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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先出去。”他率先打破沉默。


    服务员放好菜之后退了出来, 推门被关上,戚百合点了点头。


    走出那家日料店,俩人没有坐车。


    戚百合在街上漫步目的地走, 目光呆滞, 没精打采。刚刚那一幕给她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她觉得自己此刻有点儿像孤魂野鬼, 在人间飘零。


    辛其洲一直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戚百合走进了一座小公园, 晚风摇曳不了枯枝,只能拨动湖面,路灯的光投下碎裂的星星,随着水流晃动, 不停闪烁着。


    经过一架长椅时, 辛其洲拉住了她。


    “坐会儿。”他面容温和,语气里也是前所未有的耐心。


    戚百合魂不守舍地“哦”了一声, 听话地坐下了。


    辛其洲在她旁边坐下,有些出神地望了会儿湖面, 嗓音飘浮, “很难过?”


    戚百合抬睫, 她觉得很不堪,声音很低沉,“他是不是......”


    出轨, 戚百合觉得自己说不出那两个字。


    小时候,她还没见过丁韪良, 心里虽然有爸爸这个概念, 但却一直不知道父爱到底是什么样子。


    老师布置寒假作文, 让她写“我的爸爸妈妈”,戚百合去问戚繁水,戚繁水认真地帮她解读了这个题目,她说老师说得是“我的爸爸或妈妈”,所以她只需要写妈妈即可。


    于是戚百合洋洋洒洒地写了很多关于妈妈的事。


    戚繁水从不跟她谈论丁韪良,甚至直到她去世,戚百合才知道她的爸爸姓什么。


    阮侯泽是个有江湖义气的人,他不喜欢丁韪良,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在丁韪良上门索要监护权的时候,阮侯泽为了阻止戚百合跟他离开,在她面前说了很多丁韪良的坏话。


    他说他是一个既没有担当,也没有良心的人,肚子里或许有过一些才华,可他心思不正,那一点儿天赋迟早会荒废。


    戚百合那时还不理解,对于丁韪良,她只有刻板的印象,那些不好的品质听进耳朵里,她的感触还并不深。


    直到今晚,她亲眼看见那一幕。


    晚风轻拂,辛其洲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触感源源不断传递到身体里,戚百合抬眼看他,苦笑了一声,“原来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人。”


    她对丁韪良是有过期待的,只可惜现实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辛芳这些年虽然对她和对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但到底是给她提供了容身之所,她和丁韪良是半路夫妻,甚至都没有领证,按说对她是没有半点义务的,能接纳完全是看在丁韪良的面子上。


    可丁韪良却做出了这种事。


    在辛家待不下去是其次,戚百合是一个很怕辜负旁人的人,如今看来,她借着丁韪良得到的这些庇护,是注定要辜负的了。


    尤其,辛芳还是辛其洲的姑姑,她的确觉得有些没法做人。


    “抱歉啊。”戚百合苦涩地抬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又咽回去了。


    辛其洲安静地等她说完,温热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借着路灯昏暗的光,他脸上的落寞和疼惜重得有些晃眼,戚百合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像是进了沙子,酸涩的要命。


    “爱人和朋友都是我们能选择的,只有血缘无法选择。”辛其洲看了她一眼,长睫轻敛,唇线拉成一条直线,“但好在,个人品性不会通过基因遗传,他的错是他犯得,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无关呢?


    戚百合垂下眼,目光落在辛其洲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挺愧疚的,而且,我也没法装不知道。”


    “没有必要为难自己。”辛其洲顿了顿,似乎思虑了几秒,慢条斯理地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才温声开口,“这件事早晚会有结果,你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什么意思?”戚百合后知后觉地感到头皮发麻,“你是说......已经有人知道了?”


    辛其洲点了点头,他不想说得太严肃,但戚百合显然陷入了惆怅中。


    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也是听宋冉阑和家中保姆闲谈时候说得,他们把撞见丁韪良出轨当成一桩趣闻轶事,捂着嘴调笑,辛其洲从旁经过,默默地捏紧了杯子。


    就是那天,他下山时途径23号别墅,先是看见丁韪良驾车离开,又看到戚百合倚在窗前蔫头耷脑,他一下就猜出了原因,所以才硬拉着她去书店散心。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辛其洲耐着性子,语气像哄小孩似的,目光镇静,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也不要觉得自己隐瞒有罪,这件事你不是唯一的知情者,结果也不应该由你来定夺。”


    戚百合愣愣的,语气艰涩,“你姑姑......也知道了吗?”


