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峡谷的水流退去, 天又黑了下来。
往常人说秋雨一夜入凉冬,可这场山洪就好比冬雨直接落在最旺盛的火焰上。
整个剧组一下子熄了声,心里拔凉、身体已经冻僵了。
不光是因为山中落日后极速降温, 更因为……他们不敢想,若是瓷年和苏珊珊她们……已经——
山谷里一片狼藉, 剧组的大人和村民举着电筒火把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林寻这群小孩直接被王德扣押在外围。
“求求您了, 就守着点自己的安危吧!”
王德不管林寻那目眦欲裂的模样, 自己挽了裤腿,冲到深处去。
瓷年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声音。
听不清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人在找她了。
很久以前,她也总是这样期待, 有人千遍万遍, 为她而来, 要拯救她,要带她逃离那个潮湿不属于她的家。
那个时候,她想,如果有人带着她离开省城, 让她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她一定会生生世世报答他的。
后来她只奢望, 有没有人给她买一碗饭,给她买一件新衣服。
她这辈子都会感恩他的。
到了后来,她发誓,她不再需要别人来拯救她。
谁要来拯救她, 她就要仇恨他。
可是她这种失败的人, 仇恨也要被命运怠慢。
她像只无头苍蝇,做着自以为抵抗命运、抵抗不公的渺小举动,然而在他人看来却是那么可怜。
龙套朋友说:【哎呀,一开始, 别人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们这一行,能混下去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我第一次听说你,是在《月弥风华》剧组副导演那里,说你不识相,说你没钱还学人家败家,刷爆十八张信用卡。】
【但你虽然一副有钱也不会花的暴发户做派,但你真的很善良。】
【你愿意花五千块送我这个陌生人去医院,愿意推掉工作等我醒来,你知道吗,那天我看见你坐在台阶上,吃着一块已经发馊的鸡肉,脸上却没什么不对劲时,我一下子就落了泪。】
【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我知道,有人长大后才知道天冷要穿厚衣服,你长大后,竟然以为发馊的味道也是正常的。】
瓷年睁开眼,却望见了满天星空。
风吹了一下,她头上那属于世子发冠上的簪子竟然断裂了。
清透的玉簪啪嗒一下震响了她。
——她已经重来了。
即使她现在虚弱无比,浑身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无力。
可她没有死。
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像要把人身上最后的一丝温度也吸走。
风漫过这片小坡,白色的袍角轻扬起来。
瓷年唇干涩得可怕,可她忽然想起了拍定妆照时的她。
她是自信的世子殿下,她是能从水火中解救同伴的千难万难也不怕的世子殿下。
她知道了。
她总也不开窍,因为她不信任自己。
不信任自己这个懦弱无能、蠢笨无知的人能够演好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是那么完美,所以她只敢学着旁人的身形。
她空有架子没有魂,可谢熙在狼狈时也一样强大。
这个认知的到来,像一片汹涌澎湃的海,迅速淹没了她。
瓷年不知从哪里借来了力气,忽然地能够坐起来了。
她站了起来,白色长袍已不复贵气模样,可她这一刻的神情、恍若那位真正的世子殿下遇难之后,即使狼狈、也依然信任自己的坚定。
遭受天罚人怨又如何,谢熙从来不怕。
一切魑魅魍魉,都是人心在作祟。
谢熙不死,国子监的传说就永远辉煌。
瓷年终于懂了。
成为演员的第一步,忘记自己,去爱上角色。
她脑中那些记忆迷迷糊糊地搅得她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身体冻僵了似地难受。
可她还是站稳一些,去找寻那个记忆里苏珊珊流过去的方向。
爱上角色,如何爱上角色呢……——你怎敢负我,你怎敢忘我。
瓷年分不清此时她去拯救苏珊珊是自己真心想要拯救朋友,还是角色谢熙的要求。
但她要爱上谢熙,爱上自己,那就不能辜负谢熙的意志,不能忘记谢熙的为人处世。
我是国子监少年神探团的灵魂……对,我不会抛弃她……
瓷年病态地笑了笑,脑海中那些痛苦的记忆渐渐消失,什么也不记得了似的,但她好像摸到了一点开窍的秘密。
我要忘记自己……必要时,也忘记不需要记住的人。
苏珊珊睁开眼时,见到了她的天神。
一袭白衣,即使狼狈也不减金尊玉贵的仙气,朝她伸出手。
“晏恒,我们回家吧。”
林念青打着手电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几乎要激动到晕过去。
那颗心一直紧绷着,如今终于能放松一下了。
她很想开口,我们不拍了。
但是小乖坐在那块石头上,回过头来慢慢望她时,人都要飘走了,却笑了笑。
山谷里无数救援的人欣喜地叫着“又找到谁了,”“谁安全了!”
林念青站在那,却觉得这两步像是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她竟然有一刻游移,竟然有一刻后悔。
她不该生下小乖。
她无法想象自己死去之后不能看见她的日子。
无法想象她死去之后小乖难受的样子。
她好后悔。
她扑了上去,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声喃喃:“嬷嬷摇个桥,桥下妈妈在洗衣,摇篮宝宝在眯眯……”
苏珊珊的天神沉沉睡了过去。
————
医院外面已经围满了记者,各家报社的记者等着要拍下这位腕的最新照片。
这场山洪的影响大到在第二天就上了民生报的头条,版面照片是瓷年穿着世子服饰被妈妈抱在怀里上车的一个侧脸照。
雌雄莫辨的脸庞,非常漂亮,漂亮到人一见就失语。
甚至还有一丝不可置信,不敢置信世上有人在幼年期就能美成这样。
而她那脆弱的神情,更让无数观众心疼地打起了汴京当地报社的电话,他们迫切地需要知道他们亲爱的瓷年小朋友有没有脱离危险。
即使报纸上刊登了现场信息,剧组无人死亡,也无重伤人员。
可是电话和信还是急切地催促过来。
前段时间,华国曾经最知名的电影演员访问外国,在国内一呼百应、所到之处万人空巷的绝顶大腕。
到了那,竟然没有人理会。
大家以为她在国外会受到和国内一样的热烈追捧,收到无数鲜花和夸赞,可事实上,邀请她的所谓华人大老板。
也不过是个做点杂货生意的老人,散尽家财,只为见到家乡人,说一句:【嫲嫲,我想归唐入土。】
这时候大家的思想还没有那么开放,毕竟没有那么多家庭有人飘洋过海去花旗、去南洋讨生活,不会理解海外华人难回故土的思乡情感。
这时候,大家只会有一种愤怒,一种‘惶恐’。
凭什么,我们这样一个越来越强大的国家,凭什么这样蔑视我们优秀的演员呢。
倒也不是蔑视,只是注意不到,东方那个国家,原来已经这个模样了。
总之,国内许多观众迫切地希望国内横空出世一位伟大的世界级演员。
就像那Scarlett,一袭绿裙、惊艳了全世界。
而瓷年,便是那个他们给予隆重期望的演员。
外面的记者们只有一家报社的记者被允许进去探望,她低着头、沉稳地走在护士身后。
鼻间的消毒水气味浓郁到她忍不住要抬头。
她谨慎地用余光观察着通往瓷年病房的道路,通道两旁隔几米就有气质冷肃的人站在那,像不可动摇的最后防线。
让人看了以后,心生胆怯。
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为什么感觉有个男孩看她的眼神,如此可怕。
瓷年坐靠在病床上,望过来时,笑着说了一句:“我真的差点就死在那了。”
瓷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她作为‘世子殿下’拯救她的同伴苏珊珊的过程,描述得非常详细,让记者以为自己在写小少年冒险小说。
她停下笔,才想起来问:“那你刚开始,掉进水里时呢?”
瓷年摇摇头,说:“不记得了,但应该很害怕,我醒来后,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哭肿了。”
她很害怕似地双手捂住眼睛,作擦泪状。
特别天真可爱,记者脸上神情顿时变得很心疼。
一边摇头心疼,一边用尽辞藻来赞美她。
但最后,记者转身要走出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坐在雪白病床上的那个小孩。
怎么一下子就对她那么亲近呢?
她对她的亲近来的如此快,是不是忘记她也是这样快。
要出院的那天,苏珊珊拦住了林寻。
她静静地在这个走廊尽头的水房观察了很久,那个眼睛从来不往下看的人当然没有发现她。
他来来回回地拿着花拿着水果出来,真像一个友爱同学的好班长啊——!
等林寻被她拦住时,已经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哦,好这么快。”
苏珊珊被岁岁放在心上,林寻气得要死,可是在苏珊珊从海城回来时,还是主动提议给苏珊珊过一个生日。
他在游乐场里阴暗地数着苏珊珊和岁岁坐了几趟木马,阴暗地让人把苏珊珊坐过的木马拆了,让工人运出去,扔到狗屁南太洋去!
