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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三日命-3


    卜青玉被宁三小姐的话惊住,瞧着面相端庄秀雅,像是个知书达理、温柔心善的姑娘,怎得会如此心狠,将刻薄狠戾的话说得风轻云淡。


    她不由将宁三小姐重新打量一番。


    微微低垂眉眼,瞧不出情绪,面色沉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好似攒着一股劲。纤细的手指在手炉上不断的摩挲着,在琢磨什么。


    听客栈伙计和城门官吏所言,宁三小姐是个温柔可人的闺阁千金,才德均是寒城数一数二,这才被国君和王后看中选为太子妃。太子也对其满意,郎才女貌。


    她朝阿遇看了眼,想看看他的反应,毕竟阿遇看人比她准很多。


    阿遇却只是平静扫了眼宁三小姐,眼睛在暖厅内逡巡一圈,然后一副无所事事模样摆弄起手边的茶盏,研究茶杯杯盖,似乎自己是个凑数的,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坐在上座的宁公子却是惊讶看着自己的妹妹,未想到她会说出这般话来,又难堪尴尬地看了眼卜青玉和阿遇,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多说自己妹妹什么。


    “这事非同小可,大哥会细查,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宁三小姐瞥了他一眼,望向对面卜青玉二人,笑着道:“大哥请卜姑娘过来是为我医病的,怎么与我说这么久的闲话,反而冷落卜姑娘和阿遇公子。”


    宁公子被宁三小姐“闲话”二字惊着,有人在她汤药里下毒,关乎性命的大事,那是要禀报父母重视起来彻底严查的事,被她不咸不淡说成“闲话”。


    如今妹妹失了常态,贵客在座,他不便揪着此事,医病才是要紧,将话题转开。


    卜青玉开口问起宁三小姐病因来历,宁公子所说与城门官吏之言基本吻合,因为一场风寒引起高烧,烧退后就落下了此病。


    她询问:“宁三小姐只能记得昨日和今日已经发生的事情?”


    “是。”宁三小姐眼神疲倦地抬了下,“每当睡了一觉,次日醒来,就会只记得昨日发生的事,见过的人,往前一日的便不记得了。”


    “我也尝试过彻夜未眠,想多保留一点记忆,但没有用,子时一过我就会忘记,丁点儿不记得。不过除了会失去记忆,身体上并没有伤痛或者不舒服,一切如常。”叹了声,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满面愁容。


    卜青玉点点头,起身走过去为宁三小姐诊脉。


    许久,收回手,又问:“姑娘最初染上风寒病倒之时,开的药方可还有存底?”


    “都在。”宁三小姐让身边一个婢女去取,“府中为了备查,这些药方子都是存着的,从病倒到现在一张不落都在。”


    须臾婢女捧来一个木匣子,里面许多药方,婢女找到半年前宁三小姐刚病倒时大夫开的几张方子递给她。


    卜青玉对比看了看,药方子不是同一个大夫开的,用的都是普通的草药,对于治疗风寒高烧是最好的,可见大夫医术不俗。药性之间也并不相克,反而相辅相助。


    “卜姑娘可瞧出什么不妥之处?”宁公子忧心地问。


    卜青玉笑着摇头,又将这半年开的药方都快速扫了一遍。


    宁三小姐道:“卜姑娘不妨直言,我的病是哪儿有蹊跷?”


    卜青玉放下药方:“我刚刚探宁三小姐脉时,发现宁三小姐身上中毒,毒不深,但潜藏较深,但这些药方子每一个解毒清毒的,想必宁三小姐是不知道自己中毒。”


    “中毒?”宁公子大为吃惊,连忙问“怎么会中毒?大夫从未说过。”


    “许是此毒潜藏太深,大夫没有察觉,这也无可厚非。”


    “何毒?”


    “不知,但此毒应该是影响宁三小姐记忆的根源。”


    宁三小姐未有宁公子激动,相反表现很平静,似乎早已猜到这个结果,她冷静地问:“如何解?”


    “此毒我并未见过,一时间我无法解毒,容我回去想一想。”


    卜青玉回头望向对面阿遇,他歪着身子,单肘撑在茶几上,眼神犀利地看着宁三小姐,似乎打量什么。触到卜青玉望过来的目光,立即温和笑着问:“师父,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宁公子和宁三小姐送他们出门,院中的那名叫蓝儿的婢女还被绑在树干上,其他婢女已经停止了用刑,蓝儿冻得身子已经开始僵硬,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眼神恍惚的看着这边。


    卜青玉有些不忍,也不便过问,径直朝院外去。


    走到院门口时,阿遇回头问宁三小姐:“这婢女亲人也在府中当差吗?”


    宁三小姐没懂阿遇之意,点头应了声:“她是家生奴婢,父母弟弟都在府中。”


    阿遇“哦”了声,没再多言。刚出院子,对面迎来了一队人,走在前面的是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一身贵气,脚步匆匆,身后的奴仆紧赶慢赶跟着。


    来人是宁丞相和老夫人,二人见面就对卜青玉一阵客气,要请她进屋再多坐一会儿。


    卜青玉客气道:“令嫒的情况,我已经和令郎令嫒说了,小徒病弱,不宜于此久留,丞相大人见谅。”


    宁丞相望向一旁高高瘦瘦的少年,面色苍白,双唇无色,腰背也软塌无力,但眼神灵动幽深,有几分捉摸不透,让他心奇。


    他道了声歉意,又霍然道:“听闻卜姑娘与高徒是游历至此,如今居在客栈。客栈简陋,高徒又身体有恙,无人时时照料也不行。若卜姑娘不嫌弃,就搬到寒舍来,老夫这就命人将客院打扫出来。”说着就让宁公子去安排。


    宁公子没有迟疑,叫过几个仆役仔细吩咐下去,一切都安排最好的。


    这架势哪里是相邀,如此盛情,简直就是变相绑架。


    卜青玉心中不乐意,不知要说什么拒绝,阿遇心里更不痛快,不让他们出城便罢了,还想着把他们困在丞相府。


    他直言道:“宁丞相的好意心领了,我瞧着贵府中人事复杂,隐秘也不少,若是被我们外人听去看见不太好,你们也得时时提防多不方便?况且宁三小姐都被人下毒了,我师父若是住进来,那暗地里的歹人害宁三小姐不成,难保不会转而对我师父下手。我们也得时刻警惕,悬吊着一颗心,不得安生不是?”


    宁丞相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了眼儿子和女儿。


    阿遇笑道:“客栈虽然简陋,却身心安稳,也能多想想宁三小姐身上的毒怎么解,两厢都好,丞相说是不是?”


    “是是。”宁丞相被一个少年人如此教育,心里千百个不舒服,也不能表现出来,女儿的病最要紧,陪着笑脸道,“是老夫思虑不周。”让宁公子送他们回客栈。


    坐在马车内卜青玉靠在软垫上,拢着裘衣若有所思,阿遇道:“师父不必熬神费心,宁三小姐都没有讲实话,你想不出医治的法子。”


    “你怎知她没说实话?”卜青玉歪头看他。


    “也不算没说实话,是没有将病症全部交代,有所隐瞒。”


    “你还成大夫了?”卜青玉调侃。


    阿遇笑着坐直身子朝卜青玉身边靠了靠,笑道:“我不是大夫,这和医病救人也没关系。”


    “说来我听听,是不是你诓我。”


    “我哪敢诓师父,我胳膊和腿到现在还疼呢!”他故意揉几下被卜青玉敲打过的胳膊,“宁三小姐刚见到我们就说知道我们今日会来。说得坚定,丝毫不怀疑,似乎能掐会算,而且算的很准。即便是师公都做不到吧?宁丞相虽然下令严禁我们出城,也不能确定我们就一定会过去,她一个闺阁姑娘为何会如此坚信?”


    “其次,她见到我们一切表现很自然,并不像是初识,似乎已经见过。她中间唤了一次我的名字。我不是大夫,又是个外男,宁三小姐与宁公子也不亲厚,想必宁公子不会告知她我的姓名,但她却知道。”


    “难道我们身边有她的人?”卜青玉觉得不太可能。


    她毕竟闺阁姑娘,又没有记忆,今日可见她对父母兄长都不信任,又怎么会信任旁人。


    但他们确实没有与宁三小姐见过,一时间想不通,胡乱猜测:“难不成她与那位苏岚姑娘和墨衣公子一样,是故交?”


    阿遇面色变了变,好好的提那两个人影响心情。


    “师父还怪我瞒着你?”


    卜青玉顿了下,笑着摇摇头。


    她知道阿遇是真心拜她为师,经过裂湖的事,她更知道阿遇会舍了性命救她,他瞒她的那些事无论因为什么,想必也是为她好,她也不愿意知晓让自己烦心。


    “不怪你,快和我说宁三小姐的事,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师父可听过超前记忆?”


    “古籍上见过,你师公也和我说过,由于某种原因,尘世会有人拥有超前记忆,提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问,“你认为宁三小姐是得了此病,提前知道我们会去丞相府?”


    “是,我猜想宁三小姐十之八九是此病。从她性情大变,推宁二小姐落水,今日又将那名婢女抓个现行,可窥测一二。具体的病情还要她亲述。”


    第82章 三日命-4


    下了马车,车夫目光怪异地打量一眼阿遇。车夫是宁家家仆,刚刚马车内的对话,他多少是听到一些的。阿遇笑着道了声谢。


    客栈伙计见到他们回来,面露诧异,瞧着送他们回来的还有宁丞相府的车马,没多问,满脸堆笑迎上来。


    “客房刚洒扫干净,卜姑娘和小公子是住原来的客房,还是要换两间?”


    “换你们这儿最好的客房。”送卜青玉过来的宁府管事道,“记在宁府头上。”


    “那就后院的芳华居,前堂后厅,前后贯通,阳光充足,左右各有一室,下面烧着地暖,环境安静,小公子身体病着,一来利于养病,二来方便照顾。”


    “就这间。”宁府管事立即拍板。


    “好。”伙计对柜台里说一声,其他伙计上来招呼,他带着卜青玉和阿遇朝后院去。


    卜青玉也不客气,对宁府管事道了声谢承了对方好意,车夫和另一伙计已经将马车上的包裹拎过来。


    芳华居的地暖还没有烧起来,伙计先搬了炭盆过来,又将屋内的熏香燃上,又端来茶果点心,将日常所需的都准备妥当,屋内也暖了。


    伙计出去后,卜青玉取来一摞医书开始翻阅。这些都是当初阿遇中毒之时,为了给他解毒搜罗来的,有些还没有翻完。


    阿遇无聊也陪着她一起翻。


    不一会儿便没了兴致,靠在胡椅上边喝茶吃点心边看对面卜青玉认真专注的模样。


    精致的五官,清雅出尘的气质,如人间瑰玉,天上明月,特别是她全神贯注的时候,让人很安心很平静,与第四世时有几分相似。


    那一世她在世人的眼中,为人冷清话语极少,坐在哪儿目光总是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像是在思索什么,别人与她说话,她都是淡淡的,能用一个字回答或吩咐的事情,从不说两个字。


    他一直也认为她是这样的人,直到后来频繁接触他才知道,她内心有一团火,是怒火、怨火、爱火,这团火太旺,她只能用表面的冷淡来掩藏、压制。


    她不是冰冷的圣女,站在高位被人敬仰膜拜,她是有七情六欲的姑娘,渴望人间温暖。


    午后卜青玉继续翻看面前一摞医书,阿遇端着茶盏走过去,跪坐在卜青玉身侧。“师父歇一会儿,宁三小姐的病用不着这么着急。”放下茶盏为卜青玉捏手臂。


    卜青玉顺手拍掉他的手掌,“我不是为了宁三小姐。”


    阿遇看了眼自己的双手,笑道:“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希望尽快离开寒城。阿遇的身体重要,师父的身体更重要。师父,我给你揉揉肩吧!”


