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做完兼职回来, 简池拎着龚铎给他买的一兜子糖，笑着跟龚铎道别。


    “班长，明天你要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 我到楼下接你。”


    “还有, 班长, 你要是突然想吃什么菜的话也跟我说，我去超市买。”


    “明天我跟于叔叔请假了，一整天都有时间, 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之前没告诉我的，微信上跟我说就行。”


    “嗯。”龚铎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知道了, 进去。”


    “外面凉。”


    简池点头往里走。


    走到门跟前, 简池忽然又转过身子跑向龚铎，不放心似的强调，“班长，你明天, 一定要来啊。”


    夜空下，少年晶亮的眸子闪烁着细碎的星光, 企盼和恳求都昭然若揭。


    龚铎就陷在这片星光里，回望他，“嗯，我一定来。”


    得到龚铎万分肯定的回答, 简池才逐渐放下心来。


    明天虽然是他的生日,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请龚铎吃饭，这是比他过生日更重要的事情。


    熟识以来, 他都没怎么正式的请过班长，像样的一顿都没有，明明借着班长的名义在食堂吃了那么多次的大餐，还麻烦了他好多次……简池走着走着慢慢停下来。


    感觉那菜单还是不太行，虽然是龚铎列出来的，但是怎么看都太简单了，至少……也得有两三个拿得出手的硬菜才行，或者回家看看外卖上有没有什么好的，于小甜不是经常订的么，他应该知道。


    花个几千块钱也没得事儿，他也不是没有存款，还有五万块没动呢，到时候再赚就是了。龚铎那么忙，也不是每次都能请到他。


    这么想着，简池充满干劲儿，背着书包蹭蹭蹭地往楼上跑。


    刚要拿钥匙开门，忽然，楼梯拐弯处一个蹲着的身影定住了他的目光。


    简池脚步再次慢下来，最后停住。


    楼道里的灯光很暗，但也不耽误他看清了那个缩在门前的憔悴身影。


    “小、小池啊……”


    哐当——


    手里的糖袋儿倏地掉下来，里面五颜六色的软糖撒了大半。


    齐心眼疾手快地冲过去，“哎呀这这这……这可别糟践了。”


    慌乱地把散落的糖整理进塑料袋，齐心才起身，看了简池几眼，试探着问，“小池啊，你还……你还认识妈妈么？”


    简池看着她，看着这个黑发掺杂着白发的女人，鼻子忽然酸了，酸的心疼，疼出眼泪来。


    但他没哭，只是红了一圈眼眶。


    这个声音，他已经很久没听见了，这个人，他也很久很久没见到了……


    “妈。”简池哑着音叫了一声。


    含糊不清，极其困难，像是刚学会说话叫人的婴儿。


    “对不起啊，小池，这些年，妈妈其实也过的并不好。”齐心抹着眼角沁出来的泪水，苍老的细纹随着她苦痛的表情褶皱起来，显得可怜，“原本你李叔家的生活还好，妈妈还能供得起你的抚养费，可是后来……”


    “后来你李叔下岗了，在街上给人搬东西打零工，我又怀了你小弟，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了，这才……才断了你的抚养费。”


    “妈妈没脸见你，也没资格见你，想着你还有个爸爸，总不会看着你饿死，所以……所以妈妈这些年，就没有主动联系你……小池，你不会怪妈妈？”


    简池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屋子里除了齐心忏悔的哭声以外，格外安静。


    小绵窝在简池怀里，乖乖地，眼睛睁的大大地看向新进屋的女人。


    齐心瞟着无动于衷的简池，哭得更甚，“要说就是我命苦，嫁的一个不如一个，最后这苦日子都是我要过的，真是……真是不知道以后怎么活了。”


    崩溃地说完，齐心捧着脑袋沉痛的放声大哭。


    简池从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齐心满眼通红地敲着脑袋，“现在你弟弟又得了很严重的肺炎，躺在医院里，一天天的花钱，我……我和你李叔卖了房子，花光了积蓄，什么都没了。”


