心中,他是皇子,是她的仇人。
“很快了。”淳王道。
数日后,凌关传来消息:卫将军班师回朝。回朝的不仅有出征调动的军队,也有部分戍边将士,更有影卫军。
皇帝颜昶震惊,当庭大骂:“他们是想造反吗?”立即下旨令卫将军率军守卫凌关不得回。
皇帝的旨意八百里加急传去边关,但边关那边传来的消息,卫将军无视圣旨,率领军队直奔烟城而来。
皇帝连下几道圣旨,皆无用,沿途州城根本拦不住大军。
皇帝又急又慌,如热锅上的蚂蚁,早朝时雷霆暴怒,将卫将军以及慕家影卫军痛骂一顿。
淳王在下面看着、听着,面容异常平静,不置一词。
两个月前,殿上的人避开他密谋除掉安定侯府,两个月后便要面临可能要被对方拉下九五尊位的危险。
风水转得真是快。
皇帝与群臣商议后,紧急调动军队前去平叛。
*
营帐中,慕青松与慕彧继续争吵。
自从慕彧说服卫将军和其他诸位将军举兵,两个人的争吵就没有断过。
慕青松一脸愤怒斥骂:“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忘了你身份,你的职责是什么,忘了慕叔叔的志向?”
慕彧冷冷瞪着慕青松:“我倒想问公子,你将侯爷和侯府放在什么位置,又将影卫军都放在什么位置?侯府上百条人命还不能让你清醒吗?那里面不仅有你父母,也有我的父亲和亲如同胞手足的师兄弟,你不在乎他们我在乎。”
“你是在谋反,大逆不道。”慕青松暴跳如雷。
慕彧也怒道:“国君昏庸,另立贤君才是为万民造福。你说道,何为道?能得边疆十数万将士相助便是道。他颜昶在烟城屠杀侯府,我影卫军还在为国上阵杀敌,已经是对国尽忠,无愧熙国百姓,也无愧侯爷。公子若是想阻止我,不如先去劝说其他将士。”慕彧朝帐外指。
慕青松气得脸色铁青,他不是没有试图阻止,但是卫将军等人好似着了魔,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劝。
他感到深深地无力。
“我不会让你陷下去,你这么做才是真正毁了影卫军,将他们送上断头台。你疯便自己疯,不能让无数将士跟着你一起疯。”愤懑地转身离开。
不多日,边关军与朝廷大军正面迎上,朝廷企图劝降,只是走到这一步,谁都没有退路,卫将军等人怎肯投降。
两军兵戈相见,朝廷军是临时集结,主将临时任命,虽然打着平叛之名,军队凝聚力差,难配合,主将也无威信,第一仗便败北。
边关军与郦国一战大胜,军心鼓舞,战意正浓。有慕彧点兵点将、排兵布阵,一路上连连大捷,直打到烟城附近。
这夜,慕彧从议事大帐回到自己营帐,影卫来报慕青松一刻前独自离营。
“去哪儿?”
“对方军营方向。”
慕彧迟疑一下,气恨地带上几名影卫去追慕青松。
追赶及时,慕青松并未行远,在他入对方阵营前拦下来。
慕彧一骑横在慕青松面前:“公子要去给寿王通风报信吗?”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两军对垒,百姓生灵涂炭。”
“所以公子就牺牲掉边关将士,牺牲掉影卫军?他们就不是熙国子民?他们就于国无功?”
“你们行的是不义之举。”
“公子!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清醒!你的忠诚是给熙国百姓,而不是朝廷,更不是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侯府的血还擦不亮你的眼吗?你要愚忠到什么时候?”慕彧怒骂。
若非眼前的人是慕青玉的亲哥哥,若非不想再重复承受第一世的怨恨,慕彧绝对杀了慕青松这个顽固不化之人。
慕青松听不进去慕彧的任何一句劝或者是斥骂。
侯府灭门,他心痛欲死、肝肠寸断,心中有怨恨,但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让他无法舍弃。
“请公子回去!”慕彧对影卫命令。
影卫正欲上前,慕青松忽然一跃而起向慕彧出手,两人不相上下,打的不可开交,影卫不敢插手。
须臾,忽然周围亮起了一圈火把,冲过来几队人马。
“公子,少主,有敌兵。”影卫大喊。
慕彧正一招制伏慕青松,扫了眼周围,约两三百人,四面八方围过来。
此处早有埋伏。
看着慕青松,眼神决然坚定,慕彧心下了然,这是一个圈套。慕彧一掌重重拍在慕青松心口,慕青松飞摔几步远,一口鲜血涌出。
“慕青松,这就是你对我的“信任”?”慕彧冲过去一把短刀抵在慕青松的脖颈上,目眦尽裂地瞪着慕青松,双手因为愤怒而颤抖,刀刃划开慕青松脖颈处的肌肤,渗出血珠。
慕彧咬牙切齿怒骂:“慕青松,你毁了我一世,毁了我和青玉的这一世。我拼尽所有与天争与命争,就要成功,因为你功败垂成。慕青松,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双目猩红,如发疯的野兽。
慕彧手抖得厉害,努力克制自己喷涌而出的仇恨,控制自己不被仇恨冲昏头一刀割开面前人的喉咙。
慕青松心痛、愧疚,却不后悔,咽下满口血腥,虚弱地道:“我不能让你毁了影卫军。”
“是你毁了他们!”慕彧怒吼,握着短刀的手再控制不住,最后狠狠插在慕青松脖颈边的雪地上,“来世别让我遇到你!”慕彧起身翻身跨马朝着围过来的敌军冲去。
慕彧武功再高,终究不敌几百敌兵,在身边影卫都惨死后,他已经身负重伤,满身是血,拄着大刀撑着残破的身体不倒下。
“活捉!寿王要活的。”为首将领命令。
慕彧一声冷笑,在士兵再次攻来,他挥刀砍去,没几招就被士兵打落手中兵器,整个人躺在地上,再无半点站起来的力气。
他看着夜空,寒星点点,像极了第一世那一夜。
地上的血越浓,天上的星越亮。
他凄冷一笑。
心口的血玉扣滚烫,他知道血玉扣在吸食他身上的血。
慕彧吃力地将手伸进自己的衣襟内,将血玉扣取出来,血红的光映着他满脸鲜血,让周围的雪地和士兵都敷上一层血色。
“青玉,来世我再去寻你。”
慕彧说完颤抖着手将血玉扣放进口中——吞咽。
第25章 影卫不善-13
卜青玉从噩梦中惊醒,猛然坐起,浑身冷汗淋淋。
面前火堆烧得正旺,火上架着一只野猪在烤,滋滋冒着油,香气四溢。
四下不见阿遇。
她再次闭上眼,那些记忆清晰如这一世亲身经历。
那不是一场梦,是实实在在记忆中的一世。
卜青玉朝山洞内望了眼,爬起身走过去。
幽暗的火把光线下,一口口石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面前,犹如一个个庄重的将士。
她走到慕彧与慕青玉的合葬棺前,抚上冰冷的石棺,棺椁内只剩下慕青玉的白骨。慕青玉与慕彧的衣冠已经开始腐烂。
慕青玉头骨附近有一支碧玉簪,她捡起来,迎着火把看了看,晶莹剔透,里面一颗小小的玉珠,轻轻晃动,玉声清脆悦耳。
卜青玉仿佛又回到了安定侯府的小亭慕彧送她玉簪的时候,似乎那个温润耀眼的少年就站在自己面前。
那样美好的少年,为了慕青玉——她,为了慕氏谋反,最后不愿受辱于寒冬之夜在雪原上引烈火焚身,除了一块血玉扣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一世得知真相后她万念俱灰,几次自杀都被淳王拦下,最后淳王无奈与她和离,放她离开。
慕家影卫带着她回到影卫营,她浑浑噩噩数日,最后披上一身嫁衣,戴上慕彧送给她的碧玉簪殉情,与慕彧的遗物合葬。
卜青玉望着身前的血玉扣,无限感慨。
第六世他们相爱未能相守,最后凄凄惨惨,也让她越发想知道其他几世他们都经历了什么。
恰时,阿遇提着一根烤猪腿进来。
卜青玉不知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这会儿腹中咕噜。
阿遇走到跟前,笑道:“师父,你醒了,正好吃热乎的。”将野猪腿递给卜青玉。
卜青玉瞥了一眼没接,睇了眼石棺,眼神责怪,在这里大吃大喝,成何体统。
阿遇忙放下烤猪腿,小声嘀咕:“师父三日没吃东西了,阿遇怕师父饿坏了,没想那么多。”
“算了。”卜青玉将手中的碧玉簪放回石棺内。
阿遇问:“师父不喜欢这支簪子?”
