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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装不熟

    阮念不敢回头,不敢验证。


    她凭着本能辨认方向,看到洗手间的标识,疾步冲进去,反手锁上隔间的门。


    然后,弯腰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早餐吃的三明治混合着胃酸涌出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鼻腔。


    她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某种深处的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决堤,毫无预兆。


    曾经出现在遥远天边的人,突然有一天,在她看病的医院遇见。


    她是该高兴呢,还是觉得幸运呢?


    她也不知道……


    网约车驶回公司的路上,阮念一直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初冬的风里瑟瑟发抖。


    这座城市在江屿深离开的八年里变了太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比如,她对江屿深的感情,或者,她骨子里的那份怯懦。


    ……


    网约车停在五星级酒店楼下,阮念确认打车订单,顺手给了五星好评。


    她也希望今年的业绩能达到最佳水平,就像她轻而易举送出的善意。


    他看着张诗月发送的展厅号,去了华语厅。


    展厅正在布置中,背景板上印着复杂的分子式和学术主题。


    她帮忙核对物料,摆放资料,用忙碌暂时填满思绪的空白。


    大约一小时后,受邀的专家、学者陆续到场。


    “念念!”张诗月迎面走来,看到她时愣了一下,“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阮念摇摇头,“刚才去了医院,可能是消毒水味道太重了,有点头晕。”


    张诗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心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不然你去旁边休息室坐会儿,这边我先盯着。”


    “我真没事……”阮念坚持道。


    她需要这份忙碌来分散注意力。


    张诗月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转而凑近她,压低声音,“今天江院长的儿子也会来,小道消息绝对靠谱。”


    “叫什么……江……还是我们公司的股东。”


    “江屿深。”阮念的心突然抽了一瞬,像是在抗议心跳的频率。


    阮念苦笑:还真是风云人物。


    只是叫什么不好,偏偏跟他重名。


    她正想着,张诗月戳了戳阮念的胳膊,“你看,人来了。”


    张诗月连连感叹,“还真是男神级别啊。”


    入口处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了那人身上。


    男人一身西装笔挺,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年长的学者交谈。


    偶尔点头或微扬嘴角时,那份沉淀下来的成熟气质,与记忆中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影像缓慢重叠,却又有着天壤之别。


    是记忆美化了他,还是时光重塑了他?


    阮念无从分辨。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闷痛扩散开来。


    而这一次,阮念没有机会像上午那样,仓惶地逃离……


    众目睽睽之下,他结束了短暂的寒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会场。


    然后,脚步一转,竟是朝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越人群,越来越近……


    ……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击,阮念忘了呼吸,也忘了闪躲。


    隔着攒动的人影,那道身影清晰得不容错认。


    他比记忆中更高,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挺拔的身形。


    许多年过去,少年时期的清瘦已被成熟男性的力量感取代。


    江屿深在距离她大约五十米处停下。


    恰在此时,一位学者模样的中年男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正好隔断了阮念的视线。


    “江医生,幸会幸会!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江屿深的目光被遮挡,他微微蹙了下眉,看向来人,语气礼貌却也疏离:“您好,请问您是?”


    “您好,您好!我姓钱,目前在明德医院心血管中心任职。”


    “是这样,去年波士顿的acs年会上,我曾有幸聆听过江院士,也就是令尊的演讲,真是获益匪浅呐!会后我们还简单交流过。”


    钱医生热络地自我介绍,意图明显。


    “钱医生,您好。”江屿深略微颔首,无意寒暄,“请问有什么事吗?”


    钱医生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是这样,我们医院最近引进了一套全球顶尖的血管内成像系统,不知江院长或者您这边近期是否有设备更新计划?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详细聊聊……”


    江屿深听出了对方推销的意味,目光已再次试图越过眼前人,寻找那个倏忽不见的身影,语气更淡了几分:


    “抱歉,设备采购不由我负责,您可能需要联系医院器械科。”


    他婉拒得直接,不再多言,朝对方略一点头,便朝前方走去。


    然而,那个角落已然空空如也。


    —


    学术交流会正式开场。


    作为特邀嘉宾的江屿深的父亲、著名心血管专家——江烨院士。


    只在开场做了十分钟精炼的致辞,便因另有要事提前离席。


    他一走,后排站着的好些人也跟着离开,会场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位讲者是浙西医院的一位主治医师。


