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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戚百合回到家的时候, 已经凌晨一点。


    三楼的窗户灯火通明,可她没有抬头看,到了家门口, 照常掏出了钥匙, 几声金属撞击的叮铃声过去,门突然开了。


    阮侯泽站在门内, 面色仓惶,“你去哪儿了?手机怎么也关机了?”


    戚百合木然地看着他,“没电了。”


    阮侯泽还想说些什么, 可戚百合太累了,她绕开他,想回自己的房间,刚走到客厅, 余光就瞥见了沙发旁一道清瘦的身影。


    辛其洲站在阳台边上, 直直望向她的目光幽静得像海,顶光下冷硬的轮廓锋利得像刀, 轻易便能划破她全部的心事。


    阮侯泽走过来解释,“联系不上你, 上我这儿来找了。”


    戚百合和他对视, 平静地将刚刚的理由复述了一遍, “手机没电了。”


    辛其洲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从餐桌旁拉了一张椅子到她身上,嗓音很轻, “先坐。”


    戚百合没有问为什么, 听话地坐下了。


    他又转向阮侯泽, “家里有云南白药吗?”


    阮侯泽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戚百合膝盖上的擦伤,两条腿都有,掌心那么大的伤口,红肉都露在外面,一圈儿都泛出了深紫色的淤青。


    “怎么摔那么狠?”他连忙去了卧室找药。


    客厅就剩下他们俩人,戚百合低着头,看不到辛其洲的脸,却能感觉到专属于他的那种强烈又熟悉的气息,橡苔木香带着烟草味的凌冽,闻起来有些久违的苦涩。


    他不开心的时候,通常会有些不耐烦的。


    戚百合抬起眼睫,跟他解释,“过马路的时候跟别人撞到了,摔了一跤。”


    辛其洲依旧只是盯着她的伤口瞧,声音很轻,“疼吗?”


    “不疼。”戚百合摇了摇头,“就是擦破了皮。”


    辛其洲没说话,垂眼看,她下唇上也有一粒黄豆大小的伤口,不知是什么时候破的,已经结了血痂。


    “以后想去什么地方,跟我说。”辛其洲将她把裙子往上撩了一寸,露出完整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抬眼,四目相对,戚百合眼底的慌张一闪而过。


    辛其洲收回视线,哑着嗓子,“我陪你去。”


    “我是去见丁韪良。”戚百合提起嘴角,露出一抹故意为之的苦笑,“他把房子卖了,我以后不打算再跟他来往,所以就想把大学四年的学费一起要来。”


    “要到了吗?”


    戚百合嗤笑一声,指着自己的膝盖,“我都这样了,你说要没要到?”


    她把银行卡掏出来,拍在了餐桌上,笑得很豪气,“从此以后,我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啦。”


    说完以后,许久没听到动静,戚百合抬头去瞧,辛其洲没说话,却沉默又专注地看着她,别人的欲言又止里仿佛有着千言万语,而他的眼神冰冷细腻,却藏着她不敢多看的深情。


    他是疑惑的,担心的,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那些话真假掺半,他不是听不出来,可戚百合既然想让他觉得是因为这些,那他也不会追问。


    毕竟,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秘密。


    阮侯泽拿了药出来,手忙脚乱地念叨着,“后天就高考了,我今天就不应该让你出去!”


    “给我。”辛其洲朝他伸出手。


    阮侯泽愣了几秒,看他一脸镇静的样子,把药递了过去。


    辛其洲自然而然地把戚百合的腿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拧开喷剂的瓶盖,他哑声叮嘱,“可能会有点疼。”


    戚百合点点头。


    辛其洲俯身,喷药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还有我。”


    她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可那天,戚百合疼得流出了眼泪。


    那之后整整两天,戚百合没有给辛其洲发过一条消息。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不见天日的牢笼中,连带着将他们的关系,一起沉入了泥沼。


    辛其洲似乎也清楚她需要冷静,那天从阮侯泽家里离开,他也没再出现。


    在高考前两天,戚百合按部就班地备考,生活也并非全无出路,她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一段录音上。


    是的,在那个兵荒马乱的下午,她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戚百合把她和丁韪良的全部对话用手机录了下来,丁韪良没想到,阮侯泽更是没想到。


    听了录音后,他坐在阳台抽了半包烟,戚百合还没说话,他就说哑着声音开口了,他说会带着录音回一趟吉淮。


    阮侯泽走了,高考如期到来。


    那天早上,戚百合天还没亮就起床了,将必带物品检查了三遍,临出门前途径走廊,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她看见了阳台上一抹粉白的色彩。


    那株摇曳了半个月之久的花苞,终于盛开了。


    3棵,6朵,白色花心,粉色卷边,绽放得生动又可爱,在日光下亭亭玉立,仿佛在热烈地着期待着整个夏天。


    戚百合站在阳光下,默默地看了几分钟,转身离开。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阮侯泽刚好从吉淮回来。


    戚百合从考场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车。


    一上车他就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戚百合敛了目光,嗓音有些发颤,“你那边怎么样?”


