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到齐了吧，大家排好队上车。”


    一群穿着同样衣服，戴着亮黄色小帽子，背着小小红色书包的小朋友们，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有人在嬉笑打闹，有人一直回头看，好像在等什么人。


    领队老师大致数了数人头，让这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们上车。


    等所有人都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他转头跟司机说：“师傅，我们人齐了，开车吧。”


    这是他第一次带学生们出来游玩，一整天下来疲惫不堪，比昨晚熬夜看球还累。


    他刚坐下就睡了过去，没有听到车内逐渐大起来的讨论声“有人还没上车”，“萱萱没在”，更注意不到车外不远处，一抹鲜亮黄色正在朝车子跑过来。


    “等等我，老师，等等我。”


    艾宁萱刚刚从洗手间回来，发现同伴们都不见了。


    她看到不远处眼熟的大巴车正在启动，于是她飞快跑起来，红色小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宽大的黄色小帽子滑下来挡住视线，又被她肉乎乎的小手拽了回去。


    等等我，老师，不要丢下我。


    大巴车缓缓启动后，很快消失在艾宁萱的视野中。


    艾宁萱停下脚步，站在博物馆的大门口，无措地看向地面。


    周围都是从博物馆出来的人，成群结队，兴高采烈，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又被抛下了。


    艾宁萱的眼圈红了起来，泪水瞬间积聚在眼眶，被全世界遗忘的失落笼罩了这个小孩子。


    没关系，没关系，会有办法的。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眼泪，攥起小拳头放在胸前，给自己打气。


    她转头向四周看了看，看到唯一有工作人员的地方是在检票口，随后她走了过去，仰起头看向那里一位眉目和善的工作人员。


    “怎么啦，小朋友？”


    工作人员看到一个眼睛大大的漂亮小女孩正在看自己，于是笑着问对方。


    “阿姨好，我跟同伴们走散了，你可以帮我联系我的家长吗？”


    艾宁萱忍着喉咙里的难受，吸了吸鼻子。


    “啊，好的好的，你跟我过来吧。”


    工作人员有些惊讶，不只是小孩子经历了这样的事，还有她不哭不闹的冷静状态。


    她妈妈艾琳接到电话后，丢下开到一半的会议，直接开车来接她。


    艾琳一下车，就看到站在工作人员身边一脸淡定的艾宁萱。


    而艾宁萱看到妈妈走过来，瞬间绷不住，情绪奔涌而出，她飞奔着扑到艾琳怀里大哭起来。


    艾琳笑着抱住她，一边对工作人员道谢，一边哄着艾宁萱，“我们萱萱做得真不错，咱们这就回家。”


    后来，领队老师被处分，艾宁萱的冷静应对被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表扬，同学们纷纷投来崇拜的目光。


    而且她也成为了为数不多拥有手机的小朋友，要是老师们有异议，艾琳都会以此事怼回去。


    后来谁也不敢管艾宁萱带手机上学，同学们由此更崇拜她了。


    **


    初二暑假。


    “梁姨，我们最后拖延了一会儿，久等啦。”


    补习班刚下课，艾宁萱快步走到黑车前，打开车门，收了伞，灵巧地坐进车后排。


    “没事，你们真辛苦啊，放暑假还要从早到晚补课。”梁姨带着笑意回应道。


    梁姨是艾宁萱家的司机，几乎是看着艾宁萱长大的。


    艾宁萱活泼开朗，落落大方，跟谁都很亲近。她经常想，如果自己家也是这样一个女儿该多好。


    “跟朋友们一起补课，总比在家待得无聊要好。”艾宁萱笑了笑。


    “梁姨，我看今天大雨，咱们慢点开，不着急。”


    “好嘞。”


    梁姨在她们家开了很久的车，向来以稳当著称，在这种雨天更是谨慎。


    车子稳稳起步，在逐渐变大的雨声中驶向回程。


    路途中，雨势越来越大，雷声阵阵，似重锤敲击着苍穹发出的闷响。


    不远处，闪电划破昏暗天际，在艾宁萱的余光中越来越近，她收回片刻前玩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安全带。


    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艾宁萱的直觉一向很准，而且近两年神奇得让她都诧异。


    季妍希不管大事小事都来问她的意见，她万般无奈地回应：“你当我是神婆啊？”


    不过虽然嘴上吐槽，但她还是会给这个来她面前装可怜的人随手指个方向。


    好事的直觉不一定准，但坏事的直觉几乎每次都能中。


    在这密不透气的大雨中，艾宁萱察觉到自己的心陡然慌乱起来。


    “梁姨，这雨真大呀，咱们慢点开。”


    “好。”