他数过,班上的人,不算苏珊珊,那天他是和岁岁接触最多的。
他等着苏珊珊被岁岁厌弃的那一天,没有家世的人,就是跳梁小丑。
“好了,早就好全了,我一想到殿下握着我的手,说我们回家吧,我就吃了神药。”
林寻咬着牙,眉头紧蹙,岁岁知道她的朋友是这样的吗?两面三刀的小人,小人。
真可怕,这样可恶的人竟然也能被岁岁当朋友。
林寻盯着这张脸,很漂亮、很脆弱,她就是这样博得岁岁的同情吧。
他和苏珊珊很早就认识了,应该说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是从小就认识的,他们同在一个幼稚园,同在一个保育老师跟前被老师温柔地擦香香。
本来,他也会看在从小的同学情,优待她的。
毕竟爸爸说过,要舍得给别人好处,别人才会为他卖命。
林寻并不明白更复杂的道理,只是有样学样时而生气时而大方到离谱,他这样做,竟然也笼络了一大批同龄人。
可苏珊珊是例外,她就像个傻子,一心沉浸在戏中世界。
可这个傻子竟然抢走了他的岁岁,林寻低下头,竟有丝忍不住的委屈:“……你为什么偏要去教岁岁演戏。”
“你自己被爸爸妈妈关在家里演戏,你被迫爱上演戏,为什么还要带着岁岁走进这个火坑。”
“她不适合演戏。”
苏珊珊只是歪着头看了一眼林寻身上那昂贵的服装,轻轻说:“你家就会富贵很久吗?”
“演戏有什么不好,全天下的人都会爱上岁岁,比你的富贵要可靠多了。”
林寻没想到她竟然这样挑衅回答,“我家不可能落魄。”
“好。”
“我必须告诉你,我会比你对岁岁更好。”“你不要再来炫耀了,我很不喜欢你。”
瓷年出院后,演技的进步明显到连剧组厨师都知道了。
这位曾经被王德睁眼说瞎话推荐给蕴君的小演员,入行即火遍大江南北的小童星,在今天,才真正拥有了演技这个东西。
这一年的秋天、冬天就这样在汴京过去了。
《国子监少年神探》的拍摄也来到了尾声,而千里之外的港城。
八卦媒体爆出了一个全港城人民都喜欢的八卦头条。
【震撼爆料!张大师金口玉言!周家专出痴情种,今年将强上加强,豪门长孙此生只爱一人!】
还没等港城人民热议上几天,报媒又刊登了一则广告:
【张大师乃玉城山坐化的青云道长关门弟子,本港千金、单身女士想求上等姻缘、想嫁入豪门觅得美夫君、想一脚踏两船、想一肚揣三男,均可登门寻大师批命改运!】
一时之间骂张大帅扑街捞油水的话音倒是盖过了此次事件真正的主人公。
那位周太太,笑了笑,嘲讽地将报纸上痴情种三个大字圈出来。
红唇里挑起玩味地弧度:“效先,妈妈不会再让你步我的后尘。”
“——呵,痴情种,痴情种差点把周家祖业败光。”
她的笑声苦涩到了极点,可她笑着笑着,看到了对岸一栋大厦屏幕上,忽然出现一个雪一般的小仙女。
……这是哪里来的小仙童,按理来说,港城的明星,她都见过。
周太拧起眉,十指纤纤从未受过苦的她,在凤凰男身上栽了跟头后,父母心疼她,却再也不敢将家中事务交给她打理了。
她名义上还是周家大小姐,可手中只有一间小娱乐公司。
这女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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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此时此刻, 周太莫名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命运的分岔路口上。
她并不是一个如何精明的人,否则也不会被渣男哄骗,差点将自己的股份也交出去。
她接手那间娱乐公司, 一开始只是想证明给Daddy、Mummy看,让他们知道自己真的已经彻底悔改了。
可如何做出一番事业来, 倒让她有些难做。
这女孩, 会是她的幸运星吗?
周太站在落地窗前, 水晶灯上的细碎金茫流动在玻璃上,她举起自己的右手, 吹了吹,那金芒竟吓得逃在她手戒上了。
迷人又缱绻。
好, 看来她一定要去见见她了。
对岸的汇旗大厦, 办公室里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一位职员习以为常地按下免提, “您好,这里是汇旗大——”
“那位穿着紫色小洋裙的女孩是谁?”
这道慵懒贵气、又丝毫不给人反应时间的女音,顿时吸引了办公室其他人的注意。
在其他人的注目中,职员第一百零八遍、声线依旧温和地回复:“您好, 她是大陆电视剧中尹雪芽的扮演者瓷年。”
周太仰起脸, 脸上有一丝荒谬。
她拧眉纠结了一下,又想到父母看她时那总是叹气的模样,立刻变了眼神。
去走一趟大陆又如何。
————
瓷年远不知港城还有位阔小姐看中了她,想要签她做艺人。
就算知道了, 瓷年也不一定就愿意的。
毕竟她现在身处首都圈, 还和宝岛大佬合作了多次。
《国子监少年神探》拍摄到了尾期,一件之前拍摄《金枝浮梦》从来没有找过几位小演员的事情落到了他们身上。
《金枝浮梦》本身就是演着演着忽然唱起来的戏,片头片尾歌曲自然就被戏份最多、最罗曼蒂克的男女主包圆了。
而现在拍的《国子监少年神探》,又大不相同了。
这部剧拍摄时间长, 案子就有十二个,分为十二单元,蕴君除了是编剧,还是位很会运作自己作品的小说家。
要不然她也不能火遍两岸三地。
她每年的版权费就是一笔天价,再加上每拍一部剧都会入股部分投资,剧组里最有钱的演员身家,也抵不过她一年的收入。
之前《金枝浮梦》算是她为母亲拍的剧,她只做一个普通的编剧。
而新剧,她要名还要利。
蕴君深知歌曲的传唱对一部优秀的电视剧有多重要,她想打造内地最经典的少年剧,就要有独具一格的歌曲风格。
十二个单元,随着不同案件的展开写风格相符的词曲。
而片头片尾曲则要带着国子监那无忧无虑少年意气的开朗气味。
不,还要有一首柔美抒情的盼观音。
蕴君呼了一口白气,走出去。
前些天汴京下了一场大雪,剧中那场谢熙扮观音的戏份也就提前开拍了。
谢熙在剧中出现过三次‘女装’,最后一次就是这场她扮作观音的祈福戏。
「隆冬佳日,城中白芒一片。
腊岁祈福,扮观音这事本怎么也轮不着谢熙。
但官家在宴上忽然点了安平王世子的名,官家也不知是酒吃得多了、还是确实觉得侄子眉间那颗红痣天生带‘福’。
“今岁就由你来为百姓祈福吧。”」
蕴君有关真实历史的电视剧一向魔改很多,就比如此时此刻,游街的群众里,官家的皇子们穿得比高明这个小衙内还不如。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误入的无辜群众,猛然就衬得衙内的演技看起来大爆发了。
蕴君这种唯主角论的拍摄手法,就导致了瓷年坐着的莲花台压根就不符合史实。
金雕玉琢,就为了这一刻,奢靡到毫无佛仙气。
她扮的观音,衣袍不似画像中那般洁白无暇,反而绣金线、着紫玉。
瓷年高坐在莲台上,起初她并没有睁眼,一直到她听到了莲台上的珠链飘了一下,清脆地撞上了她手中的瓷瓶时,才缓缓睁开眼。
她一睁眼,天上停了一会的雪忽然又飘了下来,一点点细雪落在她的长睫上,直把黑睫变了个色。
她这般懵懂无知的模样,和往常那位游刃有余的聪明世子完全不一样了。
有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各个角度都有摄像机把这一幕拍下来,而对面楼上有个更刁钻的角度里,那位专门拍瓷年的摄影师,则特地放大拍摄了她的半张脸和肩头衣袍绣着的金线同框。
一俗一仙的对比,是比美丽还要夺目的震撼。
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摄影师望着相机发呆。
他之前……怎么就浪费了那么多好机会。
他竟然浪费了这样一张脸,他竟然只拍了那些平平无奇的大头照。
该死啊!摄影最重要的要素已经摆在这了,他竟然一点也不肯动脑为自己拍下流传摄影史的大作。
摄影师这一刻非常地后悔,但又很庆幸。
还好还好,他还有机会跟在瓷年身边拍照,就算剧拍完了,还会有下部剧的。
他听到王导和蕴君女士商量过,反响好的话,这部剧还会出续集。
王德导演或许会被踹走,摄影师觉得他应该是能留下来的。
毕竟,整个剧组,还有谁是一直看着她长大的呢?
或许是忽然地灵感爆发了,摄影师一路狂奔在穿连着的二楼外廊上,他要用相机拍下所有人都不可企及的梦。
这遥不可及的梦中人在跳下莲台时,就已经自如地切换成了往日的表情。
一种对谁都喜欢的‘多情’样,好像在她眼中,她就没有不喜欢的人似的。
“蕴君奶奶,今天我一次性过了。”
然后剧组里真正的暴脾气老大蕴君,就会抱住她,她的妈妈就在旁边欣慰地看着蕴君对自己女儿说:“岁岁好棒!”