    “甚至……甚至连明天的饭钱都不知道从那里弄呜呜呜。”


    简池沉默地听她哭诉着。


    慢慢的，齐心镇定下来，抹掉鼻涕，往前凑了凑身子，“小池。”


    “妈妈听说你前段时间被人打了，拿了五万块钱的赔偿，是真的么？”


    “……”


    简池还是怔住了。


    恍然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齐心抚着自己的胸口，沧桑的眼睛里全是哀求，“你帮帮妈妈好不好？小池，你帮帮妈妈。”


    “妈妈真的不能没有小冉，那是妈妈的命啊，他还那么小，就要受这样的苦。”


    齐心哭着沙发上倒了下来，整个人蜷缩在简池脚边，跪在地上请求。


    小绵没被吓跑，甚至弓起身子冲齐心威胁地喵了一声。


    简池眨眨眼。


    那股茫然无措过后，就是平静。


    格外的平静。


    他的心好像被悄无声息地剜了一个口子，他阻止不了，就只能接受。


    长长地深吸一口气。


    “我……”简池一手按住充满攻击性的小绵，一手扶在膝盖上攥紧，“我没有钱。”


    齐心猛地抬头，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大喊，“这不可能！”


    “我都打听过了，周家整整赔了你五万块！还给你当众道歉了，这刚没几天，你不可能把那几万块钱都花了！”


    简池：“……”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激烈，齐心又软声软气的商量，“小池，你先把这五万块钱借给妈妈好不好？”


    “这钱你现在又用不上，留着也是存起来，一堆废纸，可是对于你弟弟来说，这是救命的钱啊。”


    “他是同母异父的亲弟弟，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发烧烧的人都快糊涂了，想吃冰淇淋筒，我、我都没有额外的钱给他买……呜呜呜。”齐心说着说着，自己也捂脸哭了起来。


    狭小的屋子都被齐心的哭声洗刷了，每一寸空气都填满了悲伤。


    简池抬起红红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好像忘了，他小时候也很爱吃冰淇淋筒，他发烧的时候也会不停的叫妈妈。


    简池垂下眼，喉咙发出苦涩的声音，“那个钱……”


    “我准备用来上大学，交学费还有住宿……”


    “上什么大学？！”齐心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要上大学？”


    “早早出去工作不好么？电子厂一个月就有六七千块的工资，包吃又包住，你上学干什么？”


    “……”


    费力地抬了抬眼，简池终究是没忍住，看向自己母亲的目光揉碎了最后一点希望。


    原来。


    她是真的抛弃他了啊。


    ……


    这一夜，简池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满脑子都是母亲声嘶力竭的吼叫。


    “如果你不把钱借给我，我就去你学校闹，简池！你弟弟要是活不成，你也别想上什么狗屁大学！”


    “小池，妈妈求求你，你就看在咱们多年的母子情分上把钱借给我好不好？”


    “妈妈给你写借条，你放心，你李叔特别能干，只要能度过这个难关，一定最快还给你。”


    “简池！你跟你那个死爸一样，都一样的冷酷无情没长心，那是你亲弟弟啊！你亲弟弟！！！”


    “……”


    一夜没睡，闹铃响的时候，简池下意识的起了床。


    今天要干嘛来着？


    对了，今天是他的生日，要请班长吃饭。


    简池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冰箱前面，本来是要拿鸡蛋的，但是没想到只抓住了塑料袋儿的一边，另一边被扯出来的时候没受到力，一下子散了。


    所有鸡蛋都打碎在了冰箱门上，到处都是。


    简池怔怔地看着这凌乱的一幕，好半天没有反应。


    再次回神过来，是因为微信的语音通话。


    “简池！今天不能陪你过生日了，我爸忽然晕倒了，正往医院送呢，严正他弟弟有认识的人，现在跟我在一块呢，你不行就跟龚铎一起过，不好意思，事发突然，我也没有准备……”于小甜很急又很抱歉地说。