    “不用。”卜青玉朝一旁躲了下。


    “师父现在嫌我手法不好了?”阿遇调侃问。


    卜青玉望着他那双白皙细长的双手,他捏脸捶背手法很好,但她坚持道:“不用。”


    “哦,我知道了。”阿遇笑呵呵道,“师父是避讳呢?师父不是一直都说我是小孩子嘛,那你避讳什么?何况徒弟给师父揉肩捶背不是应该的吗?”


    卜青玉脸颊微红,白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卜青玉转过脸,不自觉的抿了抿唇,想到在焚城无涯海底被阿遇亲的事情来,耳根也跟着热起来。


    虽然那次阿遇是为了救自己,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初吻,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一个小孩子给夺了。想着心里就烦躁。


    这么多年随着师父修行,早就没了结婚生子的打算,但心里还是硌得慌。


    她一大把年纪,竟然被一个孩子占了便宜!这事情越想越憋屈。


    “那因为什么?”


    “你真烦,去对面老实坐着,帮我把医书再翻一遍。”卜青玉不耐烦他追根究底的问题。


    “翻了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懂医。”


    “现在就学,坐回去。”她心情不畅。


    阿遇泄了气,不满地膝行挪到对面胡椅上坐着,拿着一册医书,随意翻着,眼睛却在打量对面的卜青玉,看着她的脸颊和耳根红晕一点点退去,追问:“师父,你以前不是不太在意我给你捶背捏腿的吗?”


    烦不烦啊!


    卜青玉抓起书卷朝阿遇头不轻不重敲了下,“多话,再不听话罚你到外面雪地站着。”


    阿遇吃痛地揉着头,还笑嘻嘻道:“师父可不舍得,我若是病了,师父还要照顾我。”


    “我才不会舍不得。”


    “师父那么心软,现在外面冷得冻死人,阿遇病着,在外面站半个时辰都能要了半条命,师父哪里忍心。”


    “你是仗着我心软就肆无忌惮了?”卜青玉随手朝旁边墙角一指,“去那边跪着。”


    阿遇望过去,立即讨好笑道:“师父玩笑了,我这腿被师父打得还疼着呢!”


    卜青玉瞪着他不说话,阿遇不敢再多话真惹卜青玉生气,望了眼墙角起身走过去,暗暗抽了两下自己嘴巴。


    卜青玉瞧见他藏着掖着的动作,窃笑。


    去年也没觉得这孩子说话这么噎人,现在动不动让她难为情。


    她低头继续翻看医书,面前一本翻完,的确觉得眼干,脖子肩膀有点酸硬,稍稍活动了下,用灵力自疗。


    扭头望向阿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个小矮几,跪趴在矮几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起身轻轻走过去,见到小几上摆着纸笔,纸上似乎画着什么。靠近了瞧清楚是一个室内的图景,有一大半被压在胳膊下看不见。


    “阿遇。”她推着阿遇轻轻唤了声,阿遇立即惊醒,见到卜青玉立即跪直了身子。


    “师父?这芳华居太暖和,刚吃完药,我太困了。”瞥见小几上的画纸一把抓起来。


    “我都看见了,藏什么藏。”


    阿遇傻笑着将画放回小几上,画纸上画的正是这个墙角,还画了一个孤零零瘦弱的背影,正是此刻被罚跪的他。


    “画得不错。”卜青玉笑道,“不过你睡得这般香甜,可没有画中这般可怜凄凉。”


    “阿遇画技还需要提升。”


    “提升?”把自己渲染的这么凄凉可怜了,还需要提升?“那你要再跪一会儿找找感觉吗?”


    “那倒不必。”阿遇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昂首看着卜青玉,“师父,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关于宁三小姐的这种病的。”


    卜青玉好奇:“梦到了什么?”


    “我梦见一位神医,神医告诉我宁三小姐这样的病虽然罕见,但是医治却很简单。”阿遇顺势靠在小几上,姿态慵懒,“神医说,这种病有个名字叫做‘三日命’。一生中都只有昨日、今日、明日三天记忆,对应便是前世、今世、来世,这与佛家所说的三世相似。”


    “神医说要想医治此病,解药只需四样:圣佛殿千年香灰三钱,极寒之年所开的往生花三瓣,还有裂湖的湖水三钱,至亲的血三滴,每日三服,服三日便可解毒医病。”


    卜青玉微蹙眉头琢磨了下,这几样东西说是药,也可以说都不是药,师父也曾说,非常之病当用非常之法。


    但这个解法毕竟只是阿遇的一个梦。


    “梦中神医什么模样?”


    阿遇嘿嘿笑道:“就是师父这般模样。”


    卜青玉感到被他调侃,磕了下他的额头,“罚你轻了。”


    “是真的。”阿遇争辩解释,“梦里的神医真的与师父长得八-九分像,只不过……”他抿唇乐了。


    卜青玉着急,问:“只不过什么?”


    “神医比师父对阿遇还好。”


    卜青玉狠狠白他一眼:“晚饭不许吃了。”起身回桌边。


    “师父。”阿遇爬起来跟过去,在卜青玉的座椅边蹲下,“有个人对我更好师父不应该高兴吗?况且神医都给我们指点迷津,师父可以按照神医所言配着方子试一试,现在师父也没有头绪,或许神医托的梦是真的呢!”


    卜青玉没理会他。


    阿遇坚持不懈,抓着卜青玉的手臂轻轻摇着:“神医托梦这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师父试试,若是有用,不也少了辛苦吗?”


    卜青玉抽回手臂:“可以一试。”


    阿遇乐呵忙出门叫伙计,让伙计去告诉宁丞相府的人准备这几样东西,明日过去给宁三小姐医病。


    伙计被这几样东西惊着,将阿遇的话重复一遍,问:“小公子说的可是这几样东西。”


    “是,快去吧!这事办好了,丞相府少不了打赏你的。”


    伙计半信半疑,也没多问,一边琢磨着一边离开。


    回过头,见到卜青玉揉着刚刚自己抓着她的那处胳膊。


    “阿遇刚刚手上力道大了,弄疼师父了。”


    “没。”卜青玉随手将医书整理起来。


    “阿遇来吧。”从卜青玉手中接过书籍,放到旁边长条桌上,又去沏茶。


    “阿遇。”


    “嗯。”阿遇抬头朝她看了眼。


    “你现在渐渐大了,不可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做什么没有分寸。以后在外对姑娘家,不可随意动手动脚,要懂得避讳。”


    嗯?


    “过了年,你也十六了,不能如此轻浮,没有界限,即便是长辈也要适可而止。若是以前没人教你,今日师父便和你说一说。”


    嗯?


    卜青玉认真和他说,他以后行为举止要注意什么。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不知礼法的孩子,对他谆谆教导。


    阿遇懵了,师父是忘记什么了吧?


    不过这般也好,最近是他有些贪心了,忘了与神明的交易,明知道不可为却情不自禁而为之。


    “嘶——”阿遇忙回头,茶水倒到杯外自己身上。他慌忙抖了几下衣衫,重新倒了杯端过去。


    “师父,阿遇知道了,冒犯师父是阿遇的错,求师父原谅。”将茶盏恭敬奉上。


    “也不是让你如此疏离。”卜青玉接过茶盏。


    阿遇苦笑了下。


    若不疏离,他怕情难自控。


    若真的越了界,他不敢想他们这一世会面临什么结局。


    “阿遇知道”


    第83章 三日命-5


    次日来到宁丞相府,宁丞相亲自客客气气将他们迎到正厅,让人将宁三小姐叫过来。


    宁丞相说起昨日让人传话过来要准备的东西,并让下人都取来。


    “圣佛殿的千年香灰与裂湖湖水都已经取来了,至于至亲之血,老夫便在这儿,随时都可以提供,只是那极寒之冬开的往生花……”


    宁丞相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往生花倒是容易寻,但极寒之年的往生花着实难寻。卜姑娘许是不知,我雪域上一次经历极寒之冬是在百年前。”


    “是难寻,还是世上已无?”


    “有倒是有的。”宁丞相眉间拧成川字,双手抓着椅子扶手磋磨,连连叹息几声,“只是实在难得。”


    “宁丞相这样的身份,还寻不来一朵?”


    宁丞相又是愁苦一阵,最后咬咬牙道:“实不相瞒,这种往生花恐只有皇室才有一两朵珍藏,前段时间往生果失窃,朝中一直在追查均无果,老夫也是备受猜疑,所以……”又是一声无何奈何长叹。


    卜青玉望了眼身旁的阿遇,想必失窃的往生果,就是墨衣公子给阿遇服用的那颗。


    宁丞相又道:“往生花、往生果,这都是极为罕见的奇药,历来只有国君才能使用,就是储君和皇后都无此福分,小女又怎敢奢望。不知卜姑娘可有他法,哪怕是用其他药替代往生花都行,或者用平常的往生花,多用一些也无妨。”


    卜青玉本来对阿遇梦中得来此药方都没有什么信心,被宁丞相如此问,不知如何应答。


    恰时宁三小姐被请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相较昨日,宁三小姐的脸色更加难看,疲惫之色更甚,眼睛布满血丝,眼底两片乌青,精神萎靡,好似昨夜彻夜未眠。


    宁三小姐见到他们,眼神复杂,既有看到他们的欣喜,也有一种惆怅和怨气。


    对卜青玉见了礼后,走到了上座母亲的旁侧。宁夫人见女儿这般模样心疼,吩咐婢女搬了个小凳子在身侧,拉着女儿的手,抚着她瘦削的脸颊,双眼含泪。


    卜青玉问向宁三小姐关于超前记忆的事情。


    宁小姐越过她朝阿遇望去,迟疑了几瞬点点头:“不敢瞒卜姑娘,我的确是能预测明日之事,正如我昨日便知晓卜姑娘和阿遇公子今日会过府来。但我也只是能够预知与自身相关之事,且事情并不详细,就如我无法预测卜姑娘今日来具体会说什么做什么。”宁三小姐回答诚恳,不似隐瞒作伪。


    卜青玉再次回首望了眼阿遇,竟然被他说中了。


    卜青玉又问起昨日婢女蓝儿下毒被她抓个正着此事,是不是也是提前预知。


    宁三小姐想了下,微微摇头:“蓝儿的事我记得,但是是不是卜姑娘所言我不知道,昨日之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不过自从我失去记忆,我就会把每日做的事情都记录下来。”她朝跟随身边的婢女看了眼,婢女立即捧着一个册子过去,她取过翻了翻,点头肯定回答。


    宁夫人瞧见女儿手中册子,好奇的拿过去翻看,看了几页眼中的泪没有憋住流了下来。


    宁三小姐问:“卜姑娘所说的那个药方真的能够医治我的病吗?”


    她不确定。


    一直在旁打量手边茶具点心的阿遇开了口:“宁三小姐是想医治还是不想医治?”


    宁三小姐愣了,不知他何出此言。


    阿遇道:“若是不医此病,你可预知明日之事,虽然只有一日记忆,却也可以靠着预知躲过劫难,甚至带来意外之喜。”


    宁丞相却急了:“自然要医的。是病怎能不医,况此病迟早会损了根本。”


    宁三小姐犹豫须臾才说:“若是没有过去记忆,我能预知明天又有何意义,就像孤魂野鬼一般,我宁愿不要预知带来的好处,也想要医治此病解身上之毒,记起往日种种。”


    “那就只能寻找极寒之冬开的往生花,这味药是关键,无可替代,绝不能少。”


    此话让客厅陷入了沉闷压抑,众人纷纷神色低落。


    极寒之冬的往生花,这是不可能取到的一味药。


    卜青玉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夫也不能徒手医病解毒,宁丞相若是寻得极寒之冬的往生花依照方子服用可为令嫒医治,若无此药恕我医术尚浅,别无他法。”


    她起身道:“小徒久病,需要回南境疗养,还望宁丞相行个方便,容我师徒离城。”


    宁丞相顿了顿呵呵笑道:“卜姑娘想必是有误会,城中严查进出城是长老阁下的令,并非老夫之意。”


    “若是宁丞相想帮我们师徒,想必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姑娘不知,我雪域圣殿长老阁与朝中内阁是并行,并非老夫所管,如今祭天雪节就在跟前,自是全城戒备,这方便之门恐难开。”


    卜青玉脸色不善,过河拆桥、过墙抽梯真是表现淋漓尽致。


    宁丞相又一副温善语气解释:“不过老夫可以到长老阁那边尽量争取,若是争取不来,只能委屈二位在祭天雪节后离城。”


    这所谓的争取便是看宁三小姐的病情进展,况且祭天雪节后他们哪里还能走得掉。


    卜青玉冷淡地道了声“有劳”转身离开。


    阿遇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跟出去,走到客厅外顿住,转身对宁丞相道:“听闻太子对宁三小姐痴心一片,宁丞相可请太子帮忙。太子知道往生花能为宁三小姐医病解毒,一定帮宁丞相想办法。”


    宁丞相表情僵了下,眼神一阵慌乱。


    阿遇笑着离开。


    宁夫人闻言恍然大悟道:“有太子帮忙,必然事半功倍。”


    “夫人糊涂!”宁丞相着急,“宫中的极寒之冬往生花是万万不能打其主意,太子更不能提。太子这个位子本就坐的不稳,若是提此僭越之事,陛下如何猜想?”