    湖边的柳树只剩下枯枝,随风浮动着,像是在撩拨湖面的平静。


    辛其洲盯着她,嗓音很轻,“你觉得她会不知道吗?”


    “这不可能啊。”戚百合还是有些不相信,“他们这段时间明明已经不吵架了,关系很融洽的,而且,而且如果她真的知道了,怎么可能忍......”


    辛其洲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


    戚百合皱着眉,疑惑地看着他。


    “他们之前领过结婚证,但是在你搬过来之前,又领了离婚证。”辛其洲喉咙滚了滚,垂眼看到小姑娘忧虑的神情,默了几秒,语气中有些不显山不漏水的艰涩,“所以,大概是有些东西要分割。”


    分割。


    听到这个词,戚百合的思绪一下就乱了,原来这段时日的和平共处,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吗?


    她怔愣了许久,最后只说出一声“哦”。


    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始终像个局外人,处境随着丁韪良而起伏,她也并非舍不得,只是为自己辗转的生活感到惆怅罢了。


    “那我是不是快要搬走了?”戚百合抬起头,深思熟虑过后,挤出一个苦涩的干笑,“其实也挺好的。”


    辛其洲静静地看着她,蓦地伸出手,将她的唇角拉了下来,“不想笑可以不笑。”


    “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脸色要看。”


    戚百合的嘴角被牵着,整张脸变成了一个“囧”字,但她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回望,胸中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无法宣之于口,但她唯一确定的是,辛其洲是慰藉。


    她需要他,似乎已经到了一种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程度。


    辛其洲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睛上,定格几秒,扯起嘴角笑了,“怎么,这就感动哭了?”


    “谁哭了。”戚百合扭过头,语气已恢复至下午时的中气十足,半开玩笑地说,“我是在哀叹自己飘零的生活,孤苦无依!”


    “你孤苦无依?”辛其洲好笑地看着她,“我在这里坐了大半天,陪你赏月呢?”


    戚百合嘟着嘴看他,瞳仁黑亮无比,“陪陪我都不行,以后可不一定有机会陪了哦。”


    辛其洲怔了几秒,又将他刚刚理好的刘海揉乱了,“瞎说什么。”


    戚百合偏了偏头,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出来,细眉拧起,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们又不在同一个班,以后住得也远了,肯定不能经常见面了,见面得少,感情自然也就会淡了。”


    辛其洲仿佛被她噎到了一样,默了默,淡声道,“不会。”


    “为什么不会?”


    经过这一晚,戚百合好像对人性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或许真心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丁韪良对戚繁水如是,年少相爱,志不同便一拍两散,对辛芳也如是,体贴和隐忍只因别有所图,他的心长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她很怕她和辛其洲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想到这些,她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再次变得恍惚。


    戚百合轻轻捏了捏辛其洲的虎口,对上他投来的目光,眨了眨眼,问出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我们也会分开吗?”


    辛其洲也不知听清没有,许久没有说话,正当戚百合想再捏一下的时候,他突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戚百合不满地看着他,“很难回答吗?”


    辛其洲神色未变,“我说了,不会。”


    戚百合抬眼看他,得到了回答,她却还是难以安心,“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我能。”他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看着湖面,“这世上,多得是人定胜天,只要你想,凭什么不能?”


    只要你想,凭什么不能?


