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寒意未褪。公主府朱门洞开,旌旗猎猎,甲胄森然。钦差仪仗早已备妥,从亲卫精骑到随行属官、文书、仆役,队伍绵延半条街巷,肃杀之气冲散了平日府邸的静雅。
萧明昭并未乘坐她那辆华丽的朱轮华盖车,而是换了一辆规制稍低、但更为坚固且内部宽敞的玄色马车,车厢以精铁加固,门窗可密闭,显然是考虑到长途跋涉与安全。她今日一身暗紫色绣金蟒纹骑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高束于鎏金小冠内,眉目冷峻,立于阶前,目光缓缓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最后落在李慕仪身上。
李慕仪亦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劲装,外罩深灰色披风,腰间悬剑,依旧是装饰居多,长发束起,衬得面容清俊沉静。她安静地站在属官队列前列,察觉到萧明昭的目光,微微垂首。
“出发。”萧明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转身,登上马车。随行的赵谨立刻安排李慕仪登上紧随其后的一辆青篷马车——这是属官中规格最高的待遇,但也意味着,她仍在最直接的视线之内。
车轮滚动,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队伍缓缓驶出公主府,穿过尚在沉睡的京城街道,出安定门,踏上了通往江南的官道。
离京十里,进入第一个驿站稍作休整时,李慕仪才得以仔细观察这支庞大的队伍。除了明面上数百人的仪仗护卫,由萧明昭的亲卫和部分抽调京营精锐组成,还有不少看似普通仆役、车夫、乃至杂役的人,眼神精悍,行动利落,显然是萧明昭麾下的暗卫或情报人员。队伍中甚至还有几位太医署的医官和数辆装载药材、物资的马车,准备可谓周全。
重新上路后,萧明昭却派人将李慕仪唤至她的马车内。
车厢内空间阔大,铺着厚绒毯,设软榻、小几、书架,甚至还有一个固定在车壁上的小炭炉,温暖如春。萧明昭正靠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江南各州府的舆图细看,见李慕仪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她头也未抬,“此去江南,路途月余。有些事,需在路上与你分说清楚。”
李慕仪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舆图上,上面已用朱笔和墨笔做了不少标记。
“江南情势,远非密报所言那般简单。”萧明昭放下舆图,看向李慕仪,眼神锐利,“周廷芳虽死,其党羽未尽。盐税之弊,盘根错节,牵涉地方豪强、盐商、乃至朝中某些人的利益。更有甚者,”她语气微沉,“齐王在江南经营多年,虽表面势力因漕运案受损,但其根系犹在。此番本宫南下,名为巡抚整饬,实为虎口夺食,断人财路。一路之上,绝不太平。”
李慕仪静静听着,这些她早已料到。“殿下已有万全准备。”
“万全?”萧明昭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在这漫长路途,山高水远,变数太多。”她顿了顿,“你既随行,便需知晓,从此刻起,你与本宫,便是一体。荣辱与共,生死相连。无论你心中作何想,在外人眼中,你便是本宫最亲近、最信任的臂助。同样的,若有危险降临,你也将是首要目标之一。”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更是一种变相的捆绑。李慕仪神色不变:“臣明白。”
萧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说起具体事务:“沿途各州府驿站,本宫已安排人手提前打点,但仍需谨慎。每日行程、歇宿地点、护卫轮值,你需协助赵谨核对,若有异常,即刻报我。另外,江南各地官员背景、关系网络、近年政绩劣迹,相关卷宗已抄录副本,在后方文书车上,你有暇可翻阅熟悉,抵岸之前,需做到心中有数。”
“是。”李慕仪应下。这是将她真正纳入了核心决策与执行层。
“还有,”萧明昭从身旁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递给李慕仪,“此乃本宫信物,若遇紧急情况,本宫无法直接下令时,凭此令,可调动随行暗卫及部分沿线可信之人。慎用。”
李慕仪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重,正面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昭”字。这令牌分量极重,几乎是赋予了她临机专断之权,但也将她更深地绑在了萧明昭的战车上。她郑重收好:“谢殿下信任。”
接下来的旅程,枯燥而紧绷。队伍每日天未亮便启程,日落后才抵达预定驿站。李慕仪白日里大多时间待在自己的马车上,翻阅萧明昭给予的那些关于江南的卷宗副本,脑海中不断构建着江南官场和利益网络的图谱,并与之前查到的关于陆文德、盐税旧案的线索进行关联思考。
偶尔,她会被召至萧明昭的车内,讨论某个具体州府的情况,或分析沿途接收到的、来自京城或江南的最新情报。萧明昭的思维敏捷,决策果断,对江南的了解也比李慕仪预想的更深,许多看似细微的线索,她都能迅速联想到背后的利益关联和潜在风险。
两人在车内的对话,渐渐从纯粹的公事,偶尔也会延伸开去。萧明昭会问及李慕仪对某些史事件的看法,或某个朝臣性格能力的评价;李慕仪的回答,则总是谨慎而富有见地,引经据典却又往往能跳出窠臼,提出新颖视角。萧明昭听得专注,眼中时常闪过激赏,但那份审视,也从未真正消失。
旅途的第四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路段。官道依山而建,一侧是陡峭石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水流湍急,声如雷鸣。
李慕仪正闭目养神,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和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护卫首领的厉声示警:“有落石!保护殿下!”