    “可女儿的病怎么办?”宁夫人老泪纵横。


    宁丞相望了眼最疼爱的女儿,紧皱眉头:“再想他法吧!”


    “有什么办法可想?卜姑娘都没有他法。”


    “派人民间搜寻,重金求购,许是能够搜寻到。”


    “皇宫只有一两朵,民间哪有此稀罕之物。”宁夫人抓着女儿的手,满眼愧疚。


    宁三小姐微微垂首,沉默不语,似在思索什么,对宁丞相和宁夫人道了句身体不舒服先回自己院子。


    宁夫人心疼女儿陪着她一起。


    宁丞相走到客厅门前叫来管事吩咐盯紧这对师徒,特别是那个叫阿遇的少年。


    管事拍着马屁:“他们在老爷的手心里,还能翻出什么浪。”


    “我忽然想到前几日城门司的事来,似乎是听了这少年的建议,竟然让内阁批了他们的请求。你不是说发现小姐隐瞒病情的是他吗?解药也是他提供。林林总总的事情加起来,这少年并不简单。”


    “终究是个半大的小子,也就会耍点小聪明。”


    宁丞相摆手:“就因为他是个孩子,才不能够小觑。你且下去,将人盯紧了。”


    管事领命退下。


    出了丞相府坐上马车,卜青玉沉着脸不言一字,这是真的生气了。阿遇提着小心地劝说:“师父莫着急,阿遇的身子日渐好转,客栈的芳华居也挺舒适,并不影响阿遇养病,多待几日也是无妨的。”


    卜青玉依旧板着脸,让车夫赶车。


    阿遇在卜青玉脚边半跪,垂首认错:“是阿遇不好,让师父担心。”


    “不是你的错。”顺手拉他起来,“我只是未想到宁丞相竟然如此油滑。我们若不能尽快离开寒城,再拖下去就走不掉了。”她朝窗外瞥了眼,今日天气不好,灰沉沉的,风也更冷了,这几日恐又有一场风雪。


    风雪过后,道路难行,哪里还能走?


    阿遇笑着安慰她:“走不了就留在寒城过冬,师父也多欣赏雪域美景。”


    “大雪封路,哪都去不了,能够欣赏什么美景?”


    “寒城内也有不少美景,松林、热泉,再冷些有冰灯、雪宫,登上城墙还能一览城外连绵雪山。雪域也有不少吃喝的地方,师父也可以尝尝雪域的烤肉,比中原的味美,还有师父喜欢的酒。”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向伙计打听的。”


    “打听这些,你是早就准备留在这儿了?”


    “自然不是,是伙计热情,我随口一问他就滔滔不绝全都说出来,我就顺便都记下了。”


    阿遇这般随遇而安的心态让她心中也释然,想想留在雪域也不是真的那么坏,况且现在住在客栈也舒适。他甚至有点后悔这么快告诉宁丞相解毒的药方。


    回到客栈,阿遇下车便瞧见了客栈一侧巷子口墨色身影,卜青玉也瞧见,冲墨衣人微微颔首一礼。她不清楚阿遇与他们的恩怨,但记着墨衣人救阿遇的恩情。


    “师父,外面冷,快进去吧!”阿遇拉了下卜青玉外袍。


    “他应该寻你有事。”卜青玉朝客栈内走。


    “没什么要紧的事。”


    两人回到芳华居,刚坐下来,一杯茶才喝了两口,墨衣人却出现在前堂门外廊下。


    “去问问吧,他毕竟救了你,还冒险去皇宫盗取往生果。”卜青玉朝外示意。


    阿遇不想让卜青玉觉得他太过无情,从而另眼看他。更不想墨衣人会找上卜青玉,起身走了出去。


    墨衣人施了一礼:“苏岚忽然失踪不知去向,属下不知她要做什么,担心她对主子和青玉姑娘不利,还请主子务必小心。”


    第84章 三日命-6


    “这么久,什么事?”


    墨衣人离开,阿遇回到屋内,卜青玉问。


    阿遇将苏岚的事情如实相告。


    “这段时间,师父不要丢下阿遇独自出门。”


    卜青玉点头,苏岚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还有点疯狂,她的那点功夫在苏岚面前就是花拳绣腿,她才不会去送死。


    “不过带着你也无用,你现在的身子哪里是她对手?”


    “多一人多一份安全。”


    卜青玉一笑,随手取过一本医书看起来。


    阿遇靠在胡椅上望着半掩的木门,门前阶下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光秃秃的枝丫萧条落寞,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一场雪。


    他倒了杯热茶递到卜青玉手边,帮卜青玉研磨。


    天黑的时候天空果然落雪,不似上一次伴着寒风,这次落雪时无风,细碎的雪瓣慢慢悠悠飘落。透过门外廊下昏黄的灯光,雪花立即变成了金雪。


    雪并不大,积雪不厚,次日清早伙计已经将门前的道路打扫了出来,卜青玉还未有醒。


    昨夜卜青玉的房灯早早吹灭,阿遇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听到里面有动静过去敲门才得知卜青玉一直在打坐修行,不知道现在还在打坐还是在休息。


    他不敢过去打扰。


    这时一个伙计端着早膳过来,阿遇塞给他一块金饼,伙计惊得一愣,两眼放光。立即满脸堆笑,态度恭恭敬敬:“小公子有什么吩咐?”


    阿遇一笑:“没什么吩咐,这几日劳你照顾辛苦了。”


    伙计也是识相的,若是因为这个打赏,三五个钱就够了,这明显是要让他效命,他自认为没有什么本事,况且之前因为城门官吏的事情,面前小公子对他不冷不热。


    “外面天寒地冻,我与师父也懒得出门,客栈闷得慌,你下次端茶送药过来,若是听闻城中有什么新鲜的事儿,倒是可以说与我们解闷。”


    联想宁丞相府的事,伙计当下明白,连连称是。


    卜青玉开门走出来,正瞧见伙计兴奋离开的背影。


    阿遇上前挡住卜青玉目光,笑道:“师父今日气色比昨日好许多,看来昨日休息很好。师父是不是饿了,早膳刚送过来,师父快趁吃!”


    “你还真想在寒城过冬?”


    “不是没办法嘛,既来之则安之。”阿遇将早膳给卜青玉布好,盛了碗粥递到卜青玉手边。


    卜青玉无奈:“也好,天寒能让人心静,利于修行。”


    数日后,伙计送药过来时,说起城中发生的大事。


    “宁丞相是坚决不认的。”伙计道,“但是除了宁丞相谁会动往生花的主意?宁丞相百口莫辩。”伙计是知晓宁三小姐医病用的几味药。


    阿遇喝了口药,味道太苦,他皱了皱眉头,道:“宁丞相爱女心切吧!”


    “这是欺君之罪,是要丢命的,爱女心切也万不该动此念头,还怂恿鼓动太子,这罪名下来哪还有活路。”


    阿遇憋着气,将半碗药全部喝下。


    卜青玉问:“此事当真?”


    “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哪里还有假,连太子现在都被禁足东宫。”


    “太子?”卜青玉诧异,这种事情关系到太子,皇家颜面,怎么让消息随意流出,而且这么快。


    “是,宁丞相怎么想不开。”伙计惋惜一叹。


    “是啊!怎么想不开呢!”阿遇重复一遍,将药碗放回托盘,端过清茶漱口。


    卜青玉觉得此事蹊跷,宁丞相不是感情用事之人,更不是愚蠢之人,为了一个女儿的病赔上整个宁府和辅佐的太子。


    那日他也表示宫里的往生花是动不得,不过几日情况就来了个大反转。


    她下意识望向一旁阿遇,阿遇正吃着蜜糖解口中苦味。当日他临走时对宁丞相所言一语成谶。宁丞相不该如此糊涂,听他之言。


    阿遇一脸懵然,眼神疑惑:“是不是吃这药要忌口蜜糖?”


    怎么扯到这个?


    “不是。”卜青玉收回目光,问伙计,“宁府的人如何?”


    “暂时被囚禁在府中,还没有收到上头的命令。”


    不容乐观,毕竟宫廷接连丢失往生果、往生花,这两罪都要落到宁丞相头上,加上怂恿太子,宁府都逃不过。


    只是为了给宁三小姐医病,现在却因为一味药毁了宁府。


    卜青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阿遇瞧出她心思,让伙计下去后对卜青玉道:“宁丞相有没有盗取极寒之冬往生花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以此为由扳倒宁丞相,没给他任何回旋余地。”


    卜青玉不清楚雪域朝中关系,但权力倾轧都免不了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阿遇道:“丞相扶持太子,女儿又是将来的太子妃,必然触到许多人的利益,包括他们的陛下也不可能不忌惮。所以即便没有往生花之事,宁丞相府迟早也有这么一天。就连宁三小姐当初之所以中毒,也可能是对方故意所为。”


    阿遇取了块蜜糖给卜青玉:“很甜,师父尝尝。”


    卜青玉哪有心思,接过放在旁边点心盘中。


    “太突然了。”


    阿遇一笑:“那是因为师父不知道雪域朝中暗流涌动,许是早就剑拔弩张,往生花失窃只是一个契机。”


    “也许吧!”卜青玉惋惜,不愿费神去想。


    几日后听闻朝中搜罗十多条宁丞相的罪名,每一条都是死罪。


    紧接着是祭天雪节,皇帝与朝臣等人前往裂湖,太子被囚禁未有前往。


    这日城中百姓夹道相送,随后在家中祈求极寒莫至。


    天朗气清,阳光温暖,卜青玉带着阿遇到城中走走散散心,顺便听听城中消息,见到百姓纷纷去护国寺祈福。


    护国寺是皇家寺院,百姓不能随便进出,祭天雪节这天却开特例。


    寺院门前进进出出的百姓如潮。卜青玉在门前站定,望着寺院大门想到了之前打听到的消息。


    那一世慕毓便以法号如观在护国寺长大、修行。


    时隔数百年,她又一次过来。


    她抬步迈进去。


    阿遇却在寺院门槛外站定,望着寺院深处宏伟的圣佛殿,宽大裘袍下手不自觉纂紧。


    这里是他那一世的家,也是他的囚笼,更是他耗尽心血的地方。


    “怎么了?”卜青玉察觉他没有跟上去,回走两步,“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他跟了进去。


    殿前的石板还是几百年前的莲花刻纹样式,踩在上面,他不由回忆起那一世的种种,这一朵朵莲花也浸透着他的血。


    他甚至嗅得到血腥气,听得到棍杖一下下打下来沉闷的声音,后背发凉。


    “脸色这么差,到禅房休息下。”


    “阿遇没事,只是被寒风吹了。”


    卜青玉边走边打量阿遇:沉着脸,双唇紧紧抿着,眼神冰冷,望着圣佛殿里佛像时,目光幽深,隐隐透着一股狠劲。


    佛殿中许多香客,卜青玉拉了把阿遇朝一旁走几步。“要不要也拜一拜?”她试问。


    阿遇木然一瞬,笑道:“不了。”望着卜青玉低声玩笑,“师父又不信佛,也不修此道,难道还要拜佛?”