    阮侯泽变了脸色,叹息一声,“不行。”


    “为什么?”


    “跟律师说得一样。”阮侯泽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嗓音有些浑浊,“你妈的死当年被警方认定为意外,时隔两年多,想要重新立案需要很确切的证据,你那段录音本身就不太清晰,还不是在合法的情况下录制的,作为申请重新立案的证据是远远不够的。”


    戚百合怔了怔,没说话。


    阮侯泽点上了烟,偏头看了她一眼,斟酌了语气才说,“律师说了,要想重新立案,至少要找到一个人证。”


    人证。


    戚百合苦笑了一声,她是该找丁韪良,辛芳,还是宋冉阑呢?


    他们全都知道当年的事,可却全都没有将戚繁水的死当成一回事。


    “不是还有个邻居吗?”阮侯泽想起来,“威胁饶俊,要了50万的那个?”


    戚百合没应声,降下车窗,恍惚地看向窗外。


    她被分到的考场在市区,最繁华的地段,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以及拿着笔袋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有的是志得意满,有的垂头丧气。


    水泄不通的路口,他们都堵得停滞不前。


    上午刚下过一场小雨,湿滑地面上有小小的水坑,一阵风吹过,带起小小涟漪。


    戚百合发呆看着,蓦地想起她曾经的朋友。


    不知道周玥考得怎么样。


    阮侯泽又问了一遍,“你有办法找到那个人吗?”


    戚百合背对着他,摇了摇头。


    想要找到,谈何容易?


    半年前,戚百合去医院探望过一次秦玉婉,也只那一次,她几天后再去的时候,便被护士告知已经出院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也不理解,周玥对她避之不及的态度是因何而起,直到那天,丁韪良提起了那个敲诈了饶俊50万的邻居。


    秦姨的病在戚繁水出事前一个月确诊,病情来势汹汹,不得已走到卖房的地步,可就在戚繁水出事以后,他们家的房子又不卖了。秦姨做了手术,他们一家也搬出了住了十几年的小区。之后在沅江相遇,周玥的话掷地有声,她说她不想再见到戚百合......


    所有秘密都会留下痕迹,草蛇灰线,绵延千里。


    而等到戚百合终于看清这一切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


    她没法回头了。


    六月初,一场雨落完,夏天便正式到来了。


    周末,市一院人很多,电梯口挤满了神情焦虑的人,辛其洲站在最外侧,眼神有些漠然。


    他等了两趟电梯,总算挤上去,按下了顶层的数字。


    那栋楼是住院部,顶层的病房是套间,其中一间,住着宋冉阑。


    从电梯出来,途径护士站,有年轻的女孩偷看他,然后窃窃私语,辛其洲拎着一袋水果,面不改色地走过去。


    宋冉阑坐在床上发呆,面前的电视上发着叽叽喳喳的综艺节目,她没看,目光空洞,不知落在何方。


    辛其洲走进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然后拎着水果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他听见宋冉阑的声音,“我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辛其洲没应声,将水果洗好,端到了床头柜上,嗓音很轻,“你就算把自己饿死,他也不会来看你。”


    高考前一天,宋冉阑不知从哪儿得知辛远盛带着私生子去了公司,在家里跟他吵架,不慎从楼梯上摔下来,右腿两段骨折,住院近一周,辛远盛连面都没露过。


    “就算他心里没有我。”宋冉阑皱着眉,声音凄厉,“但也不能把那个小杂种带到公司!”


    辛其洲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没说话。


    他早就清楚了,宋冉阑对于辛远盛的事心知肚明。


    成年人的世界充满辗转腾挪的衡量与算计,她从前不说,是因为觉得翻脸无益,她是辛远盛的妻子,还有个样样都好的儿子,这些都是别人拿不走的。


    直到辛远盛带着那个小杂种登堂入室,她心中坚持了许久的平衡终于被打破了。


    宋冉阑放在被子上的手握成了拳头,她恨得咬牙切齿,只是不知道到底在恨谁。


    辛其洲从椅子上起身,将病床上的就餐板拉出来,把水果放上去,“吃点东西。”


    宋冉阑眼睛通红,将盘子扫落到地上,依旧难消愤恨,嗓音沙哑,“他们凭什么?那个小杂种凭什么?”