    戚百合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胸腔中陡然生出一些混沌的感动。


    她呆呆地看着辛其洲,那个属于她的少年,神情看似平心静气,可眼尾流露出肆意的光,话说得虽轻狂,可她却听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正因如此,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是是许诺。


    一片乌云盖住了月亮,夜幕上正剩下一小块斑驳的光亮,戚百合摸了摸鼻子,垂下眼,眼眶中的热意几乎汹涌。


    辛其洲似乎察觉出她敏感的情绪,转过身,瞧着她再度泛红的双眼,软了语气,“回去。”


    戚百合点点头。


    “等会儿。”她刚要起身,又被拉了回去。


    还没反应过来,辛其洲望着她叹了口气,然后就俯下了上半身。


    戚百合这才注意到,她脚上那双帆布鞋,右边的两根鞋带已经在地上拖了很久,白色变成了灰褐色。


    辛其洲三两下把鞋带系好了,起身,目光很平静,“今晚回去,什么也别想。”


    戚百合心情复杂得很,缓缓点了点头。


    辛其洲牵着她起身,往公园门口走,差几步就要离开这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时,戚百合回头看了一眼。


    她想,这个夜晚,她会铭记一辈子。


    转眼间,第三次模考紧锣密鼓地到来。这一次,戚百合就没那么好运了,她的名字从“进步之星”那一栏撤了下来,但好在,她依然是进步的。


    总分519,已经达到了文科二本线标准,尤其是数学,在辛其洲不眠不休地督促之下,她第一次拿到及格分数。


    周五放学,戚百合拿着成绩单在辛其洲眼前不停晃悠,极尽显摆之能事,“照我这个进步程度,高考前稳住本科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辛其洲一把将成绩条拿下来,凝神细看几秒,抬睫看她,“数学99?”


    戚百合自己挺满意,就以为他也满意,嘚瑟地笑,“怎么样,进步是不是很大?我第一次把试卷做完。”


    “嗯,厉害。”辛其洲掏出手机,给成绩条拍了张照片,还给她,嗓音很淡,“回头把你试卷拿给我看。”


    “啊?”


    “我看过你们文科的数学试卷了。”辛其洲收起手机,挑眉看她,语调微扬,“难度比较适中。”


    他说得显然是客气了,这次数学的确很简单,班里及格的同学一大堆,戚百合这分数在差班里也就是中游。


    被他这么一说,戚百合也不好意思开心了,摸了摸鼻子,温声应,“什么时候啊?”


    “后天,明天我要去凌南。”


    “啊?”戚百合想起去年,“你又要去老家祭祖吗?”


    “嗯。”辛其洲眼睫稍垂,见她还捏着成绩条,眉尾向上抬了几分,“要拿回家签字吗?”


    以前的成绩条,戚百合都是自己签的。


    听他突然提到这些,戚百合愣了愣,唇角僵了几分,“不用了。”


    “为什么?”


    戚百合抬眼看他,“又不是很高的分数,再说,他也不一定会看......”


    辛其洲抿了抿唇,用力揉了一下她的脑袋,“笔给我。”


    “干嘛?”


    “以后都我帮你签。”


    “我才不要。”戚百合冷哼一声,“想当我监护人?没门。”


    辛其洲斜着眼瞧她,蓦地勾唇笑了一下,“戚百合,你有没有良心?”


    “我太有了!”戚百合撅着嘴,“谁也别想占我便宜。”


    “是么?”辛其洲脚步定住。


    戚百合还在往前走,听见他停下了,后知后觉地回头。


    借着路灯的光,辛其洲瞧得很仔细,戚百合那天没扎丸子头,柔顺乌黑的头发软软地披在肩侧,脖子上围着的是他送的围巾,她圈了很多圈,托着一张素□□嫩的脸,眼睛亮亮的,唇色是天然的嫣红。


    辛其洲好像是笑了一声,双手插兜,笑得漫不经心,“如果我非要占呢?”


    戚百合渐渐听出了一些不对劲,辛其洲的目光晦暗,混着深刻又缱绻的情绪,那种风雨晦暝的紧迫感再次袭来,她很快就败下阵来。


    “那你想占......就占呗。”她把手包拿下来,嘟嘟囔囔的,“我给你找笔还不成吗?”


    辛其洲歪了一下头,把她刚褪下的书包提了回去,“少跟我装傻。”


    “什么啊?”她瞪着眼睛,“我又怎么了?”


    辛其洲俯身看她,良久,将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嘴。


    他抬腿走了,戚百合顿在原地,良久,把围巾拉下来,小小地舒了口气。


    好险,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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