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镇魔渊开启还有三天。


    陈副庄主派人通知所有要进镇魔渊的修士到凌云堂面前的广场上会合。


    房间内。


    江渺看着闭着眼睛在睡觉的南洄，迟疑再三后还是伸手把她摇醒：“前辈？”


    南洄往被子里缩了缩想避开她的手。


    修士修行有成后是不用睡觉的，尤其是南洄这般有千年道行的大妖。


    然而南洄醉了两次酒后喜欢上睡着后什么都不理、什么都不想的状态，现在没事就睡觉，晚上睡，白天也睡。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能有十个时辰在睡觉。


    继续这么睡下去的话，三年真的转瞬即逝。


    江渺想着，把手伸进被子里继续摇她。


    南洄烦不胜烦，最后还是被她摇醒了。


    她坐起来，目光不善地看着江渺，“江渺，你最好能给本座一个合理的解释。”


    连“本座”都出来了。


    看来是真的睡得很香了。


    江渺想。


    修为高的修士是能这么自称的，比如天道宗长老，再比如到了玄灵境的散修。


    既能彰显威严又能施压于对方。


    南洄当然也够资格。


    但她很少这么自称，最多坏心思上来时顺着江渺和明心阁弟子对她的称呼自称为“本前辈”。


    现在是第一次。


    听起来倒是颇有威严，也确实是在向江渺施压。


    如果她的衣服没那么乱，头发没翘起来，声音没带着刚醒的沙哑的话。


    江渺收回目光，道：“陈副庄主让三日后进镇魔渊的修士现在到广场会合，应该是有事要交待。”


    镇魔渊？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南洄不高兴地道：“让你去会合，那你去就是了。”


    江渺出门又不用跟她报备，非得多此一举摇醒她！


    难道是报复自己之前假借疗伤扒拉她衣服的事？


    南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江渺面不改色道：“前辈，你也要进镇魔渊的，你忘了吗？”


    人族的秘境，她为何要进？


    南洄正想这么说，注意到江渺目光扫过她腰间，不由顿住。


    她腰间有缠灵封。


    之前温泉剑意刺痛、江渺靠近时灵韵自生能减轻她的痛苦。


    但那是因为它是上品灵器。


    缠灵封本质上是对她的限制，限制她不能动用全部修为，限制她不能离江渺太远。


    镇魔渊是秘境，是独立的一方世界。


    所以江渺进镇魔渊，她必须跟着。


    不然灵器反噬，她会痛苦。


    “确实忘了。还好有江小仙师提醒。”


    南洄垂眸，半晌轻笑一声，边整理衣服边从床上下来。


    很快她就整理好走到门口，看江渺站在原地不动，不解地回头看她：“江小仙师？”


    很假的笑。


    称呼也变了。


    江渺一下意识到南洄的变化，却不知道因何而起。


    她应下，走在前面给南洄带路。


    到的时候广场上人山人海，外围是名剑山庄巡逻的修士，里面则是不同派的修士，从衣服上能辨认出所属门派。


    江渺一出现，就有名剑山庄的修士迎上来，将她请到广场中心。


    这一块站着的人跟当日在凌云堂议事的差不多。


    星辰殿叶明珠，炎华门段归宗。


    山水阁的、沧浪宗的、长春门的……


    这些都是负责镇魔渊内最危险地方的封印检查和加固的。


    人到齐后，陈副庄主也出现了。


    她是从上方落下的，看方向是东方。


    那里正是镇魔渊入口所在。


    落地后她扫过四周，看清楚一众修士后皱眉问道：“连决云还没来吗？”


    “还没有。”高建白回答：“之前问过天道宗那边，说是连师姐很早就离宗历练、行踪不定。我已经派人往山庄不同方向去接应，但也都没有消息。”


    “也许是她忘记了镇魔渊的事。”有名剑山庄的长老嘀咕。


    陈副庄主皱眉更紧。


    镇魔渊开启是大事，她不认为连决云会忘记。


    但这样情况就更糟。


    这说明连决云也许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才耽误了。


    按理她该亲自往四周查探一番，但庄主在闭关，她实在走不开。


    她轻叹一声，开始说正事。


    说的自然还是镇魔渊的事，修士进入后该注意的地方、怎么斩杀怨魂最简单直接、检查加固封印后必须以剑令核对……


    她说了两遍。


    江渺听得认真。


    南洄则是站在那里漫不经心魂游天外。


    陈副庄主扫过四周时看到南洄的表现，眉头紧皱。


    半晌才松开。


    这不是明心阁的修士，哪怕挂了客卿的名头，但修的不是《五行道法》，在加固封印上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给多一个名额只是因为江渺提出来了，要照顾明心阁阁主面子罢了。