卜青玉瞧了会儿,笑道:“喜欢。”
“那师父还……”
“慕彧不在了。”
即便是慕彧送给她的,他人不在了,不如就留给第六世的自己和慕彧。
阿遇沉默须臾,点点头,上前帮卜青玉将石棺盖上。
卜青玉这才接过阿遇手中烤猪蹄放在石棺上,道:“这烤猪蹄便当祭品。”
“啊?”阿遇咽了咽喉,低声问,“师父,万一他们不喜欢吃烤猪腿呢?”
“他们喜欢。”卜青玉笑道。
那夜夜市,慕彧与她就在夜市吃了猪腿炙肉,她喜欢,慕彧也喜欢。
阿遇没说话,看了看自己空空双手,只剩下一点猪油,他可怜兮兮地唆了下手指,像个贪吃的孩子,没有得到大人一点点的糖块赏赐。
卜青玉斜他一眼,问:“野猪几条腿?”
阿遇懵了下,这不是废话吗?
“四条。”
“剩下三条腿都是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遇忙解释,他只是觉得石棺内的人在石棺外,献祭给他们,不就等于给他们自己吗?多此一举,还白白浪费。
“好了,我们走吧!”
“走?”
“你留下?”卜青玉说完看了眼石棺,转身离开。
阿遇定定神,回头立即去追卜青玉。
“我不要留下。”一把抓着卜青玉的手。
卜青玉感到油腻腻的手掌,想到阿遇还唆了手指,手指上肯定还有口水,嫌弃地忙甩开。
阿遇看眼自己双手,憨憨地笑道:“干净的。”
“别碰我。”
“可……我怕。”阿遇又要去抓,卜青玉拍开阿遇油乎乎的手。
这几日进进出出墓室不知多少回了都不怕,这会儿就怕了?
怕这些石棺,还是怕她?
“诈尸了?”
阿遇一愣,身子一哆嗦打个冷战,扑到卜青玉身边紧紧抱着她的胳膊,目光畏缩地扫过山洞内的石棺,哆哆嗦嗦道:“师父,你别吓我。刚刚那个石棺里的姑娘……”
“对啊,是我,我诈尸了。”
阿遇惊慌歪头看着卜青玉,愣了一瞬,脸慢慢凑近,卜青玉一把推开阿遇凑到面前的脑袋,教训:“放开!”
阿遇傻呵呵笑道:“师父有呼吸,呼吸是温热香甜的,不是诈尸。”
“快松手,否则我生气了。”
阿遇瞬间松开卜青玉,双手背后。
这还差不多。
卜青玉满意地朝外走。
经过慕青松石棺时,卜青玉停下脚步,靠近一步,火把映照石棺上生卒年。
慕青松也卒于那夜。
淳王告诉她,慕青松和慕彧被淳王的兵围困,慕青松看到慕彧自焚,便也引火自焚,最后只剩下一具焦尸,面目全非。
阿遇望着“慕青松”三个字,拳头下意识握紧。
即便慕青松那夜本就没有想要活下去,即便最后他也选择与慕彧一起死,但第六世却是因为他,让慕彧功亏一篑,连慕青玉最后一面没见就落入轮回,再经历一次。
转出墓室,墓室的门在身后落下。
山洞口的阳光照射进来,洞口火堆上的烤野猪飘着浓郁的香气,卜青玉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阿遇过去割几块肉,用短刀插着递给卜青玉。
“林子里还有野猪?”现在都入冬了。
“我在南面山凹里猎到的,肉可香了,师父快尝尝。”阿遇满眼期待看着卜青玉。
卜青玉在火堆旁坐下来,一边吃一边沉思。
阿遇瞧她入神,没有打扰,在一旁认真割着腿肉自己默默吃着。
卜青玉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熙国史书上,开国之初,淳王颜融谋反弑君是不是?”
阿遇愣了下,点点头:“是,在安定侯府获罪后的第三年,淳王颜融弑君杀兄篡位,但在位仅仅一年,便得了疯病,失足落水,溺死。”
卜青玉咀嚼片刻,微微摇摇头。
史书不过是胜利者的赞歌,失败者的罪书,真真假假难辨,以她对淳王了解,这段历史必然作伪。
真相如何,也不重要了。
吃饱休息好,洞口的日光已经从西转到东。
两人起身离开山洞,卜青玉回头看了眼山洞,又放眼看向四周。
古木萧条,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穿过来,照在身上竟然没有一丝暖意,甚至微凉。
“我们再朝林子深处去吧。”卜青玉跨上马,择方向而去。
阿遇跟上去,“师父还要去找什么?”
“三百年前的影卫营。”
世人寻找的影卫营,三百年前便藏在西山密林中。虽然已经过去几百年,即便人不在了,还是能够寻到残壁断垣。
卜青玉按着记忆中的位置寻去,行了半个时辰,见到被光秃秃树林环绕的一片茂密树林,显得诡异。
已经入冬,林中枝叶繁茂,树叶翠绿欲滴,二人相视一眼,齐齐打马朝林中去。
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暗下来,此时日已西斜,更是加重林内的阴暗。
行有半柱香的时间,见到前方有建筑。高墙坍塌,长满了草木,屋舍也只有半截石墙,爬满藤蔓。
二人下马沿着大门的方向朝里走,卜青玉看着这些破败的院墙屋舍,想着三百年前的它的模样。
慕彧是在这里长大,慕遂和她说,慕彧最喜欢就是站在高墙或者屋顶上看日出日落。小时候慕彧还因为看朝霞而耽误晨练,被慕营主罚站墙头,从早晨站到天黑。
那天午后下起大雨,慕彧淋了小半日,最后病倒从墙头摔下来,幸而被师兄半空接住,否则要摔个头破血流。
卜青玉走到慕遂所说的高墙,如今已经坍塌,只有一人高。石缝里长出杂草,这个季节枯萎。
阿遇也望向那段墙头,似乎穿过墙头看到了曾经这儿的一切,发了好一会儿愣,才回过神。
“如果不是生在安定侯府……”卜青玉嘀咕。
他们那一世就可以白首偕老了,那该多好。他们可以在墙头屋顶一起看日升日落、明月晚霞。
阿遇看着卜青玉惋惜的神情,微微紧一紧手掌,唇瓣抿得更紧。
须臾,对卜青玉道:“师父别多想了,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
卜青玉环顾四周被三百年风雨侵蚀残破的影卫营,深深呼吸一口,点头:“走吧!”
离开西山密林,天彻底黑下来,天上繁星点点。
二人绕过乱葬岗,在城西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借宿,天明进城。
进城后二人重新找了个客栈。
午后阳光温暖,卜青玉坐在客栈后园的藤架吊椅上,慢悠悠地晃着,迎着着太阳,闭目入神。
记忆中的那些往事又一遍遍上演。
不知多久,只感到阳光微凉,卜青玉睁开眼,日光西斜,已经落到屋后的树梢间。
阿遇拿着披风过来给她披上。
“马上要起风了,师父要不要进屋去?”
卜青玉歪头看阿遇一眼:“你没有去寻你父母?”
“不想寻了。”阿遇在旁边石凳上坐下,苦笑,“没有他们我也长这么大,何必让他们白捡我这么个大儿子。”
这是什么逻辑?
“他们或许也在寻你。”
“随缘吧,若是这一世有父母子女缘,自然能够再相遇的。”说完,阿遇抠着手指道,“我以后只想跟着师父。”
“好。”
阿遇咧嘴一笑:“谢谢师父。”
灿烂明艳的笑容,在金色的阳光下耀眼迷人。卜青玉一瞬间恍惚,看到慕彧坐在面前冲她笑。
她也跟着笑了。
“师父,我们以后是要留在烟城,还是要去哪里?”
“弥国焚城。”
寻找第七世的自己与慕逾。
“焚城临海,听闻杜少夫人要去看海。”
卜青玉定了下神,杜少夫人是信她那日的话,或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吧?