    她只能嘱咐梁姨慢慢开，但因为她们正行驶在高架上的一段路，速度无法降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环境憋闷的缘故，她的心慌加剧，甚至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闷热的雷雨天夺走了本就稀薄的空气，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缝隙。


    突然间，一道闪电猛地划过，劈向她们的所在，她们完全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在撞击发生的那刻，艾宁萱果断地提前抱住了头，随后她的意识就变得模糊不清。


    意识的真空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起初她能感知到的是细碎的东西，断续的声音，晃动的光亮，但她无法识别这些东西，更不知道这些对于她的意义。


    她无知无觉地存在，前行，在白色的细沙上留下痕迹，承接着外部塞到她感官上的刺激，直到她慢慢能做出回应。


    她的意识好像逐步穿越黑暗无际的深海，渐渐地，她捕捉到了那些东西的意义。


    四周的人声喧哗，面前的光亮闪烁，她的身体在移动。


    接下来痛觉回归，身体像是破碎了一般，她想要逃离这种痛苦，却被疼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没关系，没关系，会有办法的。


    这是当字句对她的意义回归时，她想到的第一句话。


    她意识到自己躺在推车上，轮子划过地面发出清脆响动，周围满是着急的人声。


    可在这句话的安抚下，她并不感到恐惧。


    没过多久，疼痛将她的意识再次带进黑暗当中。


    等艾宁萱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到了病房休养。


    在家人们的言语中，艾宁萱得知自己伤势不算特别严重，梁姨也被抢救了回来。


    艾宁萱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


    黑色盘发，雀蓝色粗花呢一字盘扣开衫，深色棉麻长裤，墨蓝色的布包。


    双眸如星辰般清透，光芒内蕴，目光流转间，似有一方天地在运行。


    夜风中传来一声叹息。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来这里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轻轻托起几点光影，似编织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生日快乐，小艾。”


    山林雨雾间，依偎着的两个人，电影的对白和屋外的雨声都遮掩不住心跳响动。


    ——“我也很喜欢。”


    ——“嗯，我喜欢你。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面，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那我们的恋爱就从牵手开始吧。


    ——“小艾，我想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可以吗？”


    ——“不管以什么身份，我都希望能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为什么只碰了一下就回去？


    ——“那现在，轮到我了。”


    ——“我想，我需要一些补益，小艾。”


    ——“我会好好引导你的，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答应你。”


    ......


    林老师......林老师......


    艾宁萱头痛欲裂，在翻涌的记忆中，她的意识逐渐回笼。


    她费力地睁开眼，半晌之后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暴雨如注，天昏地暗，蜿蜒的道路，碎裂的车窗，这是......从陵园回家的高架？


    林老师？！


    艾宁萱挣扎着转向左侧，驾驶位上的林清晏昏迷不醒，安全气囊压在身前。


    “林老师......林老师......”艾宁萱的声音变得沙哑。


    她抬起手轻轻推了推林清晏，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嘴角却流出鲜血。


    “林老师！”


    全身几乎没有力气的艾宁萱，试了几次才把安全带打开。


    她伸手操作着仪表台上的按键，解开车锁，亮起双闪。随后，她费力地推开车门。


    当她踏在水泥路上的瞬间，重重摔倒在地。


    哪怕是这样，艾宁萱也不敢耽误一刻，她双手撑起身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绕到驾驶位。


    她用尽全部力气将林清晏拖了出来，搂在怀里。


    “咳......咳......”


    更多鲜血从林清晏的口腔中涌出，对方的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林老师，没关系，我们会没事的。”


    艾宁萱的泪水混杂着雨水不断落下，她慌乱地为对方擦着流出的血。


    她怀里的人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抓住她的手腕。


    “小艾，不要伤心，活下去。”


    被鲜血浸满的话语模糊不清，但都清晰落在艾宁萱的耳中。


    艾宁萱哭着摇头，“不要，林老师，我们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好，我已经报警了，我们会没事的。”


    没关系，没关系，会有办法的。艾宁萱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林清晏嘴角强扯出笑容，她闭上眼，摇了摇头，随后用哀伤的目光凝视艾宁萱。


    在艾宁萱的泪眼婆娑中，林清晏眼中的神气一点一点在消散。


    “不要！林老师，林清晏，不要丢下我！”艾宁萱痛苦地大声哭喊着。


    有没有人能帮帮我们！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你想要她活下来吗？关闭你的神识，将意识定格在此刻，这样她就不会死去。


    意识深处传来的话语，是艾宁萱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紧紧抓住了，不曾犹豫片刻。


    明明觉察到不对劲，明明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她还是毅然决然跳了下去。


    面前的林清晏神气不再消散，整个人静止在此刻。


    这样就好，林老师，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