她猛地睁眼,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山崖上,数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正轰隆隆滚落,砸向队伍前列!虽未直接击中车驾,但已造成数名开路的骑兵人仰马翻,队形瞬间混乱。
“敌袭!结阵!”训练有素的亲卫迅速反应,盾牌手上前,将萧明昭的马车团团护住,弓箭手则对准山崖上方。
然而,落石之后,并未出现预想中的伏兵冲杀。山崖上方静悄悄的,只有被惊起的飞鸟鸣叫。
“怎么回事?”萧明昭的声音从前方马车传来,冷静依旧。
护卫首领派人小心翼翼上前探查,回报说山崖上方发现有人活动痕迹和撬动石块的工具,但人已逃离,去向不明。落石的位置和时机选择得很刁钻,虽未造成重大伤亡,却成功阻滞了队伍,制造了恐慌。
“清理道路,加速通过!”萧明昭下令,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队伍重新整顿,快速通过了这段险路。但气氛明显更加凝重。这显然是一次试探,或者说是警告。对方在展示他们有能力在沿途制造麻烦,甚至可能……有更致命的杀招在后。
当晚,宿在一处规模较大的驿站。萧明昭将李慕仪和赵谨,以及几名心腹将领召入房中。
“今日之事,诸位怎么看?”萧明昭坐在主位,烛光映着她冷峭的侧脸。
“回殿下,落石手法粗糙,意在惊扰,非为杀伤。恐是当地某些受漕运案牵连的宵小之辈,或齐王余孽的恐吓之举。”一名将领分析道。
“恐吓?”萧明昭指尖敲击着桌面,“若只是恐吓,未免太儿戏。本宫更倾向于是试探——试探我等的反应速度、护卫能力,以及……队伍的虚实。”
她看向李慕仪:“你以为呢?”
李慕仪沉吟道:“殿下所言极是。落石选择在前队,而非中军核心,或是为探查前卫应变,亦可能是想观察殿下车驾在遇袭时的具体防护措施。且对方一击即走,不留痕迹,显是熟悉地形、行事谨慎之辈。或许,这只是开始。”
萧明昭眼中寒光一闪:“不错。传令下去,自明日起,前哨探查范围扩大一倍,夜宿时明暗岗哨加倍。所有饮食饮水,需经专人验看。行程路线,每日临时调整。”她顿了顿,“李慕仪,你与赵谨重新核定后续沿途所有可能险要地段,标注出来,拟定备用路线和应急预案。”
“是。”李慕仪与赵谨齐声应道。
会议散去,李慕仪回到自己被安排在与萧明昭相邻的客房。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驿站中跳动的火光,山风带着寒意吹入。
旅途的凶险,已初露端倪。而这才刚刚开始。萧明昭的应对不可谓不周密,但暗处的敌人显然也非庸手。往后的路,恐怕步步惊心。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凤凰令牌,又想起腰带暗格内那几张染血的信纸。江南之行,对她而言,目标远不止协助萧明羽整顿盐政、平息民变那般简单。
必须更加小心。在应对明枪暗箭的同时,她也要寻找机会,推进自己的计划。
就在她沉思时,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瓷器放置在桌面上的声音,以及萧明昭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李慕仪动作微顿,随即轻轻关上了窗户,将寒风与那声叹息一同隔绝在外。
心墙高筑,各怀机杼。这漫长的南下之路,注定了不会平静。而她们之间那复杂难言的关系,也将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与并肩中,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2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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