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渺。”


    南洄直呼她的名字。


    她扫过江渺左手和左边肩膀上细微的血口，再看她额上生汗，对她的情况一清二楚。


    五行法阵很厉害，进可攻退可守，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但限制也颇多。


    比如被破阵后短时间内没法再施展，比如结束时会无比虚弱，再比如维持法阵时要消耗修士大量灵力和心神。


    从昨日黄昏到现在将要天亮，江渺已经打了整整一夜了。


    她的五行法阵即使没有被破，也快要维持不住了。


    “将我放下吧。”南洄要求道。


    江渺微顿，扫过四周。


    严簌元汐和剩下还有余力的明心阁弟子联手，已经把剩下的最后三个邪修杀掉了。


    现在的敌人只有杜原。


    只要她牵制住杜原，南洄就是安全的。


    江渺想着，却没有立刻放开南洄，而是忍受着疲惫的感觉，神识扫过整座无名山，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才把人放开。


    她上前几步从正面挡住南洄，在杜原反应过来之前抬手结印，金木水火土五种道意都蕴含在内。


    结完后没有拍向杜原，而是对着后方的南洄一罩，将她还有严簌元汐等人都笼罩起来。


    杜原一刀重重劈上去。


    “当”一声重响，盾印笼罩下的人完全没有被伤害到，前方江渺身形轻晃，脸色微白。


    “以己为盾？”


    杜原见多识广，很快就看明白。


    江渺也将到极限，她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她结出多么精妙的法印来护住这些人，只能结这么个盾印笼罩住。


    别人攻击盾印，盾印下的人不会被影响。


    但那不是真不被影响，而是攻击的力道被转移到结出盾印的人那里去。


    想杀这些人就要先杀结出盾印的人。


    那不是直接把弱点送到他面前来了？


    杜原冷笑着就要再一刀砍上盾印。


    但修士的直觉让他不敢继续出刀，而是立刻后退几步避开。


    也就在同一时间，他刚才还站着的地方无端生出石刺。


    尖锐无比，从地面破开，直指他心口。


    但凡杜原再慢一点，他现在就没命了。


    看他避开，江渺没有失望，而是抬手动作极快地施法，边施法边移动到盾印前。


    南洄在盾印笼罩里看着她。


    隔着一层流光，她看到江渺眉眼冷静，即便是这种时候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她在结印对付杜原。


    印是五行印，但跟她看到的明心阁别的弟子施展过的完全不同。


    先是之前杀黑衣邪修离三时施展过的水火印，而后一抬手融入土道意。


    然后是钧天印，再跟着和水火两种道意结合，拍出去又是新的法印。


    五行相生相克，在江渺这里被施展到极致。


    她结印的速度很快。


    杜原哪怕知道攻击盾印就是攻击江渺，他也没法顶着道道法印挥刀向前。


    心口隐隐刺痛，三日前的伤还没痊愈，现在又恶化了。


    杜原忍着痛想了想，持刀的手一变，整个人化为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血色影子。


    “他不见了？”元汐惊呼。


    “是血影刀法。”严簌皱眉。


    这手段她们之前见过，也破解过，但那时有五行法阵，还是那么多人一起联手才破解的。


    现在她们帮不上忙，江渺单打独斗，而且她灵力不够没法再维持五行法阵，也就没法借助天地大势。


    踏云境巅峰对上半步玄灵境，哪怕杜原有伤在身，差距还是很大。


    有人满是不安地看向南洄，看到她唇角上扬，不由心里一松。


    “南洄前辈，江师姐能杀掉杜原吗？”


    南洄摇摇头，坏心思地看着提问那人哭丧着脸后才道：“你不该问能不能杀掉，而应该问多久能杀掉。”


    江渺是一定能杀掉杜原的。


    杜原的血影刀法配上隐息诀确实很阴险，能让天道宗长老来了也无功而返。


    但江渺不同。她五行都修。


    而且南洄看得出来，现阶段的江渺五行里修的最好的就是土系和木系。


    这里是无名山，四周又有几百朵噬人花，哪怕那些花是杜原养的，但她出现后杜原再没法操控那些花了。


    土和木都有，江渺在这里天然有优势。


    嗖——


    细微风声一响起，江渺立刻一指点去。


    地面上留下一道血影，这次是真的带着血，杜原的血。


    杜原没了之前数次施展血影刀法的无往不利，他满地乱蹿狼狈无比。


    江渺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从容不迫。


    杜原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满是血迹，真真正正成了一道血影。


    江渺再结印时他已经抵挡不住。


    他看看四周一动不动的噬人花，再看看南洄和明心阁弟子，最后看向江渺，嘶哑着声音问道：“我明明隐藏了所有痕迹，为何你能追踪到？”