    简池忙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叫他们别着急，他没关系，叔叔没事儿就好。


    挂了电话，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简池抬眸，看见落地镜子里自己这张熬夜狼狈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一晚上就变瘦了。


    这样倒挺好，省的减肥了，他本来还觉得自己被龚铎喂的都胖了些的。


    ……班长。


    简池无力地坐下来。


    静了一会儿之后，他看了看屋子四周。


    还有昨晚被闹过的痕迹……简池忽然很心累，精神也很累，像被什么抽走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如果说昨晚回家前简池还是一个充满氢气的气球，那他今天就是一个没有热源的孔明灯。


    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过生日了，满身都是疲惫。


    而且……昨晚，钱并没有被拿走，按照母亲的说法，她还会过来索要，直到把钱给他的那一天。


    简池忽然觉得请龚铎来家里吃饭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想法。


    他的家里，他本身，也不是那么能见人的。


    以前觉得日子慢慢有盼头了，现在发现其实都是一样的。


    该怎么样还是怎样，只是它一直没有爆发罢了。


    简简单单：【班长，不好意思，今天，可能请不了你了。】


    简简单单：【对不起。】


    简简单单：【等下次，我请你吃更好的。】


    微信发过去半天，没有回应。


    简池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4点半，应该是太早了。


    春季的凌晨，天刚微微亮，简池坐在床上，四周寂静的要命。


    小绵也早就醒了，跳到床上，绕着简池撒娇。


    简池把它抱在怀里，轻轻抚摸。


    睡不着了，简池也不想再躺回去了。


    穿上衣服简池抱着小绵下了楼。


    外面的空气很是清新，街角小贩们已经准备要出摊了。


    豆腐脑和炸油糕闻着都很香，还有热腾腾的肉包子。


    太阳一点点的升起，照亮了满是烟火的人间。


    简池抱着小绵，漫无目的的走着，像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们先去了附近的游乐场，商业街，公园，所有人多的地方。


    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擦过他们的身旁，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简池的表情很茫然，他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


    哭什么呢？


    以前，也哭了好几次，追着爸爸妈妈离开的车尾哭，半夜里偷偷醒来抱着枕头哭，但是最后，被抛下就还是被抛下，没有谁可怜过，也没有谁抱过他……


    快到晌午的时候，他怕小绵饿着，给它买了跟火腿肠，还有牛奶。


    看着小绵伸出小舌头舔舐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昨晚好像都没有喂小绵，十几个小时，小猫饿的狼吞虎咽，但是它都没有叫。


    小绵是简池父母离婚时，他从垃圾桶里捡到的，小小的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猫儿，浑身脏兮兮的，冻得身子直颤。


    简池当即就把它捡回了家，细细喂养着，从不挑食，虽然有时候会皮一点，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很乖的。


    其实，像他们这样被丢弃的孩子，只要给一点甜头，就会很乖很乖的。


    可能察觉简池的状态不对，小绵吃着吃着停下来，仰起脖子蹭了蹭简池的下巴，喵了一声，像是安抚，又似撒娇。


    “我没事儿。”简池微笑着摸了摸它脑袋，“吃。”


    “吃完我们就回去，天又冷了。”


    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天色微暗。


    爬楼梯的时候，简池才恍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而这个生日，也马上要过去了。


    确实没什么好庆祝的。


    其实……到最后，他来到这个世间，也没有谁觉得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连他自己也不这么觉得。


    简池抬脚走上最后一个台阶，怀里的小绵忽然喵了一声。


    他跟着抬眸，看见微暗的灯光下，高个子男生倚靠在墙边，腿长长地支在地上，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龚铎就这么跟他四目相对。


    余光里，简池看见了他手上拎着那个哆啦A梦蓝色蛋糕。


    透明玻璃罩里，蓝精灵可爱地双手举着一个巧克力牌子，上面是白色奶油写的四个字。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生日快乐呀小简童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