第26章 白骨瞳-6
杜将军府后院暖阁,白蔻凝望窗外,神情呆滞。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婢女上前劝说,她只是摆摆手。
杜长明上楼来,屏退下人,站在门口看着她,停了许久才走上前。
“夫人……”
“不要这样唤我。”
杜长明眉头紧皱,伸手要去拉白蔻,白蔻嫌恶躲开,恶狠狠瞪着他。
杜长明手悬了须臾慢慢收回去,低声下气道:“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母亲伤心,不想你难过,不想杜家从此落败。”
“你只是想夺走长明的一切,甚至包括他爱的人。”
“蔻儿。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这一年来我对杜家、对你可有半分亏待?”
“你难道没有私心吗?”
“有!我不否认!”杜将军坦言,“我的确藏着私心,我不想一辈子都做杜家不起眼的二公子,可我这么做更是为了杜家,为了你,难道你想看到大哥拼命换来的杜家,最后走向落败吗?”
白蔻瞪着杜将军,她不能否认,杜家的门楣荣耀是杜长明想要的。
杜将军继续道:“如果母亲知道战死的是大哥,她能承受住打击吗?朝廷还会器重杜家吗?白侯会将你嫁给其他王公贵族的公子,我们谁都没有落得好。如今一切都是最好的,难道不好吗?”
“不。”白蔻摇头落泪,“如果我不知道这一切,我可以稀里糊涂和你在一起过完这一生。可是我知道了,我对不起长明,你又对得起他吗?”
“我……对大哥有愧,我想大哥能够理解我、原谅我。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得开心。”杜将军低声下去请求,”蔻儿,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还把我当成大哥好不好?我们安安稳稳的生活。”
“不可能。”明明知道真相,怎么可能当作不知?
眼前人不是心上人,她怎么可能视他如初,与他琴瑟和鸣?
“清明,我可以装糊涂,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但是我不能对不起长明,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心。”
“蔻儿,我们就像之前一样,不行吗?”
白蔻摇头,眼泪汹涌。
“你非要与我和离吗?”
“是!”斩钉截铁,坚定不移,不给对方任何希望。
杜长明沉默许久,望进那双清澈的眸子,他看不到自己。一如过去的那么多年,白蔻的眼中只有兄长,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若非现在他披着兄长的皮相,眼前人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好,从东海回来,我与你和离。”
*
马车使出烟城,坐在马车内的卜青玉掀起车帘朝西山方向望去。
远远地望着,西山还是墨绿一片,似乎冬日的萧条将西山单独隔出来。
马车前的阿遇也望向西山,深深叹息一声,回头扬鞭。
不紧不慢行了几日,这日天色灰沉沉,午后飘起碎雪,傍晚雪大起来,卜青玉二人没再朝前赶路,在附近的村落找个农家借宿落脚。
村落只有二十来户人,这一家老汉和年轻人农闲时进城做活,下个月才回来过年,家里只有老媪和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
阿遇被卜青玉指使帮老媪和少妇人劈了一堆柴,提了满满两大缸水,两个孩子跑前跑后帮忙。
阿遇放下水桶走进堂屋,少妇人拿着干布上来帮他掸身上落雪。满口心疼:“你这孩子实心眼,外面雪那么大,还真挑满两大缸水,冻坏了吧?”转身去灶房端一碗热腾腾的热汤过来。
“快喝碗,暖暖身子。”
“谢谢大嫂。”阿遇端着汤碗在木桌边坐下,抬眼正瞧见卜青玉笑着打量他。
阿遇以为自己哪里不对,低头看了眼自己,一切正常。
“师父瞧什么?”
“我在瞧以后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媳妇。”
嗯?
“我不要媳妇。”
“那怎么行,你现在父母不寻了,就我这么一个长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肯定要给你好好物色的。”
阿遇白了卜青玉一眼,带着情绪问:“你能给我找个和你一样好的吗?”
“那肯定的,否则怎么配得上你这么俊俏的小郎君。”
阿遇又翻了个白眼,撇着嘴嘀咕一句,卜青玉没有听清。
旁边收拾东西的少妇人听着他们师徒对话,笑着打趣:“小郎样貌顶个的好,人又能干,将来肯定能娶个如花似玉的好媳妇。”
老媪端着菜过来,也笑着说:“就是就是,我们村的翠翠就是个拔尖的美人儿,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可惜你们是外乡人,否则我是要让小郎你瞧瞧的。”
阿遇脸颊微红,看了眼面前三个女人,勉强扯了个不尴不尬的笑。
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
即便是修行之人也不能免俗。
用晚饭,阿遇和两个男儿睡在东边的一间屋。两个孩子睡得香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卜青玉要给他找媳妇的事情,想着想着心里生出一股气来,再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开门蹲在门口看雪。
卜青玉不知道阿遇纠结干这等傻事,在隔壁房间早进入梦乡。
次日清早卜青玉在鸡鸣犬吠中醒来,门外的雪停了,积雪已经能没脚踝。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院子里打雪仗。
院外忽然一声惊叫,老媪慌里慌张跑到门口冲里面喊:“儿媳妇你快出来帮忙。”
少妇人正在灶房准备早饭没听到声,阿遇被卜青玉吩咐去帮忙烧火,只有卜青玉闲着,出门去帮忙。
走到门口瞧见老媪从沟里拖出一个孩子。孩子年纪不大,七八岁,手脸冰凉,圆嘟嘟的小脸冻得青紫。
卜青玉上前将孩子抱回去,老媪拉过火盆,帮孩子裹紧棉衣。卜青玉伸手搭在孩子脉上,不消一会儿,孩子醒过来。眼神迷茫看着两人和两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
“孩子你醒了。”老媪将一碗热汤递到他手里,“捧着喝,暖手也暖身子。”
孩子呆呆地捧着汤碗,神情木讷一阵才回过神来,向他们道谢。
老媪问孩子几个问题,孩子除了知道自己叫“荀望”,其他一问三不知,说话方式古怪,不像本地。
“莫不是冻坏了脑袋?”老媪心疼地摸着孩子头,“以后就留在这儿,啥时候想起来再回去。”
男孩小口喝着汤不作回应。
阿遇盯着男孩看许久,一顿饭都在打量男孩。
早饭后,卜青玉和阿遇不便多逗留,准备赶前往州城,荀望跑上来拉着卜青玉手,用古怪的说话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愿:想跟她走。
“不方便。”
已经带着一个身份成谜的少年,再加上一个来历不明说话古怪的孩子,她成什么了?
“一段路。”荀望意识到自己说话方式交流困难,用手指比划。
“你想去哪里?”
荀望摇摇头:“我跟着你。”继续手指辅助表达。
阿遇放好行礼走过来,将荀望从卜青玉身边拉开,严肃道:“你在这儿走丢,父母肯定会回这儿寻你,跟着我们,父母就寻不到你,乖乖留在这里。”
荀望委屈双眼含泪看向卜青玉,阿遇挪步挡住他的视线,目光严厉警告。
荀望可怜巴巴退一步,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阿遇转身催促卜青玉上车,不给她同情荀望的机会。
马车驶离,荀望眼泪流得更凶,老媪过来将他搂紧怀中,劝哄进屋。
车内的卜青玉琢磨了一会儿,问阿遇:“你可是知道荀望来自哪里?”
“我哪里知道。”停了下接着说,“他说话方式和口音都古怪,我们一路上都没见到这样人,想必是附近哪个山坳里的吧。”
卜青玉觉得不像,既然不带上荀望,也就不再想此事。
雪后路难行,短短几十里地,到州城已经午后,刚入住客栈,见到周棠从隔壁客房内走出来。
周棠笑着过来施了一礼:“卜姑娘,小公子,这么巧。”
可不是一般的巧。
“杜将军和杜夫人……”卜青玉朝客栈示意。
周棠会意笑道:“是,多日不见二位,我家将军一直想好好谢谢卜姑娘,奈何不得机会,这次是天定缘分。”
“什么天定缘分?会不会说话。”阿遇瞪周棠一眼,拉着卜青玉进房。
周棠无奈一笑,也不讨没趣,去回禀杜将军。
放下行囊,阿遇嘟囔:“这叫冤家路窄,出门不幸。”
“你在烟城时不还提及杜将军夫妇吗?”
“不代表我想见他们,特别是这个姓周的。”
“你还记仇呢?”