    他眼里满是疑惑和不甘，握着刀的手收紧。


    江渺神色不变，“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边说她边隔空一指点去。


    在杜原已经重伤力竭的情况下，她依然稳扎稳打，这一指依然全力以赴。


    不管杜原是真不甘心，还是假装问问题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搞偷袭，都没有任何机会。


    一指落下，杜原怨愤的声音随之消散，尸体重重倒在地上。


    “江师姐赢了！”


    “江师姐真杀掉杜原了！”


    明心阁弟子都欢呼起来。


    江渺回头，看到同门欢呼雀跃，眼神温和。


    她缓缓走了过去，脚步声微沉。


    “江师姐，你没事吧？”严簌有些担心地问她。


    其余弟子也收起笑。


    江渺摇摇头。


    杀掉杜原她当然也不轻松，但她的五行法阵不是被破的，而是自己灵力不够主动散去的。


    所以她现在还是比法阵被破虚弱无比的同门好一点的。


    江渺道：“天要亮了，你们都休息一下。”


    明心阁弟子们确实都累到不行，之前是担心江渺才强撑着，现在江渺发话了，立刻有的打坐回复，有的直接就往地上一坐。


    江渺扫过四周后，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两瓶上品丹药。


    “你们先疗伤。”江渺把丹药递给就近站着的同门。


    那人道谢后也坐下了。


    二十来人，一下只剩下个还站着的南洄最为显眼。


    江渺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南洄也抬眸看她。


    以踏云境巅峰的修为越境杀死半步玄灵境的邪修杜原，今日之后江渺的天才之名会更上一层楼。


    偏她淡然处之，面上一点波澜都不起，天才的锐利、锋芒、自得她全部没有。


    南洄以前也见过不少人族天才，没一个如江渺这般。


    什么才能让她在意、有所动容，甚至是神色大变？


    南洄心里生出些许好奇。


    很快又压下。


    三年转瞬而过，眼前这些人到时都只是陌路人而已。


    她想着，勾唇笑道：“江小仙师这是来道谢的？”


    江渺点头。


    第一件事确实是道谢。


    她小看了杜原，没想到有噬人花的存在，险些就让明心阁弟子全军覆没。


    更没想到南洄会出手，还来得那么及时，一出手直接就控制住了所有噬人花。


    她想到噬人花便抬头看了看，那些噬人花依旧以南洄为中心远远地散在四周。


    但为何她能控制噬人花——


    “大恩不言谢，一声谢谢就完事了？”


    南洄轻易看出江渺的疑问。


    她垂眸，不动声色将她的注意力带过去，“再说了，本前辈记得人族还有句话，叫做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不如以身相许。


    她是故意留着后半句不说的。


    江渺看着她眉梢上扬开始笑，不知怎么想起前不久她立在树枝上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的一幕。


    两相对比，忽然让人觉得她现在的笑很假很虚浮。


    她想了想，回答道：“好，以身相许。那我们什么时候结道侣契？”


    “就知道你——”


    等等！江渺说的是什么？怎么直接就到道侣契了？！


    南洄怎么都想不到她会这么回答，脸上的笑瞬间滞住，难得生出一丝慌张。


    她想到之前控制住噬人花后在江渺眼里看到惊艳。


    难道江渺真动心了？仙门天才就这定力？


    她有些乱。


    直到抬眼看江渺时，看到她分明没笑，脸上却隐隐带出几分愉悦。


    南洄哪里还会不明白，江渺刚才是在开玩笑。


    但江渺为何会忽然开这种玩笑？


    她不是向来沉稳持重、正经到甚至古板的程度吗？


    南洄不理解。


    江渺就这么看着眼前人从假笑到滞住再到真惊讶。


    明明平日里张口就来随意撩拨没个正经，结果一旦别人表现出心动、一回应她，她反而无措？


    会无措，说明她其实不是随意忽视玩弄别人真心的人。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故意魅惑、故作姿态？


    江渺若有所思。


    那边有明心阁弟子叫江渺。


    江渺对南洄点点头当做打招呼后就去了。


    南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有些恼怒地扯了扯旁边树上的枝叶。


    枉她自以为见多识广看穿人心，居然在这里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辈反将一军了！


    “江师姐，这是还剩下的丹药。”元汐拿着一个瓷瓶给她。


    江渺接过后，看元汐欲言又止，问道：“元师妹还有话要说？”