    在他之后,江屿深登上了讲台。


    会场灯光暗下,只剩下讲台与屏幕明亮。


    阮念缩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前方层层叠叠的人影和桌椅构成了绝佳的屏障。


    她看着江屿深调试麦克风,清晰的轮廓映在大屏幕上。


    他还是那么的万人瞩目,让人挪不开眼。


    “……药物缓释微球的关键在于控制胰岛素的释放动力学,我们通过调整聚合物比例,使药物在初始突释后,能进入一个平稳的释放平台期……


    因此,评估药效时,反映游离胰岛素浓度的药效学参数比单纯的血药浓度更具临床参考价值……”


    低沉平稳的嗓音透过音响回荡在会场。


    这些对阮念而言,犹如天书的专业术语,却勾起了久远的回忆——


    高一期末考后的班会,教室里弥漫着寒假前特有的浮躁气息。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折射到厚厚的一摞寒假作业上。


    角落里有人偷偷在桌下收拾书包,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出去。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进来的时候,这种浮躁才被短暂的轻轻压住。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语气难掩激动:“这次考试啊,年级第一又是我们班的。”


    底下有人猜到了,开始小声嘀咕。


    “江屿深同学,”班主任顿了顿,“除了语文作文象征性地扣了两分,其余科目全部满分。”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


    “来,江屿深同学,上台,跟大家分享一下学习经验。”


    阮念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停了。


    她看着前排那个背影站起来。


    少年站起身的姿势很轻,校服外套的袖子好像有点短了,露出他半截白皙的手腕。


    他从座位里侧身出来,经过阮念的课桌旁边,还带着一点点皂角的清新气息。


    他站在讲台上。


    十五岁的江屿深,脊背挺直,目光却没有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而是越过他们,投向后方的黑板报。


    黑板报上画着几朵梅花,旁边写着「梅花香自苦寒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


    梅花的红色粉笔洇开了一点,像被谁不小心蹭花了。


    他看着那里,脸上没有多少喜悦,好像那个“除了作文扣两分其余全满分”的成绩,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不值得笑,也不值得不笑。


    “成绩好不代表一切,”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要慢一点,然后目光从黑板报上那朵洇开的梅花,慢慢地挪向某个角落,稍稍小瞥一眼,说道,“我觉得持续努力,不断进步的同学,更值得表扬。”


    阮念正在低头拆包装袋,她的手藏在桌洞里,动作很轻,生怕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注意。


    好不容易撕开一个口子,正把零食塞进了嘴里,忽然感觉到什么。


    她抬起头。


    讲台上那个人正看向她。


    阮念皱眉:啧!这大学霸看我干什么?想让我分他点?见者有份?


    这时,班主任笑着追问:“这么说,江屿深同学是注意到哪位同学特别努力了吗?”


    江屿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阮念慌慌张张想把零食藏起来,动作太急,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响。


    全班的目光顺着江屿深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


    班主任的眼神也跟过来,落在了她身上。


    “阮念,”班主任因为心情大好,声音都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手里的辣条好吃吗?”


    阮念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截东西没咽下去,深红色的油光在唇边亮晶晶的。


    她咀嚼了两口赶紧咽了,含糊地辩解:“老师!我这是……果丹皮!”


    台下的同学们哄堂大笑……


    —


    “念念?”同事张诗月半蹲着挪到她旁边的空位,小声提醒,“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都没听到。”


    “没,会场太吵了。”


    “等会儿会议结束,孙经理要带我们去跟那位江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今天可别提前溜啊。”


    阮念心里一紧,她本打算趁中场休息就借口提前走,这下计划泡汤了。


    ……


    会议拖拖拉拉,结束时已近晚上七点。


    参会者陆续前往酒店餐厅用餐。


    旁边一间空闲的小型会议室里,区域经理孙家强正在给阮念和张诗月做思想工作。


    孙经理是公司里有名的乐天派,业绩时好时坏,心态永远积极,也算是一位待人友善的中年领导。


    “都打起精神来啊!等会儿江总来了,机灵点儿。”


    孙家强搓着手,压低声音,“咱们手里主推的那款降糖新药,江医生可是核心研发成员之一,以后咱们少不了要仰仗他。”


    “还有啊,我们做销售的,给人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人家可是海归,你们一定要讲究礼仪,招呼一定要到位,但也别过分热情惹人烦,明白吗?”