而旁边的大人演员们也夸她。
什么“岁岁演得越来越好了!”“咱们剧组的第三个小天才!”
远远在首都的瓷淮,在电话里听到岁岁说她被大家夸天才时,没忍住翘起了唇角。
宋老太太挂了电话,忽地发起了呆,开始回忆:“我年轻的时候,和岁岁这么大时,省城的每一处剧院戏院我都是熟客。”
“我常听戏,是因为我母亲,她和一个戏子私奔过,后来没成,戏子被打死了,又嫁给了我父亲。”
“母亲老是被父亲怀疑,她便也就破罐子破摔了,成天往戏院跑。”
“我找不到她,一开始我讨厌所有唱戏的人。”
“我觉得这是下九流,所以我总在戏院外徘徊,却从不进去,后来有个女孩见着我可怜,以为我是来等玩戏子的爹,她就总开导我。”
宋老太低了声,呢喃着:“她说她以后要去海城读大学,写戏剧,做个文人墨客。”
“孩子……,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太迁怒了,所以总也看不起那些梨园人。”
她迁怒的原由不过是——唯一的朋友也要花费大量功夫在戏剧上,她总要等她听完那场戏,才能好好挽着她说话。
可半个多世纪后,她又见到了这个没什么天赋也要往戏剧里扎的孩子。
她那样像郦淑,一个连音调都分不清,一个连表情都不能控制。
怎么能成艺术家呢,可事实告诉她。
郦淑可能也只是还没开窍罢了,毕竟她离开省城时,也才十六岁。
宋老太太说完,好像大梦结束了似的,她不再多言,转而看向瓷淮:“你总跟在岁岁身后,但再过两年就不行了,你爸妈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路。”
瓷淮没应声。
“岁岁是当艺术家的料,注定要走到万众瞩目下去,我们家不行,我们要低调。”
“你也不想家里出点什么事,那就好好听你爸妈话。”
“可我还小。”
“反正逢年过节,总能见到,对吧?”
宋老太太直接结束了这段对话,只是走之前,很爱怜地替孙子合上糖罐的盖子。
“吃糖多了不好,你怎么和你爸一样,离不开糖呢。”
吃糖多了,又胖又坏牙。这在瓷家是不允许的事情。
瓷淮移开眼神,没有应和。
片刻后,张婶来打扫茶几时,发现桌上那罐糖连带着壳都没了。
瓷淮揣着满满一罐糖,走在首都冬日的暖阳天,鼻头微红,表情沉稳,嘴中却不停地咀嚼着糖果。
咯吱咯吱响,又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
他一口咬烂那颗水果味的硬糖,在即将撕开下颗葡萄味的果糖时,牙疼忽然发作。
他捂着脸颊,蹲在地上。
这时候,他就想起了岁岁递给他的那块蛋糕。
奶油的甜香气是那么难忘,其实和谁做朋友,高不高调,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不过家里人一点错都不想让他犯。
可是吃糖会上瘾,就算牙疼到烂掉、烂到他的牙神经全部坏死,他也不会停下吃糖。
那和岁岁的来往,也绝不可能‘低调’下去。
他‘低调’一天,就有人要取代他。
但他更怕的是,他不去问,岁岁就忘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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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太杞人忧天了。
汴京那些有幸当过一次群演的小孩, 这个学期开学了,还在吹牛,非说瓷年记得他们呢!
“她肯定记得我, 那天她还请我们吃糖了。”
“嗯、嗯、嗯——对!她好霸气。”
校长孙女站在讲台上,抱着手, 小脸冷酷地环视班上每一个人。
太可恶了, 她只是家里条件好了点!怎么每次都赶不上趟!
她背过身去, 真的有点想哭了。
第一天当龙套时围观群众那么多,瓷年根本没有时间来和她们打招呼。
可是班上那几个讨厌的总是上课说话的同学, 凭什么能跟在瓷年身后看她包圆一整个糖果柜啊!
啊啊啊啊,太讨厌了。
她拿起黑板擦重重地在讲桌上拍了一下:“安静, 不许说话!再说话我就记名字了。”
校长孙女精准地打击到了每一个人。
她们讨论的主角呢, 其实还真的忘了这些小群演。
瓷年喜欢那种花钱如流水的感觉, 但也说了,是流水,所以流水附带的那些小群演们,当然也就顺着流水飘走了。
她在首都难得安静过了一段小学生活, 那种充实地看书、充实地写作业的日子。
这和她特别爱花钱的性格很矛盾。
世人总说钱财与书香是不可能双得的, 但是坐在窗边的这个女孩,她就是这种矛盾的化身。
不说话时像位隐世仙女,说话时就总是显得有点任性、有点太多情。
周太找到这所学校时,以为终于可以见到那惊鸿一瞥的小女孩了。
她扬起唇边的弧度, 自信又慵懒地释放着自己身上那和内地格格不入的珠光贵气。
可结果呢——?
“周小姐, 瓷年应该是和同学们去购物了。”
一般来讲,瓷年在看书时是仙女,不看书时就是暴发户。
首都城好玩好逛的地方她都去了个遍,而这所学校还坐落在如今最繁华的二环边, 午间去个商场,当然也是常有的事情了。
子弟学校不是一般人想进来逛就能来的地方,这位周小姐找到这里来的时候,保卫处的主任虽然还算比较热情地接待她。
可也没有多么上心,有钱人那么多呢,就算你是港城来的,那也就一外地乡下人。
但偏偏这位周小姐有些来头,说自己是港城乐冠娱乐公司的老总。
主任接了名片,淡淡地笑一笑,结果她又从包里拿出港城歌唱巨星白昀卓的签名照片。
主任顿时就觉得这位周小姐应该奉为上宾。
但是上宾和他来一趟,就听到了李老师说瓷年恰好出去了。
哦、嚯,那算了。
反正他也不晓得乐冠娱乐公司有多大,真那么厉害肯定还有机会的。
“周小姐,好事多磨,你就等等吧。”
周太在学校等了又等,等到茶都凉了,花都谢了,人都枯萎了,也没等到那个小孩啊~~
周太终于明白做出一番事业有多难了。
周太的父母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个大女儿当作继承人,只是在连生了两个女孩后,周太的Mummy不能再生育了。
那时港城流行娶二房三房,周太也担心过最爱自己的Daddy会再带一个女人回来生弟弟。
可这件事情竟然从未发生,至此,周家的第一位痴情种出现了!
港城娱媒津津乐道了二十多年,总有人押宝新出的明星会不会撞到周父身上。
然而第二位痴情种周太出现了,她先是在英兰和校友热恋到全港皆知,然后又迅速分手回港做乖乖女,没多久又和一位公屋的凤凰男热恋到离家出走,逼得父母不得不给了那个男人一份体面,让其进公司做高层。
第一代痴情种绝了周家这一支的‘后’,第二代痴情种让周家股价差点飞出去。
周太在今天之前,还只觉得自己不过糊涂了些,可现在自己北上来找个人。
她才知这商界有多难混。
她坐在这,觉得这个世界好残酷。
李老师和同伴老师抱着书路过这个等待室,余光中看见了那位贵气太太还在等。
两人对视一眼,都很……就:【为什么不去瓷年爸爸的店里等呢?】
虽然瓷年家的地址是个秘密,但是瓷家的布料门市店还是很出名的,走出去随便拉住一个群众,就有人指路。
李老师叹了口气,可能这就是她不能做有钱人的原因吧。
这位周小姐,肯定是在卖惨!三顾茅庐,她懂!
既然如此,她拉住了同伴老师,摇摇头,说:“你不知道,这是一种手段。”
周太的确因为这漫长的等待而逆反出了更强的信念。
第二天,打不倒的周太就出现在了瓷年家门口。
她带着厚礼,已经收起了自己身上那种慵懒的姿态,不开口,很有港城精英范儿了。
瓷年家是没有雇佣人的,周太在门外按了两次门铃,也没人来开门。
瓷永宣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任何家务他都要亲历亲为,再也不愿家中出现外人拐带钱财逃跑的事。
他平日里在首都忙着那家小店铺的生意,把自己忙得团团转,竟真的很久没有想起那些耿耿于怀的遗憾了。
瓷年拍戏时他就睡在门店后面,现在回来了,就在家里开起餐厅来了,趁着周末要把自己学的手艺全都使出来。
等他注意到院外的人时,周太已经无可忍耐地激动到握紧了拳头。
终于……终于……能见到人了!