“嗯!”阿遇坦言,“很记仇。”
“如此,以后我要对你好点,否则哪天你不高兴报复我,我还打不过你。”
阿遇顿了下,傻笑着扶卜青玉在桌边坐下,讨好道:“无论师父怎么对我,我都不会记恨师父。”
“特殊对待?”
自己似乎也没有被特殊对待的条件。
“是!你是我师父,哪里是阿猫阿狗能比的。”
卜青玉笑了下,不杞人忧天,叫阿遇出去吩咐伙计备膳。
恰时,杜长明和白蔻亲自过来谢她。进门后,杜长明对她深深作揖相谢:“若非卜姑娘医术通神,内人也不能重见天地之色,日月之光。卜姑娘之恩,在下铭感五内。”
卜青玉礼貌地笑着,这谢太早了,知道真相的你会扛着大刀来砍我的。
卜青玉为二人倒了杯茶,望向白蔻的眼睛,一如往日明亮清澈,只是反而没了神采。
“夫人眼睛恢复如初了?”卜青玉将茶递到白蔻手中。
“是。”笑容干巴巴,“多谢卜姑娘的灵丹妙药。”白蔻抓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指间在她掌心点了点。
卜青玉会意,也抓着白蔻的手,“误打误撞,是夫人福厚,上天眷顾。”
两人叙了几句,杜将军自觉退出让他们女子说话。
白蔻这才卸下防备,双眸微润苦笑道:“多谢卜姑娘,若非卜姑娘,我这辈子或许都要蒙在鼓里,活成一个笑话。”
“杜将军他……”
“不说也罢。”
卜青玉心下全明了:“你去海边不是看海。”
“他没回来看我,我去海边看他。”
第27章 梵魔琴-1
白蔻开门,阿遇站在门前,手中端着吃食像个等候传唤的小辈。
走进屋放下托盘阿遇笑道:“这都是本地特色菜,还有这种小点心。”
盘子内乳白色的丸子,表面撒着一层糖粉,看上去软软糯糯。
“这叫黑心粉圆。”
嗯?
“名字这么怪?”
“听伙计说,这东西来历还有个故事。”阿遇坐下道来,“以前这粉圆是实心的,后来本州调来一位知州,贪赃枉法,残害百姓。一次上级官员巡察,在宴席间,庖厨就将粉圆心掏空塞上黑色的苦草。事情闹开,知州被处治,当地百姓就把这种黑心粉圆流传开。”
阿遇夹了一个给卜青玉:“现在黑心粉圆里面不是苦草,用其它的食材代替,师父尝尝。”
卜青玉夹起来左看右看,这不就是陈国的浮元子吗?只是一个在水里煮,一个干吃罢了。
当她一口咬下去,发现自己错了。
黏牙,这玩意儿超级黏牙,麦芽糖都没它黏。
“怎么样?”阿遇满眼期待她的反馈。
“挺好吃的,你也尝尝。”卜青玉黏着牙,言语不清,笑容却保持真诚。
“真的?”阿遇直接一个丢进口中,嚼了几下,就龇牙咧嘴起来,用力把上下牙挣开。
“这什么东西。”一口吐出来,糖丝还粘扯,“这么难吃。”
“这不是你孝敬为师的吗?你是嫌为师一口老牙长得太牢固了是吗?居心不良。”
“不是不是。”阿遇忙摆手解释,“我哪里敢害师父,是真不知道这东西看着软糯,原来里面这么黏牙难吃。”
“和你一样。”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阿遇白卜青玉一眼:“那也是师父没教好。”
“你还怪我了?看来我真是没教好你,去找根棍子来。”
“不……不要,我知错了。”阿遇忙离座躲到一旁,“师父,你不会来真的吧?”
“你说呢?”
“我错了,我罚自己吃个黑心粉圆行不行?”
“全部吃完。”
“啊?”这么黏牙这么腻的一盘东西,吃完了牙还能在吗?
“不行?”
“行!”阿遇硬着头皮、咬着牙上前端过黑心粉圆,一边吃一边幽怨地望着卜青玉。
小声嘀咕:“到底谁黑心?”
卜青玉抬眼瞪他,阿遇立即一整个黑心粉圆塞嘴里,反手指着自己,含糊道,“我说自己。”
模样极像护食的小崽子,引得卜青玉不禁笑了。
一盘黑心粉圆吃到后面阿遇只想朝外吐,当全都硬塞下去,阿遇实在受不住跑到院子里吐起来,一夜也没睡踏实,第二天早上见到吃的东西还想吐。
卜青玉将一碗清汤递到他面前笑道:“解腻。”
“早知道这么难受,我宁愿被师父打一顿。”阿遇喝几口汤,胃里又不舒服,他强行压下去。
“记个教训,以后可还指摘师父了?”
“不敢了。”阿遇乖顺捂着嘴。
当他们收拾行囊准备启程,杜将军和白蔻也从客栈走出来。白蔻上前询问:“卜姑娘准备去何方?”
“焚城。”
白蔻眨了几下眼,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杜将军解释:“弥国滨海小城,距这儿有些路程,如今落雪行路不便,估计年后方能到。”
“也不着急。”卜青玉客气回道。
白蔻拉着卜青玉说了一会儿话,杜将军担心白蔻受寒,吩咐婢女扶白蔻上车与卜青玉于车内边赶路边叙话。
出州城不远,他们分道扬镳,白蔻再三对卜青玉道珍重。
“夫人也是,有些东西需要放下。”
白蔻笑而不答。
两人分手后,卜青玉望着对方车队朝东海去,心中怅然,回头对阿遇问:“我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不知道真相,虽然这一生活在天地无色、日月无光的黑白世界里,但她心中爱人还活着,鹣鲽情深。
如今知道真相,眼睛好了,却知道残酷的真相,永失所爱。
她长长叹口气。
阿遇苦笑,安慰她:“真相或许残忍,但不会错。”
“愿她放下。”卜青玉折身上车,“走吧!”
阿遇转身时呛了口风,腹内再次翻涌,他发誓,这辈子再不碰黑心粉圆这种东西。
卜青玉不着急赶路,一路上慢悠悠行着,到弥国国都谜城恰逢年节,街巷里噼里啪啦鞭炮,孩子追逐,家犬跟着小主人上跳下窜,好似也感受到年节的喜庆热闹。
许多客栈关门不接客,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客栈内也没有其他客人入住,大堂只有三两个食客。
山中无岁月,卜青玉几十年没过年,对年节没多大执念,想着阿遇年纪小,应该是喜欢的,就在谜城逗留几日。
客栈掌柜和几个伙计是外乡的没有回去过年留在客栈,二人与一位剑客和客栈的掌柜伙计七八人一起过年。
除夕当天,阿遇和卜青玉贴春联,随后阿遇自告奋勇去厨房帮忙做菜。每做好一道菜就让卜青玉尝合不合口,卜青玉点头,她才继续做下一道。
饭菜没烧好,卜青玉快吃饱。
烧火伙计调侃二人:“你们不像师徒,倒像姐弟。”
“我看像过日子的小夫妻。”剑客叉腰走进来。
灶房的人都愣住,这话过分了。
“江大侠玩笑失了分寸。”卜青玉冷脸不悦。
阿遇抄起勺子,锅中滚烫的油朝剑客泼去,剑客连退几步躲开,手背还是被溅上几滴,立即红起来。
“好狠的小子。”剑客大怒上前去教训,阿遇抢先出手。剑客见阿遇懂功夫,立即迎战。
两人在灶房交手,打翻一旁菜架和桌子,菜肉洒满地。
“臭小子,身手不错,咱们到外面打一场。”剑客退到院中,阿遇追过去。
后院空空,两人展开手脚,掌柜和伙计都跑到院中瞧,纷纷吃惊,没瞧出来阿遇小小年纪武功能够和江湖大侠过招。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十几招后,江大侠被阿遇一脚踹飞,重重摔在墙根。阿遇再要出手,卜青玉唤住,她才收手。
江大侠撑着墙站起来,揉搓胸口问卜青玉:“这臭小子武功是你教的?”
当然不是!
卜青玉没想好怎么回,阿遇抢答:“当然。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否则下次别想再爬起来。”
“口气不小。”
“拳头力道也不小。”
江大侠哈哈大笑,走上前去拍阿遇肩膀,阿遇躲开转身朝灶房去。
“好小子,脾气这么差。”江大侠又揉几下胸口,活动腿脚,对卜青玉道,“没瞧出来姑娘深藏不露,不知高姓大名,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卜青玉也转身进灶房。
江大侠不放弃追进去问:“姑娘怎可能无门无派,这么高深的武功自有传承。”
卜青玉瞥了眼无事人一般又去烧菜的阿遇,灵光一闪,反问:“江大侠觉得我像哪个门派的?”