    “多一个神佛保佑,这一路也能够多顺一点。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卜青玉像交代小孩一般,让他不要乱跑,自己去取香。


    此时殿外涌进来几个香客朝这边来,他朝后避一避,还被一个人撞了下,退到墙根,后背抵在什么上。


    是墙壁上凸起的莲花雕,边缘光滑如镜,数百年来不知被多少香客抚摸过,才磨平了那本来粗糙的纹路。


    他朝旁边挪了挪,再次望向卜青玉,她已经取到线香,在一个蒲团上对佛跪拜,模样虔诚,像个信徒。


    其他的香客也都虔诚膜拜,嘴里还会念念叨叨在祈求着神明,大殿内到处缭绕香烟,在众人的头顶上弥散。


    他抬头望向高大的佛像,一如几百年前那般面容慈和,他心中嗤笑鄙夷。


    受着世人千百年的香火,又护佑了几人?


    神佛从不渡人,他们与世人只有交易。


    这人间不过是神佛用繁花装饰的锦绣地狱罢了!


    香烟的味道越来越浓,他有些呛,掩鼻呼吸几口,准备到殿外去等卜青玉,刚走两步,忽然听到香客中一声轻叫,众人纷纷抬头望着佛像。


    佛像前的香炉泛着微微红光,一枚血玉扣从香炉中飘出来。在香上的青烟间停留。


    “佛显灵了。”一人喊了声,众人都跟着喊起来“佛显灵了。”慌忙叩拜。


    卜青玉看到血玉扣愣了,胸口的血玉扣正发着热,她将血玉扣取出来,香炉上方的血玉扣慢慢飘向她,靠近她身前的血玉扣,触到的一瞬,血玉扣融成一滴殷红血滴,被她身前的血玉扣吞食。


    香客们惊愕瞪着她,不知怎么回事,瞧见她身前还泛着红光的血玉扣,疑惑丛生,窃窃私语。


    殿内一位修行的师父也被眼前一幕惊住,走上前来相请。


    卜青玉将已经收起光芒的血玉扣收进衣领内,从蒲团上起身,对师父道:“这是故人的东西,并非佛显灵,我也不是佛选定的什么人。”


    “施主这枚玉扣带有煞气,乃是凶物……”


    “师父。”阿遇慌忙冲到跟前,半挡在卜青玉身前,对僧人道,“佛相赠的怎会是凶物,难道佛要为祸人间?”


    僧人即便是出家人也被惊得脸色大变,竟敢当着佛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忙念了句佛号消除罪恶。


    “小施主有所不知,此物乃是……”


    “我们不想知。”阿遇拉着卜青玉,“师父,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吧!”


    卜青玉对僧人所言的凶物心里不舒服,这是每一世慕逾带在身上的东西,怎么就是凶物?


    那一世的传言虽多,虽然都对慕毓不利,各种指责唾骂他与圣女那点事,但是她信那一世他不会为恶。


    一个出家人,出生便与佛为伴,识字就诵读佛经,必然心怀黎民苍生,动了凡心难道就有罪吗?


    第85章 锦绣情僧-1


    一阵夏风吹过,裂湖潮湿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湖面平静无波,好似被冰冻。


    如观一身僧衣,箕坐湖边,腰背挺直,凝望平静倒映蓝天白云的湖面,双目纯净如面前琉璃般湖水,让淡淡的恨意显得有些明显。


    就在昨日,面前的湖水吞没了这个世上对他最亲的人。而他连最后的送行都不被允许,只能事后前来悼念。


    许久,头顶的白云在夏风的推动下一点点飘远,飘向远处的山巅与白雪相合,他从湖边起身,朝湖水合十一礼,沿着裂湖而行。


    西方的落日霞光将东边的雪山染成金色,将裂湖染成五彩斑斓,他抬头望一眼落霞,继续绕行。


    身后传来马车声,他不为所动,随着慢慢沉没的落日一点点朝前走。


    马车驶到其身侧,他才侧头望过去。


    车帘被撩起,一张少女的脸出现在车窗口。花容月貌,面容冷清如远处山巅的雪,眼睛清澈犹如这裂湖,装下所有的罪恶、肮脏、阴谋和血泪,依旧把最澄澈干净留给世人。


    “圣女。”如观合掌一礼。


    “法师。”圣女声音淡淡,望了眼五彩的裂湖,让马车停下来。


    下车后,她瞥了眼如观手中的佛珠,平静道:“法师为了太子?”


    如观没有回答,继续迈着刚刚的步伐沿着裂湖前行。


    圣女让车夫原处等候,跟上如观,与他并行。


    “法师的行为太危险。”


    如观不为所动,重复平稳的步调,口中念着经文。


    “回吧!”圣女说完停下步子。


    如观朝前行了几步也顿住步子,望着霞光一点点退去,他回头平静问:“圣女认定太子有罪?”


    “不。”圣女望向裂湖琉璃般湖面,“不又如何?”


    许久,霞光全部退去,湖水倒映深蓝天空,如观才吐出两字:“奈何!”转身继续绕行。


    圣女伫立原地望着如观清瘦的身影一点点融进黑暗色中。


    如观不知自己走多久,直到走累了,他停下来在湖边打坐。耳畔又想起辚辚马车声,在静谧的夜中听得尤为真切。


    不多会儿马车在其身后停下,淡淡的芳香飘来,让他想到了东宫的寒梅。


    圣女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望着夜空和倒映湖中的璀璨星河。


    许久,同他一般坐下来。


    夜风带着裂湖温热吹拂两人衣袖。


    “圣女为何追来?”如观这次先开口。


    “求解。”圣女语气平淡没有喜怒哀乐,“这裂湖吞噬的是世间的罪恶,为何会将太子吞没,是不是裂湖也分不清善恶?”她转向如观。


    如观沉默一阵,回道:“刀不只杀恶人,也伤善人。”


    抬头望向远处夜色中隐约的雪山,“水从圣洁而来,一路翻山越岭,最后以浑浊入海。是水有罪,还是泥沙有罪?”


    圣女未有再言,静默沉思良久。


    “愿太子来世不再入这污浊之世。”


    如观侧头望她,微弱星光瞧不清她容颜,只有一个模糊轮廓,像一片剪影,孤独而落寞。


    污浊之世。


    这浊世贪嗔痴荼毒人心,善良成了罪恶。


    “圣女且回吧,莫被我这罪人连累。”


    “法师更该回。”


    如观未言,起身继续朝前行。


    圣女坐在原地看着那个高瘦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夜色。


    赶车的随从上前来,担忧道:“法师此行若被人知晓,恐怕……”


    圣女顿了下:“都说佛渡他,于我看来是太子在渡他。如今他来渡太子。此事不可与人言。”


    次日太阳升起,如观还继续绕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个日出日落,当太阳又一次升起,他走到了原处,此时整个人骨瘦如柴,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胡茬和头发都冒了出来。握着佛珠的手掌骨节根根分明。


    他站在湖边许久,再次对着裂湖合掌施礼,做最后告别才转身离去。


    一步步走回护国寺已经傍晚,寺中沙弥迎上来搀扶,他微微抬手阻止,独自一人走向后院禅房。


    沙弥端来斋饭,他简单吃了几口,便让沙弥撤了下去,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


    小沙弥瞧他模样有些担心,将方丈寻来。


    方丈开导的话才说一般,他睁开眼冷淡打断,问方丈:“为何世人往往亲手毁掉他们追求的东西?他们求贤若渴,却嫉贤妒能;他们渴望百姓安乐,却掠夺剥削;他们希望天下太平,却又挑起战争杀戮。师父,弟子愚钝,世人到底想要什么。”


    方丈深深呼吸,轻轻叹了声微微摇头。


    “佛也参不透,所以渡不了世间劫难。”


    “那为何还要信佛拜佛?”


    他起身走向禅房外,外面天色已暗,前面的圣佛殿传来诵经声。


    “弟子以为佛能佑善渡恶。”他说,“原来在世人的贪嗔痴面前,佛也无可奈何,他不能让善人长命,也不能让恶人回头。”他回头问方丈,“佛都奈何不了世人,弟子这么多年的修行有何意义?”


    “自渡。”


    如观冷嗤:“自渡什么?原谅他们的错?世人都认为我有罪,可我做过什么?我的罪何来?因为上代圣女的一句话,我便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他满腔怨怒,二十年来,他一直在问自己、问佛,想找到答案。为何他什么都没做,就有罪,就要被囚于佛前。


    他不喜佛经,不喜斋饭,不喜香火的味道,不喜这护国寺的一切,却不得不屈服、忍耐。


    方丈沉默未言,满眼痛惜。


    圣佛殿的诵经声停止,如观沿着回廊朝一侧走去。


    次日,如观站在圣佛殿前,望着殿门发愣,听到身后女子声音,他转过身,圣女胥青玉搀扶一位身怀六甲的女人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婢女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太子因罪被诛,太子妃由于怀有身孕而活下来,根据雪域的律法,待太子妃诞下孩子还要赴死。


    因为罪人身份,无处安身,只能被安排到寺院来,也是为了减轻罪孽。


    他看着太子妃隆起的腹部,心中五味杂陈,走上前施礼:“太子妃。”


    太子妃面容哀戚,声音低哑:“法师此后不可如此唤我。”


    如观顿了下,改口:“夫人,已经为夫人准备了卧房,夫人随我来。”


    如观带着太子妃朝后寺僻静的小院去,院子虽然简陋却打扫干净。


    “平日除了送斋饭,不会有人来打扰夫人,夫人可以安心休养,有需要也可与小僧说。”


    “多谢法师。”


    如观再次将目光落在太子妃隆起的腹部,神色黯淡。对跟过来的两名婢女说寺院几条寺院紧要的规矩。


    圣女抬眸看他,比上次裂湖见到时清瘦,精神萎靡,目光中带着痴念,失去出家人的纯净与豁达。


    为了超度太子,为了寻找心中的答案,他绕裂湖行了十日,看来并未如愿寻到答案。


    从小院出来,她落后如观半步,行至林中小径,她道:“夫人几次寻死,都被人拦下,不知会不会再想不开。我已经吩咐了婢女寸步不离时时守着,但不能以保万全,法师若得机会,还望能够多开导夫人。”


    如观未有回应,好似耳背未听见。


    走到一处木亭前,圣女再次开口:“夫人腹中的孩子是太子唯一的血脉,还望法师能够珍视。”


    如观走进木亭,回望刚刚小院方向,道:“夫人是不想孩子出生即是罪,一辈子囿于寺庙,时时被人提醒他满身罪孽,即便他什么都没做,即便他一生行善,还是一身罪业。”


    圣女未再多言,看着他冰冷瘦削的面庞,好似看到了一个生命的无奈和痛苦。


    二十年前,因为上一代圣女推演的一句话,他被冠上灾星之名,成为整个雪域的罪人。


    未及满月便被送到了护国寺,一生修行方能消除他身上的罪行和灾祸,且终生不得离开寒城。


    他最能体会夫人腹中孩子出生后面临的是什么,一生又是怎样。


    “若将来某日太子洗刷冤屈,这个孩子是唯一的见证,他活着便有意义。”


    如观看了她一眼。


    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冲二人施礼后道:“宫里来人,传旨给法师。”


    “谁的旨意?”胥青玉忙问。


    “陛下。”


    如观冷笑了声,降罪的旨意来得真快。


    他对胥青玉道:“圣女说的是,到那时这个孩子活着便有意义,但——得有人让他活着才行。”跟着小沙弥朝前院去。


    这话中有话,胥青玉跟了过去。


    寺院前院,宫里的公公拉着一张长脸坐在石凳上,方丈和其他的僧人都聚在这里,恭敬站着等旨意。公公借着陛下的口吻对方丈斥责:未有看住他,让他出了寒城,会祸及雪域。


    待如观走近,公公才从石凳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卷玄色卷轴。


    “如观法师来了,我可等你好一阵了,陛下有旨意下达。”亮出手中的卷轴。


    众人正准备跪下接旨,如观走过去夺过卷轴,看也未看便道:“小僧接旨,要如何施为,施主请便。”


    公公被拂了颜面,指着如观想发火,强忍了下来。


    “法师违背圣意私自离城,陛下传法师入宫问罪。”


    如观闻言朝外走。


    胥青玉恰时走上前,公公立即换了一张面孔,和颜悦色与胥青玉说话:“不知圣女也在此,出宫时遇到皇后身边的王公公,奉皇后的旨意到圣女殿请圣女入宫,这会儿是要跑空了。”


    胥青玉冷淡扫了公公一眼:“我的确该入宫。”


    第86章 锦绣情僧-2


    皇宫大殿,如观朝上座鬓角斑白一脸威严的国君施了一个佛家之礼。


    国君扫了他一眼,眼中透着厌恶,保持国君该有的仪态。


    “违背旨意,擅自离城,还不知罪?”


