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壳笼罩。自城西归来,萧明昭便将自己关进了寝殿,除了定时送膳和汤药的侍女,以及偶尔出入禀报要事的赵谨,再不见任何人。东厢这边,李慕仪也被变相“禁足”,虽然名义上仍是养伤,但赵谨传话的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殿下吩咐,驸马爷重伤初愈,最忌劳神费心,外间诸事自有殿下处置,驸马爷安心静养便是。”
连日常翻阅卷宗的“权利”也被暂停了。李慕仪知道,这是萧明昭在消化、在处理、也在防备。那铁匣中的东西,触及了萧明昭最敏感、也可能最不堪的母族隐秘。她需要时间来判断、权衡、决策。而自己这个“发现者”,自然也被列入了需要严密监控和重新评估的名单。
李慕仪并不焦急。她同样需要时间。铁匣中“陆公”、“青州李姓”的字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那不只是线索,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证,将原身记忆深处那片血色拼图,又拼上了一块。
起初,她只是冷静地将这些视为需要调查的信息、需要理清的因果。可随着与原身记忆的融合渐深,某些情绪如同暗流,开始无声地渗透进她的意识里。她并非感同身受般切齿痛恨,却也无法再以纯粹旁观者的眼光看待这一切。那些属于“李慕仪”的过往——家族的覆灭、亲人的惨死、被迫女扮男装的孤注一掷——不再仅仅是档案般的记忆碎片,而逐渐化为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心头。
“陆文德”这个名字的出现,与其说是点燃了恨意的火焰,不如说是为这早已注定的复仇之路,又添上了一道必须跨越的障碍,一个必须查清的关联。至于萧明昭......她在这张网中究竟处于何种位置?是全然不知,是默许旁观,还是更深地牵涉其中?这疑问本身,已足以让她们之间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蒙上更深的寒意与戒备。
她无法确定。但无论答案是什么,她和萧明昭之间那层基于利益和生死考验而建立起的、本就脆弱的“同盟”关系,已经出现了本质的裂痕。信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戒备与深沉的疑忌。
她抚摸着腕间那枚羊脂白玉镯。触手温润,曾几何时,她还觉得这或许是萧明昭一丝难得温情的体现。如今再看,却只觉得讽刺冰凉。这是淑妃的遗物,淑妃是陆文德的妹妹。戴上它,仿佛戴上了仇人一脉相承的烙印,也时刻提醒着她,那个赠予她玉镯、与她有过生死相托、却又可能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女人,心思是何等的深沉难测。
她需要独立的信息渠道,需要在不依赖萧明昭的情况下,继续推进调查,并为最终的行动做准备。秦管家是条线,但力量太单薄,且过于脆弱。她必须建立更隐秘、更可靠的联络和行动方式。
养伤的“闲暇”成了最好的掩护。她借口需要活动筋骨、又不宜见风,开始在东厢的小院内“散步”,实则仔细观察院落布局、仆役活动规律、以及可能的监控盲点。她发现,东厢的守卫明显增加了,且换成了几张更精悍、更沉默的生面孔,眼神锐利,显然是萧明昭的亲信。她的一举一动,恐怕都落在这些人的眼中。
她开始尝试重新熟悉并锻炼这具身体的极限。原身留下的底子确实薄弱,虽有零星骑射记忆,但整体协调、力量与耐力都远不足以应对突发危机。每当夜深人静、守卫换岗的间隙,她便在屋内极其小心地活动,拉伸因久卧而僵硬的肢体,试探着进行一些简单的动作。
奇怪的是,某些姿势和发力方式,做起来有种陌生的熟悉感——那不是属于原身的记忆,更像是来自更久远、更模糊的深处。仿佛曾有人简洁有力地示范过,如何在狭小空间内保持平衡,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移动,如何在脆弱中维持一种随时能反应的姿态。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候、谁教的,只剩下一点烙印在身体里的本能反应。
伤口尚未痊愈,她不敢有大动作,只是顺着那点残存的身体记忆,极其缓慢地恢复知觉、增强控制。每一点细微的进步,都让她对这具躯体的掌控多一分。她必须做好准备,为那可能不得不独自面对的时刻。
她也没有放弃对外界的探查。虽然不能直接接触卷宗,但她通过赵谨每日送来的、关于朝堂动向的“简报”(这大概是萧明昭默许的、有限的信息窗口),以及偶尔从侍女们低声交谈中捕捉到的只言片语,拼凑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漕运案已正式结案。周廷芳贪渎证据确凿,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其党羽薛汝成、刘勉等一众地方官员也分别被判斩、绞、流放不等。皇帝对此案震怒非常,朱批“从严从重,以儆效尤”,并下旨整饬漕运,肃清积弊。此案了结,萧明昭在朝中威望更上一层楼,隐隐有压过齐王之势。
而逐鹿刺杀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那些黑衣刺客如同人间蒸发,现场留下的线索极少,追查多日,只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审不出幕后主使。朝中虽有对齐王的质疑之声,但无实据,皇帝也只是下旨申饬齐王“约束不严”,令其“闭门思过”,并未有实质惩处。显然,齐王背后的势力仍在运作,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至于那铁匣……萧明昭是如何处置的?是秘密销毁,还是暗中调查陆文德的下落?又或者,准备以此作为将来制衡齐王或其他对手的筹码?李慕仪不得而知。但萧明昭连日闭门不出,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她的挣扎。
这日午后,李慕仪正靠窗坐着,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脑中反复推演着前往青州取回铁盒信件的可能路线和方案。风险极大,她目前几乎无法离开京城,更别提远赴青州。或许……可以想办法让秦管家回去?但他年老体衰,且身份敏感,同样危险。
正思虑间,外间传来赵谨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通报声:“驸马爷,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李慕仪睁开眼,眸光微凝。终于来了。距离城西之事已过去五日,萧明昭终于要见她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将腕间的玉镯往里推了推,确保被袖口遮住大半,这才起身,随着赵谨前往萧明昭的寝殿。
寝殿内焚着比往日更浓的安神香,试图掩盖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郁。萧明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堆着一些奏折和文书。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幽邃。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声音平静无波。
李慕仪依言坐下,垂眸不语,等待对方开口。
萧明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动着浮沫,目光却落在李慕仪身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良久,她才缓缓道:“伤势可大好了?”