周太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当看到那个坐在餐桌前,幸福得不像话的小孩时,竟莫名有种近乡情怯的踌躇。
女孩懒懒地靠坐在椅子上,脸上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长睫毛卷翘又浓密,但最让周太心颤的,是她那双在晨光里透着紫的漂亮眼眸。
周太猛吸一口气。
瓷年跳下椅子,抬起头来,正好与周太的目光相遇。
她昨晚回家时,就已经知道了这位从港城来找她的周小姐了。
据说等了她一整天。
李老师说她自称周太,但是瓷年觉得没有人会叫这个名字的,于是很好奇地、走近了,推开那扇没有完全打开的门。
风声都要大了许多似的。
周太看到,小女孩额前的碎发在风吹了一下之后,就开始胡乱地卷起来了。
然后呢……她非常纯净地开口问:“你好,周太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像是清香的露水味,本该在山间随着朝霞的出现而消弭于世间,可偏偏在这一刻的对视里,出现在了散着霉味的黑暗小屋里。
周太喉间有丝凝滞似地,顿了顿,回道:“别人一般叫我周小姐。”
——周家大小姐,或是Pearl。
“当然,我的中文名叫周姜琦。”
不错,其实瓷年不知道是那个qi,但是听起来很好听。
她喜欢这种带着疲惫感的大美人。
小孩带着盈盈笑意,一下子就把周姜琦莫名笑糊涂了。
她坐下来之后,和瓷年父母说了很久话,都没想起她的真正目的。
等意识到的时候,脸色一变。
“岁岁小朋友有没有考虑到港城来拍戏?”
瓷年摇了摇头。
“为什么?港城的电影可是东洲最出名的。”
“因为……”
瓷年还挺不忍心这个漂亮阿姨难过的,迂回了说:“我觉得港城演员已经够多了。”
“不,你不知道。”周姜琦蹲下来,被瓷年手中那大块珠宝闪了下眼,又继续说:“你有成为巨星的风范,其他的演员,不行。”
瓷永宣都知道港城巨星众多,他和瓷年对视一眼,然后听到周姜琦激动地说:“他们大部分都是庸才!庸才!”
“可是他们,演技很好。”林念青还是很喜欢看港城那边的电视剧的,虽然明面上总台的电视才是主流。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小地方的电视剧和大陆很不一样。
许是演戏流派、还是导演风格?
当然,最有可能是因为那边演艺圈多是卖身进圈还债,不可说势力牢牢扎根在演艺圈。
棍棒底下出高徒。
“演技……”周姜琦嘶了一口气,终于想起自己在来的路上,看的那集《金枝浮梦》。
那正是瓷年一开始拍摄时最控制不住表情的第一集 。
被来投广告的厂家供销员母亲评价为:【这小姑娘前面有时演得和抽风了一样。】【瓷年这个小演员,除了张脸还有什么啊?】
周姜琦难得沉默了一下,毕竟她也不知道瓷年在《国子监少年神探》里的演技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瓷年见到她这样沉默,没有什么难堪的想法,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小乖,此时正是你装童脸狼的最好时机。】
哎呀,都说了,不装。
瓷年拍拍周姜琦的肩膀,还没开口,周姜琦又亮起眼神。
“你唱歌非常好听,你在金枝浮梦里唱的很出彩。”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15号夹子当天,凌晨的更新挪到15号晚上10点左右更新,然后16号凌晨的更新我会早一点发
第26章
瓷年一脸懵, 因为《金枝浮梦》里她要演唱的部分并不多,可能是看自己演的部分会比较尴尬。
电视上一播到自己唱歌,瓷年就会假装神游。
要不是因为蕴君奶奶定下来的这种奇怪演法, 边唱边演、边演边动作。瓷年觉得,自己才不会让人笑话演得好笑呢。
“真是有如昆仑玉碎、凤凰鸣叫、芙蓉泣泪盛兰笑啊——!”周姜琦说罢还摇摇头回味。
她一个小学生, 怎么会知道周姜琦绞尽脑汁化用的名诗是什么意思呢。
但她是不太谦虚的人, 不晓得意思也还是点点头, 很骄傲地说:“是这样。”
“对,小乖音色条件好。”
好, 见到瓷年一家认可了自己的巨星说,周姜琦就继续开始忽悠了。
“不瞒你们说, 我在港城的娱乐公司, 马上就要签下那位歌唱巨星白昀卓了。”她停顿了一下, 看几人的表情。
结果都不感兴趣似的。
“那就是还没签。”林念青是真不希望小乖去淌港城演艺圈那浑水,有什么好的呢。
大陆的演艺圈虽然不公平的事情也很多,可起码没有那么多不可说.逼.人拍九级片,也没人.逼演员真下跪□□。
内地的演艺圈, 演员起码是人。
小乖的所有关系, 都在首都圈。
“不,我救了他一命,他会到乐冠来的。”周姜琦是真的想签下这个女孩,也是真的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也许……不是单纯要把公司做大做强, 只是想要家里人知道, 她真的不是酒囊饭袋。
有朝一日,她可以自己活下去的。
她讲到这里时,不可避免地流露出许多的不甘。
瓷年拍了拍她的手,略带稚气地说:“那为什么, 不请我去实地看看呢。”
哦——!
是了,周姜琦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她家中财力雄厚,港城又是这年代世界知名的金融中心,有多少人千里泅水也要到这璀璨繁华之地留个脚印。
比起首都这样大气厚重的城市,港城才天生属于这些锦衣华彩的艺人。
她不相信,这个午休都要去购物到天黑的小‘暴发户’会不喜欢港城!
她正激动着要开口,客厅中的电话却响了。
瓷永宣接了,叫瓷年过去。
“蕴君女士的。”
在周姜琦的灼灼目光注视下,瓷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啊……?要给我开个唱片公司——可这不允许啊。”
【好煎熬——熬——熬……】
周姜琦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一路上的不顺逆反到了,明明当初救下白昀卓也没那么着急要签他。
电话挂断后,瓷年心中有了个更好的想法。
她轻轻笑了笑,一点都不掩饰自己有更好的选择。
但是吧,既然周姜琦说她即将签下歌唱巨星白昀卓,那瓷年想,签都要签了,提前试试他的业务水平怎么了。
很正常的啊。
“周阿姨——”
“誒。”
“白昀卓很厉害吗,我只听过他的名字。”
“东洲目前最红的巨星——三栖全能艺人,演唱会一开票全港疯抢,歌迷通宵淋雨排队,很容易打架。”说到这,周姜琦还心有余悸。
“打得很严重的,几百个阿sir来拉人。”
“当然,我是有特等票的人,坐第一排。”
瓷年眯了眯眼笑,这么红啊。
她思索了一下,“那为什么非要签我呢,他已经是巨星了。”
那双极漂亮的黑瞳看人时是那样专注,即使暖融融的光里有太多不懂事的尘埃跳动着,可是那澄澈的眼神一点也不受影响。
周姜琦怔住,呼吸都轻缓了些。
连林念青猛一下拉开全部的纱帘也没注意到。
“他的星光,不属于我。”白昀卓已经是白昀卓了,不是那个被父亲卖进戏班里的小男孩白小龙。
他追着她跑,就太掉价了。
“你在大陆之外,还没有多少人知晓。”
而你,总是让我感到挫败。这样,我才有成就感嘛。
我的璞玉。
————
宝岛的一家唱片公司里。
蕴君从汴京回来后就一直在催促后期把剧尽快粗剪出来。
《国子监少年神探》二月底彻底杀青,按照宝岛这边拍电视的习惯,主题曲在开拍前就要先定好风格联络作曲人。
但是这部剧哪能和其他的剧一个重视程度呢!
其他的剧,你看文字就能想象主角演出来是什么风格。
可要是真有幸见到瓷年了,那就会发现,就算剧里写东,那她也能演成西。
这部剧瓷年倒是演得挺好的,没有跑偏。但蕴君觉得只有彻底看完这部剧,才能更好地给演员们写出贴合气质的歌。
所以硬是等到第一版粗剪完了,她才找到宝岛唱片公司两大龙头之一的飞音唱片。
只不过剧是看了,作曲人也被里面的演员惊艳到了,直言一定会呕心沥血的制作。
“费用这方面,您看一下,大概是这个数。”
一张白纸递过来,蕴君都快不认识现在的物价了,怎么就那么多个零呢,堆一起真吓人。
蕴君摇摇头。
好,总经理也摇摇头。
“我们只做顶级制作,您知道我们的品质。”
蕴君还是摇头。
于是就有了瓷年接到的这一通电话。
蕴君在她面前一点都不藏着掖着,直说:【想来想去,就又回来了。】
【这边还是要便宜很多。】
蕴君还说:【那个朱经理以为我冤大头啊!】【岁岁,给你开个唱片公司怎么样。】
想法当然是很好的了。
但是瓷年还没有那么紧急的想法。
拍完就好好休息几个月,又唱歌那不得累死,人活着,就是来世上享受的嘛!