    如观微微垂下视线,望着御案前的木阶,未作回应。


    “你去裂湖做了什么?”


    “绕湖诵经。”如观用最简洁的话回答,态度冷淡。


    “为慕晦?”


    “为太子。”他抬眼对视国君。


    太子已经被废为庶民,阶下人却向他强调,是毫不掩饰的指责与反抗。


    国君被这挑衅的言语和目光激怒。


    “一个弑君杀父的罪人,罪该万死,何须超度。”


    “是送行。”他纠正。


    国君未明白其意,如观不去解释,径自说道:“太子受教于鸿儒大家,明理懂法,素来仁义敦厚,才德无二,于君忠、于父孝,绝非弑君杀父之辈。”


    “他贪念太盛。”


    “不是陛下恐惧太深吗?”


    一句话戳中国君内心,国君瞬间脸色大变,恼羞成怒,一掌拍在御案之上,怒喝:“放肆!”


    如观微微颤了下眼皮,依旧注视国君:“陛下心魔太重,你会杀了每一个儿子。”


    “放肆!寡人现在就将你杖毙,来人!”怒火攻心,剧烈咳嗽起来,旁边内侍公公慌忙上前给他拍背端茶,为其顺气。


    几个侍卫涌进殿内。


    年迈国君怒不可遏,颤抖的手指着如观,声音嘶哑:“拖至成阳门外杖毙!”


    侍卫震惊,面面相觑,又不敢违背圣意,立即上前押人。


    如观面不改色,望着国君时眼神更加冰冷,带着恶心的厌恶。


    殿外廊下转角,一个小内侍偷瞄一眼,急急忙忙跑开。


    如观一步步走下殿外石阶,心中没有恐惧害怕,反而坦然。


    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或许他该死在二十年前的雪夜,就不必受人世二十年的苦楚。


    侍卫将其带到城阳门外,他对侍卫道:“我死后,将我也沉入裂湖,就在太子沉湖的那个地方。”


    侍卫相互看了眼,目光复杂。


    太子弑君杀父真相如何,他们身为殿前侍卫,即便没有亲眼所见,心中也能猜出几分。


    为太子喊冤的人很多,最后都与太子一并沉湖,此后便无人,今日又上演,而且还是方外之人。


    一名侍卫答应他。


    如观双手合十,平静做好赴死。


    重杖打下来,他瘦弱的身躯瞬间如散了架,整个身体向前栽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胳肘抵在青石板上,他似乎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还未待他缓过一口气,第二杖又如巨锤砸在脊背,他不知道骨头有没有被砸碎,疼痛让他意识有些不清。


    接着第三杖,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中的念珠因为手上力道太大被扯断,一颗颗佛珠四下滚动,沾染血迹。


    他知道要不了几杖自己就会死。


    这些侍卫不知道和国君一样厌恶他又惧怕他,还是想他少受点罪,每一杖都毫不手软打在要害。


    无论什么缘由,侍卫们是想他早点死去。


    他长在佛前,吃斋念佛二十年,最终佛都渡不了他,让他以这种方式惨死。


    又是一杖,他眼冒金星,脑中隆隆作响,眼睛看什么都是黑影。


    紧接着又是一杖,他又吐了口血,眼前更黑,模糊看到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看不清脸,甚至看不清衣服的颜色,只是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脑海中意外地回荡一个声音:“青玉。”


    是自己的声音,唤得却是圣女的名字。


    莫名熟悉的感觉,让他忽然害怕恐惧,甚至不想死了。


    他想爬起来,全身如被击碎,失去知觉,连动个手指都没有力气。


    他忽然看清了那个走过来的人影,一身艳红,面如白玉,眸如星辰,冲着他笑,露出一排贝齿。


    他分不清是眼睛看到的,还是脑海中浮现的幻想。


    有什么支配的他的意识,他微弱唤声:“青玉。”眼前的红色声影再次回到黑色轮廓,沉入黑暗。


    胥青玉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地上的人已经没有意识,倒在血泊中,似战场上溃败的战士。


    她手指试了试如观鼻息和动脉,人还活着,她松了口气,命人将人抬走。


    如观再次睁开眼,又看到那个红艳的身影,这次是背对他。


    “青玉?”他鬼使神差唤着名字。


    红色身影转过身,手中端着一个药碗,正在调药,微微笑着走过来。


    “法师这么快就醒了。”胥青玉走到榻前见他想翻身,放下药碗拿个软枕给他垫着,让他侧身躺着。


    “法师身上伤重,动作不可太大,要在榻上多养段时间。”


    如观看了眼自己,上身缠满绷带,左臂也被缠裹着动不得。


    伤那么重了,还将他救回来。


    救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太子沉湖的那日,他就已经看透了生死,也看透世道。于他而言,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是种折磨。死才是种解脱,或许还能够追得上太子,来世一起托生在寻常百姓家,远离这让人作呕的皇家。


    “法师既然醒了,就先将药喝了吧。”胥青玉断过药碗,插了一根竹管递过去。


    如观微微摇头。


    “法师内伤过重,药是一定要吃的。”


    “不必。”他问,“是圣女向陛下求得饶我一命?”


    “是皇后。”胥青玉没有强迫他吃药,放下药碗,“皇后很担心你的状况,一日三次派人前来看望,刚刚宫里过来的内侍刚走。若是迟一会儿瞧见法师醒来再进宫禀报,皇后也可放心了。”


    “大可不必。”


    “这是皇后的心结,法师莫断了皇后的念想。”


    如观没再表态,闭上眼不想再说话,杖刑那日那种莫名熟悉感又涌上心头,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是仿佛是干涸大地遇上的春雨,滋润心田,让他很舒适,生出些许贪念。


    胥青玉见他沉默,转开话题:“这几天夫人一直担心你,茶饭不思。夫人如今身子经不起忧心,今早便觉得不舒服,差点动了胎气。这会儿在小院休息,知道你醒了,必然能够安心养胎。”


    如观依旧没睁眼。


    胥青玉不知如观此刻心中正在寻找那抹熟悉是谁什么。她想,皇后让他冷淡,夫人他也漠不关心,其他的他更不想谈论。若不与他说些别的,他又会陷入自己的心结中。


    想了下,她问:“法师刚刚唤我什么?”


    她瞧见如观眼睫轻颤,眼珠子动了动。


    她继续问:“法师为何忽然唤我名字?”


    如观眉头蹙了下,她更加来了兴致。


    她是圣殿圣女,他是护国寺法师,两不相干,一年最多也就正式场合见上两三面,三句话都没说过。若非是因为太子的事情,他们不会频繁相见,更不会说那么多的话。


    此时也更不会在他的禅房为他医治。


    “法师。”胥青玉坐在榻前小几上,很有兴致追问,“不仅是刚刚,那日成阳门外,法师昏迷之前也唤了我的名字。这几日昏睡中,也好几次唤我的名字。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法师如此频繁唤我名字,是为什么?”


    床榻上的人长长眼睫颤动厉害,眼珠子在眼皮下来回滚动,浓眉蹙起,呼吸也稍稍急促,薄唇紧紧抿着,明显心绪乱了。


    胥青玉觉得有意思,以前只觉得面前人冷冰冰的,靠近他周身都能感到一股寒气。他没有情绪,也沉默少言,自带拒人千里的冷漠,似出家人又没有出家人的温善。


    她极少与他说话,一来是没有什么要说的,二来也是有点不敢靠近。


    这段时间在太子的事情上,她发现他的心中并非如表面那般冰冷无情,恰恰相反,他的内心是火热的,对太子的情比世上任何人都浓烈。


    他只是心结太重。


    如今频繁唤着她的名字,昏迷前若说是见到她,昏迷中该是唤着太子而不是她,不由让她浮想联翩。


    “法师是之前认识别的叫青玉的姑娘?还是唤的那个‘青玉’就是我?”


    在她一再的追问下,如观终于沉默不住,睁开眼望着面前红衣姑娘,冷淡道:“我不知道。”


    胥青玉一笑:“这回答挺有意思。法师出家人,六根清净,对一个姑娘名字念念不忘,反复念叨,自己却不知道为何?”她是不信的。


    别说是出家人了,就是普通的男子唤着一个姑娘的名字,定然是心中藏着这个姑娘。


    如观再次否定:“我不知。”说完再次闭上眼,不去看面前如花似玉的容颜。脑海中那张脸却比眼睛看到还清晰。


    她不是骗胥青玉,他的确不知,似乎脑海中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在支配他的身体,让他每次都不由自主地唤出她的名字,就如此刻胥青玉的容貌浮现在脑海,让他挥之不去。


    他心中默默念着佛经,好一阵还是做不到之前那般心无旁骛。


    “我要休息了,圣女且回吧!”嗅不到她身上寒梅的香气,听不到她的呼吸,他肯定能够心定。


    胥青玉端起旁边药碗:“我让人再给法师熬一碗药,药不可不吃。”起身离开。


    房门关上后他才睁开眼,禅房已经没了红衣身影,但是他心绪却更乱了。


    怎么会这样?


    自己是中了蛊,还是被人施了什么妖法?


    怎么会不受控制脑海浮现圣女的身影,甚至唤她的名字?


    他再次闭上眼,鼻息间竟然还有残留的寒梅香。


    他不断念着经文,强迫自己静心定心,脑海中的身影没有拂去却因为疲惫昏昏沉沉睡过去。


    睡梦中,他听到有人在唤他“阿毓”。这是他俗家的名字,用了不足一个月,他本是忘记的,梦中却记得清晰,似乎一直被人唤着。


    那个声音与圣女有几分相似,他寻不到说话的人,似乎她藏在某个地方,他只听到对方唤着他说:“阿毓,你看落霞多美,明日我们到浮屠山顶看落霞可好?”


    他还听到那个声音哄着他说:“阿毓,我给你带了蜜糖,你把药喝了,我就给你。”


    还有她兴高采烈地欢笑说:“阿毓,舞不是那样跳的,把手给我,我教你。”


    还有那个声音压低音量道:“阿毓,这酒是我偷来的,你不许浪费了,喝不完要珍藏起来。”


    ……


    一场梦,梦中全是那个相似圣女的声音在唤着他的名字,和他说着奇奇怪怪的话,那些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但梦中真切,真切到此刻他看到推门进来的小沙弥,以为此刻才是梦境。


    真的中邪了。


    如观给自己下了结论。


    第87章 锦绣情僧-3


    如观养伤期间,皇后的人每日三次前来探望,说着千篇一律关心的话,如观不耐烦听,时常装作疲倦要休息将人打发。


    夫人也会挺着大肚子过来看望,更多是劝他莫为了太子冲动行事。


    “此事若是夫君知晓,必然心疼法师,还望法师珍重,莫再为夫君说话了。”


    如观沉默未言。


    夫人劝了几句,见如观似乎没怎么听进去,无奈叹气不再劝了。


    她如今也无心力消耗。


    这日他勉强不用人搀扶能够下榻行走,来到禅房外的小池边,望着池中游鱼想到自己如今,也正与游鱼一般困在小小池塘。


    不多会儿听到身后圣女的声音,他扶着栏杆不便地转过身。


    胥青玉一身胭脂色,双手背在身后,歪头将他打量一遍笑了下走过来。


    “法师伤势好得挺快。”


    “多谢圣女送来的灵丹妙药。”


    “是佛保佑。”


    如观不以为然,他不信佛了,佛保佑不了任何人。


    “圣女今日怎么来了?”如观转开话题,“这儿不是圣女常来之地。”


    “陪皇后前来烧香祈福。”胥青玉说话间目光打量他,“皇后此时在佛殿,让我过来看望法师,皇后很想见法师。”


    “不必。”


    如观转过身望着池中游鱼。


    “皇后一直记挂法师的伤,这段时日寝食难安,消瘦憔悴许多,今日借着来佛寺上香祈福想看望法师。法师就与皇后见一面,也让皇后安心。”


    如观盯着池中游鱼,想到上次与皇后私下相见的场景,已经是去年的事情,还是在太子东宫,是太子刻意安排。事后太子劝了他许多,大抵是希望他不要怨皇后。


    他没有怨过皇后,只是不想见皇宫里的任何人。


    他没有给予回应。


    胥青玉见他没再断然拒绝,笑道:“我便当法师答应了。”转身准备去回话。


    他立即唤住。


    “法师还有什么交代?”