“谢殿下挂怀,已无大碍。”
“嗯。”萧明昭放下茶盏,“漕运案已了,周廷芳等人不日行刑。此案能迅速查明,你功不可没。”
“皆是殿下运筹帷幄,臣不敢居功。”
“本宫向来赏罚分明。”萧明昭话锋一转,“之前你曾言,想多涉猎刑名实务,增广见识。如今漕运案毕,刑部和大理寺正在整理近年几起积年旧案,准备重审或归档。本宫已与刑部尚书打过招呼,你可前去协理,做些文书核对、案情摘要的差事。一来实践所学,二来……”她顿了顿,目光幽深,“有些陈年旧事,迷雾重重,或许也需要一双新的眼睛去看一看。”
李慕仪心头一跳。让她去刑部协理旧案?这是试探,还是……给她机会去接触可能涉及陆家的其他旧案?抑或是,想将她置于更公开的监控之下,同时观察她对“旧案”的反应?
无论哪种,这都意味着她获得了有限的、走出公主府的活动空间,并且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案卷。
“臣,领命。”她压下心中波澜,恭声应道。
“不过,”萧明昭语气微沉,“旧案牵连甚广,人事复杂。你只需做好分内文书之事,多看,多记,少言,更不得擅自调查或外泄案情。若有疑处,可记下,私下禀报于本宫。记住了吗?”
“臣谨记殿下教诲。”李慕仪明白,这是警告,也是划定的界限。她可以看,可以知道,但不能擅自行动,更不能越过萧明昭。
“很好。”萧明昭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些许满意,语气稍缓,“另外,你养伤期间,本宫也想了想。你如今身为驸马,却无实职,长此以往,于你前程无益,也易惹人非议。待你身体完全康复,本宫会在父皇面前为你谋一实缺,或入翰林院,或去六部观政,总要有个正经出身。”
这是在为她铺路,增加她的分量和价值?还是为了更方便地将她纳入掌控体系?
“臣……叩谢殿下恩典。”李慕仪起身行礼。
萧明昭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并未完全散去。“李慕仪,”她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可知,本宫为何如此待你?”
李慕仪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眼神清澈而平静:“臣愚钝。或是因为……臣对殿下,尚有些许用处。”
“用处?”萧明昭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世上对本宫‘有用’之人,何其多也。”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慕仪,声音飘忽,“本宫身边,从不缺聪明人,也不缺忠心的人。但聪明又忠心,且……”她停顿了许久,久到李慕仪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且能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挡在本宫身前的人……不多。”
李慕仪的心猛地一缩。萧明昭是在指猎场那一箭?她想用“救命之恩”和“信任”来软化她、束缚她吗?
“那一箭,是臣的本分。”李慕仪低声道。
“本分?”萧明昭转过身,目光如炬,“好一个‘本分’。李慕仪,你的‘本分’,究竟是什么?是做好本宫的驸马,为本宫出谋划策,还是……”她向前一步,逼近李慕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有别的、连本宫也不知道的‘本分’?”
两人距离极近,李慕仪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翻涌的暗流,有探究,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慕仪的心跳在胸腔中沉稳有力地搏动,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锐利的直视,声音依旧平稳:“臣的‘本分’,便是竭尽所能,辅佐殿下,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亦求……安身立命之所。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这回答,坦荡又模糊,既表明了立场,又未触及任何实质。
萧明昭盯着她看了半晌,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幽静。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记住你今天的话。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明日便去刑部应卯。”
“是,臣告退。”
退出寝殿,走在回东厢的路上,李慕仪的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方才那一刻的对峙,虽无刀光剑影,却比猎场厮杀更让人心悸。萧明昭的怀疑与试探,已经不再掩饰。
而她自己,也必须加快步伐了。刑部协理旧案,是机会,也是雷区。她必须利用这个机会,找到更多关于陆文德、关于江陵陆氏、甚至可能关于萧明昭生母淑妃的线索,同时,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回到东厢,她立刻着手准备明日去刑部的事宜。同时,她需要尽快将铁匣的发现和萧明昭的后续反应,以隐秘的方式告知秦管家,让他知道仇人又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陆文德。
夜色渐深。公主府内一片寂静。
李慕仪站在窗前,望着萧明昭寝殿方向依旧亮着的灯火。那灯火映在幽深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如同她们之间复杂难明的关系,也如同这风雨欲来的朝局。
前路,越发如履薄冰。但她已无退路,只能步步为营,在刀尖上舞蹈,在迷雾中前行,直到揭开所有血色的真相,完成那迟来的复仇,或者......走向注定的毁灭。
腕间的玉镯,在黑暗中泛着微凉的荧光。
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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