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瞩目中, 安易一组六人开始合乐练习，短节目、自由滑，两天时间过去。


    十二月二十五号晚上六点整, 冰舞、双人、女单短节目比完后轮到了男单。


    成功闯入本赛季，ＩＳＵ国际滑联大奖赛分站赛积分榜前六名的运动员, 按照惯例进行了最后一轮六分钟热身后，正式拉开了比赛大幕。


    六点零八分, 前一天短节目出场顺序抽签中, 抽中第一位上场比赛的德国选手, 雷欧·鲍德曼踩着现场宣告员的声音，开始了自己的滑行。签运不好不坏，抽中第四位出场的安易, 坐在后场准备区内，通过实时屏幕观看着他的表演。


    同时, 因为去年‘俄罗斯冰协’电话门黑幕事件的后续影响, 他还分出了一部分精力放到了短节目第二、第三位出场的俄罗斯人, 尤吉涅夫·叶维申科及伊利亚·伊万诺夫身上。


    理由是, 这两人虽然是同属一个国家的花样滑冰运动员, 却因为去年的事情闹得相当不愉快。此时此刻明明座位距离不远全程不光零交流, 周身散发出的气场还在互相挤压, 每一次眼神交汇都会产生出剧烈的碰撞。


    “……”


    “哎哟哟，吓死个人, 儿子看见没, 刚才尤吉涅夫瞥过去的眼神简直比刀子还利, 这俩人难道真的闹翻了？”


    等待比赛期间，中国国家队所在区域内，刚刚从加拿大小天地帮强尼按摩完肩背回来的安泽贤，察觉到两位俄罗斯人间的异样，语气带着惊奇倚着安易的座位站在他的身边道。


    “说起来，儿砸，你有没有感觉伊利亚·伊万诺夫，复出以来走的特别不顺？大赛成绩马马虎虎，跟国内运动员甚至是媒体的关系也不太好。”


    “我觉得，他之所以遭遇这一切，有外界有心人恶意针对的原因，也有他自身的原因。一千一万种无奈归根到底一句话：怪就怪他选择复出的时机不对，自己实力也不够强。”


    嚓！


    Ｑｕａｄ ｔｏｅｌｏｏｐ ｊｕｍｐ（后外点冰四周跳）。


    聆听安泽贤的看法，思索之中赛场上的雷欧·鲍德曼，右脚后外刃滑入动作，左脚刀齿点冰发力起跳，短节目三组跳跃中的第一个单跳出现。


    接着，他以蝴蝶跳进入燕式旋转，阿克塞尔三周半跳衔接大一字步收尾。


    换足不换姿势的蹲踞式旋转，加最后一组跳跃，后内结环四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没有想到身体降下，右脚后外刃冰刀已经落冰滑出时意外突现，理论上对所有一线男单运动员来说，十拿九稳的后外点冰三周跳竟然出现了失误，跳跃打开阶段右脚冰刀一晃一拐翻身单手扶冰，最后还没控制住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冰上。


    细看从前场即时传回的比赛画面，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带上痛苦、咬牙强忍，虽然在摔倒后的下一秒立刻就从冰上爬起继续完成比赛，可那种技术动作上的迟缓，对自己很失望、不愉快的情绪，依然影响到了他最后两组技术动作。


    换足的联合旋转周数不足，接续步不光看上去滑的有气无力，脚下刀刃步法转换间给人的感觉也非常模糊非常浅。


    稍微说的专业一点就是，休息将就的痕迹特别明显，让人忍不住怀疑刚才摔的那一下，是不是让他伤得很严重。


    ‘雷欧·鲍德曼！’


    哗哗哗哗哗。


    音乐结束，两分四十五秒，属于德国人的短节目比赛落幕。


    赛场宣告员再一次报出他的名字，鉴于他最后的状态以及表现，四面看台上一万五千名观众的掌声，总体还算热烈。


    简单感谢过现场观众给予的支持退出冰场走进等分区，雷欧·鲍德曼看上去已经对自己的短节目分数不抱任何希望，从坐上等分席后就指着自己的右脚，对身边的教练说着什么直到分数出现。


    果然，８８．７３分。


    当这个短节目得分出现在赛场大屏幕上的一刹那，连现场不那么专业的观众们都意识到，属于他的大奖赛总决赛之旅可能已经提前宣告结束。


    除非接下来出场的五位运动员一个个都出现失误，明天进行的自由滑比赛他才能有一丝胜机。


    ‘……’


    ‘第二位上场比赛的是，尤吉涅夫·叶维申科，来自俄罗斯。’


    一场比赛结束，一场比赛开始，不管德国人因为什么滑成刚才那样，向这次ＩＳＵ国际滑联大奖赛总决赛金牌发起挑战的另一位选手，开始了自己的冲锋。


    开场，后内结环四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完美完成。


    紧随其后，跳接燕式转完成质量同样不错，滑行轨迹呈‘Ｓ’形的蛇形接续步分外精彩，并且巧妙的衔接上了短节目进入后半程后的第一个动作，阿克塞尔三周跳。


    音乐继续，一分半、两分钟，最后一组单跳来临。


    就看冰场上的尤吉涅夫·叶维申科，左脚冰刀背身滑行，配合右脚冰刀刀齿点冰起跳。


    只是，在起跳的瞬间，负责发力的左脚冰刀用刃有些模糊，介于后内点冰或勾手跳之间。


    后果就是，虽然他在跳到空中以后，转够了四周降下落冰滑出，完成了这个质量尚可的四周跳。可严厉的技术组裁判员，依旧眼里容不得沙子，在整个动作上标注了字母‘ｅ’，表示这个原计划为勾手跳的动作起跳错刃。