    但江渺向来沉稳注重规矩，居然也不约束她么？


    陈副庄主沉着脸移开目光。


    江渺等她移开目光后才看向南洄。


    陈副庄主修为很高，她盯着南洄看时没有遮掩，南洄自然也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也知道陈副庄主对她不满，但她还是漫不经心，一点都不在意。


    陈副庄主很快说完第三遍。


    她抬手，便有腰间佩剑的年轻修士走了上来。


    站得整齐，周围隐有凌厉剑意，一看就知道都是剑修。


    大概三十人左右。


    “这是此次进入镇魔渊、要到中间区域历练的剑修。”


    “你们若是有事要人帮忙，直接差遣就是。”


    “你们若遇到师兄师姐们，必须听他们指令行事。”


    陈副庄主严肃道。


    前一句是对江渺、叶明珠、段归宗这些负责险境封印的修士说的，后一句是对名剑山庄剑修说的。


    “是。”年轻剑修们齐声应下。


    陈副庄主点头，“分发剑令吧。”


    剑令就是修士进出镇魔渊的凭证，上面还有镇魔渊封印分布图。


    修士检查加固封印后，将剑令凑近，剑令核对无误后会将红点变为绿点，避免修士白跑一趟。


    “是。”高建白应下。


    他拿着剑形令符分发，先给叶明珠段归宗，而后是山水阁沧浪宗长春门的修士，最后才到江渺这里。


    “江道友，接好了。”


    他递给江渺一枚剑令。


    江渺伸手接住。


    看高建白要走向名剑山庄弟子那边，她道：“还有一枚。”


    “对对对，还有一枚，我差点忘记了。”


    高建白像是才想起，他拿起剑令递给江渺，在江渺要接住前忽地收回，“江阁主，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你愿意回答一下吗？”


    江渺神色不变。


    陈副庄主再次皱眉。


    高建白看江渺不顺眼她是知道的，但私事归私事，岂能如此公私不分？


    她正要斥责，那边高建白已经开口：“我要请教江阁主的问题是——”


    他话说得很慢，右手动作却很快，并指凌空一点，剑意锋锐，径直刺向江渺旁边的南洄。


    南洄正事不关己地看江渺跟高建白对峙，不防他忽然出手。


    她反应也快，一下就避开了。


    高建白的目标却不是她本人，第二道剑意凌空而来，扫过她腰间的狐狸圆玉。


    一声脆响，是玉碎开落在地面的声音。


    惬意睡大觉的小狐狸四分五裂。


    南洄冷下眼神，抬手就想攻向高建白。


    但玉碎了，五行道意被剑意冲散，她妖族的气息藏不住，十方剑阵凌空罩下，南洄的脸白了一下，只觉在这股威压下连站着都艰难。


    原来这剑阵对妖族的限制这么厉害。


    “前辈！”


    江渺看到玉碎后立刻抬手结印，结出一道五行法印将她护住。


    南洄这才稍微好点。


    “果然是妖族！”


    高建白冷笑一声。


    到现在才将那问题问出：“妖族也配进我名剑山庄的镇魔渊吗？”


    妖族！


    修士群里顿时一阵喧闹。


    叶明珠段归宗这些别派修士是惊讶，名剑山庄长老则多是敌视不满。


    “妖族，你混入名剑山庄有何企图？”


    “还要进镇魔渊，必然居心叵测！”


    “妖族都要死！”


    这是对南洄的。


    千夫所指、人人喊打，何其相似的一幕。


    南洄站在原地对上众人冷漠厌恶的眼神，面上既有讥诮又有自嘲。


    很快归于平静。


    别人怎么看她跟她何干？她早就不在意了。


    看她不为所动，再看江渺护着南洄，便有人将矛头指向江渺：


    “江渺，你为何帮她瞒过十方剑阵？？”


    “还要带她进镇魔渊？你糊涂了？”


