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好像有些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这场景是周润卿曾见过的。


    时值秋天，那年他十七，是一个普通的高三生, 因为学习努力, 成绩还算得优异。


    只是，成绩优异不代表着快乐, 更不代表拥有着健全健康的人格。


    在他上高中之前, 他的母亲周玲香从不在他面前提家庭经济情况。


    尽管她不说, 周润卿也知道家里有多困难，一个没什么文凭, 也没学到什么一技之长的女人要独自养活一个一顿都要吃两大碗米饭的男孩，太难了。


    尤其在周玲香还想把他养成一个和普通人家的男孩子没什么不同的成年人的情况下，事情就变得更加艰难了。


    普通人家的男孩到了一定年龄要上学，周玲香便让周润卿也上学, 义务教育阶段相对轻松, 可幼儿园的支出甚至比养一个大学生还大，在周润卿还很小的时候，周玲香就已经开始了苦日子。


    普通人家的小孩到了初高中阶段开始窜个子, 才买的衣服很快就穿不了了，周玲香便咬牙给周润卿也买了许多套偏大的运动服, 普通人家的男孩上了中学开始打篮球，周玲香不想他在同学面前矮人一等，就连买给他的篮球价位都是四位数。


    周润卿已经接近成年人, 这些东西对他的家庭来说有多大的负担，他一查就知道。


    可周玲香从来听不见他的建议。


    除了一些周玲香实在无法负担的名牌鞋外, 从初一一直到高一, 别的男生有的东西他从来没有一件落下过。


    直到高一下学期, 周玲香突然性情大变，她很长时间不给周润卿买新鞋，又在看见他的鞋子有破损时情绪全盘崩溃，既而又开始拼命打工挣钱，不顾他的反对，买一堆新衣服新鞋给他。


    周玲香变得喜怒无常，她时而看着周润卿拿回来的成绩单开心得发笑，时候又因为这个成绩能上个非常好的大学要教多少学费而感到苦恼。


    那时的周润卿还只是个学生，他脑子里要盛放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来自家庭的压力，来自学业的压力，以至于他完全无暇去想透周玲香突然变成这样的原因。


    周玲香因为自己没上过学却养出了成绩这么好的儿子而感到骄傲，她从不准他的成绩跌出年级前十。


    周润卿也确实很努力，从没让她失望过。


    这样颠倒又压抑的生活，周润卿一直过到了高三。


    他捏着课间时班主任拿来给他，要他接母亲电话的手机站在教室窗边，像长在教室外屋檐下的一颗梧桐树一样，感受不到任何一丝光亮。


    从高一下学期到现在，母亲已经给他打过不少电话了。


    和不普通高中一样，他就读的高中也需要每周上交手机，放假前发回，每次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班主任都会拿着手机来教室找他，有时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有时则正是在上课时。


    一开始是一周一两次的频率，后来逐渐变得频繁，最多的时候，周润卿一天之内会接到三五个周玲香打来的电话。


    一开始班主任也会以不要打扰孩子学习为由和周玲香沟通，后来见没什么成效，便也放弃了，每次只要她一打电话，他就会拿着手机来教室里，找到周润卿。


    而周玲香这些电话的主题大多相似，问他有没有吃饱，问他有没有穿暖，问他有没有同学欺负他，然后问他还有没有生活费。


    每当这时候，无论周润卿的回答是什么，周玲香都会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家里的事情，说家里条件艰苦，说他们已经没钱了，说她在酒店端盘子的工作被另一个比她年轻漂亮的女孩抢走了。


    她说这些话时的音量不高，絮絮叨叨的，听起来不像是在和别人聊天，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周润卿全都听到了，他听得很清楚。


    作为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他很明白怎样才能减轻家里的压力。


    好好读书，等将来有出息了报答母亲是最好，但也最慢的方法。


    从高一到高三，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中，他听了无数次家里的经济情况，以往的每一次他都听从老师的教诲，好好读书，忍住了冲动。