    阮念垂着眼,唇角抽动了两下。


    一口一个「江总」、「江医生」叫得倒是亲热。


    可惜,那位从高中起就跟平易近人四个字不沾边,要是这马屁拍得太刻意,反而适得其反。


    “咚咚。”两声极有节制的敲门声后,门被推开。


    江屿深走了进来。


    他脱去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身上只着一件白色衬衫,系着棕褐色细纹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半黑框眼镜。


    简单的装扮,却因他从容的气度和出众的骨相,自带一股清贵气质。


    孙家强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江总,您好您好!百忙之中还抽空见我们,我们倍感荣幸啊。”


    他侧身介绍,“这两位是我们组的,这是张诗月,经验丰富,能力很强,上个月的销冠就是她!”


    “这位是阮念,来公司刚满一年,虽然业绩上还没做出太优异的成绩,但做事认真踏实。”


    对于医药代表而言,后面的话对阮念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有力的褒奖。


    “你们好。”江屿深的目光快速掠过两人,落在孙家强身上,“孙经理,叫我江医生就好,我身份是医生,去公司也只是参与公司部分研发工作。”


    “哎!是是是,江医生,您瞧我,叫顺口了。”孙家强立马改了口。


    许是会场太热,他脱了西装,来到这间没有开空调的会议室,江屿深又重新穿上西装外套,动作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袖口。


    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再次落回阮念的方向,停留片刻:“这位,看着有些面熟?”


    孙家强和张诗月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阮念身上。


    阮念不得不抬起头。


    她的视线极其短暂地与江屿深接触了不到半秒,便迅速转向她的领导:江总说笑了,我是大众脸。”


    旁边的孙家强疯狂挤眉弄眼,急着用眉毛打摩斯密码:江总不能叫江总,要叫江医生,快!重叫!重叫!


    阮念恍若未见。


    “是吗?”江屿深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推了下眼镜,“我昨天上午在门诊遇见一位患者,穿着和你一样的外套,刚走到诊室门口,看清是我,转身跑了。”


    他微微偏头,神情显得认真又困惑,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无辜:“难道是我看起来,不太容易让人信任?”


    “还是我做了什么吓到她了?”他扯了扯唇角,“我不太理解。”


    孙家强赶忙接话:“哎哟!江医生,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公司的小姑娘私下都说,您是学术界的标杆!”


    “医学界的刘德华呢!”他说着,情绪激动,竖起大拇指。


    阮念:领导,又拍马蹄子上了。


    大概率,江屿深根本不知道刘德华是谁,他的世界除了生物学家就是物理学家。


    “可能是走错科室了吧?”张诗月笑着打圆场,“浙西医院科室那么多,标识有时候也看得人眼花,走错很正常。”


    阮念随声附和,依旧不去看江屿深,只看他的领导:“是啊,那医院跟迷宫差不多,我上次去找肛肠科,结果推开别的科室门……”


    话音戛然而止。


    孙家强和张诗月的目光再次落到阮念身上。


    江屿深微微皱眉。


    阮念的脸颊开始发烫,但仍强作镇定,继续说:“所以,您一定是认错人了。”


    “我不会挂内分泌科的。”阮念拒不承认,“还是您觉得我像糖尿病患者?”


    “其实我是低血糖资深患者,抽屉里常备巧克力的。”


    江屿深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嗯。”


    薄唇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经理,他说……‘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张诗月一脸茫然地看向孙家强。


    孙家强也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向阮念,表情古怪:“哎?不对啊!阮念,你刚才说去肛肠科?你去那科室干什么?我记得公司没有治痔疮的药啊……”


    孙经理关切的上下打量她:“你……生病了?”


    阮念面不改色:“……瞎编的,不是您教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阿弥陀佛吗?”


    孙家强大脑宕机:“……那你看着江医生那么帅气的脸,怎么就联系到了肛肠科?”


    张诗月看着两个人互相不给对方台阶下的氛围,扯了扯阮念,对孙家强说,“经理,我们先去吃饭了,等会结束就先走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孙家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吃饭。


    但是他停滞的想了三秒,立马追上去,“哎?阮念,不对不对?你等会儿!我怎么感觉你跟江医生很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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