    “到现在还护着她，莫非你要步你大师姐后尘吗？”


    越说越过分。


    江渺前面还面色如常地听着，听到“步大师姐后尘”时脸色微变。


    那是害怕、不忍、无措吗？


    南洄看着她脸上一瞬闪过的表情变化，暗暗猜想。


    “行了。”


    陈副庄主抬手，四周立刻静了下来。


    “江渺，你有何解释？”陈副庄主看向江渺，注意到她脸色微白，不忍地点了点虚空。


    十方剑阵的威压随之散去。


    江渺站直道谢。


    “若你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本座连同十方剑阵都会继续施压的。”


    “是。”江渺点头，直接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这是天道宗任务堂的任务牌，左上角有一个“天”字。


    天道宗宗主说只要江渺看管南洄三年，三年后就算明心阁完成一个天级任务。


    她不是随口一说的，任务堂过后就将任务牌送到清心峰无尘殿。


    南洄是妖族的事被别人知道也没什么，江渺不主动说只是不想招惹麻烦，不想南洄被人敌视而已。


    任务牌一出，修士们的目光顿时一变。


    原本胜券在握的高建白也皱眉。


    陈副庄主接过任务牌，注入灵力。


    任务牌将任务记述得很清楚，包括让江渺看管南洄三年，包括缠灵封的作用，包括南洄不能离江渺太远不然会被反噬的限制。


    “既是天道宗宗主亲发的任务，那便罢了。”


    她抬手继续在虚空点了点。


    很快江渺就感受到那股对南洄的威压完全没有了。


    应该是陈副庄主将剑阵对南洄的限制去掉了。


    “但跟你一起进镇魔渊就不必了。反正她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在山庄待着就是。被反噬会痛苦，那就忍一忍吧。”


    她脸上依然有对南洄的厌恶。


    南洄面上表情不变，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江渺皱眉：“陈副庄主，这不行。”


    且不说山庄对南洄绝不会像对她一样上心，还有离三藏在暗处伺机而动，单单缠灵封反噬带来的痛苦，就够南洄难受的。


    “怎么不行？”这是高建白的声音。


    他看到那刻着“天”字的任务牌，再听江渺跟陈副庄主的对话，很快能猜出个大概。


    “一个妖族也想进镇魔渊？知道镇魔渊是什么地方吗？”


    镇魔渊是镇压魔族尸体的地方。


    在那之前，它首先是人族剑修的埋骨之地。


    这些剑修里既有死在魔族手里的，也有死在妖族手里的。


    现在让妖族堂而皇之进去，合适吗？


    “再有，镇魔渊内怨魂游荡、剑意不绝，是最适合剑修历练的地方。”


    “这些剑令每一枚都很珍贵。除开要入险地加固封印的诸位道友外，我们名剑山庄先后举行数场比赛，剑修们打到头破血流，就为了抢到一个名额。”


    “妖族就能不劳而获吗？”


    高建白煽风点火。


    四周剑修连连点头。


    “你一定要进也不是不行。”


    高建白话是对着南洄说的，看的却是江渺。


    “那里就是剑道擂台。”


    他指向广场中央，道：“你在上面打败场上剑修里的任意一个，就能进。”


    剑道擂台上修士只能使用剑法，只看剑道境界，连修为都无关紧要。


    南洄是妖族，怎么跟只修剑道的剑修比？


    高建白不过随意想了个条件，想要奚落江渺。


    江渺道：“好。”


    她将手里的剑令塞给南洄，“这枚剑令归南洄前辈所有。我的名额，我自己来拿。”


    她跳上擂台，在边缘的兵器架上拿了把长剑，拔剑指向擂台下的年轻剑修：“选个人上来吧。”


    南洄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认识江渺这么久，她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江渺锐利的一面。


    除开锐利外还有自信。


    难道除了五行道法外，江渺剑道也修得很好？


    她心生期待。


    很快有名剑山庄弟子跳了上去。


    在剑道擂台上打败江渺就能进镇魔渊历练，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那弟子拔剑向前，“江师姐，得罪了。”


    江渺摇头，“无妨。”


    她这般从容，那弟子以为她真不简单，第一剑就全力以赴。


    然后——


    “嗤拉”一声，长剑割开衣服，在她肩膀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


    南洄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