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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景和二十八年,三月初六,吉日,宜祭祀。


    寅时初刻,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唯有东方天际泛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整个皇城却早已灯火通明,甲士肃立,旌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太庙坐落于皇城东南,红墙黄瓦,殿宇巍峨,供奉着大昭历代帝后神主。


    今日,这里将举行一场非同寻常的祭祀——由长公主萧明昭代天子主祭,昭告天地祖宗,彰显承平气象,亦是她权势达至巅峰的公开宣示。


    李慕仪身着驸马朝服,立于祭坛东侧稍后的位置,周围是参与祭祀的宗室勋贵、文武重臣。


    她的位置安排得颇为微妙,那通常是太子或皇后的位置,既非紧随萧明昭的极近处,又远高于普通臣僚,显眼而独特,昭示着她此刻“一人之下”的特殊地位。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有敬畏,有探究,有艳羡,亦有难以察觉的嫉恨与猜度。


    萧明昭今日身着特制的、绣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玄色祭服,头戴七旒冕冠,玉藻垂旒,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份自内而外散发的、君临天下的威仪。


    她步伐沉稳,仪态端方,在礼官的高唱声中,一步步登上高高的汉白玉祭坛,焚香,奠玉帛,进俎,行初献、亚献、终献之礼。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充满力量,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个位置,接受万民与先祖的注视。


    燔柴的火焰冲天而起,焚烧着献给天地祖宗的牺牲,浓烈的香气混合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钟鼓齐鸣,韶乐奏响,庄重恢宏的乐声中,萧明昭朗声诵读祭文,声音清越,穿透云霄,回荡在太庙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祭文颂扬先祖功德,祈愿国泰民安,亦隐含了对当下朝局“拨乱反正、纲纪重振”的肯定。


    李慕仪静立着,目光落在萧明昭挺直的背影上。此刻的她,光芒万丈,宛如神祇,与那个在病榻前为她落泪、紧握她手的女子判若两人。


    权力,果然是最神奇的妆容,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与气场。李慕仪心中无波,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眼前这一幕,是萧明昭多年筹谋、浴血奋战换来的,也是无数人,包括她自己,命运轨迹被彻底改变的节点。


    祭祀典礼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繁复而冗长,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最后一道程序完成,萧明昭在众人的簇拥下步下祭坛,登上御辇,起驾回宫,这场盛大的仪式才算落下帷幕。


    回程路上,旌旗蔽日,卤簿威严。


    萧明昭的御辇在前,李慕仪的马车紧随其后。


    透过车帘缝隙,李慕仪能看到道路两旁跪伏的百姓,也能看到更远处那些林立的高门府邸前,主人复杂难言的神情。


    经此一祭,萧明昭的地位已坚不可摧,而作为她身边最显眼的驸马与功臣,李慕仪也正式被推到了王朝权力核心的最前沿,再也无法隐匿于幕后。


    回到公主府,已是午后。


    府中张灯结彩,摆开宴席,款待参与祭祀的宗亲近臣。


    萧明昭换下繁重的祭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于正厅主位,接受众人的恭贺。


    她言笑晏晏,举杯应酬,眉眼间是志得意满的从容,但李慕仪敏锐地察觉,她笑意之下的眼眸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李慕仪作为“男主人”,自然也要周旋于宾客之间。


    她保持着温润谦和的姿态,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许多人都想与她攀谈,打探风向,或单纯示好。


    她一一应付,言语谨慎,不露半分破绽。


    只是在觥筹交错间,她的思绪偶尔会飘远,飘向西苑那扇紧闭的门,飘向那夜隐约的孩童咳嗽声。


    宴席直至华灯初上方才散去。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喧嚣退去,偌大的公主府似乎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下仆役收拾杯盘碗盏的轻微声响。


    萧明昭揉了揉额角,对李慕仪道:“陪本宫去园中透透气。”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春夜微凉的花园。


    月色不甚明朗,星光稀疏,园中景物笼罩在朦胧的夜色里。


    经过精心筹备的祭祀大典,两人似乎都有些脱力,一路无言。


    走到池塘边的水榭,萧明昭停步,凭栏望着墨黑的水面,忽然开口:“今日,你可觉得风光?”