“这……”江大侠细细琢磨,好半晌还是摇头否定猜测,“真看不出来。”
卜青玉有点失落。
阿遇的武功不属于江湖?
他到底是什么人?
卜青玉不再搭理江大侠,让他心痒抓耳挠腮去琢磨。
一直到年夜饭时辰,江大侠还没有想出来。
饭桌上,江大侠主动给众人倒酒,一碗酒端到阿遇面前笑道:“不打不相识,你小子功夫不错,交个朋友……”
“不交!”酒碗端到一旁。
“嘿!你小子脾气这么臭!若是我徒弟,早把你吊起来抽了。”
阿遇剜他一眼,给卜青玉夹菜,换了一副面容,和颜悦色:“师父尝尝这个合不合口,谜城酱板鸭,我新学的。”
“有点咸。”
“我知道了,下次注意就不会咸了。”
“不过,你今日烧的鱼比上次好。”
“师父就多吃点。”
餐桌上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师徒关系是不是太好了?
掌柜亮了下嗓子,端起酒碗:“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能够聚在一起过节,实乃缘分一场,老夫敬诸位。”
众人都端起酒碗,阿遇不情不愿跟着喝一口。
“我当你小子不喝酒呢!是独独不想与我喝。”
知道就好。
阿遇白他一眼。
一顿饭江大侠一直想打趣阿遇,都被阿遇冷淡回避。
饭后,喝多的掌柜和江大侠回去休息,几个伙计忙着收拾,随后卜青玉二人与伙计们一边守岁一边围着火炉玩谜城的震鼓击节游戏。
谜城习俗,午夜击鼓祈福,鼓声越大鼓点越密来年越多福。午夜还未到,四周街道就传来密密麻麻鼓点,随着午夜到来,满城皆是鼓声,甚至还伴有洪亮的钟声。
伙计将鼓抬到院中拼命敲打,鼓声如雷,原本醉酒的江大侠和掌柜也被吵醒。
城中鼓声持续半个时辰才慢慢低下去,一直到黎明鼓声方停下来。就在整个谜城安静下来时,忽然一声巨响,如夏雷滚过,地动山摇,所有人从房中惊跑出来。
“出什么事了?”掌柜酒被惊醒。
“东边。”伙计朝外指,东边一处光火冲天。
众人皆跑出客栈,街道巷子里也有人跑到大街上朝东边瞧。
“轰——”又一声巨响,大地跟着颤动,屋顶瓦片磕磕作响,不牢固的直接震落。
“好像是福泰街。”一个伙计指着火光道。
“这是怎么了?”
“估计是端王府炸石像。”街上看热闹的百姓道。
“这个时候炸什么石像?”卜青玉不解,哪个日子不行,非要选择除夕晚上,几日就等不得了?
掌柜摇头叹息:“姑娘外地人不知道情况,这石像不一般。”
“如何不一般?”
“它其实不是石像,是人所化,就立在端王府正门口,搬不走,敲不烂,砸不碎。”
第28章 梵魔琴-2
天明,卜青玉带着好奇前往福泰街,阿遇担心她危险也跟过去。
端王府门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昨夜的两声炸雷,没有炸毁石像,却把端王府的门牌匾炸掉,屋顶砸出个窟窿。
石像一如往日立在王府正门口,没有一点损坏,昨夜的炸雷对于石像来说就是一阵风吹过。
卜青玉穿过人群瞧见门前街道正中央的石像,是位身姿婀娜的女子,五官精致,眉眼如画,十指纤纤,双臂双腿修长,发髻如云。
石像如此,真人必然倾国倾城。
周遭的人一边看一边指点议论。
“炸雷都炸不毁,那是没办法可想了,端王府只能堵了这道门,从别出另开一门了。”
“可不,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啥石头啊,咋就砸不烂炸不毁呢?”
“怨念所化,肯定不比平常石头的。”一人压低声音。
卜青玉心中惋惜。
掌柜说,石像女子本是长乐坊的头牌,身姿舞艺谜城一绝,端王垂涎已久,奈何石像女子一直不肯从。后来女子被人献进宫,没一个月又被陛下赏赐给端王。
自从进了端王府,不知怎的这女子就身体就变得不再柔软,越来越严重,舞都跳不了,最后变得僵硬,行动不便。上个月不知犯了什么错被从府中赶出来,女子就站在府门前不肯离去。女子站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被人发现已经变成一尊石像。
卜青玉感叹一声,转身回去。
阿遇跟着回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石像,小声骂道:“这个端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何这么说?”
“好好的女子,入了端王府后出现异样,里头原因肯定和端王脱不了干系。我听说端王年近半百贪酒好色,这么好的女子就被他毁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
“那些百姓说的。”
“是吗?”
她怎么没听见?
阿遇每次得知消息都无声无息。
阿遇认真地点头。
回到客栈,掌柜和伙计也在议论石像女子,江大侠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听说石像女子以前有个相好的,是宫廷乐师,女子出了事,都没听人提到他出过面。”
“一个宫廷乐师,身份卑微,能做什么,出面就是送死。”
“可怜啊!”
“唉,掌柜的,你说石像女子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或者中毒,否则人怎么就变成石像?”
“谁知道呢!”掌柜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手中捧着茶壶,摇头感慨后,灌了口茶水。
卜青玉却把这几句话听进心里。
下山之前,师父对她言,凡尘一切异象,皆是执念作祟。贪嗔痴三毒皆起于执念。
此事蹊跷,其中必有执念。
傍晚时,万家烟火,街道上人影寥寥,卜青玉再次来到端王府门前,此时没有围观的百姓,冷清许多。王府的大门紧闭,门前灯笼在冷风中荡悠悠。
府内已经掌灯,热热闹闹过节,紧闭的朱门外,石像女子冷冷清清站着,眼神透着无尽苍凉。
卜青玉走到石像面前,伸手按在石像女子心口处,阿遇惊愕上前拉开卜青玉。
“师父,你不能自损修为。”
自从她损耗修为为阿遇医治后,无论她给谁医诊,阿遇总认为她会自损修为,自我惊慌。
当她修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呢?对谁都用?什么都能用?
“紧张什么,你师父不是傻子。”
“我怕师父犯傻。”阿遇嘀咕。
卜青玉戳着阿遇脑袋教训:“该用黑心粉圆将你嘴巴粘住。”
阿遇立即紧抿双唇,不说话。
“我只是探探她的情况。”卜青玉再次伸手按在石像心口,须臾收回手,“还有回旋之地。”
“要怎么做?”
“需要梵音洗心曲。”
“师父会此曲?”
卜青玉摇头,“此曲二百多年前已经失传了,如今天下应该无人会弹。”
“那岂不是帮不了她了?”
卜青玉怅惘:“再想别的办法吧。”
“有什么办法?师父不会想损耗修为吧?”
卜青玉白他一眼,有点不耐烦:“不是。”要说多少遍,比她还紧张在乎她的修为。
“你会自插一刀去救人吗?”
“不会。”阿遇疯狂摇头。
“所以我也不会随随便便自损修为救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懂吗?
阿遇讨好笑了笑,犹豫着问:“师父真想帮这女子?”
有白蔻前车之鉴,卜青玉感慨:“我不知道是不是帮她,只是不愿她一个女子当街立着,被往来之人指点议论,甚至染指。”
这尊石像与旁的石像不同,她是女子真身所化,这样被全城人羞辱,她多少有些不忍。
“先回吧!”
走到客栈门口,卜青玉忽然转头问阿遇:“听说过梵魔琴吗?”
阿遇愣了下:“师父怎么问起这个?”
“梵音洗心曲失传,但是梵魔琴还在世,有它也能够帮石像女子。”
阿遇摇头:“没听说过。”
两人走进大堂,坐在桌边饮酒的江大侠笑道:“梵魔琴我听说过啊!”
卜青玉立即请教:“不知此琴如今下落何处?”