    胥青玉笑颜如花,和城中万千平凡的妙龄少女一般,与以往那个面无表情站在高处被人敬仰的圣女判若两人,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酸酸的,又暖暖的。


    原本想说的话也难以启齿。


    这些天他莫名会梦见她,虽然梦中的她千变万化,但是那张脸却一直没变过,让他最近心情烦乱。他虽然厌恶修行,却也修行了二十年,却因为夜夜梦境,让他崩溃。


    他避重就轻:“圣女可有良方医治多梦。”


    “多梦?”胥青玉向前一步,“法师最近休息不好?”瞧他精神气色很好,不像是被多梦困扰。


    “倒也不是。”不仅不影响休息,反而每日醒来精神都很充沛,“只是多梦,梦境奇怪。”


    “梦到什么?”


    如观对上胥青玉疑问的眼神,心中一阵慌乱,忙垂下视线躲开掩饰:“没什么。”


    胥青玉不信,若真没什么还会这么紧张,而且明显脸颊都有些红了。一个出家人脸颊红了,真的让人浮想联翩了。


    她笑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法师平素静心念佛,不多思多虑,自然就会少梦。”顿了顿她道,“我回去调制宁神的药给法师送过来。”


    “多谢圣女。”


    看着胥青玉身影离开,如观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心脏却砰砰跳得厉害。


    若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最初他并未有想她,她如何入梦的?


    在池边站得有些累了,准备回房,皇后在方丈的引领下过来。在转角处,皇后命退了随行之人,带着圣女和一个女官过来。


    皇后年过四旬,但容貌憔悴,鬓角比去年见时又白了许多,看上去比实际老了十来岁。


    他立在原地,待皇后走进行了一个佛礼。


    皇后也站在对面,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看到他吊在胸前的左臂和凹陷的脸颊,掩面落泪。


    圣女和女官急忙安慰。


    皇后缓了一阵才止住悲痛走上来,伸手想要抚着他,又不不敢贸然动作,怕碰到他身上的伤,手在面前无措一阵,颓然放下。


    “皇后不必为我伤怀。”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皇后擦拭又溢出来的眼泪,怜爱地看着他:“是我不好,让你最苦了。”


    这话每见一次面,皇后就会对他说一次,他也不怎么耐烦听。


    “还疼不疼?”皇后想触碰他左臂,停在了一寸外没敢碰。


    “早已无碍。”他看了眼胥青玉,还要多谢她。


    皇后重重点点头:“那就好,只是这回你受了这么大的罪,下次不许再冲动了知不知道?”


    “不是冲动。”转过身再次去看游鱼。


    “孩子,”皇后再次落泪,“我知道你不信太子弑君,我也不信。他是我亲生亲养,我更清楚他的为人,可……有些事没有是非对错。”


    “只有利益是吗?”他声音冰冷疏离。


    “孩子,你身在佛门,不知世事复杂。我也想为他伸冤,为他洗清罪名,根本不可能,即便我赔上性命和背后的力量也无济于事。太子已去,我总要为身后无数的人考虑,为你考虑。”


    “不必。”


    “孩子,听我一句话,放下这份执念。”


    如观冷冷瞥了皇后一眼,没有再言。


    皇后又说了一堆话,他都是冷冷听着,一句话不说,即便是问他,他不是沉默就是冷冷回个“嗯”。


    皇后无法,虽然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他面对她时表现的冷漠,还是心痛不已。


    如观听得有些烦了,便道:“皇后今日既然来了,便去见见夫人吧!”转身要回禅房。


    皇后忙叫住他,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这是你出生时从胎里带出来的,当年你被陛下命人送走,我无以寄托,便将他留下来,日日对着玉扣以慰思念。”


    如观好奇打开帕子,里面是一枚圆钱大小的血红玉扣。他听闻过这个东西,当年他被打上灾星的罪名,这枚血玉扣也是其中的一个证据,他以为这个东西早就被国君命人毁了,未曾想皇后一直保存。


    他将血玉扣拿在掌心,却是温热,并且在不断的升温,最后有些烫手,他隐约见到玉扣里面纤细的血丝在流动,犹如人体的血脉。


    皇后道:“你现在伤重,这个带在身上。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信这不是什么不祥之物,你含着他出生,它必然能够护佑你。”


    如观对着血玉扣望了一会儿,血玉扣里面的血丝不再流动,温度慢慢降下来,最后回归一块冰凉的玉扣。


    “多谢皇后。”他再次行了一个佛礼。


    回到禅房,他随手关上房门,好一阵才听到外面女官的声音,劝皇后先回去。


    他对着血玉扣看了一阵,将其放在了床榻枕头下。


    当夜他躺在床榻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坐起身盘腿打坐,许久依旧心烦意乱,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总觉得心头有件事情没有去做。


    深夜过半,他放弃挣扎,准备躺下就这么躺道天明,发现枕头下溢出淡淡红光。


    血玉扣像夜明珠一般,发热发光,光亮从最初一个头颅大小,到盖住床榻,最后照亮整个禅房。他有些慌,若被其他僧人瞧见,必然前来询问,到时自己难以解释。


    他随手将玉扣丢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了进去,头刚沾到枕头竟然泛起迷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再次梦到了圣女,只是这次圣女没有如往日梦中带他四处游玩,给他看新奇的东西,和他说笑。这次圣女站在水边。


    水浓黑如墨,不断涌动,她没有往日笑容,泪水满面,目光怨恨望着他。


    就那么一直望着他,什么都不说,最后纵身跳进黑水中,瞬间没了身影。他惊呼一声也跟着跳了进去。


    黑水如浪潮卷动,将他卷进一个巨大的深渊中,他看不到圣女,也喊不出口。随着坠入深渊越来越深,他感觉自己已经抗拒不了这种挤压,从窒息中醒过来。


    浑身冷汗,大口喘息着。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大亮,小沙弥端着斋饭过来。


    不多会儿胥青玉也过来,是来送药的。


    进门将他打量一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关心问:“法师昨夜有做梦吗?”


    他点点头。


    “梦境既然不影响法师休息,多半是美梦,让法师睡得香甜,法师为何还要驱除梦境?”


    如观不知如何回答,他一个出家人,夜夜梦见圣女,这算美梦?


    在任何人看来都该是噩梦,六根未净的荒-淫梦境。不仅有损自己修行,也玷污了圣女。


    不知如何回答,他一贯沉默。


    胥青玉也有自己猜想,不为难他,叮嘱:“这不是什么药,是熏香,睡前点上,能够安神静心。还有这一份药方,是安胎的。”胥青玉一并放在桌上,“夫人上回动了胎气,因为法师的事情又担忧过甚,身子也不好,夫人临盆在即,不能有任何闪失,需要好好养着,我今日不过去了,法师替我送过去吧。法师也多走动走动,有利于康复。”胥青玉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还回头对他道:“待夫人临盆,我再过来。”


    如观愣了下,这种事情为何要对他强调?


    第88章 锦绣情僧-4


    胥青玉刚踏进圣殿迎面就与一位年长的女人撞上,她慌忙将手中的东西藏在身后,收起脸上的笑容,稳步走过去。


    “师父。”她欠身施了一礼。


    “藏着什么?让我瞧瞧。”女人面容冷峻威严。


    “书。”胥青玉将东西攥紧了些。


    “什么书,还要藏着掖着。”女人伸出手要她上交。


    胥青玉僵持了一会儿,对方手心掌上摊在她面前坚持着,她妥协了,将书从身后取出递到女人手中。


    女人看了眼书名,瞪了她一眼,随意翻了几页,“你何时对佛经感兴趣了?”


    “昨日陪皇后去烧香祈福,皇后说抄佛经能够修心养性,我就向方丈讨了一本回来。”


    “那是好事。”女人将书合上,卷在手中,并未有打算还给她的意思,瞥了眼不远处走过来的长老,“我有事情与你说,随我来。”


    胥青玉看着女人手中佛经,跟了过去。


    来到圣殿后的一处安静小厅,女人亮出佛经,“说实话,你为何忽然看起佛经?”


    胥青玉有些慌,她知道刚刚的话师父是不信的,依旧不改口:“不是说了吗?是为了修心养性。”


    “若真如此,你还会藏着掖着?”


    “我不是怕师父多想吗?”


    “我为何多想?多想什么?你做了什么会引起我多想?”


    “我……”胥青玉被连环追问问得哑口无言,是自己做贼心虚了,让对方抓住了把柄,这回再怎么解释师父是断然不会信的,索性不说话。


    “你最近频繁出入护国寺,当为师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有什么心思?”她辩解,“将慕夫人送到护国寺养胎是长老阁决定的事情,我不过是一点私心,感念太子曾经对我长老阁关照,亲自送慕夫人过去罢了。”


    “还用这种话来遮掩,你这话能够骗你身边的侍从,但是骗不了为师,如此发展下去,迟早会被长老阁的诸位长老知晓,你知道这多危险吗?”


    胥青玉听着心里烦躁,语气也没了刚刚的温和,她不耐烦道:“是师父多想了。”


    女人叫她不知悔悟,还一再狡辩,脸更阴冷,拍着手中的佛经教训:“你次次去护国寺都去见如观法师,每次回来心情都很好,时常发呆出神,偶尔痴笑,对长老阁的事情也不甚上心,这些你当为师看不出来,其他的长老看不出来?”


    胥青玉不甘示弱争辩:“我哪次是平白无故去护国寺?不是长老阁的决定,便是皇后吩咐。我的确每次见如观法师了,也是因为如观法师受伤后皇后担忧,吩咐我前去医治照料,师父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与皇后理论。”


    女人被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以前圣女虽然也会顶撞她,但是说话还是有分寸,敬重她这个师父,不会将话说到这个地步。


    她恼羞成怒,严厉训斥:“你编的这些谎话能够骗到几时?你再频繁前往护国寺,迟早事情败露,你不仅害了自己,更害了如观法师!”


    “师父!”胥青玉也恼了,“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胡说还是你心已乱了?你是圣女,不能有儿女情长,你知不知道?”