    “江师姐，对不起。”元汐站在江渺左边，一眼就看到她肩膀还有手臂上那几道细小的血口。


    她满脸愧疚道：“行动前你交待过，无论如何都要遵循五行法阵的站位，是我为了救人一时心急乱了方位，法阵才会被破，才害同门陷入危险的。”


    如果她不乱，她们是能够安全退出无名山的。


    “这没有错。”江渺听完后看向元汐左后方，那里站了个小姑娘，正不安地看过来。


    她招招手，小姑娘一步一步挪过来了。


    “江师姐，元师姐是为了救我，她——”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江渺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小姑娘满是不安。


    “纪师妹，我记得你是一个月前在天道宗清心峰上突破到知微境的。在那之前，你没有经过真正的生死历练。”


    纪星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为江渺了解她的事而高兴。


    江渺眼神温和，“既然如此，危难关头你会害怕很正常，向同门师姐求救也理所应当，你没有错。”


    说完再看向元汐，“至于元师妹，生死关头有同门向你求救，你出手相救，这也没有错。”


    她当时隔着一段距离看得清楚，杜原就是故意操控噬人花假装杀纪星辰，好让看到的明心阁弟子心神大乱，借此破了法阵的。


    她们太年轻不知人心险恶，经历的事太少。


    而杜原是杀人无数的邪修，手段阴险。


    即便这一招不成功，也会有别的招数。


    “你们自己心里记着，以后遇到危险就知道怎么应对了。”


    江渺边安慰两人边拿着短刀把左边肩膀上的衣服挑开，打算将就着涂一层药。


    “江师姐，我给你上药吧。”纪星辰自告奋勇。


    江渺没有拒绝。


    元汐则是和休息好的同门去清点杜原还有三十来个邪修的尸体。


    杀死杜原是天道宗任务堂的任务。


    其余邪修没有他出名，但或多或少有那么几个在各门派悬赏榜上挂着，现在死了，应该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


    “江师姐，你坐在这里吧。”纪星辰指指地面上有挪动痕迹的石头。


    江渺坐下，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枚空玉简，开始把这次无名山的事写上去。


    杜原是死了，但噬人花出现得蹊跷需要细查。


    还有那黑衣邪修离三。


    按理那两道法印拍中后她必死无疑，但山里没有她的尸体。


    最后就是南洄。


    宗主说要看她如何行事、心性如何。


    现在危难关头她愿意出手相救，江渺自然要记下来。


    她记着记着，再次想起噬人花臣服于南洄的场景。


    南洄没有施展任何法诀。


    噬人花怕火，狐族修《流火诀》修出的本命灵火最为炽烈。


    南洄却没有施展。


    倒像是用了魅惑的神通？


    江渺记得她当时的眼睛是红色的。


    花也能被魅惑吗？


    “江师姐，好了。”旁边有声音响起，尾音上扬满是玩味。


    江渺回过神正要道谢，忽觉声音不对。


    给她上药的不是纪星辰吗？


    她抬眸，纪星辰正隔着几步站在一旁。


    而半蹲在她面前把她破了的衣服扯来扯去当做玩具的，除了南洄还有谁？


    “江师姐，大妖前辈说你是为了护着她才受伤的，所以她要亲自给你上药。”纪星辰解释道。


    江渺点点头，看向南洄。


    南洄确实已经上好药了。


    那些小血口被捏碎的丹药覆盖住，南洄涂得细致又轻柔，江渺感觉不到痛。


    然后南洄右手轻抬，在江渺以为她要收回去时，那只手顺着肩膀下滑到她腰间，轻轻摩挲了几下。


    “身材还不错。”南洄点点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为了上药，江渺将衣服散开了，尤其是左边，从肩膀到手臂都一览无余，隐约还能看见她胸前的起伏。


    “你——”


    “无礼！”


    江渺一下站了起来后退数步，又动作极快地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新的衣服披上。


    回应她的是南洄肆意地放声大笑起来，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


    江渺系好衣服，这空隔里也反应过来了，与其说轻薄非礼之类的，倒不如说报复。


    南洄是在报复她刚才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的回答。


    但那明明是她自己先提起的话题。


    既小心眼又玩不起。


    既要撩拨别人又不许别人动真心。


    很矛盾的妖。


    江渺暗暗下了结论。


    南洄还在笑，眉眼舒展，神情得意。


    比在天道宗一个月里所有的笑加起来都要真切生动。


    原来不是不笑比笑好看。


    江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