“不好说。”江大侠摆摆手,灌下一口酒,“自从二百多年前江湖浩劫后,梵魔琴销声匿迹,江湖和一些皇室都在寻找梵魔琴,一无所获。直到三年前焚城城主首徒孟聆携带盗取的梵魔琴叛出焚城,江湖人才知梵魔琴一直藏于焚城。”
“梵魔琴再次于江湖出现,引百家争抢,这个月落于这派之手,下个月就落在另外一门之手。不过最近一次听闻梵魔琴下落是几个月前在陈国,已经回到了焚城弟子手中。至于如今在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真在焚城弟子手中,他们必然护送回焚城,你们可以去焚城打听。不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也打梵魔琴的主意?”
“救人所需,多谢江大侠相告。”
江大侠瞧见阿遇又拿话逗他:“臭小子,你武功怪异,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何不报上名号?”
我是你祖宗!
阿遇心中骂。
“说了你也不知道。”
江大侠爽朗大笑:“江湖百家,没有我不知道的,你尽管说来。”
大言不惭!
“子虚门。”
江大侠立即懵了,江湖百家,还真没听说过这个门派。
“贵门派坐落何处?”
“不便奉告。”阿遇转身朝后厨去准备晚膳。
江大侠叫了声没叫住,转头对卜青玉抱怨:“你这徒弟脾气太臭,性子太野,趁现在好好管教才行,现在不管,将来肯定管不住。”
“江大侠费心了,阿遇挺好。”
“挺好?这叫挺好?”江大侠惊叫,“是我徒弟,我打得他爬不起来。”
“江大侠有徒弟?打得过?”卜青玉笑问。
江大侠被怼得无话反驳,瞪着卜青玉。
这是一对什么师徒!
毫无江湖作派!
“行!”江大侠吹胡子瞪眼甩手出去。
前堂空荡荡,卜青玉坐下来,手抚上心口血玉扣。
遗书中慕逾提到的第七世,正是二百多年前,那一世他叫慕郁,亦是焚城城主。
二百多年过去,焚城的海不知是不是还如遗书中所写那样蓝。
阿遇端着晚膳过来,瞧她发呆,轻轻放下托盘,小声唤了句。卜青玉回过神,笑问:“都是你做的?”
“是,我跟伙计学做的谜城特色菜,做得不太好。”
卜青玉尝了几口,夸赞:“不正宗,但是味道挺好。”
“师父喜欢就好。”
阿遇瞧着卜青玉心口位置,端碗的手紧了紧,好一阵问:“师父,如果……如果……”
“什么?”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知道我在骗你,你会不会不要我?”
卜青玉瞧他担忧模样,心中冷笑,还需要将来,她现在都知道阿遇骗了她许多。
什么乞丐,什么烟城寻亲,哪一个不是欺骗?
想不要他,早就不要了。
“你骗我的初衷是什么?”
“为了师父好。”
“既然是为我好,那就继续骗下去,直到你觉得我知道真相不会受伤害再告诉我就行了。”
“师父不生气?”
“如果你能保证,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阿遇垂眸看着手中碗,沉默未言,他不知道能不能保证,一切才刚刚开始,该来的都没有来,他只能搏一回,也是搏这一世。
最后低低“哦”了一声。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当夜,客栈中灯火都熄灭,阿遇开门离开房间,飞身跃上屋顶,迅速朝东边去。
恰时江大侠起夜,瞧见一道黑影掠过,顿了下立即追上去。
阿遇来到福泰街端王府前,石像女子独孤站在寒风中,目光幽怨望着端王府正门。端王府门前几盏灯笼,风中摇曳映着匾额忽明忽暗。
阿遇叹口气走上前,对石像道:“算你幸运,遇到我师父。若非是担心师父一时心软为了救你去找梵魔琴,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阿遇从背上解下刚窃来的长琴,盘膝而坐,将琴置于双膝之上。
琴声诡异,时而缓慢如轻风泉水,时而密集如疾风骤雨,时而宁静如幽林古墓,时而嘈杂如百鬼叫嚣的炼狱。
石像女子在琴声中,渐渐褪去青灰色有人类皮肤色泽,身体慢慢变得柔软。
恰时王府大门开了条缝,门房仆人探出半个头,见到面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显灵了?显……”话未说完,阿遇挥袖一颗石子扫过去,门房仆人当即倒地。
躲在暗处的江大侠看到石像活动,也惊得一怔一愣。
“神了!”
阿遇继续弹了约一盏茶工夫,石像已经完全恢复人的容貌,有呼吸和动作,随即也无力地瘫倒在地。
阿遇放下长琴对女子道:“离开这儿吧!”
女子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昂首感激地望着阿遇,声音低哑虚弱:“多谢小公子。”
“我不是为了你。”阿遇站起身离开,石像女子微弱声音唤他,阿遇摆摆手头也不回。
石像女子回头望向端王府,满目怨恨,撑着身子一点点爬到长琴边,将琴抱在怀中,泪漱漱而下。
“楚乐,等我。”
苦撑着身子站起来,背着琴艰难地朝街道另一头去。
阿遇离开端王府时,察觉到躲在暗处的人。转过福泰街,暗处的人也跟了过来,阿遇此时方停下脚步。
“江大侠我知道是你,何必躲躲藏藏。”阿遇转身面向一个漆黑的巷口,声音温和。
江大侠闻声走出来,笑道:“没瞧出来,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本领。当今世上除了梵音洗心曲,我不知还有何曲有此神力。此曲消失二百多年,你小子怎么会?你到底何人?”
“江大侠想知道。”
“的确好奇。”
“你若能胜我,我就告诉你……”直攻对方要害不给江大侠任何准备。
“好狠的臭小子。”江大侠反应迟缓,差点中招,十来招后招架不住,被阿遇一掌拍飞撞在墙上。
他像上次一样欲站起,阿遇没给他机会,身如飞箭闪到面前,短刀直接没入江大侠心口。
“你……”江大侠不敢置,眼如铜铃瞪着阿遇,血从口中涌出,抓着阿遇质问,“为什么?”
“不能胜我,你只能死。”阿遇抽出短刀反手一刀隔断江大侠喉咙。
第29章 梵魔琴-3
次日清早卜青玉刚踏进大堂就听掌柜和伙计在议论福泰街附近发生的事情。
“石像不见了?”卜青玉惊讶。
“可不是嘛,端王想尽办法都没有将石像移走,昨夜石像竟然不翼而飞了,真是出奇呦!”
未待卜青玉缓过神,另一伙计又唉声叹气:“端王府的门房死了,想必是昨夜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还有江大侠,惨死在福泰街转角处,被人一剑穿心,还割断喉咙,这是多大仇多大恨啊!”伙计摇头叹息,毕竟相识一场。
“江大侠是江湖人,许是江湖仇杀吧?”阿遇从楼上走下来。
“我觉得江大侠的死应该和昨夜石像不见有关。”
“嗯。”掌柜点头,若有所思。
又一个伙计带着小心问:“会不会是石像女子显灵,开始杀人了。”
“这……”众人面面相觑,被说得有点心慌。
“江大侠深夜去福泰街做什么?”卜青玉发出疑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满脸好奇。
是啊!
阿遇调侃笑道:“瞧上石像女子,起了歹心,所以石像女子显灵将他杀了?”
话音刚落,瞥见卜青玉教训的眼神,自己刚刚又说话失了分寸,立即紧抿嘴巴垂首不再说。
“江大侠现在尸首何处?”卜青玉问。
“被人抬去衙门了。”
“真是奇哉怪也!”掌柜叹了声,让伙计别再闲话,准备早膳。
卜青玉吃完早饭去了趟福泰街,此时端王府门前又围了不少人,都是听说石像女子不见了好奇跑过来瞧。
府门前地上什么都没留下。
炸雷都炸不坏的石像,说不见就不见了?
而且还死了两个人。
何人有此能力,竟不被王府侍卫发现。
她转头看向身边阿遇,想问点什么,最后咽下。
事已至此,她也不必纠结了。
回到客栈卜青玉就到后院晒太阳。
以前在天筇山,每到这个时节最喜欢的就是坐在暖洋洋又背风的地方喝茶、聊天、晒太阳。
师父还有山上几个老家伙都是活了几百岁的老人,见过的事情多,你一句我一句天南海北地侃,不知不觉太阳就下山了。
下山后很少那么悠闲晒太阳,即便晒着太阳也没在山上时轻松自在。
她叹了口气,随手拿了颗剥好的炒栗子吃起来。
“师父为何叹气?因为石像女子他们吗?”