    胥青玉彻底怒了,脸瞬间阴沉下来,语气也冰冷骇人:“我不想与你说这些。”去夺女人手中的佛经,女人退了两步扬手躲开。


    胥青玉扑了空,望着被高举的佛经,冷静下来:“师父若是想看便看吧!”转身疾步离开小厅。


    “玉儿!”女人唤了两声,胥青玉充耳不闻。


    她表面冷若冰霜,怒火已经烧到颅顶。


    从小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圣女,是不能够有七情六欲,不能够有儿女私情,不能够这个不能够那个,让她活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站在圣女的位置上受万千百姓崇拜。


    谁都没有在乎过她愿不愿意。


    就因为她出生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就因为她出生时天象异常,就将她从亲生父母身边夺走,将她安在这个冰冷的位子上,让她冰冷地活着。


    她从来不稀罕圣女的身份,甚至恶心这个身份。


    她只想像个平平凡凡的女孩,在父母的膝下长大,有少女的情窦初开,可以看到喜欢的人羞红脸扭头躲避,也可以在适龄的年纪与心爱的人成婚,将来生儿女育,过着一个正常女子该有的人生。


    她的愤怒和怨恨,被他们无视、压制。


    他们用着冠冕堂皇的话想要禁锢她的情感,囚禁她的思想,将她彻彻底底变成一尊人偶。


    她厌恶这一切,也恶心这一切。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命退所有人,坐在椅子上,连灌两杯茶都没有消去内心的怒火。


    师父说的对,她的确每次去护国寺都是为了见如观法师,无论是慕夫人还是皇后的命令都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的目的就是如观法师。


    因为他们是同样的人,同样从出生就没有办法选择命运,同样被别人支配着人生,一辈子被无形地囚禁,他们同样厌恶、恶心现在的一切。


    不知多久,直到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她心中的怒火才消下去,侍女送来晚膳,她没有一点胃口。


    侍女想劝她几句,被她喝退。


    冷静了一夜,次日长老阁议事,她借口不舒服便没有过去。去了她也不过是一个坐在上位看着长老们相互争来论去的人偶,事情轮不到她来决定,长老们将最后的商定的事情摆在她的面前,她只需要点头。


    她就是一个旁观者。


    长老阁的议事结束后,她的师父过来看她,瞧见她坐在软榻上摆弄着盒子里的金珠,走上前去。


    她冷淡地瞥了一眼,动也未动。


    “还生着气?”


    “不值得。”她放下一颗金珠,拿起另一个在指尖转动仔细瞧着。


    “哪来这些金珠?”


    “皇后差人送过来的。”她随口答话,语气懒散,表现出不想与对方说话,她又换一颗珠子打量。


    女人走上前,心平气和道:“昨日为师所言,句句都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如观法师。你们的身份注定……”


    “我不想听。”胥青玉放下金珠,啪嗒一声将锦盒盖上,目光冰冷瞪着女人,“我的事情师父以后不必过问,权当不知,是生是死,我不连累师父半分。”


    “你说的什么话,我是你的师父,我怎忍看你误入歧途。”


    “我现在就不是歧途?”胥青玉冷笑,从软榻上起身,“师父莫要劝我,我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结果是什么,我担得起。”


    “你担不起!”


    “那也用不到师父来为我担!”说完将手中锦盒朝桌子上不轻不重拍了下。“我要进宫见皇后了,师父若是愿意可以一起。”说完冰冷地看了女人一眼。


    *


    如观昨夜睡前点了熏香,果然一夜无梦,睡得算不得好,也算不得不好,只是醒来的时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似少了点什么。


    一连数日睡前燃着熏香,每日清晨醒来都觉得一夜太短,几乎眼睛刚闭上天就亮了。


    身上的伤渐渐好了,手臂的绷带也被拆掉,依旧行动举止不方便,却不妨碍日常。


    他开始作息回归正常,每日清早去讲经堂。听讲解经文时,心却静不下来,总是会胡思乱想一切东西,有关少年时候参禅拜佛,有与太子之间往事,甚至会想到圣女胥青玉。


    而每当想到胥青玉的时候,他的神思就会停留在此处,不断想着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胥青玉一直到上个月见到她之间的点点滴滴。


    小时候她像个粉白的瓷娃娃,站在对面高台上,一双大而水灵的眼睛充满好奇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似乎在问:那么多人来到这里干什么。


    后来年纪渐长,她的眼神再没幼时灵动,清澈却失了光彩,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甚在乎。


    长到如今年岁,在正式场合相见,她的眼神往往是逃避的,不是逃避他,而是逃避周围所有的人和物,神色一直冷清如寒月冬雪,让人不敢接近。


    自太子事出,他们频繁接触,他看到她内心并非表面冷清,她对太子的那份敬重是真的。


    裂湖回来,接触的次数更多,甚至在他伤重之时,她出手医治,照顾他几日。看着她淡淡的笑容,好似雪山上最纯洁无暇的雪莲。


    越想她意识陷得更深,最初还能够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讲经的内容,到后面就完全听不到。


    不仅听讲经,自己一个人在禅房打坐,也会不由自主地走神,脑海胡思乱想。


    他每次意识到这一点,就立即将意识抽离,阻止自己深陷下去,可每次都会控制不住。


    自从成阳门外自己从地狱被拉回来,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支配着他,让他不受控制。


    他坐在木亭中,望着亭外树叶开始泛黄的大树,神思游离。隐约听到耳畔有人唤他,木讷地转过头,眼前不是别人正是此刻脑海中的那个面容。


    “青……圣女?”他惊慌站起身,饶是再深修行此时也做不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瞬有些无措。


    “法师参悟佛经吗?如此专注。法师可是悟出什么来?”胥青玉在他对面木凳坐下来。


    如观羞愧,转移话题:“圣女怎么在这儿?”


    “夫人这两日临盆,我将稳婆送过来,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提前置备。”她朝前殿斜了眼,“你们必然是不懂这些的。”


    这种事他们自然不懂,羞涩致歉:“圣女费心了。”


    “我也不懂这些,是皇后思虑周全,交给你们不放心,就安排了身边的人,让我带过来。”


    她朝亭外随从手中木盒示意一下:“我猜想法师的熏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又带了些过来。不知法师最近休息可好?梦还做吗?”


    第89章 锦绣情僧-5


    如观愣了一下,心口一阵慌乱,磕巴回道:“不了。”


    胥青玉一笑:“那便好,这些法师用完,估计以后就不会再多梦了。”说完她又调侃道,“梦是内心深处的反照,法师既然做的不是噩梦,其实也利于修行,没必要遏止。”


    如观客气道了句谢,心中又不平静了。


    他内心深处的反照怎么会是面前人?


    看着那张与梦境中几近相似的容颜,不由想着梦境中的种种,简直是罪过。


    他歉意起身,再次对胥青玉相谢,找了要打坐的借口离开。


    胥青玉跟着走出木亭,从随从手中接过木盒递给如观,意识到他左臂伤到骨头还没有完全康复,将递出去的木盒收回来。


    “法师有伤在身不方便,我给法师放禅房去。”


    “不敢劳烦。”


    “无妨。”胥青玉朝他的禅房去。


    如观顿了下步子,望着面前几步远的倩影,想到梦境中的场景来。她欢快的走在前面采野花,他就跟在她身后几步,看着她像一只粉蝶在花丛中穿来穿去。


    梦境那么真实,似乎他们真的经历过这一切。


    似乎那不是梦境,是一段记忆,被他遗忘的记忆。


    胥青玉走进禅房愣了下,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有极淡的茶香,她扫了眼旁边的香炉。


    看来昨夜没有燃熏香,不仅昨夜,应该好些天没有燃香了,空气中都嗅不到丁点熏香的味道。回想刚刚如观的神情,她窃笑了下。


    哪里是不做梦了,显然是还做着那样的梦,也愿意做那样的梦,只是怕被别人知道而已。


    她将盒子放下,转身对站在门外的如观道:“其实美梦应该多做做,对身心修行都好,熏香有定神之效,法师打坐诵经之时燃上也有好处。”


    如观瞧胥青玉是看出了端倪,心中羞愧,垂着目光再次道了声谢。


    胥青玉走到他身边,莞尔一笑:“我不打扰法师了,明日我再过来。”带着随从离开,走几步又回头对他道,“天转寒,法师身体虚弱如此单薄很容易着凉的。”


    如观看了眼自己,已经不少了。


    次日胥青玉的确又来护国寺,大多时间在夫人那边陪夫人说话开导,夫人这几日有些焦虑害怕。


    正从方丈那边回来,在院外廊下遇到,胥青玉独自一人,依旧一身红色,如夏日盛开最艳的花,站在廊柱边,见到他面带浅浅笑意,似乎已经在这儿等他多时。


    他刚走近,胥青玉就问:“法师这辈子最想去哪里?”


    他被问懵了,停了一会儿摇头未答。


    她又问:“法师想离开寒城去更远的地方吗?或者是离开雪域到中原,到东海、南疆这些地方,法师想去吗?”


    这辈子他都要困在寒城,离开寒城都是罪,更别说离开雪域去到遥不可及的地方。他依旧沉默。


    随着回廊走到禅院门前,他反问:“圣女想去?”


    胥青玉笑着说:“听闻中原很美,有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有彻夜灯火不息的夜市,有琳琅满目的商品,有香飘十里的山珍海味。”


    “江南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十里荷塘;东海有百里沙滩,万顷海波,有鸟飞鱼跃。听闻曾有人见到飞鸟与海鱼在水面相吻。”胥青玉深深一笑,眼中充满希冀与凄凉,“那应该是最美的画面。”


    她转头问如观:“法师觉得呢?”


    如观脑海中想象胥青玉描绘的画面,微微摇头:“小僧不知。”


    “法师佛法高深,悟性异于常人,应该更能参透。”


    如观抬眼望着禅院外的天空,那方天地是他的渴望,却已经不属于他。


    许久,她道:“圣女的意思,小僧明白。”


    “法师愿意去看看吗?”


    他回过头看胥青玉,灿若星辰的眼睛充满期盼,直直盯着他,将他全都收在眼里。


    她是少女的年纪,漫漫人生也如他一样要囚禁在一个自己厌恶的位置,这个囚笼坚固带着刺,只要尝试去撞开,都必然头破血流。


    “圣女可知你与东海之间隔着什么?”


    胥青玉笑着点头:“我知道,隔着一堵墙,一堵高耸入云的墙。”


    “你翻得过去吗?”


    “我没准备翻。”


    如观不解。


    胥青玉道:“我准备凿个洞逃出去。”她笑道,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对,她本来就是一个小姑娘,充满纯真的小姑娘,是那个位置将她打磨成了冰冷的人偶。


    “法师和我一起吗?”


    如观顿住,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确定她不是在玩笑,才追问:“圣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或者说,比法师你还清醒知道自己说什么要做什么。”


    “为什么?”


    “法师应该比我更清楚。”


    一句话戳破了他心中的伪装,若说这世上有谁了解他心中所想,以前是太子,现在便是圣女。


    知道他厌恶寒城的一切,想要逃离。


    他没有回应,继续朝禅房走,圣女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对着如观背影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放不下的东西,可以带上。”


    如观顿了下步子继续朝前走,对她劝道:“圣女三思而后行。”


    胥青玉站了许久,低低道了句:“我想了很多年。”


    当天夜间,如观坐在榻上打坐,心中再平静不下来,圣女所说的事他不可谓不动心,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所想,但是他总有一点眷恋,现在最后的眷恋都没有,也没什么放不下。


    他未想到圣女竟然有这等勇气。


    就在他思量此事时,听到外面隐隐有响动,他更不能禅定,干脆起身出门,是慕夫人临盆。


    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小院中忙作一团,屋内传来痛呼,一声声撞在他的心上。


    他在院门处盘腿坐下,虽然不信佛,还希望佛能够护佑一二。


    屋内痛呼的声音越来越弱,似乎已经没有了力气,房中进进出出的婢女神色慌张。


    这时圣女赶过来,准备冲进去,见到院门处的如观停下来。


    “情况怎么样?”她问。


    如观睁开眼,微微摇头。


    胥青玉也意识到问错了人,走向主屋想要进去,被随从和屋内的稳婆拦下。


    “圣女不能进这样的地方。”


    她停在门前,询问稳婆里面情况。


    稳婆道:“夫人已经精疲力竭,孩子生不下来,正在想办法。”


    “让我进去。”


    “圣女不可,这不是圣女能踏足的地方。”


    “我也是大夫。”她准备往里冲,被随从死死拉住,稳婆也将她推出门槛。


    她恼了,呵斥稳婆:“你们没用还敢拦我。”一把推开稳婆,稳婆和随从同时拉住她,将她拖到门槛外。


    胥青玉忍下这口气,吩咐稳婆要如何做,让她快去。


    她站在门外廊下,心焦如焚,听着里面的声音,心提到嗓子眼。


    如观隔着院子望着廊下来回踱步的身影,想到梦境中的她因为惹师父生气怕被师父教训,担心害怕坐立不安的模样。


    如现在很相似。


    这么久每一个梦境,梦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能够清楚地记得,这段时间他在想是不是成阳门外他从鬼门关回来,待会来前世或者是来世记忆。


    否则怎么会忽然有那些梦,梦那么真实。


    他再次陷入那些梦境,陷入她的欢声笑语中,不知道多久,主屋忽然内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嘈杂的声音,他隔得有些远听不清。


    门外的胥青玉反应激动,最后不顾随从和稳婆的阻拦,推开她们进屋。


    许久,屋内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小院,他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须臾一个婢女跑过来道:“是位小姐。”


    他欣慰笑了下,是位小姐至少不会如他一样,这辈子囚禁在佛前。太子也定然是欣慰的。


    他站起身,恰时屋内又一阵慌乱,他心下不安。果然听到慕夫人大出血的消息。


    小院一直忙到天明,最后主屋安静下来,整个小院都安静下来。胥青玉疲惫地从屋内走出来,精神颓靡。


    步履沉重走到他面前,红着眼眶声音哽咽道:“夫人没了。”


    一瞬间,如观鼻息间全都是血腥之气,脑海中全是太子的身影。


    夫人最终还是随着太子去了,成全了她的一片痴心。


    许久,他低低道:“也好。”


    这样离开,强过宫里送来的一杯毒酒,离开得干净。


    一个小沙弥过来传话,前院有宫里来人。


    “说什么?”胥青玉问。


    “问慕夫人和孩子情况。”


    “我过去。”对身边的随从吩咐,“照顾好这里。”匆匆朝前院去。


    胥青玉离开后,如观向随从询问孩子情况,想见一见,随从道:“孩子情况不是很好,现在外面寒气重,法师过几日再见吧!”