林寻来瓷年家找她的时候,就发现她家‘人去楼空’了。
他听说过岁岁一家去办什么证的传闻,还以为是自己提起过的港城之行,岁岁想起来了,要带他一起去。
奶奶还打趣他,【去了港城记得带上王叔,你们几个小孩是应该好好玩玩。】
可等他到了这,想要和她商量怎么玩,去哪玩的时候。
人就不见了。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立马跑到苏珊珊家。
女孩在院子里倒立练功,两条麻花辫垂在地面上,沾了许多白灰。
林寻放心了。
走过来,居高临下——不,特意蹲下来,靠近苏珊珊那双倒立之后没有那么悲情的漂亮眼睛。
看到她脸上冒出来密密麻麻的汗,林寻心中无端冒出一丝得意。
“哟,练功挺认真,怎么不和岁岁一起去港城玩啊。”
“是不想去,还是人家压根没叫你啊?”林寻挑挑眉,他思索了一下,继续说:“我说过的,岁岁迟早忘了你,哈哈。”
这是第一次,苏珊珊有了勇气推开林寻。
她拍了拍麻花辫上的白灰,眼神冷漠起来,唇抿得发白,冷淡开口:“林寻,你贱得没边儿了。”
“你就想看我哭是吗,我不会信你的。”
“呵呵,信不信事实都摆在这了,岁岁只会越来越远,而你,就是那个一定会被抛弃的人。”
林寻脸色不太好,但最终没有动手。
苏珊珊再讨厌,也是班上的同学。
林家能够到如今的地位,爸爸说凭得就是一个‘义’字。
【咱们家祖上就是一个走街串巷卖货的货郎,讲义气才能聚起一帮人。一开始对别人坏一些没什么,他们会更争着跳进你的地盘。】
【可纳入了地盘的人,你就不能再随便羞辱他。】
但是很快,刚才还冷冷淡淡的苏珊珊啪一下关上了院门,踩着林寻的车走了。
她身形纤细地过分,薄薄一片,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后背就很显眼了。
蹬那么快,林寻都差点没追上,“你有毛病啊————!骑我车!”
可他一抬头,被拦住的苏珊珊已经大滴大滴眼泪流出来了。
“你真贱。”
不告诉她,那不就好了。
苏珊珊知道岁岁就是那种人,永远会喜欢新来的伙伴。
她啜泣着,还想继续踩,林寻也死死用力拦。
两个小孩在胡同里较劲,忽然就听到了电话铃声。
谁也不管这辆车了,一扔又跑了进去。
“誒,苏珊珊,怎么声音这么累啊?”
“我……我练功累到了。”
林寻在一旁拧起眉头。
“哦,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到了番城,马上要去港城了。”
苏珊珊鼓起勇气,还是问了:“怎么不来叫我啊,我也很想去。”
瓷年喝了口咖啡,眉毛都皱了起来——苦死了。
林念青马上笑着给她一块糖。
瓷年含着糖,甜味就特别浓郁,苏珊珊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她说:“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等你彻底结束这次的戏剧表演,我们再去一次。”
“我不想打扰你啊,天才珊珊~~”
“我呢!”林寻抢过来电话,一脸急切。
“等会就给你打电话,你是第二个~~”
“哦——哦——哦……我好高兴。”
对的,高兴是正常的,因为瓷年还记得在走之前打电话给林寻,已经很好了。
毕竟他也没什么好打扰的,就是太烦了,老是要黏着她。
这种小狗养不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高估我的手速了,16号的更新估计要晚一些了,大家明早之后看就行引用了《李凭箜篌引》里那句: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第27章
有人常说, 当人经历了特别长久又奢华的生活之后,会更喜欢那种简朴的生活。
那这句话,在瓷年这里, 就是no。
周姜琦别的不多,就属钱最多。
一到港城, 就带着瓷年一家去最繁华的“东方香榭丽舍”。
包了场, 又很大方地坐在那, 眼神欣慰地看瓷年挑选东西。
像是看自己女儿的眼神。
但……谁说不是呢。
她刚生产完没多久,本该好好照顾效先, 可是家里没人同意她养效先。
她就是一个蠢货,怎么还能养好孩子。
效先被抱走, 由老宅管家养, 等他再大一点, 就送去英兰上贵族学校,这种精英式的成长,怎么可能会像她这个蠢货一样变成痴情种。
周姜琦看到小女孩在对比两个同款的包,恍惚地笑了笑:“这个有点成熟了, 不适合小朋友。”
“那你喜欢吗?”
周姜琦一愣, 这、这、这——难道是要送给她?
林念青也愣了一瞬,唯独瓷永宣看见了小乖翘起来的尾巴,她甜甜地说:“我没有钱的,我的钱都花光了。”
“周阿姨喜欢的话我就放到这里了, 阿姨自己结账。”
“妈妈, 你不喜欢背包,我知道的。”
瓷年兜里没钱,只不过是看看这两个包凭什么卖这么贵,都赶上她的片酬了。
林念青松了口气, 要是真要送给她——左手拿包右手出钱。
她确实不喜欢,买了还要供起来。
听到这个仙童般的女孩这么说,原以为能大干一场的店员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包放在这里了,阿姨自己结账。工资放在这里了,上一个月班就可以领了。
果然长相优越到了一个地步,说出来的话也离谱到不一般的程度。
“哈哈哈哈哈,好,既然要阿姨自己结账——”周姜琦站起来,眼神扫过刚才瓷年停留的地方,“这、这、还有这个,不要,其他的都给我包起来。”
瓷年脸上是不加掩饰的震惊,好像是第一次发现,还有人和她买糖一样霸气。
周姜琦很受用,她慵懒地笑了笑,准备再霸气一回,然后就被瓷淮家派来的安保人员拦住了:“不能带太多东西。”
空气里,只有店员们咬牙切齿的笑容。
还包不包了!
“结账,这边的也包起来,送到我家。”
“不用担心,你还会再来的,对吧?”周姜琦学着瓷年眯眯笑,语气虽然不肯定,但充满诱惑。
瓷年没点头,说:“我来,是要看白昀卓的。”
如果非常厉害,那瓷年想让他给《国子监少年神探》写歌,就一首也行。
他既然能让歌迷们那样疯狂,那说明,他真的是位相当有魅力、有才华的巨星吧。
瓷年走出这家奢牌店,满目都是美丽的金钱。
各色霓虹店招,夸张粗放的字体,还有……那上面许多张格外自信的姣好脸庞。
最醒目的,是游轮驶过后,对岸蓦然露出的巨幅广告牌。
在科技还不算发达的年代,电子大屏无法支撑如此巨量的画面,只能靠牺牲整栋外墙采光的布面立绘,来震撼所有过路人。
这张白昀卓涂着艳丽口红的性感照片,也的确让瓷年感受到了一点港岛和内地不一样的气息。
他是繁华高峰之上才有的那种,怎么说呢……璀璨明星的感觉。
而不是所谓的腕儿。
——白昀卓·亲吻你的心
瓷年摸摸脸,觉得。
嗯,又是一个大美人。
————
白昀卓在霓虹的演唱会刚结束,又要飞回港城参加后天的演唱会。
这半年很累很累,但想到即将能解约,他闭上眼,松了口气。
其实白昀卓是不该再和乐冠签约的,圈内好友也说过:【我们做艺人的,好不容易赎回自己,当然是自己独立出去好。】
他怎么说来着,他说:“她救了我一命。”
【喔,真讲情义啊,白巨星!】
朋友拍拍胸脯,敬佩又不苟同。
可只有白昀卓知道,其实并不是因为救命之恩。
周姜琦并不知道他喜欢她,因为他根本不敢表现出来,他这种家庭出身的,怎么好意思和周家大小姐求爱。
只不过……他想,现在的他是巨星了,应该可以试一试。
他怀揣着美好的幻想,并不知道一年后他本来会死掉。
他的广告牌下面,有好多来港旅游的游客和他合影,而瓷年坐在车上,听到周姜琦说:“明天我带你见真人。”
这位周阿姨到了港城后,那股疲惫就消失了许多,变得慵懒华贵。
带着瓷年在港奢侈购物、体验许多内地没有的东西,但瓷年早就不是那个乡下讨要奶糖的宝宝了。
她见过的世面一点都不少。
唯独在看到周家老宅时,小小震惊了一下。
因为连那么夸张的林寻家,也不能住这样的豪宅。
半夜,瓷年迷迷糊糊地被戏桶叫醒,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
【小乖,去露台,有好戏。】
系统当然不是闲得没事干,有苦不一起吃,有福可要一起享。
它还记得那个瓷年重生前的富少呢。这么有意思的一幕,当然要叫她起来听听。
露台对着后院的泳池,此时岸上有位瓷年白天没见过的年轻女人,而池子里的周姜琦已经停下了摆动。
她眯了眯眼,等戏开始。
那个年轻女人说:“蠢货。”
嗯——!轻飘飘的一句话,但夜晚太安静,瓷年马上清醒了,屏住呼吸。
“不,你不是蠢货,你知道找个没背景又爱你的人来公司抢东西。”
“可你抢得走吗?”
