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翡神女的眼眶中顿时掉出一滴泪，她起身走到夙夜跟前，低声道：“阿夜，她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你就过去坐着陪她说说话吧。”


    神仙临近大限，五感就会慢慢减退，精神也会渐渐萎靡，就像夙夜现在嗜睡一般，近来他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慢了许多。


    夙夜不曾面临过这样的事，父君和母君的仙逝都来得意外，他甚至都来不及告别，由此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依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告别，总想着瞒着所有人躲到一处任由身子慢慢羽化消散在天地间。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帝后身前蹲了下来，伸手握住了帝后颤抖的手，帝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住了，她道：“你靠近些。”


    夙夜身子朝前倾了倾，帝后的手抚上了他的脸，“你是阿夜对吗？你肯定长得很好看，我师姐漂亮，你父君也是一只漂亮的妖怪，你见过我的儿子阿合吗？”


    她的手指柔软细腻，像是长年累月精心养护过，摸在夙夜的脸上，夙夜都能闻到她指间的蔚兰花香，“见过，阿合他长得也很好看。”


    帝后得意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什么神采，可此时却是整张脸都明媚了起来，“他是我生的，自然是好看的，我们人鱼可是神界最漂亮的。”


    夙夜笑着道：“是啊。”


    帝后握着他的手，“如果你是个女孩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让阿合娶了你，你们在神界也好做个伴，你知道的，神仙的寿命太长了……长到让人觉得寂寞……不过我也不知道阿合讨不讨人喜欢，他不爱笑，总是冷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了他多少灵蕴似的。”


    “他很讨喜，他人很好，”夙夜鼻腔一阵苦涩，眼睛都不觉湿润了，“阿合他一直都很好，他有好好地长大，也有好好地治理神界，他也知道如何照顾人，他很体贴，我很喜欢他……”


    帝后听到了啜泣声，“阿夜，你哭了吗？”她抬手去触碰夙夜的脸颊，摸到了他脸上的泪水，“阿夜，你喜欢阿合是吗？”


    夙夜俯身将脸贴在了帝后的手上，“其实阿合他，一直都希望和帝君帝后共享天伦，只是，他不爱说这些事，他一直以神界太子身份自居，便认为不能拘泥于这些俗事，可他也想被自己的母君抱一抱，他真的很好很好，我也……真的很喜欢他，只可惜，我不是女子。”


    帝后的掌心满是他的泪水，她的神志难得有清醒的时候，当初她是不愿意生下御合留在天宫的，是冲离逼她留了下来，生下了御合，明明当初她和冲离是相爱过的，可最终走到了互相折磨的地步。


    于是，对于她和冲离的孩子，她心生厌恶，根本见不得，一见到他就会想起过去种种。


    可御合他又何其无辜？


    帝后抚摸着夙夜的发，“阿夜，阿合他，是不是很孤单？”夙夜抬起头看着帝后，接着又听到帝后道：“你既然喜欢他，那你能不能，留在他身边？”


    “可我……”


    “谁说这世间只能男女相爱？”帝后笑着擦去他脸上的泪，“阿合他肯定也很喜欢你，你留在他身边，让他照顾你好不好？”


    夙夜垂眸眼泪根本止不住，帝后搭着他的手，“你太瘦了，让阿合好好照顾你，把你身子养好一些……阿夜，我把阿合送给你，到时候再去南海寻些夜明珠，给你修一座敞亮的宫殿好不好？”


    这是少时她和师姐蘅芜在闺房逗乐的时候说的话，她说若是她日后成婚生的男孩，师姐生的女孩，她就把自己的儿子送给师姐的女儿，还要寻遍南海夜明珠，打造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给她。


    师姐就问：“那万一我生的男孩，你生的女孩呢？”


    她便道：“那师姐就把儿子送给我，我也不会委屈他。”


    结果她们生的都是男孩。


    夙夜强颜欢笑，“好，那我就陪在阿合的身边。”


    帝后满意地笑了，“阿夜，我很快就能见到你母君了，我会告诉她，你长大了，长得很好。”


    夙夜怔神，原来帝后早就知道母君仙逝了。


    殿外，成衍已经离开了太极殿，御合站在帝君的面前绷紧了下颌一言不发，此时父子二人相对，竟然也是无言。


    一直到夙夜走了出来，帝君见他红了眼睛，就连鼻尖都是红的，夙夜走到御合的面前，握着他的手，“阿合，帝后说想见你。”