    距离高考剩下的时间越短，他心里越焦虑。


    有时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瞪着眼睛，和满脑子纷杂的思绪互相陪伴，直到天亮。


    最终他还是决定离开学校。


    他知道，周玲香知道他的决定一定会反对，学校也会用尽一切言语和方法让他留下继续读书。


    可他真的无法继续读书了，每每想到他在校园里享受着的一切都是用什么换来的，他就觉得心脏被揪紧了，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时，眼睛一闭上，脑海中出现的都是周玲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压力所致，他的母亲已经承受了太多。


    自打读书起，每一个老师都教导他们不要拜金，金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大多是不缺钱的，至少是手里的钱够用的。


    总之，这绝不是一个朝不保夕，每在食堂刷一顿饭，看着卡上骤减的数字都觉得心脏发颤的人说得出的话。


    周润卿给手机关了机，他没有假条，但门口管大门的老大爷认识他，周玲香有时会来学校看他，两人会在校外短暂地待几分钟。


    “你妈妈又来看你了？”老大爷笑得慈眉善目，把校门给他打开了。


    周润卿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他身上没有几块钱，甚至连目的地他都不知道。


    他们学校地带较为偏僻，他走了快半小时，又穿过了一个火车站，才到了经济繁荣的中心地带。


    在一栋用暗色玻璃包裹住的高楼前，他遇到了一个穿着西装，模样周正的男人。


    “找工作吗小帅哥？”


    真是要什么来什么，男人给他递了一张名片，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打印着男人的姓名和他所在的公司的名称。


    “我还有几个月才成年，有影响吗？”周润卿有些模糊地问。


    他知道，别说公司了，就连工地上招工都不会接受未成年人。


    其实不是几个月，是整整十个月。


    对方笑得热情，跟他说当然可以，还说要带他去参观公司。


    “找工作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你可以和我先去看看公司环境，不满意还可以拒绝的。”


    未入社会的学生是最好骗的群体之一。


    周润卿想了想，“我先打个电话。”


    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先让母亲知道自己哪儿了比较好，反正人已经出来了，她就算来阻止，也已经来不及。


    可当他把手摸向口袋时，才发现兜里的手机早已不见了踪影。


    应当是在火车站附近时人太多，被小偷顺走了。


    去看看而已，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他是这么想的。


    但当他踏进“公司”的第一秒就知道，这里不对劲。


    这个所谓的“公司”面积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宽敞，最外间有一张较大的办公桌，上头放着一台办公电脑，除此之外，还剩几张零散的椅子，连台饮水机都没有，完全不像平时这里会有人办公的样子。


    “这间是用来面试的，所以设备简单一些。”带他过来的西装男解释道：“我带你去里面那间看看，我们的员工平时都在那里工作。”


    周润卿心里已经响起了不那么喧嚣的警铃，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今天没带身份证，改天再过来可以吗？”


    “害！”西装男笑着说，“这又不是这么大事，今天不面试，用不了身份证，就简单参观一下，你觉得满意了再回去取身份证，什么时候来面试我们都欢迎。”


    他的表现实在太过坦荡，至使周润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西中男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一个亲切的长辈一样揽着他往里间走过去。


    和大多数商场能见到的玻璃门不同，最外头一间和里面那间屋子之间隔着的是一道暗色的木门。


    总之，这里不像是公司。


    西中男握着门把手，将门推开了。


    周润卿随之也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本就不太宽敞的屋子里放着一台电视柜，电视柜上放的那台电视已经很老旧了，和屏幕宽大且轻薄的液晶电视不同，那款式很笨重，屏幕下方还有一些调频道和调音量的按钮。


    而这个所谓的“公司环境”里，一群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抽的抽烟，打的打牌，一些正在焦虑地摁着自己的手机，好像完全察觉不到他们的到来。


    在屋子的几个角落里都站着身形高大的男人，他们手上没拿什么武器，但光是看着都令人瑟缩。


    周润卿不是傻子，一瞬间心跳都快了，他转身就想走，却被人两只手摁住肩膀狠狠往屋里一推，霎时间跌坐到地上。


    接着，在屋子角落里站着的几个彪形大汉便过来摁住了他，他的头被摁在地上，脸颊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出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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