瓷年觉得这人好坏啊,真的喜欢不起来,摇摇头。
【对,上来就骂蠢货,显然没有礼貌。】
周姜琦脸上没了轻松的劲儿,“你……什么意思。”
“姐姐啊,我一直让着你,因为你反正是个笨蛋,但你笨怎么还贪心起来了。”
周姜萱哂笑:“我知道,你一直不服气,不服气Daddy培养我做继承人。”
“我和你说吧,你知道为什么张生和你结婚没多久就出轨吗?我找的人,Daddy也知道。”周姜琦这一刻,才不敢置信地捂住脸。
“反正这种凤凰男嘛,迟早要出轨啦,十年后出轨还是十年前,有什么区别,我帮你做掉了他,你应该感谢我啊。”
“姐姐——”周姜萱撑开浴巾,搭在已经捂住脸蹲下去的人肩上。
“好可惜啊,我希望你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可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一些话,要你回港来争家产啊?”周姜萱扁起嘴,嗓音变了,“我会一直保护你,不要这样做了。”
“好不好啊,妹妹天生就要保护姐姐的。”
“你说,Daddy也知道……”
“嗯,Mummy也知道。”
周姜琦抬起头,已经看不清夜色下的妹妹,笑得有多灿烂了。
她偏过头,耳边又是妹妹小时候依赖着她的软软嗓音:“姐姐,不过看到你现在这样成长,我也很开心,只要你别再当蠢货进公司。”
“今天白天没看到可爱的岁岁小朋友,明天帮我把礼物给她好吗?姐姐喜欢的,我也喜欢。”
瓷年在露台上疯狂摇头,她不要这种坏人的礼物!
系统原本只是想知道富少之母和富少之姨的故事,没想到还知道了富少之父。
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乖,她很可怕。】
好后悔,就不该让小乖起来听戏。
但瓷年的恢复能力比它想得要快,一下子就睡着了。
而那位富少之母,也比它想象的强大。
第二天,她脸上丝毫不见痛苦,当然,也许是麻木了。
所以当再次看到瓷年时,她眼中有了一种看救命稻草的光。
很不好的,这样子,别人也叫你蠢货怎么办。
但周太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
她想,做出什么成绩,都没有用,反正她大脑空空,只会花钱。
那就不追求成绩了,她就想‘抚养’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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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瓷年没有给她这个释放汹涌母爱的机会。
为何子弟学校的同学会觉得她有时很任性呢, 因为她知道了别人的脆弱之后,你以为她会去疯狂地同情这个弱者,然后弱者就能收获与她的友谊吗?
不、不、不。
她只会在有好感时怜悯又无知地可怜你, 轻轻蹙起眉,说:“你好可怜, 不要这样难过了。”
而没有好感的, 或是让她觉得这可怜是她一句话解决不了的, 她就当作不知道一样略过去了。
有人祈盼,就要回复吗?
那神仙一定要被吵死了, 那世上一定就没有苦难了。
哎呀,圣人是人死了以后才能做的。
瓷年想, 她死了以后一定会好好做一个圣人的, 就像洁白的花一样, 会被所有人感激。
她会让她的爱普照全世界。
现在,她只想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踏进这个体育馆。
她还回头,特别无辜地笑着说:“走嘛走嘛, 周阿姨, 我们一起看演唱会啊!”
见到周阿姨还在继续恍惚,瓷年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摇一摇:“周阿姨以后, 一定会很厉害的, 做我的干妈有什么好呢。”
“你……真的觉得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
“嗯……大概是一句话就可以呼风唤雨,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瓷年看了一点历史书,这时候忽然想到一句话:“史书都是胜利者写的,赢了的人就可以把对手写成小狗。”
周姜琦被这句话逗笑了, 她眼中闪烁着一点泪光,弯下腰,说:“那我要是被写成小狗了呢?”
“不会的。”
“好、好,我们去看演唱会吧。”
————
白昀卓再见到周姜琦,发现她变了很多。
眼神里竟有了一丝曾经的明媚自信,他移开眼神,却又被那个小朋友吸引了目光。
瓷年看演唱会时,虽然不在人群当中,可是舞台上的白昀卓,的确让人移不开眼神。
他唱的歌,瓷年不是每首都喜欢,可是场馆里歌迷的兴奋声快要把天顶破了,好像在他们心中,白昀卓就是世界的光。
光要做什么,他们都要跟随。
这种培养信.徒似的疯狂演唱会,让瓷永宣和林念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从脚底到心头,俱是毛骨悚然的惊讶。
而瓷年,她坐在包间里的椅子上,人靠着椅背,心却渐渐地拧起来。
等到了白昀卓演唱结束,来见他们时,瓷年静静地打量这位港城巨星。
他穿着白衬衫,身上有股草木般的灵秀气,偏偏眉眼是多情的浓眉和桃花眼。
无论是身段还是五官气质,都算得上巨星之资。
他嘴角缀着淡淡地笑,还特意蹲下来,在瓷年面前表演了一个小魔术——他把演唱结束一位歌迷扔给他的永生花戴在了自己耳侧。
很温柔地说:“小宝宝,你是为了我来的吗?”
还是……是周姜琦想来见我。
眼波流转,眉目格外有神彩,瓷年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
她思索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疑惑说出口:“对,为了你,我听说你是港城最红的巨星。”
“你……是不是不喜欢唱歌啊?”
瓷年这句话一开口,反应最大的是周姜琦。
白昀卓三栖发展,势头最猛的就是演唱了,不喜欢唱歌——不行!
她细微的情绪波动,白昀卓立刻就发现了,摇摇头很宠溺地笑:“怎么会啊,叔叔最喜欢唱歌了。”
他站起来,手掌打着调子,哼出一首轻快的童谣,始终眉眼带笑,说:“送给你,瓷年小宝宝。”
他站在舞台即将落幕的光束前,唱着童谣,却让瓷年觉得他其实一点都不爱唱歌。
瓷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渐渐也就顺着他的调子哼唱起来
好吧,瓷年发现,这位巨星好像真的很会掀动人的情感,她好像……在他的和声里,唱得比之前要好听多了。
嘶——可怕啊,这位巨星。
不过这么可怕,为《国子监少年神探》做主题曲正合适。
“白叔叔,你有兴趣,去内地玩一玩吗?”
瓷年觉得,白昀卓会有兴趣的,不是只为了周阿姨这个救命恩人的要求,而是,更深层次的:
——他不喜欢唱歌,却要把歌迷们牢牢困在一个充斥着自己疯狂情感的世界里,然后等有一天,一跃而下。
瓷年也很奇怪,这种很隐秘的猜测自己是从何感受到的。
“这部电视剧一定会很红很红,会成为一代人的记忆的。”所以,你要在这里面,加上你疯狂的情感啊。
让观众们为你的歌着迷,让他们为你的‘死’痛哭流涕。
白昀卓敛了神色,听这对夫妻描述那个汴京城中热闹的画面,听到说光是群演都选了快上万人时,终于放松地笑了笑。
久久才说:“好。”
————
时间来到九月,《国子监少年神探》终于要播了。
距离热情的汴京人民做群演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多,电视机上能看的频道也越来越多。
什么农民进城奋斗剧、魔改神话志怪剧、家庭婆媳婚姻剧,都播得很不错。
只不过,再也没出现当时《金枝浮梦》那种大结局斩获百分之九十八的可怕盛况了。
但说归说,电视剧还是要看的。
每晚打开电视追剧看,已经成了城市里每个巷子邻居们默认的活动。
家中条件较好又大方的人把电视搬出来,下了班、放了学的大人小孩自己搬凳子找空地儿看。
说说笑笑,第二天上班上学时和人讨论一下剧情,这种日子过得有盼头。
但是汴京的人民们,心里头还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呢。
自家的花、自家的小子们,啥时候能在电视上亮个相啊!这可是他们看着拍完的剧。
家里小孩成天闹着要他们去打探这电视什么时候播,真是奇了怪了,这电视剧吸引力也太大了。
小孩和大人的立场天然不同,以往那么多大人,拍他们奋斗拍他们谈情说爱,可是属于小孩的剧却没什么。
谁会让小孩当主角啊!
有那么几部,偏老要讲家庭关系,什么后妈后爸的。拜托啊,小孩儿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的!
校长孙女南南重重点头,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她背着书包迫不及待地就要冲出教室回家看电视,结果班上的同学拦住她:“班长班长,班长大人,你家是彩电对吧?”
南南往后仰,脸上的冷酷表情还没来得及冒出来。
“那我们可以去你家看电视吗?”一个眼巴巴很可怜的同学说。
——南南冷酷初现,冷脸欲退同学。
“我还留着瓷年给我买的糖哦~~”一个班上最瘦的女生说。
——南南眉头一皱,眼睛发光,嘴角海平面上升。
“我保证,以后都按时交作业。”班上最喜欢拖延的男生说。
一大群同学看着她,眼睛眨个不停。
“行吧,我可不是为了什么东西才答应,你们看完电视记得按时写作业。”
南南潇洒正起身,目光灼灼盯着那位女生。
“咳咳,东西给我。”
一大群小孩浩浩荡荡地从汴京第一小学出发,到校长家的时候,南南妈妈还以为来了什么表演方队。
等一开门,发现是自己女儿带回来的。
更让她稀奇的是,一群小孩乖得不像话,主动搬电视,主动帮忙扫地。
怎么好像把这当自己家了。
就在她回头打算进屋子时,忽然,院子里的电视,出现了一个音色清亮的童声。
《国子监少年神探》正式开播了!