    辛其洲的手滞在半空,低头看,刚刚洗好的车厘子在地上滚了很远,有的甚至撞到了墙角,流出鲜红的汁水。


    他就那样站着,笔直得像一道影子。


    “就凭他是辛远盛亲生的孩子。”辛其洲抬头,眼神中的倦怠和讥诮一闪而过。


    宋冉阑浑身一震,缓缓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辛其洲沉默了几秒,“难道不是吗?”


    宋冉阑死死地盯着他,吐出的气息微颤,“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辛其洲后退几步,回避了她的视线。


    这里的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他走到墙边,按了一下护士铃,然后转头看宋冉阑,“我会让人送一份清淡的饭菜过来,如果你还是不吃,那我下午会去公司找他。”


    “找他干嘛?”宋冉阑终于有些着急,“你别去,他不喜欢......”


    她说着说着,便意识到了什么,把话咽了回去。


    辛其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宋冉阑未说出口的话,他全都知道。


    辛远盛不喜欢他去公司。


    “他会迁怒你。”宋冉阑换了个说法。


    辛其洲轻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在意?”


    “你必须要在意。”宋冉阑死死地抓着被子,盯着他,重复了一遍,“你必须要在意。”


    俩人对视了几秒,安静的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最后是护士敲门,才打破了这份一触即发的紧迫。


    辛其洲走出了房间。


    他在电梯里就摸出了打火机,出了电梯,又从烟盒里拿出了一支烟,医院前门的花坛边,辛其洲刚想走过去,脚才踏上台阶,蓦地抬头,看见了坐在正前方的人。


    戚百合一看见他就站了起来,表情有些拘谨,也有些意外,“我......我听小竹说,你在医院。”


    一周没见,辛其洲似乎消瘦了不少,原本就锋利的轮廓线条变得愈发冷硬,眼神是疏离的空,下颌上有蟹青色的胡须,只是站在那里,就锐利得像一把剑。


    她原本只是想远远地,再看一眼的。


    可戚百合还是没忍住,朝他走近几步,“你......妈妈,还好吗?”


    话音刚落,辛其洲就揉碎了那根烟,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稍稍抬手,就将她抱进了怀里。


    一个紧密的,没有任何空隙的拥抱。


    戚百合被他抱得肋骨都疼了,但她憋着气息,仿佛在强忍着什么,抬起手,反抱住了少年清落的身体。


    “你知道吗?”她把脸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脆生生的欢喜,“你送我的百合花,开了。”


    “嗯。”辛其洲应了声。


    “开得很好,我拍了照片,你要看吗?”


    辛其洲终于松开她,眼睫颤了颤,垂眼看,戚百合似乎有些慌乱,笨手笨脚地拿出手机,有些着急似的,把照片翻了出来。


    “总共是3棵,开了6朵,白色花心,粉色卷边......”


    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几秒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辛其洲的视线。


    他在盯着她的下唇看,那儿原来有一块小小的伤口,如今已经愈合,血痂也脱落了,新生的皮肤带着浅浅暗红。


    戚百合还没反应过来,腰后就覆上了一只温热的手。


    理智失守只需要一秒,将她拉近的同时,辛其洲蓦地俯身。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撞。戚百合嘴唇发麻,呜咽了两声,双手抵在胸前,用力地推也推不开。


    辛其洲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就是个混蛋,无师自通,他辗转流连,像是发泄,又像是挽留,怎么索取都不够。


    他何尝不知道这段时日以来,戚百合不寻常的心事。


    可即便是他,也有被无法言说的秘密挤压得无法呼吸的时刻,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问戚百合,他是否能与她共同承担。


    辛其洲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戚百合的样子。


    客厅里没几个人真正看得起她,辛芳不把她放在心上,宋冉阑更是不屑一顾,她们像听什么新鲜事一样,听戚百合自我介绍完毕,宛如逗弄一只小狗般,跟她开玩笑,要给她改个姓。


    辛其洲从楼梯上下来,还没出现在众人面前,就听到了戚百合倔强又充满稚气的声音,“古书上说尚可移名,不可改姓,我觉得我名和姓都挺好听,暂时还不想改。”


    然后他踏下楼梯,看见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黑睫忽颤,黑曜石般的瞳仁黑亮,像从山林中逃出来,误闯进城市的小狐狸,狡黠,勇敢,也不失诚恳。


    他爱得她从来都没变过,就连敷衍都很真诚。


    唇上的触感越来越温润,戚百合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他。


    良久,两人才分开。


    下唇上的伤口再次流出鲜血,淡淡的腥气在口腔中蔓延,戚百合低着头,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自己恍惚的声音。


    “辛其洲,我们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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