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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盐场案掀起的波澜,在接下来的数日里非但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萧明昭以雷霆手段,连续罢黜、收押了扬州府、盐运使司及丰济盐场涉案官吏十余人。她亲自坐镇察院,昼夜听取赵谨等人的审讯回报与线索查证,一道道措辞严厉的钧令自察院发出,要求江南各府协查“永顺”商号关联产业、追索私盐流向、严查漕运关卡。一时间,江南官场风声鹤唳,与盐、漕相关的衙门人人自危。


    然而,压力之下,反扑亦至。


    先是扬州城内外流言四起,有说长公主“借题发挥,欲尽夺江南盐利以充私囊”,有说“严刑峻法,逼死良吏,实为残暴”,更有隐约将矛头指向京城,暗指此番南下名为巡察,实为“圣上授意,剪除异己”,为某位皇子铺路,虽未明言,但听者皆心领神会指向齐王。这些流言在市井坊间、茶楼酒肆悄然传播,虽查不到明确源头,却足以混淆视听,动摇民心,给萧明昭的整饬行动蒙上阴影。


    接着,几名被收押盐场管事的家眷,突然聚集在察院外喊冤哭诉,声称其夫、其父乃“勤恳办事,反遭构陷”,求长公主“明察秋毫,勿信刁民奸徒一面之词”。虽被护卫驱散,但场面一度混乱,引得众多百姓围观议论。


    更棘手的是,盐场账册核查与私盐追查,很快遇到了无形的阻碍。那些与“广裕昌”、“泰丰和”等商号的交易,账面上看似清晰,但一查实际经手人、仓储转移记录,便发现关键环节缺失或模糊,涉事商号在扬州的掌柜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干脆“外出采办”不知所踪。而“永顺车马行”在江南的几家分号,近日或是“盘点歇业”,或是“东家易主”,明面上的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掐断。


    “他们在断尾求生,也在拖延时间。”夜色中,萧明昭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她眉宇间凝聚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反应如此迅速,组织如此严密,绝非区区几个盐场管事或地方豪强能做到。背后定有京城的手在操控。”


    李慕仪站在下首,手中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各条线索受阻情况的简录。她心中同样凝重。对手的反击高效且精准,显然对萧明昭这边的行动节奏和调查方向了如指掌。察院内部,或者萧明昭带来的人中,恐怕并不干净。


    “殿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内部肃清与外部深挖需双管齐下。”李慕仪建议道,“对外,可明面上放缓对某些敏感线索的追查,麻痹对手;暗地里,精选绝对可靠之人,从侧面切入,比如那些看似无关的‘工部旧物采买’记录,或从更底层、不易被关注的运力脚夫、仓廪小吏处入手。对内,需对能接触到核心案情、外出执行查访任务的所有人,进行秘密甄别。”


    萧明昭抬眼看着她:“你以为,内部问题出在何处?”


    李慕仪沉吟片刻:“赵总管及殿下从京中带来的核心亲卫,应无疑虑。问题可能出在两方面:一是扬州本地配合的吏员、兵丁,他们盘根错节,易被渗透收买;二是......我们随行属官、书吏中,或有背景复杂、被他人预先安排之人。”


    “属官、书吏......”萧明昭指尖轻敲桌面,目光锐利,“此次南下,人员名单是经本宫亲自审定。但若有人早已被收买,或本就是他人埋下的暗桩,倒也不无可能。”她看向李慕仪,“依你之见,如何甄别?”


    “可设一局。”李慕仪低声道,“放出几条虚实难辨、指向不同的‘新线索’,观察何人急于向外传递消息,或何人行为出现异常。同时,对能接触到盐场原始账册、物证存放之处,加强监控,记录所有异常接近之人。”


    萧明昭思忖片刻,缓缓点头:“便依你之言。此事,交由你与赵谨暗中布置。记住,务必隐秘。”


    “臣明白。”李慕仪领命。这是一个机会,或许也能趁机探查一些自己关心的线索。


    就在两人商议细节之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赵谨压低声音的禀报:“殿下,有紧急密报。”


    “进来。”


    赵谨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只密封的铜管。他先看了一眼李慕仪,见萧明昭并无让她回避之意,才上前将铜管呈上:“京城八百里加急,暗卫直送。送信人说,事关重大,请殿下亲启。”


    萧明昭接过铜管,验过火漆封印无损,这才用力拧开,从中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她迅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细密的字迹。


    刹那间,李慕仪看到萧明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捏着绢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凤眸之中翻涌起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好......好得很!”萧明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彻骨。她猛地将绢纸拍在桌上,胸膛微微起伏。


    李慕仪垂眸侍立,心中惊疑不定。京城出了何事?竟让萧明昭如此失态?