    御合看了自己父君一眼，帝君点点头，他才抬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单独和自己的母后相处过，每次来见母后的时候，父君都照顾在左右，许是知道母后见到自己就会失控。御合只知道母后不愿意留在天宫，而自己的出生又让她损了身子，他恨自己，也恨父君。


    这世间也并非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的，御合很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可四处巡视的时候，哪怕只是匆匆瞥过父母逗笑孩童，他心底也会生出几分艳羡。


    他自出生就是神界太子，不，应该说，他还在母后腹中的时候就已经是神界太子，听玉翡神女说，当时帝后有孕，帝君大喜，对外说无论是男是女，都将是神界太子。


    当时他们也是那样期待过自己的出生，后来的疏远冷淡却又让御合不解。


    身为神界太子，想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一开始他想过父母天伦之乐，后来他发现有些东西强求不来就是强求不来，而他能够拥有的东西太多太过容易，这种求不来的，后来他也就不强求了。


    可这天宫太大，神仙的寿命太长，他太过寂寞。


    走进去后，御合就看到自己的母后靠在枕头上，他还未走近，就听到母后朝自己招手，“阿合，过来。”


    御合看着自己母后苍白的脸，他慢慢走上前坐在了榻旁，母后伸手想要触碰他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躲开，母后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阿合，让母后抱一抱你。”


    她把御合搂进怀中，双手搭在他的后背，但是她儿子的后背太过宽阔，她甚至一双手都圈不住，当初不过是襁褓小儿，现在却已经长这么大了，“我的阿合，怎么就长这么大了？母后却从来没有好好抱过你一次，阿合，这些年，你心里也很苦吧？”


    御合的心中一阵酸楚，心脏就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他闻着母后发丝的花香，感受着母后怀抱的温柔。


    原来母后身上的味道是这么好闻，母后的怀抱是这样的温柔。


    这是母后第一次抱自己，大抵也是最后一次。


    御合的手许久都没有抬起来，他惊愕得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阿夜跟母后说，”帝后拍着他的后背，“说你想母后抱一抱你，说你独自一个人长大，也长得很好很好，很讨人喜欢，他也很喜欢你。”


    御合的眼眸中浮出了一层水雾，母后接着道：“这些年，是母后错了，我和你父君，有太多说不清，可你是无辜的，我生了你，却不曾抱过你一次，你心中有怨对不对？”


    御合的嗓子发紧，他说不出来话。


    帝后起了身，用手摸着他的脸，勾勒着他的眉眼，“我的阿合，果然长得好看，阿合，母后对不起你，让你一出生就是神界太子，这个位子，责任太重，需要你付出许多，也需要你承受你许多，六界太大了，天宫太冷了，我们的寿命也太长了，阿夜说，他愿意陪在你身边，这样你就不寂寞了。”


    御合的心头一颤，眼泪接着就滑出了眼眶。


    “他是我师姐的孩子，你要待他好知道吗？”她擦去御合脸上的泪，“阿合，你对母后笑一笑，母后还没见你笑过，不要老是板着一张脸，你要和阿夜一样多笑笑，你看他笑起来多好看。”


    御合笑不出来，他知道他笑了自己的母后也看不见，他抬手握住母后的手，母后的手指细腻如柔夷，可这双手曾经很多次都伤过他，此时被他握在手中，御合只觉得心中十分复杂。


    殿外，帝君看着夙夜发怔，他缓缓道：“阿夜，其实你应该知道，从一开始，本座就没有反对你和阿合在一起。”


    夙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听到帝君接着道：“本座以前不反对，现在同样也不反对，可是，”他看着夙夜脖颈上的痕迹，“阿合他，只有半颗心了。”


    夙夜差点没站稳。


    御合渡劫后，夙夜在归墟不出，帝君来归墟找过他，他说夙夜在诛仙台说了狠话，御合或许心存死志元神不愿重聚，但夙夜体内有御合半颗心脏，只有他才能有办法让御合元神重聚，但若是前尘往事执念不放，只怕渡劫之时影响命数而致使日后神体有损。


    他给了夙夜一颗丹药，让他找到御合的时候送进他的体内。


    明帝御合刚出生的时候，夙夜就将这颗丹药送了进去，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御合渡劫归来后就会忘了自己。


    他只有半颗心了，这句话宛如惊雷落地，夙夜的脸色煞白，整张脸都浮上了一层死灰。


    【作者有话说】


    都是小苦瓜小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