“我是觉得尘世喧嚣,不及山中清净。”
“师父想回去了?”
“有点,等等吧,了了凡尘这点情缘。”
阿遇垂头剥栗子,沉默好一会儿问:“师父会带我回天筇山吗?”
“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我徒弟,你也愿意随我入山林,我自是会带你去的,还要带你去见见山上的那帮老家伙,他们肯定很喜欢你。”
“如果不是师徒呢?”
嗯?
“担心我赶你走?”
这一点她还是挺心疼眼前这个孩子的,虽然他身份成谜,但是每一次恳求她别丢下他时满眼惊恐害怕并非作假。
不知道以前经历过什么,这么害怕被抛弃,害怕她不要他。
她宽慰阿遇:“你不犯错,我也舍不得赶你走。”拿起一颗刚剥好的栗子塞进阿遇口中。
阿遇笑了下,慢慢嚼着,须臾又小心翼翼问:“如果我犯了大错,坏了师父的规矩,师父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为什么要坏规矩?”
阿遇沉默未答,将一颗剥好栗子递给卜青玉,乖顺道:“我以后不会坏师父的规矩。”
“好孩子。”卜青玉伸手揉了下阿遇的头。
阿遇不自在地躲开,低声抱怨:“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里你和我孙儿差不多,还不是孩子?”
“师父有孙儿吗?”阿遇反驳。
“这个……唉!为师若是当年没有上山修行。这会儿孙子都比你大了。”
阿遇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让你逃婚的?
“师父可是后悔了?”
“那倒没有。”
“没?”啪嗒一声,用力过大,阿遇将栗子捏个粉碎。
卜青玉愣了下看着栗子,阿遇忙解释:“这个壳厚,用力大了。”
“吃太多了,帮我倒杯茶。”
“好。”阿遇从旁边暖炉上拎过茶壶。
*
客栈门前街道上往来车马行人比前两日多起来,皆是往来走亲串门拜年。
一架宽大的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驾车的是位中年男子,粗布短袄,仆人装扮。车内走下来一女子,二十出头年纪,一身俭朴,盘着妇人发饰,手中拎着一个包裹。
下车后与车夫吩咐两句抬步走进来。柜台后悠闲剥着炒栗子的掌柜立即笑脸相迎,热情招呼。
“夫人可是我们这儿今年第一位贵客。”掌柜喜上眉梢,喊来伙计为女子拎包裹赶车。
卜青玉和阿遇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余光瞥见伙计领着一人朝旁边客房去,定睛望去,正欲女子四目相对。
女子目光锐利,像把锋利的剑刺过来,卜青玉拍了下泡茶的阿遇,眼神示意:“上次被追杀的姑娘。”
阿遇回首过去,姑娘的目光也落到他的身上,带着打量和探究。
“师父,看来我们要尽快离开谜城。”
“为何?”
“你瞧她这身打扮,显然是为了躲避追杀,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看着我们眼神透着警惕,追杀之人必然就在附近,不远离她,我们又要遭她连累被围杀了。”
卜青玉点点头,有点道理。
“明早启程。”
“我去收拾行囊。”
“我和你一起!”卜青玉起身,正准备回房,姑娘走了过来。
姑娘近前抱拳一礼:“上次未有来及问二位恩人尊姓大名,更未有来及谢两位搭救之恩,一直抱憾。上天垂怜,今日有幸再见恩人,梁上音拜谢二位恩人。”
姑娘说着就要跪下去,卜青玉立即抓住对方手臂拦下。
这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姑娘言重了,我们也是为了自救。”卜青玉敷衍道。
“是梁上音连累恩人才是。”
那倒是真的。
“路遇不平拔刀相助,义不容辞,何须道谢。”卜青玉学着江湖人说话的方式。
梁上音又道了几句谢,转向阿遇,笑问:“上次小恩人弹的曲子闻所未闻,却有那么大的威力,不知此曲是?”
阿遇温柔一笑,傻傻地回道:“我不知道叫什么,一个老头儿教我的,他告诉我遇到危险可救命,我那日也是歪打正着,让姑娘见笑了。”
“什么样的老头儿?”梁上音激动追问。
阿遇挠了挠耳根,愁眉苦脸想了下:“就是个老头儿,我记不清了,白发苍苍,有个百十来岁。”
“他现在何处?”
“去世了,好几年前就去世了。”阿遇一脸认真诚恳,目露悲戚神色。
梁上音琢磨下,瞧着阿遇不像说谎,没再问下去。
卜青玉斜眼望着阿遇,有些怀疑他的话。
此时,车夫站在远处廊下朝这边瞧,阿遇示意梁上音:“他好像有事找你。”
梁上音道声歉意走过去,车夫在她耳边嘀咕几句,梁上音面色大变立即随车夫出去。
天黑之际,梁上音回来,面容哀戚,坐在大堂内垂头丧气一句话不说。
车夫走上前来问:“会不会是孟聆?”
“不是,他没有那么大本事,不知道是何门何派,但是这里肯定不安全,东西带在身上更危险。”沉思片刻,梁上音朝后院客房望了眼,起身走去。
卜青玉和阿遇在房间收拾行囊,梁上音敲门,进门瞧见放在桌上的行囊,好奇问:“二位恩人明日要启程?”
“是,梁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不知二位恩人要去向何处?”
“焚城。”卜青玉没多想。
梁上音脸色微变,眼中露出些许惊喜。冲卜青玉抱拳:“上音有事求恩人相助。”
“何事?”
梁上音向阿遇看一眼后,道:“不瞒二位恩人,上音乃焚城弟子,身负使命,要将焚城至宝梵魔琴带回,奈何一路追杀不断,前路难行。如今欲将此琴交给二位恩人,求你们携琴前往焚城。”
“不行!”不等她说完,阿遇抢话回绝,“你把我们当靶子呢?”
“上音不是此意,今夜我会提前离开谜城,引开江湖觊觎此琴之人注意,绝不敢让恩人受累。”
“已经受累了,这忙不帮。”阿遇断然拒绝,没有商量余地。
卜青玉也笑着回绝:“我与小徒非江湖人,也不愿插手你们江湖事,上次是无奈自救。你们江湖事还是你们自己解决。”
梁上音再次恳求,阿遇直接将人赶出房间。
梁上音无奈,回去后和车夫商量一番,趁天黑离开谜城,直奔焚城。
次日清早,伙计过来和卜青玉说,他们的马车被昨日的客人赶走了。
阿遇听完立即去马厩,马匹没换,但是旁边的马车却是梁上音他们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伙计歉意解释:“两架马车差不多,或许是天色暗没有瞧清楚,瞧着这驾马车更宽敞更牢固,你们也不吃亏不是。”伙计尽量好话弥补客栈的失误。
“是眼瞎!”大小不同还能错,不是故意是什么?
阿遇掀开车帘,车内铺了一层厚厚的毛皮,什么都没有。
他退开两步细瞧马车底部结构,低低骂了句:“该死!”让伙计套车。
第30章 梵魔琴-4
030
“我们这算不算赶鸭子上架?”卜青玉坐在车前调侃。
阿遇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小孩子气性别那么大,事已至此,就做个顺水人情。”卜青玉盘腿靠在马车上,回头打量眼马车,拍拍车板笑道,“这马车挺不错,比我们那辆好,我们也不亏是不是?”
阿遇斜她一眼,埋怨:“师父,我们被算计,你还笑。”
“和你一样拉着脸?瞧瞧你的模样,一点都不好看了。”捏了下阿遇的脸蛋。
阿遇生气挡开。
“到了焚城我要找姓梁的好好理论,师父不许拦我。”
“行,你找她打一架我都不拦着。”小孩子有时候还是要哄一哄。
阿遇气归气,赶车却是不紧不慢,试图和走在前面的梁上音等人拉开距离,免得她被围杀自己遭池鱼之殃。
到焚城已经过了上元节。
焚城是弥国临海一座小城,几百年前由一个小渔村发展起来,建有港湾,发展海上贸易。期初这里是私人城池,不受朝廷管制,后来朝廷施压,强行任命官员与焚城城主共治。
前朝覆灭后,弥国朝廷对这里管制相对宽松,虽有朝廷官员,形同虚设,更确切说是给焚城城主打杂的。
马车刚到焚城城门口就见到梁上音和身后一众统一着装的弟子迎上来。
“两位恩人辛苦了。”梁上音抱拳一礼。
阿遇停下马车,翻个白眼,怼上去:“你没死?”