    赵谨亦是不安,试探问道:“殿下,可是京中有变?”


    萧明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静,只是那眼底的寒意更盛。她没有直接回答赵谨,而是转向李慕仪,语气森然:“李慕仪,你即刻准备,我们可能要提前回京。”


    提前回京?李慕仪心中一震。江南局面正是胶着之时,盐场案刚撕开缺口,对手反扑正烈,此刻回京,岂非前功尽弃?但看萧明昭神色,京城之事必然极其严重,甚至可能威胁到她的根本。


    “殿下,江南之事......”李慕仪谨慎问道。


    “江南之事,本宫自有安排。”萧明昭打断她,目光如刀,“有些账,迟早要算。但现在,京城有更紧要的‘火’要救。”她顿了顿,看着李慕仪,眼神复杂,“你收拾一下,轻装简从,明日......不,今夜子时过后,随本宫秘密启程。对外只称本宫感染风寒,需静养数日,暂缓公务。赵谨留下,主持局面,依计行事,迷惑对手。”


    “今夜?”李慕仪与赵谨俱是一惊。如此仓促?


    “对,今夜。”萧明昭语气斩钉截铁,“迟则生变。”她挥了挥手,“赵谨,你先去安排车马、路线及沿途接应,务必隐秘。李慕仪留下。”


    赵谨深知事态严重,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烛火跳动,在萧明昭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李慕仪,”萧明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本宫问你,若有一日,你发现你所效忠、所......信赖之人,其至亲,可能卷入极不堪、甚至危及社稷的罪行之中,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次试探都更直接、更尖锐,直指萧明昭此刻心头的惊涛骇浪。李慕仪瞬间明白了——京城急报,必然与陆文德,或者更确切地说,与陆文德背后可能牵出的、与萧明昭关系极近之人有关!而且,事情恐怕已经捂不住了,或者即将爆发。


    她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萧明昭此刻问她,既是想听她的看法,或许也是一种无意识的宣泄与求助。自己该如何回答?


    “殿下,”李慕仪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臣以为,公私须明,法理为重。若至亲涉案,首重查明真相。若确有其事,则当依律处置,大义灭亲,以正纲纪,以安天下。此虽痛彻心扉,却乃为君、为臣、为人者,不可推卸之责。若心存包庇,或试图掩盖,则非但不能保全,反会酿成更大祸患,累及自身清誉与国本。”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此事千头万绪,真相未必如表面所见。需有铁证,方可定论。”


    萧明昭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每一丝表情中分辨真伪。良久,她才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铁证......大义灭亲......谈何容易。”语气中竟透出一丝苍凉。


    她重新看向李慕仪,眼神已恢复清明决断:“今夜之事,绝密。你回去准备,只带最紧要之物。子时三刻,角门处汇合。”


    “是。”李慕仪躬身应道,心中却波涛汹涌。提前回京,打乱了她的计划。青州土地庙的铁盒,尚未取回!若此番回京,局势剧变,再想抽身北上,恐怕难如登天。必须想办法!


    她退出书房,疾步返回自己的小院。心念电转间,一个冒险的计划逐渐成形。她不能亲自去青州,但或许可以......传信给秦管家?可秦管家远在京城,如何能信任他人传递如此关键、危险的消息?且时间紧迫,寻常通信渠道根本来不及。


    就在她焦虑之际,回到院中,却见自己的贴身小厮迎上来,说是自己的贴身小厮,实为萧明昭安排的监视者之一,低声道:“驸马爷,方才有人从角门缝塞进这个,指明交给您。”说着,递上一个不起眼、沾着些许泥污的粗布小囊。


    李慕仪心中一凛,接过小囊,入手颇沉。她不动声色地挥手让小厮退下,回到屋内,栓好门,这才就着灯光打开小囊。


    里面是一块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以及一张折叠的、边缘毛糙的纸条。她先展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略显颤抖的笔迹——是秦管家!