    如观朝主屋看了眼,刚刚孩子的哭声洪亮,听声就知道浑身充满力量,是个健康的孩子,不该情况不好。


    她疑惑打量随从,随从借口要进屋去照看,不再理会他。


    如观不方便进主屋,犹豫了下前往前院。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和国君身边的公公。


    胥青玉正对来人道:“孩子太大,出生时差点窒息,如今情况很差,不易挪动,暂时留在寺院,待几天情况好转我会将她送进宫去。至于夫人的后事,我们圣殿料理,而且还有护国寺在,公公大可放心。”


    公公笑得满脸褶皱:“圣女亲自料理,哪有不放心,我这就进宫回话去。”


    公公朝一旁女官看了眼,打了个笑脸带着人离开。


    女官又和胥青玉说了几句关心孩子的话才回去。


    胥青玉应付完他们,转过身瞧见不远处的如观,走了过去。


    如观低声问:“你想对这个孩子做什么?”


    “救他。”


    第90章 锦绣情僧-6


    回到小院,胥青玉先进了主屋,如观不便,在院中等着,院中婢女和稳婆进进出出忙着收拾,随从出门离开,须臾胥青玉从主屋出来。


    “我现在方便看看孩子吗?”如观问。


    “法师再等两天吧。”


    “可否与小僧说,圣女想如何帮她,或许小僧能帮上忙。”


    “法师这两日拦下寺中僧人莫探望便是最大的帮忙。”


    如观猜不到胥青玉想干什么,信她是为了这个孩子好,询问她慕夫人后事如何处理。


    胥青玉回首朝主屋望了眼,愁绪爬上眉头:“夫人最想的莫过是陪着太子。”


    太子沉入裂湖,裂湖是象征罪恶之地,她怎么忍心慕夫人也沉湖。


    “那便随了夫人吧。”


    “但是……”


    “在世人眼中裂湖或许是罪恶,但在太子和夫人的眼中,在所有信太子清白无罪的人眼中,那是净池。”


    胥青玉犹豫许久,不忍心还是愿意成全慕夫人。


    慕夫人的后事简简单单,除了请了护国寺法师们超度一次,再无其他,只有如观、胥青玉和圣殿的两名随从,以及两个伺候慕夫人的婢女。


    国君有令,如观这次没能够混出寒城,他盘坐在城门口为慕夫人送行,一直到傍晚胥青玉等人回来。


    去的时候送行是五人,回来只有三人。那两名婢女没有跟随回来。


    胥青玉解释:“她们殉主了。”


    没见她们这几日多么悲痛难过,应该还没有殉主的决心。


    他盯着胥青玉的眼睛,胥青玉与他对视一瞬移开目光。


    目光躲闪已经说明了一切,两名婢女并非殉主,即便殉主也不是心甘情愿。


    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了长老阁的人,正是胥青玉师父宣长老身边的人。


    来人施了一礼,禀道:“长老请圣女回圣殿。”


    “何事?”


    “不知。”


    来人是宣长老心腹,怎会不知,只是不想透露,显然并非什么好事。


    她推托:“将慕小姐送进宫,我便回去。”


    “皇后已经派人去护国寺接慕小姐,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宫了,圣女不必再操劳。”


    哪里是皇后主动,是自己的这位师父在背后使力,想要打乱她的计划。


    她轻蔑一笑,嗯了声,对如观道了句别,嘱咐:“法师伤未痊愈,这几日也劳累,需要多休息养好身子。”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越来越冷了,很快就要下雪了。”


    说完带人回圣殿。


    如观没怎么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雪域的冬天来的的确很早,下个月初估计就要下雪了,第一场雪后就是祭天雪节,随后就是漫长的冬季。


    他转身朝护国寺去。


    二十年前,上一任圣女推演出他是灾星,因为他将会给雪域带来极寒之冬,令雪域民不聊生。国君本要将他溺死于裂湖避祸。是皇后不忍心,发动一批老臣向国君求情,最后留他一命,将刚出生不足月的他囚于护国寺,用佛来压制他,也让他吃斋念佛减轻自己的罪孽。


    祭天雪节,对于别人来说是祈福的好日子,对于他来说却是听到最多诅咒的日子。


    所有人都希望他死,似乎他们的不幸都源于他,每逢灾年或者朝中有什么祸事,他就成了众矢之的,成为国君和朝臣讨伐的对象。


    那副要将他撕碎的嘴脸,幼时让他恐惧,如今让他恶心。若非是太子这么多年拼力相护,他应该早就被沉湖。


    走到护国寺寺门前,他顿住步子。


    这么多年师傅总是在劝他要苦于修行,这样才能减轻身上的罪孽,从而不被世人所厌弃,得到原谅,


    从始至终他都不认为自己有罪,又何来减轻罪孽?


    望着护国寺的门楣,远远看着里面的圣佛殿。


    也许他真该离开这个地方。


    胥青玉刚踏入圣殿,就被宣长老请过去。


    偏殿中,宣长老坐在下首座,面色如常,眼神凌厉,藏着愤怒。


    无非还是因为她去护国寺的事情。


    宣长老开口就道:“慕夫人诞下的孩子我已经派人送进宫了,以后会养在皇后的身边。虽然因为身份这辈子不能荣华富贵,有皇后护佑,也可以平平安安长大。待年岁大了些,皇后会为她寻一门好人家,这辈子平平淡淡,算是最好的结局了。”I


    说完感慨一句:“幸而是位小姐,陛下不会追究,可以网开一面。”


    胥青玉冷笑:“或许是太子泉下有知不想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世上再遭一回罪。”


    宣长老沉默须臾:“此后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圣女前往护国寺。圣女便在圣殿准备今年的祭天雪节吧。”


    祭天雪节有什么需要她去准备,每年都是长老阁将一切都安排好最后交到她的面前,让她盖上血印罢了。


    这不过是囚禁她的一个借口。


    她心中鄙夷,冷冷地应了一声。


    宣长老朝门边她的两个随从看了眼,道:“她们二人粗手粗脚,为师另有合适她们的事情吩咐,暂时就跟随在为师的身边,为师给你安排两个贴心手脚勤快的,也方便伺候你起居。”


    “她们就很贴心。”什么另外安排合适的人?“师父想将我身边的人调走可以直说,巧立名目毫无意义。”她冷着脸道。


    宣长老脸色变了变,以前的圣女是不会与她这般说话,现在不仅顶撞,还毫不给她颜面,让她难堪。


    “你多想了。”


    胥青玉冷眼看她:“既然如此,就不劳师父费心,她们贴不贴心也是我说的算,换不换人用不到师父费心。”起身朝外走。


    宣长老立即唤住她,情绪略显激动:“为师是为你好。”


    “多谢师父了。”她语气讥讽,人已经走到偏殿门槛处,对两名随从一个眼神示意,两名随从朝宣长老施了一礼,跟着胥青玉离开。


    虽然在身边人的控制上宣长老没有能够如愿,但是却限制了她的出行。一连大半个月,都用各种借口不让她踏出长老院半步。


    她是雪域圣女,其实和如观一样,都是囚徒。


    在次月初,天空落雪,屋内的暖气烧得很旺,熏得人懒洋洋打瞌睡。


    两名随从在桌边漫不经心地煮茶、折花,她走出房间,站在门前廊下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雪从昨夜一直下到现在,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大半尺厚。


    天地纯净、安静,胥青玉望向护国寺的方向,不知道如观此时是不是和她一样也在望着这个方向,有没有想通她上次对他说的话。


    如观的确也站在禅房门前廊下望着圣殿的方向,也的确在思考着胥青玉当日说的话。


    离开这里。


    以前有太子,他走了愧对太子,如今太子薨逝,连太子妃也跟着去了,她们的孩子也有了归宿,自己没有任何牵挂。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忽然吹起了风,将廊外的雪花吹到脸上、身上。他朝后退了一步拂掉身上落雪,转身回禅房。


    坐在矮桌边,望着门外落雪,心绪也跟着纷纷扬扬。


    天黑后,他坐在油灯下抄写祭天雪节所要的佛经。


    外面响起打更的声音,他从笔墨间收回神思,眼睛也干涩酸胀,闭目养神一阵,起身准备去倒杯茶水,忽而听到后窗有敲击声,很有节奏。


    他走过去打开窗户,窗下趴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他一句“何人”还没有问出口,黑影探出一个脑袋上来。


    “法师。”


    如观被吓一跳,朝后疾退一步。


    “法师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黑影从窗户爬进来,满身是雪,胡乱拍了几下就走到禅房炭盆边烤火取暖。


    如观站在窗口愣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脸色已经吓的惨白,匆忙关上窗户,急急走到炭盆边。


    “圣女怎么……”他朝窗户看了眼,堂堂圣女深更半夜跑到寺庙,翻进他一个法师的禅房与他私会——姑且认为这就是私会。太有伤风化。


    “我有事想和法师说,本想让人传话给你,又不放心,还是决定亲自来。”说着胥青玉从宽大的黑袍下取出一坛酒,“我们边喝边说。”


    如观再次被惊住,短短一个月未见,面前的人已经颠覆了他对她的认知,胥青玉似乎换了个人。


    “此地不可饮酒。”他提醒。


    “有什么关系?”胥青玉一点不在意这里是佛门净地,更无视清规戒律,“法师是不是从来没有饮过酒?应该不知道酒是什么滋味吧?世人都倒酒解千般愁,它可是一味良药。”


    她自顾取来两个茶盏,倒上了淡淡乳白色的酒液,“我也没有喝过酒,今天也是第一次。”


    如观愣站在对面,看着她随意的状态,和梦中的那个少女一样,纯真自由,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发自内心,没有任何掩饰,让他有几分恍惚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圣女今夜前来是为什么事?”他疑惑问,今夜胥青玉太反常,他颇为担忧,若被发现太危险了。


    胥青玉笑道:“问法师,想不想去中原。”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是他梦没醒,还是圣女疯了?


    上次还将话说得隐晦,这次竟然如此直白相问。


    “圣女决定了?”


    “我想清楚了,所以我来问法师,什么时候与我一起离开寒城,去中原、东海、南疆,看看与雪域不一样的天地人文。”


    震惊太多,如观有点反应不过来,许久,他才接受胥青玉刚刚说的几件事。


    她今日敢如此过来,真的下了决心。


    他在胥青玉对面坐下来:“圣女准备什么时候走?”


    “月中祭天雪节我们就走,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


    “离开寒城我再告诉你。”


    如观心中隐约感到那个秘密和妇人临盆那夜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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