这首磨合了最久的片头曲,由瓷年开场,紧接着是另外两位小主角跟唱。
南南妈妈只觉得这首歌特别大气又自带少年潇洒的气质,但是坐在院子里的小孩,都被这首歌惊艳得——“哇塞!”
南南两眼亮晶晶的,一下子,就被这首歌带进了那个千年前的汴京国子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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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与武侠剧主题曲那豪情万丈的潇洒又不同, 这种潇洒更多的是一种人幼时生活在小集体里,那种青春又昂扬不需要操心凡务的潇洒气味。
整部剧的歌词都出自蕴君之手,俯首在案桌上写时, 她为了唤醒自己对于同窗的美好记忆,边写词边开着座机。
老同学叶教授已经在大学教书多年, 是蕴君从小便认识的朋友。
于是便一个记录灵感, 一个对着相册絮絮叨叨地回忆不同阶段的那些同窗好友们。
到最后, 叶教授和每个回温童年记忆的人一样,说道:“唉, 这样的日子回不去了。”
长大后,朋友们就渐行渐远了, 聚会也不再只是单纯蹲在地上观察蚂蚁搬家。
那时不像走向成人前的迷茫阶段。
那时不会想前程, 不聊上司不聊同行, 就是简单地,我在你家窗户下叫你出来,于是一群小伙伴蹦蹦跳跳去探索奇怪的东西。
玩累了便躺在地上眯一眯,虽然那时生活漂泊不定, 时常有朋友离去, 可这份友谊是那么纯粹。
而现在,早就物是人非,再要那样简单地进行毫无目的消耗时间的玩耍,显得人那么不成熟, 白长大了。
这首歌就好像清晨时的大太阳, 一轮红日在薄雾中初升,磅礴又惊人美丽,使每个人一见到,便不由停下一切的烦恼思绪。
然后面上便拂过微凉的清风, 雾气蒸发的水露随之而来。
南南妈妈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这群小萝卜头后面,眼前竟有些模糊了。
她站在后面,跟着一群小孩认认真真看完了《国子监少年神探》的第一集 。
刚结束,这群小孩便忍不住开口了。
“天哪,世子殿下简直就是天神,好聪明好聪明!所有人都会被她征服的!一点也不……就是很灵活。”
小孩们的词汇还没有那么丰富,只觉得看剧时有股很爽的代入感。
因为通常影视剧里对于小少年的刻画,要不就是聪明讲大义,像个刻板人,要么就是在关键时候叫出来,像个不懂事的小傻子。
《金枝浮梦》里的几个幼年角色,虽然有着出彩的设定,可归根结底,没小孩觉得特别羡慕,因为他们是大人的附庸,不能脱离大人主角来展开自己的线途。
那谢熙、晏恒和高明呢?
三个人在千秋宴上结识,连对方家中几口人都还不了解,就敢趁着尚书大人更衣的时间,一个跳下来把尚书大人砸晕,一个笑眯眯地把小厮骗走。
还有一个负责善后。
谢熙是狡猾又很贵气的那种君子,高衙内是纯靠蛮力和不怕痛,晏恒一边叫着你们别拉我下水,一边还原现场。
谢熙主外还主内,忙完外面再来调和傻狗和傲娇咪。
“只有谢熙才能当真正的老大。”
好,南南给瓷年的角色下了一个定义。人类天性的慕强和探索欲,又使得他们现在特别想看到第二集 。
因为这部剧竟然一天只播一集。
这不就是脱裤子脱一半,正要上厕所,结果厕所有人那种憋屈感吗!
唉、唉、唉。
南南唉声叹气,没发现妈妈已经把刚才听到的片头曲歌词默了出来。
她一回头,就看见早就不算年轻的妈妈,像是青春期少女似地,哼唱起了那首歌。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这首歌用千古名篇引出那位金尊玉贵不似凡人的天上仙。
她那颗眉间的红痣,这一次,班上的同学们都看清了。
但是,南南觉得妈妈好像有点难过。
对视的那一眼,南南听到妈妈又继续唱了下去,她眨了眨眼,灵魂有瞬间的颤抖。
瓷年唱出了天上仙的狂,妈妈……唱起来就像是一位哀叹自己青春年少的悲人——
《国子监少年神探》开播第一天,获得好评无数。
观众里,尤属青少年们最期待、最急切地盼着第二集 的到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内地还没有广义上的互联网,否则网上关于这部剧的讨论肯定是热火朝天的。
但是没有互联网,不影响大家讨论剧情和几个小演员,以及那首片头曲。
南南第二天上课时,感觉全校人都变成山水郎了。
还故作高雅地学谢熙说话,什么“天上叫我来,是要我来做个好人”“我虽无动于衷,但我这颗慈悲心您是看得到的”
他们这些小孩的重点在模仿主角们,而其他观众群体看的重点就多了。
无论是那首朗朗上口特别狂特别肆意的片头曲,还是宴会上那层层叠叠的万家花海,都让很多群众嘶了一口气。
震惊过后就是和自家孩子一起看起这部少年剧。
看完一集,竟还不过瘾。
有爱写信评论电视的,便提笔开始给华国电视报去信,催促电视台将一日一集的播放增成两集。
【若是三集起放,我也受得!】
那首《少年行》就成了大家等待电视播出间隙里无意识哼唱的消遣。
上班的大人哼着哼着都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浑身有劲儿。
一首在全国大范围内开始流行的歌曲,自然也就引起了业内人的好奇,究竟是哪位大家作的曲?这位神秘的作曲人竟没有署名。
这部会掀起东洲少年剧狂潮的电视,在刚开播的几天便牢牢抓住了大部分观众的心。
此时还没有人意识到国内即将出现一部洲爆剧,但是电视报上的热情讨论已经初见端倪。
瓷年拿了报纸,直接忽略掉那些预告各电视信息的版块,很快就看到许多读者评价《国子监少年神探》的文段。
【评——谢熙扮演者瓷年,与昔日的尹雪芽相比……已初见实力派演员的风采……灵气不足,却自有一派模式化演技……】
瓷年捏紧了手中的报纸,继续往下看。
【模式又如何,谢熙开创了这类人物的模板……】
就这一刻,看到那几个字,瓷年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种很微妙的情绪。
一种……
彻底安静下来的笃定。
天赋算什么,我连对天都不会低头,才不会任由天赋一词决定我的一生。
上天以为给我庸俗至极、木讷无灵气的想象力,就能让我跪地求饶,一生一世都渴求那稀有的天赋。
亦或是让人毫不停歇、奔走在汗水的荆棘路上,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努力者,却因此而忘了人生路途中的美好。
瓷年眼中有丝兴奋,她觉得——
她有点在和上天作对。
她有读书、有其他那么多的天赋,可她偏偏要在这条自己最不行的路上,以一个随意的姿态、挤进最高殿堂。
她站起来,模仿那位白巨星作曲时深沉的模样,笑了笑,忽然一下撑起手,跳上窗台边缘,坐下,依靠在窗框边。
大风将她的长发刮起,树叶回旋在空中,下面的人并不能看清她的脸庞。
斑驳树影中无数光斑跳跃着,想要掩住那人的脸。
可是瓷淮知道,风吹来的那个方向,是瓷年。
恍惚间,他看见岁岁朝他挥了挥手。
岁岁年年,年年犹记得这一幕。
瓷淮回到家的时候,破天荒看见爸爸在看电视,他并没有和往常一样新闻结束了就关掉电视,而是泡了一杯清茶,坐在沙发上等待。
此时距离七点半电视剧开场还有十分钟,瓷淮刚结束射击课。
家中只有他和爸爸。
他余光中看见爸爸目不转睛地看《国子监少年神探》的第七集 ,今天会连播两集。
“过几天,这部剧会出口到东洲各个国家。”
这句话就像一个炸.弹,瓷淮想开口说点什么贺喜的话,却说不出来。
私心里,他是不希望瓷年走到全世界人面前去的。
但是,他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
“这是对演员来说是最好的时代,你明白吧?”
瓷淮爸爸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
这不仅是属于演员的最好时代,还是属于无数想要往上爬的人——最好的时代。
资源已经全部摊开来,又是一个大刀阔斧匆匆奠定未来几十上百年基础的时代。
演员这时候占据最高峰,从此名利的定义就是他们这代人定。
而为官为商者,啃下地盘,其他晚出生的,也只能拾起掉落的边角废料。
瓷淮脑中浮现了岁岁在录歌棚唱那首《少年行》的模样。
她这种底色狂妄又善良的人,果然还是适合在这个时代迅速占据顶峰,让无数后来者仰望她。
他嚼了嚼口腔里的硬糖,点点头:“我知道。”
“你奶奶一直不喜欢梨园人,但是对岁岁却一反常态,前些天要我派人去南洋找人。”
“你说,爸爸应该做吗?一个可能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爸爸已经派了人吧?”