    “公子万安。老奴在京,闻江南风急,恐生大变。偶遇昔日李家旧仆之子(可靠),其行商往来南北,故托其冒险南下传讯。老奴近日于京中暗查,发现‘永顺’背后东家似与齐王府长史有隐秘勾连,且齐王府近来暗中调动京外庄子人手,行迹可疑。另,老奴忆起一事:当年大火前,老爷曾密会一京城来客,提及‘江陵陆氏’、‘工部河工款项’。老奴担心公子安危,万事小心。青州之物,老奴日夜悬心,然无公子令,不敢妄动。阅后即焚。秦伯字。”


    李慕仪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秦管家的信!他竟设法将消息送到了扬州!信中信息至关重要:齐王府与“永顺”的关联、齐王府的异常调动、以及父亲当年密会与“江陵陆氏”、“工部河工款项”有关!这进一步将陆文德、齐王、工部旧案与青州李家联系在了一起!


    而最后那句“青州之物,老奴日夜悬心,然无公子令,不敢妄动”,更是让她心焦如焚。秦管家在催促她做决定!


    她迅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质地坚硬的黑木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的“驿”字,背面则是一串编码。这是......大昭朝廷特许的、紧急情况下可调用沿途驿站最快马匹与向导的“急递令牌”?秦管家如何能得到此物?是了,他提及的“昔日李家旧仆之子”,或许有些门路。


    这令牌,是给她必要时使用的。


    李慕仪将令牌紧紧攥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沸腾的思绪稍稍冷却。萧明昭要连夜秘密回京,必然选择最快捷、最隐秘的路线,很可能动用官方驿站体系,但为了保密,不会使用明面上的仪仗和勘合。这块令牌,或许能让她在必要时脱离队伍,或者......安排别人去做一些事。


    一个大胆的想法跃入脑海。她不能亲自去青州,但可以委托绝对可靠之人,持此令牌,以最快速度北上,前往青州土地庙,取回铁盒!秦管家在京城接应。而这个人选......


    她脑中迅速闪过随行人员。赵谨留下,其他人她不敢轻信。萧明昭的亲卫更不可能。忽然,她想起一人——那名在清江浦查案时表现机敏、且似乎对萧明昭并非全然盲从、祖籍恰在青州附近的年轻亲卫校尉,好像姓韩?他曾因家中有难,受过李慕仪暗中资助(用萧明昭赏赐的部分银钱),事后对李慕仪颇为感激,偶有交谈,言语间对地方豪强与贪官污吏深恶痛绝。


    或许......可以冒险一试?但必须万分谨慎,任何疏漏都可能万劫不复。


    时间紧迫,不容她细细权衡。她迅速将秦管家的信纸就着烛火烧成灰烬,然后将令牌贴身藏好。收拾行装时,她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紧要文书副本、那几页血仇线索备忘录,以及萧明昭所赠的羊脂白玉镯和凤凰令牌——后者或许在关键时有用。


    子时将至,察院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巡夜护卫规律的脚步声。


    李慕仪换上一身深色便服,背上简单行囊,悄然来到约定的角门。萧明昭已在那里等候,同样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深灰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她身边只跟着四名看起来精悍异常的亲卫,包括那名姓韩的校尉。


    “走。”萧明昭没有多余的话,率先牵过一匹已备好的黑色骏马。


    李慕仪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沉寂的察院和扬州城。江南迷局未解,血仇线索交织,而前方京城,等待她们的,恐怕是更加凶险的漩涡与风暴。


    马蹄包裹着棉布,悄无声息地踏出角门,融入扬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沿着早已规划好的隐秘路径,向北方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初冬的凛冽寒意。李慕仪回头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有未竟的调查,有枉死的冤魂,也有她必须尽快取回的、关乎家族血仇最终真相的铁盒。


    她摸了摸怀中冰冷的急递令牌,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名韩姓校尉的背影。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无论是为了陇西李氏的百年冤屈,还是为了在这滔天权谋中挣得一线生机,她都必须走下去,并且要走的比任何人更快、更稳、更狠。


    夜风如刀,催动着马蹄,也催动着暗流之下,更急促的涌动与变迁。青州的旧物,京城的暗潮,江南的余烬,即将在这通往权力核心的疾驰路上,碰撞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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