梁上音笑了声,道歉:“上音也是没有办法,委屈小恩人,上音必定给予补偿。”
“东海紫珍珠十斛。”
梁上音愣了下,为难地点头应:“好。”
身后弟子拉了下她,意图劝说,梁上音抬手制止:“没有什么能比梵魔琴重要,这事交给你了。”
“大师姐……”
“去吧!”
阿遇一口气才顺畅,卜青玉无奈一笑。
真是小孩子!
不过这开口勒索的架势挺老练,不知哪里学来的。
马车悠悠行到城主府,府门前站着几排人,最前排中间是年过半百的焚城城主纪迟,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目光如鹰。
阿遇转身扶卜青玉下车,纪迟带众弟子上前来,将二人打量一眼,客气地迎进府中。
阿遇对纪迟告状:“你这弟子真是胆大,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敢随便交给陌生人护送,我但凡起了私心,梵魔琴就回不到焚城,江湖就再度腥风血雨。”
纪迟呵呵笑道:“上音也是信少侠乃仁义之士,高风亮节,深明大义,断然不会起此私心。”
“抬举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众人只当是少年人赌气说的气话,一笑而过。
一行人来到大厅,寒暄几句,纪迟便提及阿遇在陈国密林中弹过的那支奇特的曲子:“听说此曲乃是少侠幼时随一暮年老人所学,少侠可还记得那老人名讳、模样?”
阿遇故作沉思片刻,摇头:“老人家没有和我说他姓名,模样也记不清了。”
“那位老人家可有交代你什么?”
“没有,只告诉我,这曲子可以救命,那日情急之下就用了。”
纪迟问不出什么,转开话题询问这一路可还顺利等话,又让梁上音安排他们二人前去休息。
两人走出大厅,一位中年男子上前对纪迟道:“这少年看去并无什么奇特之处,倒是他那位师父,不过十几岁的姑娘,沉着冷静,一言不发,少年每说一句话都望向她,目光惧怕,恐是不简单的人物。”
“我也注意到了。依上音所言,这位卜姑娘武功平平,许是有其他什么高强本领。还是让上音多留意他们,特别是那少年。梵魔琴藏于焚城二百多年,江湖已经没几人会弹,他小小年纪竟然能够弹出魔曲,必然来历不凡。”
“是。”
“还有请帖都发出去了吗?”
“都发出去了,师兄真的准备下个月武林大会上焚毁梵魔琴?”
“梵魔琴流落江湖这三年,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多少江湖门派因它遭殃,若不销毁,江湖难免一次疯狂的厮杀,二百多年前的悲剧再次上演,焚城也将面临灭顶之灾。为了江湖太平,不得不如此。”
中年男子无奈长叹:“可惜了这把绝世名琴。”
纪迟也跟着感叹一声,转而问:“江师弟之死查的如何了?”
“没有进展,多半和端王府门前的石像女有关,已经派人去寻找石像女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传来。江师弟身上并无外伤,可见对方武功远在江师弟之上,一招致命,出手狠辣。江师弟素来与人为善,不知何人下此狠手。”
“我也猜不透,多事之秋,小心行事。”
*
卜青玉打量客院,不大,倒是雅致,旁边没有相邻院子,比较清静。
梁上音走后,她走向亭边一簇竹子,随手摘几片,在指尖来回翻转几下,编出一个小小蜻蜓。
阿遇收拾好行李出来,见到卜青玉手中蜻蜓,笑问:“师父哪里学的本领?”
她也不知道,以前是不会的,或许是第六世的记忆不知不觉间已经深烙脑海,那一世她很擅长编这些小东西。
“天生的。”她笑答,随手将蜻蜓递给阿遇,“陪我四处走走。”
“好。”
走到院子前,卜青玉叫来一个婢带路在府中散步,顺便打听一些府中的事情。
婢女知之不多,只打听出城主府建于一百多年前,曾经的旧址如今已是一片小湖。下个月纪城主将在湖边的无涯台举行武林大会。
绕过游廊,瞧见假山边小亭内几个少年人在嬉闹,一个少年追着一个姑娘,去抢夺她手里的东西。
姑娘边跑便笑着念手中信:“敬爱的敏敏师姐,自从初见,我已对你倾心……太肉麻了,难怪敏师姐对你爱答不理,谁受得了你。”
“还我。”少年从姑娘手中夺过信,揣在怀中,“这是我对敏师姐的一片赤诚之心。”
“你这样永远追求不到敏师姐,你要投其所好才行。”
“什么所好?”
“至少要把剑练好,你没瞧见敏师姐喜欢和谭师兄一块练剑吗?”
“对对对。”其他几位少年人立即附和。
“那我要找敏师姐练剑?”
“你现在不行,不够格,抵不了敏师姐几招,去当靶子差不多。”
其他少年人哈哈大笑。
卜青玉也被感染跟着笑了,对阿遇道:“我是不是该多收几个徒弟,给你找个玩伴,你每日就不会这么沉闷了。”
“不要。”一口否决。
“给你找几个师弟师妹不好吗?说不定里面还有个以后成为媳妇呢!”
“不稀罕。”
“我稀罕。以后你若不孝顺,我还有其他徒弟为我养老送终。”
养老送终?
“师父,你若是收几个资质不行的,恐怕你要给他们养老送终。”
卜青玉被他逗笑。
“为师也不知你资质如何,若不是修行的那块材料,为师岂不是以后都没有养老送终的人了?”
“有师父这么说自己徒弟的吗?”
“防患未然,以后还是要物色几个。”
“若师父真的再收几个徒弟,我一天打他们八十遍,直把他们打到背叛师门。”阿遇赌气。
“你敢?”
“我敢。”
“我先把你逐出师门才对,越来越放肆。”卜青玉说完朝假山走去。
阿遇气呼呼追上去:“我又没犯错,师父为什么不要我?”
“不要就不要,哪里还有理由。”
“不行。”阿遇一把抓着卜青玉手腕,“我死也要跟着师父。”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卜青玉拍了下阿遇头教训。
阿遇揉了揉脑袋,笑问:“师父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不一定。”
“我觉得是。”
卜青玉笑而不言,相处这么久,若是哪日他真的忽然不在身边了,还真有点舍不得,有点不习惯。
两人转到假山中,忽然石洞中一个人蹿出来,是刚刚亭中小姑娘。
她对着阿遇瞧了又瞧,笑问:“你是哪家的师兄?”
婢女介绍一番。
小姑娘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你就是梁师姐说的那位小恩人,我叫纪兰,你呢?”
“阿遇。”
“这名字好,遇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阿遇脸颊一热,耳根微红。
“姑娘也很可爱。”
“是吗?”纪兰摸了下脸蛋羞涩一笑。
“当然。”
“谢谢。遇公子,你是哪里人啊?我听说你会弹梵魔琴是真的吗?”
纪兰喋喋不休和阿遇聊,卜青玉自觉走到旁边石桌跟前坐下,看阿遇想拒绝又被纪兰缠着脱开身的窘迫。
这孩子也十五了,该多接触接触小姑娘,学学怎么和小姑娘相处,不能一和小姑娘说话就脸红心跳,以后怎么找媳妇?
现在不找个媳妇,将来真跟她去天筇山可就没有小姑娘,要打光棍了。既然他无父母,自己这个做师父的也只能勉为其难为他操这份心了。
“师父,你不是要到城中逛逛吗?我们走吧!”
被缠没辙,阿遇拉她挡箭。
这种事也不能一蹴而就,慢慢来,逼狠了适得其反,卜青玉应道:“好。”
纪兰热情地道:“你们初来焚城不熟悉,我给你们当向导,走吧!”
甩不掉了,卜青玉笑着答应。
阿遇郁闷叹了声。
好在出了城主府纪兰没有再缠着阿遇问东问西,而是给他们介绍焚城。
“下个月在无涯台举行武林大会,江湖上各门派都会前来参加,可热闹了,你们也一定要去。”
“此次武林大会是解决梵魔琴之事?”
“是。还有化解各派之间仇怨,顺便查我江师叔之死。”
“江晏?”
纪兰眼睛一亮:“你们认识他?”
“在谜城相识,听闻他的不幸。”阿遇语气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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