    直接导致尤吉涅夫·叶维申科，这套原本滑的相当不错的短节目，最后在技术分打了个折扣。


    让这套背景音乐选自《悲惨世界》，滑行表演方方面面都在水准之上的节目，在最终得分多少这个问题上，画上了一个问号。


    ‘俄罗斯选手，尤吉涅夫·叶维申科，短节目的得分是。’


    ‘技术分：５６．６４。节目内容分：４６．７３。短节目总分：１０３．３７。ｒａｎｋ：１。’


    ‘ｗｏｗ！！！’


    破百的分数出现，从等分席上跳起的男人，现场观众的掌声惊叹声中，冷着一张脸指向等分席镜头侧前方的手。


    此情此景一出，火药味顿时蔓延，安易知道，尤吉涅夫指的是俄罗斯曾经的花样滑冰男单传奇，伊利亚·弗拉基米尔耶维奇·伊万诺夫。


    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人跟国内圈子的矛盾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进一步升级了吗？


    或许他爸说的对，他错就错在实力不够强，竞技状态不够稳。要是一切相反，相信他今天绝对不会遭遇眼前这一幕。


    “……爸，你说我以后要是突发奇想不服老，会不会也落到这种地步？”


    “真论起来，伊利亚的技术实力并不差，可以说是现今男单，仅次于我跟强尼的存在。可是怎么说呢，随着前两年他拖着病体复出，好像不管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错的、都会得罪人。明明曾经那么辉煌，现在却，哎……”


    后场实时屏幕，前场摄像师有意无意的抓拍俄罗斯新旧两代人内斗不和的细节中，安易听到熟悉的《巴格达之星》奏响百感交集心头烦闷，伸手抓住了身边一直陪着他的安泽贤的手。


    结合世情想到自身，他在发出这番感叹后，头一回感觉国内男单后备队员不足也是有好处的。


    若是不然，花样滑冰人才像俄罗斯那般充沛，他就算有现在的成就，也不可能向前年奥运会结束后那样，说休息就休息。


    仔细想一想，他任性之所以没有爆发矛盾，之所以没有引来非议，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存在，对目前极度需要成绩的国内花样滑冰事业来说无可替代。


    要不然，他不负责任的休息了一整个赛季，打乱了上上下下头头脑脑们的计划安排，还想肖想下一年挣破头的参赛名额，想得未免太好。


    你以为自己很重要是吗？实际上有你没你都一样，想要从别人的盘子里拿走已经被重新分配好的蛋糕？


    呵呵呵，等着被人针对。


    “……”


    呼呜呜——


    一阵风声呼啸，从前场传回的画面中伊利亚·伊万诺夫开始滑行，安泽贤任由安易攥着他的手腕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十五秒、三十秒，冰面上的俄罗斯人进入跳跃准备。


    突然！


    ‘Ｎｏ，ｍｕｍ。’


    ‘Ｐｌｅａｓｅ ｄｏｎ＇ｔ——’


    数声似曾相识的呼声响起，就见冰场上的他右脚后外刃转前内刃，左脚落冰支撑身体右脚浮足抬起，左脚前内刃滑出一道圆弧，双手十指交叉拢住麻木到极致的脸，脚下冰刀一转之后外刃滑行，同时砰的一下猛然将抬起的右脚刀齿凿在冰上，身体重心左倾，左脚脚腕一别，后外刃发力起跳腾空而起，飞速旋转身体。


    透过屏幕看着这样的他，后场准备区内的安易心情复杂默默的数着圈。


    一周、两周、三周、四周，身体降下、右脚冰刀落在冰上，滑出姿态不算最完美，整个动作却毫无疑问，完成了。


    听听从前场蔓延到后场的欢呼声，再瞧瞧实时屏幕左上角，裁判员们打出的技术分。


    一个跳跃。


    １４．７４！


    在刚才那个动作落冰滑出并不完美，ＧＯＥ执行分不可能很高的前提下，还能拿到这么高技术分的动作，除了上赛季末被无数媒体人认定为，伊利亚·伊万诺夫永远不可能做出来的技术动作勾手四周跳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这个人，还真是不服输，身体情况撑不撑的住，恐怕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沉默片刻低声自语，安易最后看了一眼赛场上努力与命运抗争的俄罗斯男人笑了。


    “传奇？我感觉斗士才对。没有遇到巅峰状态的他或许有些遗憾，但这就是竞技运动。今天的他未必不是明天的我，只要站上这片赛场，就不要寄希望于奇迹和对手的怜悯。”


    刷。


    松开抓着安泽贤手腕的手从座位上站起身，冲着不远处正在活动肩部肌肉，注意到他动作看过来的强尼挥了挥手，带着小跑赶到的詹姆斯·乔伊斯走进了运动员通道，安易准备进行自己的短节目比赛。


    从后场到前场，当他走出通道的一刹那，铂金发的男人恰巧带着一捧冰晶从他正前方的冰场上空飞过。后外点冰四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既高又飘，几乎达到极致的完成质量，引发出一阵阵现场观众的惊呼。


    砰砰。


    砰砰——


    心跳声中，视线拉长，时间骤缓，目光交错之间，新旧、胜败，两代传奇看到了彼此，所有心情想法一眼尽诉。


    同情？


    他不需要！


    嘲弄？


    只会让我变得更强！


    我的对手们啊，这就是现在的我。倾尽一切，燃烧自己，不要明天只争现在！


    未来？


    这个词对这样的我来说，太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