男人摇摇头:“前两年我私下找过,已经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引用了:《鹧鸪天·西都作》宋,朱敦儒不得不说,诗词真的太美了
第30章
《国子监少年神探》随着剧集的逐渐深入在国内的收视率一步步紧逼当年《金枝浮梦》创下的收视神话。
这部业内一开始以为只能吸引青少年的电视剧, 没几集就圈住了那些中年人、老年人的心。
古装剧就算是在几十年后,依然是华国文化出海的强项,在东洲这片土地, 天之盛国的影响从封建时代留存到如今。
这些受华语文化影响长久到与国并肩的地方,对《国子监少年神探》天然就有了一层默认接受度。
霓虹、新罗、暹罗、南越、狮城、锡马……
这时候出口古装电视剧, 由于完完全全不讲现实, 这些国家引进并没有太大顾虑。
王德导演知道这部电视要出口到这么多国家时, 回头望了一眼博古架上父亲拿下的那些业内大奖。
那些璀璨生辉的奖杯,伴随着他度过了整个童年。
他站起来, 神色复杂地拿起父亲最骄傲、最不能忘怀的一个奖杯。
这是国家刚成立时,父亲拼了命, 带头在艰苦的环境里领着群众和演员拍出来的一部斗志昂扬、积极向上的励志电影。
这部影片在后来的三十年, 随着放映员的脚步走向了无数角落, 激励了几代青年。
而电影刚上映的那一年,父亲凭借这部电影一战成名,有幸站到了大领导面前,从他手中接过这座奖杯。
父亲成为了电影圈第一人, 只是这几年, 国家和越来越多国家建立友好关系,走进蜜月期,那些新潮的文化也逐渐开始影响国内的青年。
父亲这位曾经走不出去的第一人,老了、过时了。
等他那一代的老人都不见了, 谁会记得王庆国呢。
王德心中, 有丝惆怅,但更多的……是一种再也忍耐不住的喜悦。
【父亲,您压在我头顶太久太久太久了——————!】
【您那些东西,不是不好, 是时代已经变了。】
谁还会在茶余饭后聊起你!
您就等着我,等着我成为领头人吧!
他仰天泄恨般笑了笑,翻看那一长串的出口目录,和内地作曲人那一栏未署名不同,港城版和海外版已经加上了白昀卓的大名。
这位在东洲红了快十五年的巨星,再加上那位一见就让人难以置信的幼年绝世美人小主角。
王德想不到,还有不火的可能。
《国子监少年神探》在东洲各国同步播出了,一夜之间,那惊人到无法移开眼神的美貌,还有她金尊玉贵的气质,让整个东洲的青少年都认识了瓷年这位华国大陆的小演员。
这种大面积刷脸的程度,可以说是史无前例地。
这时娱乐方式相对来说没那么多,人们依然喜欢守着电视,喜欢去唱片店淘唱片,喜欢听磁带。
这样专注不受太多外力吸引的年代造就的巨星,让后来很多娱乐明星们心中为之愤愤不满。
【凭什么,只是生在了黄金年代,就能得到全世界人的关注呢?】
而港城的一些人,早在更久之前,就知晓了这位大陆的‘尹雪芽’,虽只在汇旗大厦出现了短暂的一天。
但那天那位工作人员熟练的回复,就已经说明了。
就算仅是惊鸿一现,也自有人念念不忘。
而今,港城的街头,人们已经知晓——【她不叫尹雪芽,她姓名瓷年。】
茵茵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下雨天,雨溅在地上飞起来能打湿小腿袜。
她没有带伞,举着书包一路跑回深水埗的邨屋。街巷又窄又乱,茵茵从三岁时就想从这里搬出去了。
结果到十三岁也没搬出去。
好在,邨屋也有邨屋的好处嘛,楼挨得那么近,走进来就安全得像是淋雨后喝了姜汤一样,有股暖流从四肢涌到心头、蹿到眼眶。
哎呀——很心安了,一点雨都淋不到了。
往日里觉得太过热情的阿公阿嬷见到她就招手:“茵茵,进来避雨啦,吹吹风看看电视。”
“哇塞,你一定要来看啊——!”冰室里坐着的阿嬷忽然回头。
哎呀,吓了茵茵一跳。
“阿嬷你不是去莞城探亲了吗?”
茵茵走进去,阿嬷却已经重新埋头看电视了。
冷白黯淡的灯线下,冰室泛黄斑驳的墙面上贴了许多港城小姐的海报,褪了色,笑容却依旧迷人。
茵茵低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小腿袜,再一抬头,方才还播着广告的电视上,忽然出现了一位古装造型的小少年。
————!!!
惊为天人四个大字,一下子就把茵茵砸得眼冒金光。
“这女仔长得太靓了。”“昨晚半夜播的,吓我一跳啊,我以为我升仙了。”“你真会说笑。”
“不中用了,我气得要死啊,忘了告诉我家小妹猪,爷爷给她留了好多钱。”“你家妹猪都要上中学了,时间过得真快……”
“你家妹猪很像这个小女仔哦,眼睛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多谢多谢夸奖……”
阿嬷阿公聊得忘了茵茵,茵茵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等到中途忽然响起白巨星操刀的单元插曲时,又是浑身一震。
两集播完,那和港城古装剧完全不一样的内地古装剧,有种让茵茵说不出来的魅力。
大陆,原来你是这样的——辉煌吗?
茵茵忽然有了了解更多内地人文的想法,她背着书包跨出冰室大门,冲向报刊亭,在那里,她的目光从最顶上看到了最下面,最后从角落里看到了一本——《华国山川自由行》。
她捧着那本摄影册,一页页翻过,在中间的位置,找到了那个千年前的城市。
——汴京,我一定会去的。
这天的晚风吹动了许多年幼学生们的心,放在半夜播出的《国子监少年神探》从第一天的午夜档,紧急调换到了黄金档。
港城能够大范围地播出《国子监少年神探》,宝岛目前却依然不能。
去年开始,宝岛的那些老人终于能回来探亲了,将近四十年的思念缠连,有很多人第一时间携家带眷排队要回家乡。
但也有近乡情怯,买了船票,却始终没有动身的。
老人不知道自己回到家乡还能见到谁。
是那年结婚没多久还不熟悉的妻子?还是年老病弱的母亲……
兄弟姐妹?
世事太沧桑,变化太快太快,他追不上这边,也追不上家那边。
最后他靠坐在藤椅上,眯着眼,回想刚才租的店老板推荐的碟片。
“我知道你是汴京人啊,这是在你家乡拍的片子。”
他眯着眼快睡着时,忽然想起了家乡的那一场大雪,于是彻底冷醒了。
良久,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鸟类叹了口气,蹒跚地打开了那个碟片。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少年意气的潇洒狂妄,让他一下子泪流满面,忍不住擦泪。
他怕见不到家人,又怕一事无成的自己回去后无人想见,可想了这么多,也许,他们依然如自己少年时那样,等待着他这个家人呢?
他脸上终于溢出了一丝期待与喜悦。
思念的缠连总是独特的,内地的西陵龙井公司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一开始,知道《国子监少年神探》开播后好评如潮,董事长就已经很高兴了,毕竟他们‘协助’拍摄,已经给厂子带来了无数关注。
可谁知没多久,这部电视剧竟然就出口到东洲各国去了。
这下子就急坏董事长了。
要是大家都喜欢上他们的西陵龙井,那怎么办?哎呀哎呀,真着急。
结果最受欢迎的是那些蜂蜜、贡酒、大米,他们这个世子殿下最爱的西陵龙井竟无人关注。
董事长气得骂那些蛮子不懂茶文化,懂不懂什么叫古国底蕴。
好在,最后港城和宝岛,这两个始终有思念缠连的地方,来了消息。
虽然还未正式合作,却已经有家宝岛的大企业决定来内地考察西陵龙井,说是:【我们集团有意开创饮料新市场。】
这家在几年后正式更名的食品行业巨无霸企业,此时内地还无人知晓多年后它的统治地位。
董事长回过头,墙上的关公像已经换成了瓷年在《国子监少年神探》的世子海报。
他念念有词,目光清亮又虔诚。
“财神殿下,保我们西陵龙井走向世界吧!”
完全放弃抵抗了,董事长迎来了他新的神。
商人们喜欢这位带来关注的财神,港城的演员们,却有点不好了。
这个时候,港城的娱乐行业是东洲第一梯队的。
前几年有内地的演员跑来港城演艺圈,大家立马教他们做人、教他们趁早滚蛋。
此时港城娱乐业还如日中天,但底层演员的机会并不多,被上层演员挤占得快要改行。
这个堂而然之全东洲刷脸的剧组,实在是让人不喜欢啊。
有一部,就有第二部 。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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