    李慕仪站在她身侧稍后,闻言答道:“殿下代天祭祀,威仪天成,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风光二字,不足以形容。”


    萧明昭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茫:“风光?或许吧。可站得越高,风越大,也越冷。”


    她转过身,面对着李慕仪,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眼中情绪难辨,“李慕仪,今日之后,你我便真正是众矢之的了。那些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狠。你......怕不怕?”


    “怕也无用。”李慕仪平静道,“既已选择与殿下同行,自当风雨同舟。”


    “风雨同舟......”萧明昭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深深看入李慕仪眼中,仿佛想从中找出些什么,“你真的愿意,与本宫同舟共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离不弃?”


    李慕仪迎着她的目光,心中却想起西苑的秘密,想起被搁置的血仇,想起那可能隐藏在更高处的阴影。


    她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臣......自当尽力。”


    没有肯定的“愿意”,只有疏离的“尽力”。


    这个回答,显然让萧明昭不甚满意,她眼底那丝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转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与失望。


    她忽然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李慕仪,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一箭,那一夜的话,对你而言,难道就真的......毫无意义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和......受伤。


    李慕仪心头微震,看着近在咫尺的、卸去了白日威仪、只剩下疑惑与不安的女子,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质问她西苑的孩子,质问她隐瞒的缘由。


    但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她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垂眸道:“殿下厚恩,臣铭记于心。只是......臣乃殿下臣属,自当谨守本分,为殿下分忧。其他,不敢妄求,亦不敢……令殿下为难。”


    这番话,礼貌周全,却将两人之间的关系,重新划归到清晰的“君臣”界限之内。仿佛那生死相托、泪眼相对的夜晚,从未发生过。


    萧明昭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好,好一个‘谨守本分’。”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池塘,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罢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臣告退。”李慕仪行礼,转身离去。脚步平稳,未曾回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萧明昭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下,她的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空了一块,又仿佛堵着什么,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谨守本分......不敢妄求......”她低声呢喃,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丝狠戾,“李慕仪,你究竟......要本宫如何待你?”


    而此刻,远离花园水榭的东厢院落,李慕仪回到房中,并未立刻歇息。


    她点亮书案上的灯,从暗格中取出那份齐王密卷,再次展开。


    目光落在“宫中贵主”、“慈恩寺供奉”、“螭纹玉牌”等字眼上,又想起白日祭祀时,那些皇室宗亲、后宫命妇中,可能隐藏着的、与齐王勾结的“贵主”。


    权力巅峰之下,暗流汹涌更甚。


    萧明昭感受到的是高处的寒风与身边人的疏离,而她李慕仪,看到的却是四面八方、明里暗里的危机与算计。


    西苑的孩子,如同一个定时火雷,随时可能被对手引爆,成为攻击萧明昭“德行”和她这个“驸马”“无子”的利器。而江南旧案与宫中迷影,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萧明昭那变幻莫测的“情意”与“承诺”之上。她必须有自己的谋划。


    将密卷收起,她提笔写下几行字,是给那位沈编修的又一封信。


    信中依旧以探讨学问为名,却“不经意”提及,听闻慈恩寺收藏有前朝一些与水利相关的祈福经文刻本,不知沈编修可否帮忙留意或抄录片段,以供研究参考。同时,附上了一方上好的徽墨作为谢仪。


    这封信,是她向着“慈恩寺供奉”这条线索,投出的又一颗石子。


    做完这些,她吹熄灯烛,躺到床上。窗外月色朦胧,春夜静谧。


    然而,无论是太庙燔柴的余烬,还是水榭旁无声的裂痕,亦或是暗室中悄然展开的调查,都预示着,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之下,一场新的、或许更加猛烈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高处不胜寒,而立于她身侧,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前路晦暗,唯有意智与筹谋,或许才能劈开一线生机。至于那份掺杂了太多算计与隐瞒的“情意”......


    李慕仪闭上眼睛,将一切翻涌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最深处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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